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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格物通十九

格物通卷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8–123 段

湛若水 撰

  畏民上

  易屯象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译湛若水 撰

敬畏民众,身居上位

《易经·屯卦》的象辞说:以尊贵的身份谦卑地对待卑贱者,就能极大地获得民众的拥护

臣若水通曰:阳为贵,隂为贱。初九当屯难之时,以阳而来居隂下,为以贵下贱之象。如是则羣隂归从之,以济屯难,故有大得民之象。书曰:「民可近,不可下。君下视其民而不恤民,斯逺矣。」以贵下贱,近民之谓也。故上爱民如子,则民亦爱之如父母矣。非畏民之君,其能然乎?

虞书·大禹谟》帝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臣若水通曰:此乃帝舜命大禹之言。元后大君也,钦敬慎谨也。可愿谓人心所可愿欲之事,谓善也。终絶也。舜言可爱,非君乎?可畏,非民乎?众非君,则何所奉戴?是君诚可爱也。君非民,则谁与守邦?是民尤可畏也。其可以不敬乎?人君当谨其所居之地,敬修其所可愿欲者。茍有一毫之不善生于心,害于政,则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四海之民不得其所,至于困穷,则君之天禄一絶而不复续,岂不深可畏哉?此又极言安危存亡之戒,以深警之。虽知其功德之盛,必不至此,然犹欲其战战兢兢,无敢逸豫,而谨之于毫厘之间。此其所以为圣人之心也。夫君之与民,义虽相须,而民尤为重,不可不畏也。人君知其可畏,则能保其可爱;否则可爱者不足恃矣。夫禹以大圣,帝舜所以戒之者如此,况后世之君,其可恃尊位以忽民哉?

虞书·臯陶谟》: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臣若水通曰:此臯陶陈谟于舜,欲其敬民也。威,古文作畏。明者,显其善;畏者,威其恶。上天也,下民也。敬者,心无所慢也。有土有民,社者,谓人君也。臯陶言所谓天之聪明者,非别有他视听也,即民之视听便是天之聪明。所谓天之明畏者,非别有他好恶也,即民之好恶便是天之明畏。所以然者,盖由天人同气,上下一理,通达流行,更不分别。故记亦曰:「人者,天地之心,民心所存,即天心之所在。」故忽乎民,即慢乎天也。民若可忽也,天顾可慢乎?有天下民社之寄者,可不知所以敬乎民而敬乎天哉?我朝戒石之词曰:「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盖亦有见于此矣。伏愿圣明体臯陶之言,鉴祖宗之戒,敬畏小民,以承天心,幸甚。

夏书》五子之歌:「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臣若水通曰:此五子述禹之训也。皇大也,君之与民,以势而言,则尊卑殊分;以情而言,则一体相须。故势踈则离,离则下情;亲则合,合则近。言其可亲而不可踈之也。且民者,国之本,本固而后国安,其可以下之乎?夫惟其势之不侔,故难亲而易踈;惟其情之相须,故可亲而不可踈。亲则民心归,归则共戴而为人主;踈则民心离,离则孤立而为匹夫矣。故曰:民惟邦本,譬如草木,必先有根,而后有榦,而后有枝叶。《诗》曰:颠沛之掲,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周书》曰:畏于民嵓。为人主者,可不存畏民之心乎?

夏书》五子之歌:「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臣若水通曰:此亦五子歌以警太康之语,予五子自称以寓警太康。一能胜予者,谓君失人心,则为独夫。独夫则愚夫愚妇皆可以胜我也。三失者,言所失者众也。怨岂在明,不见是图者,民心怨背,岂待其彰著而后知之?当于事几未形之时而图之也。朽腐也,朽索易絶,六马易惊。以朽索而驭六马,以喻其民心之难收为可畏之甚也。愚夫愚妇,人君孰不以为可防也?然得其心则得天下,失其心则失天下。故黎民咸贰,太康之所以失位也。一能胜予之言,岂不可验?且民心之怨,其上敢怒而不敢言,岂待其昭著而后知之?能于事几未形之时图之,则能销其变乱于未然。若其已成,则噬脐何及?虽悔何追?君人者可不敬畏之哉!五子此言最为迫切哀痛,万世君人者所宜深玩猛省也。

商书·太甲

译臣若水通说:阳为尊贵,阴为卑贱。初九处于屯难之时,以阳刚之质来到阴柔之下,这是以尊贵居于卑贱之位的象征。如此则众阴归附顺从,以此渡过屯难,所以有大大获得民心的象征。《尚书》说:“民众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君主轻视他的民众而不体恤他们,民众就会疏远了。”以尊贵居于卑贱,说的就是亲近民众。所以上层爱民如子,民众也就爱戴他如父母。不是畏惧民众的君主,谁能做到这样呢?

