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二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周、郑兄弟之国也。武、庄之平、桓,有大勲劳者也。如以防孙伯之故而弃之,则周亦不义、不祥、不仁矣,尚何以昌其业乎?是故光有天下而令闻赫然,必其谨是三徳者也。为人君者,其可不勉诸!」
译周国和郑国是兄弟之邦。周武王、周庄王、周平王、周桓王,都是有重大功勋和辛劳的人。如果因为防备孙伯的缘故而抛弃他们,那么周朝就是不义、不祥、不仁了,还凭什么来昌盛它的基业呢?因此,周朝拥有天下而美好的名声显著,一定是因为谨慎地具备了这三种德行。作为君主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晋语·范文子曰:「夫王者,成其徳而逺人,以其方贿归之,故无忧。」
臣若水通曰:「大学曰:『是故君子先慎乎徳,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故古之明王必文徳脩备,然后逺人来归,方物毕至。反之则忧在我矣,奚其乐?」此厉公伐郑,文子止之,以见惟徳为能动人也。伏惟皇上为天下四方之主,而四夷各以方物入贡,岂非闻风慕义而来乎?惟益脩徳以宾服之,幸甚。
晋语范献子曰:「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防人,而况君子之学乎?」
臣若水通曰:学以成徳,徳以润身,是故可以知本矣。范献子以人犹木也,学犹枝叶,可以庇防得矣。惜乎不知枝叶之畅荗,由于根本也。语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是故道生,则仁民爱物,而可以保防四海矣。故人君求圣学以脩徳,以庇天下,不可以不知本。
汉武帝建元元年,董仲舒告汉武帝,引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
臣若水通曰:心学之不明也,久矣!是以道化不明,而卒无善治。髙明光大吾心之本体也,加之意在反求之而已耳。仲舒之告武帝,诚知徳业之本矣。他如一则曰:「王心未加焉。」二则曰:「设诚于内。」合而观之,岂非以二帝三王之心学望武帝乎?惜乎,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其蔽固已深矣。
汉光武中元二年,光武受《尚书》通大义,召桓荣入说,甚善之。每朝防,輙令荣敷奏经义,帝称善。帝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頥爱精神,优防自寜。”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臣若水通曰:“夫学所以进徳业也。光武虽孜孜经术,惜乎徒事讲説,不能体于身心,而明善诚身之功未之闻也。然荣固徒事稽古者也,格心之学,引君当道而志于仁者,则荣非其人尔。故光武虽光复旧物,身致小康,然父子、夫妇、君臣之间,不能无可憾者焉。后之人君欲进徳脩业者,请自明善诚身始。”
汉明帝永平二年,上幸辟雍,初行养老礼。礼毕,引桓荣及弟子升堂。上自为下,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下诏赐荣爵关内侯。上自为太子,受《尚书》于桓荣;及即位,犹尊荣以师礼。
臣若水通曰:孔子云「徳之不脩,学之不讲」,盖言徳业不可不兼进也。宋儒胡寅曰:「显宗事师之意,百千年鲜有其俪,可谓人主之髙致。惜乎桓荣受业専门章句,不知脩身治天下之大义,故其君之徳业止于如是。」臣愚于显宗,未见其为徳业,特为一时之羙观尔。向使显宗以其尊师重傅之心,荣有格心之辅,脩徳以为之本,讲学以为之资,徳业合一,太甲、髙宗何尚焉?而君臣之间皆不能然,未防崇信西佛,而遣使求之。佛入中国,自永平始。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夫徳业在心术之微,其端一而已尔。显宗事异端,壊心术,可谓之徳业乎?仰惟圣明,好学不倦,立心以为徳业之大本,而讲学以培养之,则髙出百王矣,天下幸甚。
汉章帝元和二年,帝之为太子也,受《尚书》于东郡太守汝南张酺。及廵幸东郡,引酺及门生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脩君臣之礼。臣若水通曰:「宋儒真徳秀云:章帝尊经事师,不愧前人。又惜其以严惮不得久在左右,所以辅成徳业,如是而止。」臣谓徳业生于心者也。《尚书》所载,皆帝王脩徳业之要。张酺徒能讲说,而不能启心沃心以辅君徳,岂非格心之学未闻乎?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吴主孙权谓吕防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防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徃事尔。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尝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防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寻阳,与防论议,大惊曰:「卿今者
译晋语中范文子说:“君王成就其德行而远方的人归附,用各地的财物来供养他们,因此没有忧患。”
臣若水通说:“《大学》说:‘因此君子首先谨慎于德行,有了德行就有民众,有了民众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富,有了财富就有用度。’所以古代的圣明君王必定文德修备,然后远方的人来归附,各地的特产全都到来。反之则忧患在我了,哪里还快乐呢?”这是厉公讨伐郑国,文子制止他,以此表明只有德行才能感动人。伏惟皇上作为天下四方的君主,而四方夷狄各自以地方特产入贡,难道不是闻风慕义而来吗?希望更加修德以使他们宾服,幸甚。
晋语中范献子说:“人有了学问,就像树木有了枝叶。树木有了枝叶,尚且能庇护人,何况君子的学问呢?”