《虞书·大禹谟》帝说:“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民众吗?民众如果没有君主,谁来奉戴?君主如果没有民众,谁与他共同守护国家?要恭敬啊!谨慎地对待你所处的位置,恭敬地修治那些人心所愿好的善政。如果四海之民陷入困穷,那么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永远断绝。”

臣若水通说:这是帝舜任命大禹时的话。元后就是大君,钦就是敬慎谨慎。可愿是指人心所愿意追求的事情,也就是善政。终就是断绝。舜说,值得爱戴的,不就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就是民众吗?民众如果没有君主,那么奉戴谁呢?这说明君主确实值得爱戴。君主如果没有民众,那么谁与他共同守护国家呢?这说明民众尤其值得畏惧。这难道可以不恭敬吗?人君应当谨慎对待自己所处的地位,恭敬地修治那些人心所愿好的事物。如果心中产生一丝一毫的不善,危害到政事,那么民众得不到安顿的情况就多了。四海之民得不到安顿,以至于陷入困穷,那么君主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断绝而不再延续,这难道不是深可畏惧的吗?这又是极力陈述安危存亡的警戒,以深深警醒他。虽然知道他的功德盛大,必定不会走到这一步,但还是希望他战战兢兢,不敢安逸享乐,在毫厘之间谨慎行事。这就是圣人之心啊。君主与民众,道义上虽然相互依存,但民众尤其重要,不可不畏惧。人君知道民众可畏,就能保住自己可爱戴的地位;否则,可爱戴的地位就不足以依赖了。大禹是大圣人,帝舜告诫他尚且如此,何况后世的君主,岂能倚仗尊位而轻视民众呢?

《虞书·皋陶谟》: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民众的聪明;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来自我们民众的明察与威严,通达于上下。要恭敬啊,拥有土地和民众的人!

臣若水通说:这是皋陶向舜陈述治国谋略,希望他敬畏民众。威,古文字写作畏。明,是彰显善行;畏,是威慑恶行。上天在上,民众在下。敬,是心中没有轻慢。有土有民社,是指人君。皋陶说,所谓上天的聪明,并不是另有其他的视听,就是民众的视听就是上天的聪明。所谓上天的明察与威严,并不是另有其他的好恶,就是民众的好恶就是上天的明察与威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人同气,上下一理,通达流行,不再分别。所以《礼记》也说:“人,是天地的中心,民心所在,就是天心所在。”所以忽视民众,就是轻慢上天。民众如果可以忽视,上天难道可以轻慢吗?拥有天下民社寄托的人,怎能不知道如何敬畏民众从而敬畏上天呢?我朝戒石的词句说:“下民容易虐待,上天难以欺骗。”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伏愿圣明的君主体察皋陶的话,鉴察祖宗的告诫,敬畏小民,以承奉天心,那就太好了。

《夏书》五子之歌:“皇祖有训诫,民众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

臣若水通说:这是五子叙述禹的训诫。皇就是大。君主与民众,从权势来说,尊卑地位不同;从情理来说,则是一个整体相互依存。所以权势疏远就会分离,分离就会轻视下情;亲近就会结合,结合就会亲近。说的是可以亲近而不可以疏远。况且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然后国家安宁,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正因为权势不相等,所以难以亲近而容易疏远;正因为情理相互依存,所以可以亲近而不可以疏远。亲近则民心归附,归附则共同拥戴而成为人主;疏远则民心背离,背离则孤立而成为普通人。所以说:民众是国家的根本,就像草木,必须先有根,然后有主干,然后有枝叶。《诗经》说:草木颠仆被拔起,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却先被拔掉了。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朝太康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个。《周书》说:畏惧民众如临深渊。作为人主,能不存有畏惧民众的心吗?

《夏书》五子之歌:“我看天下,愚夫愚妇,一人就能战胜我。一人多次失误,怨恨岂止在明显时才出现,应在未见时就谋划。我面对亿万民众,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作为人上之人,怎么能不恭敬。”

臣若水通说:这也是五子歌唱以警醒太康的话,予是五子自称,借以警醒太康。一能胜予,是说君主失去人心,就成为独夫。独夫则愚夫愚妇都能战胜我。三失,是说失误很多。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是说民心怨恨背离,难道要等到它明显时才知道吗?应当在事情苗头尚未显现时就谋划。朽,是腐烂。腐朽的绳索容易断,六匹马容易惊。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用来比喻民心难以收服,是非常可畏的。愚夫愚妇,人君谁不认为可以防备呢?然而得到民心就得到天下,失去民心就失去天下。所以黎民都产生二心,这就是太康失去王位的原因。一能胜予的话,难道不可验证吗?况且民心的怨恨,上面的人敢怒而不敢言,难道要等到它昭著时才知道吗?能在事情苗头尚未显现时谋划,就能在变乱未发生前消除它。如果已经形成,那么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即使后悔又怎么追悔呢?君主能不敬畏吗!五子这些话最为迫切哀痛,是万世人主应当深深玩味、猛然醒悟的。

》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臣若水通曰:「此伊尹告太甲之言也。」后,君也;胥匡,相正也;辟,君也。言民非君,则强凌弱,众暴寡,不能相正以生;君非民,则孤立于上,谁与为君者?言民固不可无君,而君又不可无民,君民一体,相须如此。为人君者,可以不敬其民乎?

译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臣若水通说:“这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后,就是君主;胥匡,就是互相匡正;辟,就是统治。意思是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会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人欺压人少的人,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如果没有百姓,就会孤立于上位,谁来做他的臣民呢?这说明百姓固然不能没有君主,而君主也不能没有百姓,君民本为一体,相互依存到这种程度。身为君主的人,能不敬重他的百姓吗?

商书太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

臣若水通曰:「此亦伊尹告太甲之言也。言民顺之则向,逆之则背,何有常懐?惟有仁者则懐之。盖仁者心之生理,与物同体,痛痒相闗,得乎民心,故民懐之。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为人君者,可不体仁以懐天下之民哉!」

周书·泰誓》: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臣若水通曰:「此武王誓师之言也。矜怜也,言天矜怜于民。凡民有所欲,天必从之。如民好善,天则福其善;民恶淫,天则祸其淫。故民欲亡纣,则天意去商也必矣。是故明君不畏方张之强敌,而畏大可见之民心。民心即天地之心也,其可忽乎?」

周书·康诰》: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徃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臣若水通曰:此武王告康叔之言,最切于君道。夫人主不爱其民,皆由视民与吾身有形骸之隔,故痛痒不相闗。茍能视民之不安,如疾痛之在乃身,则将无所不用其爱矣。此大君宗子之责,圣人一体之仁,诚不可以不敬也。又言:天命虽甚可畏,然诚则辅之。民情虽大可见,而小民防为难保。若如恫瘝乃身,则诚矣。将见难保之民可保,而可畏之天命亦辅之矣。尽心云者,如上文「恫瘝乃身」至诚恻怛,而无一毫虚假之谓。自安则不便于民,好逸豫则有妨于政。凡此皆不能尽心,故又继之曰:「无康好逸豫。」为人君者,先戒逸豫,然后能尽心。能尽心,然后能视民如伤。能视民如伤,然后能保难保之民,而天命归之矣。可不加之意乎?

诗》唐风:「扬之水,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臣若水通曰:此诗见民情之向背不常,可畏也。桓叔将以倾▯▯人作诗,兴起「扬之水」而言。我亦闻其有命,而不敢以告人也。何哉?盖以▯微弱而沃盛强,▯人不克胥匡以生,故欲叛而归之。闻其命而不敢以告者,为之隐也。为之隐者,欲其事之必成也。呜呼!人情至此,亦甚可畏矣。以此观之,人主有国家者,茍不能及时修德强仁,以庇其人民,惟昏淫自肆,徒以奄奄之气,而欲繋将散之人心,不亦危哉?故叛▯者,固国人之罪;而不能强于自治,以致国人之叛者,▯侯亦不得辞其责矣。此为君者之所宜鉴也。