臣若水通说:学问用来成就德行,德行用来滋润身心,因此可以知道根本了。范献子把人比作树木,把学问比作枝叶,可以庇护人是可以的。可惜不知道枝叶的茂盛,是由于根本啊。古语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因此道产生了,就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从而可以庇护四海了。所以人君追求圣学以修德,以庇护天下,不可以不知道根本。
汉武帝建元元年,董仲舒告诉汉武帝,引用曾子的话说:“尊重所听到的,就高明了;践行所知道的,就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用心罢了。”
臣若水通说:心学不明,已经很久了!因此道化不明,最终没有善治。高明光大是我们心的本体,用心在于反求罢了。仲舒告诉武帝,确实知道德业的根本了。其他如一则说:“王心没有加意。”二则说:“在内设立诚意。”合起来看,难道不是以二帝三王的心学期望武帝吗?可惜武帝内多欲望而外施仁义,其弊病已经根深蒂固了。
汉光武帝中元二年,光武帝通晓《尚书》的大义,召桓荣进来讲解,非常赞赏。每次朝会,就让桓荣陈述经义,皇帝称赞好。皇帝每天早晨视朝,直到太阳偏西才罢休,多次引见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半夜才睡觉。皇太子见皇帝勤劳不怠,劝谏说:“陛下有禹、汤的英明,却失去了黄老养性的福分,希望颐养精神,优游自安。”皇帝说:“我以此为乐,不觉得疲惫。”臣若水通说:“学问是用来增进德业的。光武帝虽然孜孜不倦于经术,可惜只是从事讲说,不能体认于身心,而明善诚身的功夫没有听说。然而桓荣也只是从事稽古的人,格心的学问,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而志于仁的人,桓荣不是那个人。所以光武帝虽然光复旧业,自身达到小康,然而父子、夫妇、君臣之间,不能没有遗憾。后世人君想要增进德业的人,请从明善诚身开始。”
汉明帝永平二年,皇上驾临辟雍,初次举行养老礼。礼毕,引桓荣及弟子登堂。皇上自己作为下级,让诸儒拿着经书在前面问难。下诏赐桓荣关内侯的爵位。皇上自从做太子时,向桓荣学习《尚书》;等到即位,仍然以师礼尊重桓荣。
臣若水通说:孔子说“德行不修,学问不讲”,是说德业不可以不兼进。宋儒胡寅说:“显宗事师的心意,百千年少有匹敌,可谓人主的高致。可惜桓荣受业专门章句,不知道修身治天下的大义,所以他的君主的德业止于如此。”臣愚以为显宗,未见其为德业,只是一时的美观罢了。假使显宗以其尊师重傅的心,桓荣有格心的辅佐,修德以为根本,讲学以为资粮,德业合一,太甲、高宗哪里还比得上呢?而君臣之间都不能这样,不久崇信西佛,而派使者去求取。佛教进入中国,从永平开始。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孟子说:“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放逐淫辞,以继承三圣。”德业在心术的细微处,其端绪只有一个罢了。显宗从事异端,败坏心术,可以称为德业吗?仰惟圣明,好学不倦,立心作为德业的根本,而讲学以培养它,那么高出百王了,天下幸甚。
汉章帝元和二年,皇帝做太子时,向东郡太守汝南张酺学习《尚书》。等到巡幸东郡,引张酺及门生掾史并在庭中聚会。皇帝先备弟子之仪,让张酺讲《尚书》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臣若水通说:“宋儒真德秀说:章帝尊经事师,不愧前人。又可惜他以严惮不得久在左右,所以辅成德业,如此而止。”臣认为德业生于心。《尚书》所载,都是帝王修德业的要点。张酺只能讲说,而不能启心沃心以辅君德,难道不是格心的学问没有听说吗?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吴主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当涂掌事,不可不学。”吕蒙以军中多务推辞。孙权说:“我难道想要你治经为博士吗?只是应当涉猎,见往事罢了。你说多务,谁比我?我曾经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吕蒙才开始就学。等到鲁肃过寻阳,与吕蒙论议,大惊说:“你现在的
才畧,非复吴下阿防。」防曰:「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晩乎?」肃遂拜防母,结友而别。
译才能和谋略,不再是当年在吴地时的吕蒙了。”吕蒙说:“读书人分别几天,就应当用新的眼光看待,长兄为什么明白事情这么晚呢?”鲁肃于是拜见了吕蒙的母亲,与吕蒙结为朋友后分别。
臣若水通曰:「权语防以学是矣。但其所谓学,止于涉猎读书尔。而孔门黙识徳行之学,未闻曽是以为学乎?」虽然,防就学未防,而论议惊人,亦其气质之小变邪?抑其矜伐之心,形于词气,所谓以学问骄人者,非邪?虽曰学,臣不敢信也。宋儒胡寅谓:「权防皆以学进而大其益过矣。」夫权奸雄之邪心未损,岂古人之所谓学,易之所谓益者乎?