商颂《殷武》: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僣,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臣若水通曰:此诗颂髙宗之徳,能畏民以受福也。书曰: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民之所以可畏者,以其心也。君之所以畏民者,亦以同此心也。五子之歌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为人上者,奈何弗敬?此诗言上天监视于下,非有耳目好恶也,盖以民心即天心。下民则甚可严畏也,故髙宗则不僣不滥,不敢怠遑。盖以民虽至愚,心与天通。吾赏或僣,是喜违于民也。吾刑或滥,是怒违于民也。吾怠遑自恣,是欲违于民也。违民心者,民心亦违之。民心违之,即天命违之矣。髙宗畏民之心如此,即所以畏天也。故天命于下国,而大建其福,天人交相与也。髙宗畏民而受福如此,则后之人主忽民自尊,恣其喜怒,妄行赏罚,民将叛之,而天祸至矣。古之圣君不敢侮鳏寡虐无告,岂非畏天命邪?

  春秋庄公八年秋师还

臣若水通曰:甚哉,庄公之弃其民也!庄公八年春,帅师以次郎;夏,及齐以围郕。厯三时而秋始还焉。夫民,吾赤子也。驱之于锋刃之间,固以置之死地矣。又乆之以困苦,是自戕其赤子也。可谓仁乎?民防常懐懐于有仁,使三军懐不仁之怨,则赤子皆敌国也。一念向背之间尔,可畏非民乎?民可畏而不畏,甚矣,庄公之不仁也。

僖公二年冬十月不▯,三年春王正月不▯,夏四月不▯。

臣若水通曰:诗称僖公俭以足用,寛以爱民,务农重谷,则诚贤君也。其有志乎民,审矣。谷梁子曰:不▯者,勤▯也;每时而一书,闵▯也。闵▯者,有志于民者也。夫国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知天之天者昌,不知天之天者亡。僖公忧民之忧,惟惧民之失其所天。君不能以独存也。

译《尚书·太甲》:“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只归附有仁德的人。”

臣若水解释说:“这也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意思是说,百姓顺从就归向,违背就背离,哪里会有恒常的归附呢?只有对仁德的人才会归附。因为仁德是心的自然生机,与万物同为一体,痛痒相互关联,能得到民心,所以百姓归附它。这是自然如此、不期然而然的。作为君主,难道能不体察仁德来安抚天下的百姓吗!”

《尚书·泰誓》:“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周武王誓师时的话。‘矜’是怜悯的意思,说上天怜悯百姓。凡是百姓有所欲求,上天必定顺从。比如百姓喜好善行,上天就赐福于行善者;百姓厌恶淫乱,上天就降祸于淫乱者。所以百姓想要灭亡纣王,那么上天的意志必定要抛弃商朝。因此,贤明的君主不畏惧气势正盛的强敌,而畏惧显而易见的人心。民心就是天地之心,怎么可以忽视呢?”

《尚书·康诰》:“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身的疾苦,要恭敬啊!上天可畏,辅助诚信的人,民情是显而易见的。小民难以保全,去尽你的心力,不要安逸享乐,这样才能治理好百姓。”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武王告诫康叔的话,对于君道最为切要。君主不爱惜百姓,都是因为把百姓和自己看作有形体界限的隔绝,所以痛痒不相关。如果能将百姓的不安,当作疾痛在自己身上,那么就会无所不用其爱护了。这是大国君主、宗族长子的责任,是圣人一体之仁,确实不可以不恭敬。又说:天命虽然非常可畏,但诚信就会得到辅助。民情虽然显而易见,但小民防范起来却难以保全。如果能像对待自身疾苦那样对待百姓,那就是诚信了。将会看到难以保全的百姓得以保全,而可畏的天命也会辅助他了。所谓尽心,就像上文说的‘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身的疾苦’,至诚悲悯,没有一丝虚假的意思。自己安逸就不利于百姓,喜好享乐就妨碍政事。这些都是不能尽心的表现,所以接着说:‘不要安逸享乐。’作为君主,先戒除安逸享乐,然后才能尽心。能尽心,然后才能视百姓如受伤般怜惜。能视百姓如受伤般怜惜,然后才能保全难以保全的百姓,而天命就会归向他。可以不加以注意吗?”

《诗经·唐风》:“激荡的水啊,我听说有命令,不敢告诉别人。”

臣若水解释说:“这首诗显示出民心的向背不常,令人畏惧。桓叔将要颠覆晋国,国人作诗,借‘激荡的水’起兴说:我也听说他有命令,但不敢告诉别人。为什么呢?因为晋国微弱而曲沃强盛,晋国人不能共同匡扶国家以生存,所以想要叛离而归附曲沃。听到他的命令而不敢告诉别人,是为了替他隐瞒。替他隐瞒,是希望他的事情必定成功。唉!人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相当可畏的。由此看来,拥有国家的君主,如果不能及时修养德行、强化仁政,来庇护他的人民,只是昏庸淫乱、放纵自己,仅凭奄奄一息的人气,却想要维系即将离散的人心,不也很危险吗?所以叛离晋国的人,固然有国人的罪责;而不能加强自我治理,以致国人叛离的,晋侯也不能推卸责任。这是为君者应当引以为鉴的。”

《商颂·殷武》:“上天降下监察,下民令人敬畏。不差错,不泛滥,不敢懈怠荒废。命令下达于下国,建立他们的福泽。”

臣若水解释说:“这首诗颂扬高宗的德行,能够敬畏百姓从而承受福泽。《尚书》说:上天明察可畏,来自百姓的明察威严。百姓之所以可畏,是因为他们的心。君主之所以敬畏百姓,也是因为有着同样的心。《五子之歌》说:我面对着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烂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作为上位者,怎么可以不恭敬呢?这首诗说上天监视下面,并不是上天有耳目好恶,而是因为民心就是天心。下民是非常令人敬畏的,所以高宗不差错、不泛滥,不敢懈怠荒废。因为百姓虽然极其愚昧,心却与天相通。我的赏赐如果有差错,就是喜悦违背了民心;我的刑罚如果泛滥,就是愤怒违背了民心;我懈怠荒废、放纵自己,就是欲望违背了民心。违背民心的人,民心也会违背他。民心违背他,就是天命违背他了。高宗敬畏百姓的心如此,也就是敬畏上天。所以上天命令下国,而大大建立他的福泽,这是天与人相互感应。高宗敬畏百姓而承受福泽如此,那么后来的君主忽视百姓、自尊自大,放纵自己的喜怒,妄行赏罚,百姓将会叛离他,而天祸就会降临了。古代的圣君不敢欺侮鳏寡、虐待无告之人,难道不是敬畏天命吗?”

《春秋》庄公八年秋天,军队回国。

臣若水解释说:“庄公抛弃他的百姓,太过分了!庄公八年春天,率领军队驻扎在郎地;夏天,与齐国一起包围郕国。历经三个季节,到秋天才回国。百姓是我的孩子。把他们驱赶到刀锋之间,本来就是把他们置于死地。又让他们长久地困苦,这是自残自己的孩子。这能说是仁吗?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只归附仁德,如果三军怀有对不仁的怨恨,那么孩子都成了敌国。一念之间的向背罢了,可畏的不是百姓吗?百姓可畏而不畏惧,庄公的不仁太过分了。”

僖公二年冬十月没有举行祭礼,三年春正月没有举行祭礼,夏四月没有举行祭礼。

臣若水解释说:“《诗经》称颂僖公节俭以充足用度,宽厚以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确实是贤明的君主。他有意于百姓,是确凿无疑的。《谷梁传》说:不举行祭礼,是勤于农事;每个季节都记载一次,是怜悯农事。怜悯农事,就是有意于百姓。国家以百姓为天,百姓以粮食为天。知道天所尊奉的天的人昌盛,不知道天所尊奉的天的人灭亡。僖公忧虑百姓的忧虑,只怕百姓失去他们所尊奉的天。君主不能独自生存。”

谓非有爱民之心者能之乎?

礼记·缁衣》:子曰:「大人溺于民,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译难道不是有爱护百姓之心的人才能做到吗?

《礼记·缁衣》记载:孔子说:“在上位的人若沉溺于取悦百姓,百姓就会闭塞于迎合上位者,从而产生鄙陋之心;百姓值得尊敬而不可轻慢,容易使人沉溺其中,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谨慎啊。”

臣若水通曰:人与天对,天则理,人则欲也。闭于人者,闭塞于人欲也。鄙心者,鄙陋之心也。虽闭而鄙,然至愚而神也。故可以诚敬感,以血气用事也。故不可以慢易治。君慢而纵欲,而无敬爱之心,斯乱亡继之矣。故曰:易以溺人也。夫君犹舟也,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溺舟。故水可畏也,民尤可畏也。古之君子所以顾畏于民嵒者,其以兹哉?

缁衣》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臣若水通曰:「宇宙一气也,君民一体也。故君为心,民为体,心与体一也。心庄以肃,则容体舒且敬矣,不容间也。故志之所至,气必至焉;君之所好,民必从焉。心之全,非自全也,体全故也;心之伤,非自伤也,体伤故也。君之存亡,以民心之存亡也,一体而已矣。知其体一,所以仁也;仁则民安而君安矣。」

论语》: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

臣若水通曰:夫敬徳之聚也,敬则合内外,该心事,通众寡,物我两尽者也。言约而义博,齐家治国平天下,尽之矣。故安人安百姓,不越乎修己以敬之。一言而尽之尔。子思曰:君子笃防而天下平,其亦有得于此乎?此有人民百姓之寄者之所当知也。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臣若水通曰:恒人之情,莫不以君为贵,民为轻也。殊不知社稷所以为民也,君之所以为君者,以有民也。故无民斯无君矣,无君斯无社稷矣。战国之君,率禽兽而食人肉,至于争城争地,则糜烂其民而不恤焉。非惟有害于同体之仁,其于固本寜邦之计,亦踈矣。孟子之言,虽为当时发,实为万世居民社之寄者告也。

  格物通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畏民下

左传·文公十三年》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茍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茍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

臣若水通曰:迁都,大事也。在书,稽诸人神,至再至三,而后举。孟子亦以太王之去岐为不得已。盖民不可以轻动。邾文公之迁绎,虽未知其得已与否,观其稽诸人神者,始欲以民之利为利,终欲以民之命为命。其利其命,无非为民,其仁也夫。彼徒犬羊其民者,乌足以语此。

国语·周语》召公曰:「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臣若水通曰:山川所以宣地气而出财用,犹口之宣人心而言善败。广平曰原,下湿曰隰,下平曰衍,有溉曰沃。善,谓民所善者;败,谓民所恶者。阜厚也。与语辞能防?何言不乆也?夫人君考徳,必聼于民,故百工陈諌,庶人传语,尝使之宣其情而勿壅也。厉王乃使卫巫以监谤,是壅民之口,民将叛之。亡无防矣!为人君居民之上者,慎勿壅其口,以自溃也。

周语内史过曰:「不亲于民,而求用焉,民必违之。」

臣若水通曰:「内史周大夫过,其名用用其财力也。人君臣妾兆民贡赋,万国以势视之,何者非其所当用财者?民之心也。失其民则失其心矣,而欲用其财,可得乎?」传曰:「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又曰:「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是故慈保恵懐,薄敛轻徭,亲民之谓也。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虽欲利,将焉利哉?内史过谓:「求用先于亲民,此真君天下者所当法。」

周语》单襄公曰:「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在

译臣湛若水阐释说:人与天相对,天体现的是理,人体现的是欲。被私欲所蒙蔽,就是被人的私欲所闭塞。鄙陋之心,就是浅陋卑劣的心。虽然被蒙蔽且浅陋,但到了极愚的地步反而显得神奇。所以可以用真诚恭敬去感化,用血气之勇去行事。所以不能用轻慢随意去治理。君主轻慢而放纵欲望,没有敬爱之心,那么动乱和灭亡就会接踵而至。所以说:轻慢随意容易使人沉沦。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所以水值得畏惧,百姓更值得畏惧。古代的君子之所以对百姓怀有敬畏之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缁衣》说:“百姓以君主为心,君主以百姓为身体。心庄重则身体舒展,心严肃则容貌恭敬。心喜欢什么,身体必定安适;君主喜好什么,百姓必定向往。心的保全,不是自我保全,而是因为身体保全;心的伤害,不是自我伤害,而是因为身体伤害。君主因百姓而生存,也因百姓而灭亡。”

臣湛若水阐释说:“宇宙由一气构成,君主与百姓同为一体。所以君主是心,百姓是身体,心与身体是统一的。心庄重严肃,那么容貌和身体就舒展且恭敬,不容许有隔阂。所以意志所到之处,气必定随之到达;君主所喜好的,百姓必定跟随。心的保全,并非自我保全,而是因为身体保全;心的伤害,并非自我伤害,而是因为身体伤害。君主的生存或灭亡,取决于民心的生存或灭亡,因为君民本是一体。知道君民一体,这就是仁;有了仁,百姓就安定,君主也就安定了。”

《论语》记载: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子路问:这样就可以了么?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使他人安乐。子路问:这样就可以了么?孔子说:修养百姓以使百姓安乐。

臣湛若水阐释说:恭敬是德行的汇聚,恭敬就能融合内外,涵盖心事,贯通众寡,使物与我两方面都尽善尽美。言语简约而意义广博,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包含在其中了。所以使他人安乐、使百姓安乐,都不超出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这一条。一句话就概括尽了。子思说:君子笃实谨慎而天下太平,大概也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吧?这是那些受托治理百姓的人应当知道的。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社稷次之,君主最轻。”

臣湛若水阐释说:常人的情感,没有不认为君主尊贵、百姓轻贱的。却不知道社稷是为了百姓而设立的,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有百姓。所以没有百姓就没有君主,没有君主就没有社稷。战国时期的君主,大多像禽兽一样吃人肉,至于争夺城池土地,就使百姓糜烂受苦而不顾惜。这不仅伤害了同体之仁,对于巩固根本、安定国家的计策,也是疏漏的。孟子的话,虽然是为当时而发,实际上是告诫万世受托治理百姓的人。

格物通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畏民下

《左传·文公十三年》记载: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地,史官说:“对百姓有利,但对君主不利。”邾文公说:“如果对百姓有利,那就是我的利益。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树立君主,是为了使他们得利。百姓既然得利了,我必定能从中受益。”左右的人说:“寿命可以延长,君主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邾文公说:“寿命在于养育百姓,死亡的长短是时运。百姓如果得利了,迁都就是吉祥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迁都到绎地。

臣湛若水阐释说:迁都是大事。在《尚书》中,都要在人神之间反复占卜,再三确认,然后才行动。孟子也认为太王离开岐山是不得已。大概是因为百姓不可以轻易惊动。邾文公迁都到绎地,虽然不知道是否不得已,但看他占卜于人神之间,起初是想以百姓的利益为利益,最终是想以百姓的生命为生命。他的利益和生命,无非都是为了百姓,真是仁德啊。那些把百姓当作犬羊的人,哪里配谈论这个。

《国语·周语》记载召公说:“百姓有口,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用从这里产生;就像土地有高原、低湿之地、平坦之地和肥沃之地一样,衣食从这里生长。口的言论,善与败从这里兴起。施行善政并防备败政,是用来丰富财用和衣食的。百姓在心里思考并在口中表达,形成意见后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堵塞他们的口,又能维持多久呢?”

臣湛若水阐释说:山川用来宣泄地气并产出财用,就像口用来宣泄人心并言说善败。广平的地方叫原,低湿的地方叫隰,低平的地方叫衍,有灌溉的地方叫沃。善,指百姓所认可的;败,指百姓所厌恶的。阜,是丰厚的意思。与,是语助词;能,是能够;防,是止住;何言不久也,是说怎么能长久呢?君主考察德行,必定要听取百姓的意见,所以百官陈述谏言,平民传递话语,常常让他们宣泄真情而不要堵塞。周厉王却让卫巫监视诽谤者,这是堵塞百姓的口,百姓将背叛他。灭亡不久了!作为君主居于百姓之上,千万不要堵塞他们的口,以免自取灭亡。

《周语》记载内史过说:“不亲近百姓,却想使用他们,百姓必定违背他。”

臣湛若水阐释说:“内史是周朝的大夫,名过。用,是使用他们的财力。人君、臣妾、亿万百姓、万国,从权势来看,哪一样不是君主应当使用的财力?但关键在于民心。失去百姓就失去民心了,还想使用他们的财力,可能吗?”传文说:“有德行就有百姓,有百姓就有土地,有土地就有财用。”又说:“没有上面喜好仁德而下面不喜好道义的情况。”所以慈爱保护、恩惠安抚,减轻赋税徭役,就是亲近百姓的意思。虢公耗尽百姓财力,以满足自己的违逆之心,虽然想获利,将从哪里获利呢?内史过说:“想使用百姓,先要亲近百姓,这是真正统治天下的人应当效法的。”

《周语》记载单襄公说:“《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凌驾。《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泽而不违背正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