晋武帝泰始九年,周鲂之子处,膂力絶人,不脩细行,乡里患之。处尝问父老曰:“今时和嵗丰,而人不乐,何邪?”父老叹曰:“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蛟,幷子为三矣。”处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杀之,因投水抟杀蛟,遂从机云受学,笃志读书,砥砺节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臣若水通曰:成汤懋徳,不吝改过。闻过非难,改过为难。改过非难,而不吝尤难。周处闻父老三害之言,除蛟虎以自励其行,可谓勇于改过而得处仁迁义之法矣。以其果敢之资,茍自得师,闻孔孟之学,则下为子路,上为成汤,其徳业可量邪?而师机云:下不过辞章记诵,上不过节行,不闻大道之要,岂非学负其质哉?
陈文帝天嘉四年,周太傅燕国公于谨对周武帝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愿陛下守信勿失。」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愿陛下三思而言,九虑而行,勿使有过。天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愿陛下慎之。」
臣若水通曰:「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于谨以为立身之基,是也。殊不知言,心声也;行,心迹也。言行由中,则发皆天理,而动无不善。若徒求无过于三思九虑之间,诚使发皆中节,亦谓之克伐怨欲不行。其诚伪何如也?此何故欤?不见天理故也。」孔子曰:「言顾行,行顾言。」顾也者,其体认天理之谓乎?
唐太宗于▯文殿聚四库书二十余万卷,置▯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禇亮、姚思防、欧阳询、蔡允恭、萧徳言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徃行,商确政事,或至夜分乃罢。臣若水通曰:太宗聚书于▯文馆,选文臣以更直,讲论古今,亦云盛矣。其果古之博学审问之谓邪?帝王之学,格物而已,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随处体认天理以格物者也,岂徒讲说而已邪?太宗不知《大学》之道,群臣皆非正学之人,而昧圣学之本,故学不纯而心不正,治不古以杂于霸,有由然矣。伏惟我祖宗有君臣同游轮直文华、讲习文楼之典,甚盛举也。仰惟皇上圣学日新,今年盛暑,不以例辍讲废学,诏日讲经筵官日各轮一员入直文华,是能复祖宗之旧章,而唐不足论矣。臣愚谓人君之学,贵知本也。方今道学渐明之时,正心一徳之臣布于中外四方,茍选取入京,以本官兼文职,俾之入侍日讲经筵之班,则其诚意徳气,亦足以薰陶防养而正君心矣,诚为莫大之益,天下幸甚。
唐太宗贞观二年六月戊子,上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博奥,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徴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已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曽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逺吾属之师也。”
臣若水通曰:魏徴虚之一言,庶乎知徳业之本矣。虚明者,心之本体也,亦在乎尽心与否而已。譬之鉴焉,今日明烛妍媸,非加光也,不翳于尘尔。明日一物莫烛,非始无光也,蔽之深尔。君子能去其蔽,光者则本体自见矣,是之谓尽心而知性。隋炀帝知是尧舜,非桀纣,心之本体有时而明,然而身口顿异,身为桀纣,防于亡而不知,非其欲蔽之深乎?揆厥所由,惟其不学,故无以成其徳业尔。或曰:炀帝著书三十万巻,谓之不学可乎?噫!不立其本,而徒事夫文词之末,虽曰充栋,祗足以为惑尔,奚学之云?学也者,其圣狂之判乎?
唐太宗贞观三年十二月,上
译臣若水通说:“权对防说以学习为事,这是对的。但他所说的学习,仅仅停留在泛览读书罢了。而孔子门下默识德行的学问,难道曾听说把这种泛览当作学问吗?”虽然如此,防求学不久,但议论惊人,这也是他气质稍有改变吗?还是他夸耀自大的心态,表现在言辞语气中,所谓用学问来傲视他人,不是这样吗?虽然说是学习,我不敢相信。宋儒胡寅说:“权、防都凭借学问而增进,但他们的过失更大了。”权奸雄的邪念没有减少,这难道是古人所说的学问,以及《易经》所说的益吗?
晋武帝泰始九年,周鲂的儿子周处,体力过人,不注重细微的品行,乡里人以此为患。周处曾经问父老说:“现在时局和顺,年成丰收,但人们不快乐,为什么呢?”父老叹息说:“三害不除,有什么快乐呢?”周处说:“这是什么意思?”父老说:“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所担忧的只是这些,我能除掉它们。”于是进山寻找老虎,射杀了它,接着投入水中搏杀了蛟龙,随后跟从陆机、陆云学习,专心致志读书,磨练节操品行。等到一年期满,州府接连征召他。
臣若水通说:成汤崇尚德行,不吝惜改正过错。听到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难。改正过错并不难,而不吝惜改正尤其难。周处听到父老关于三害的话,除掉蛟龙和老虎来激励自己的行为,可以说是勇于改过而得到了处仁迁义的方法了。凭借他果敢的资质,如果自己能找到老师,听闻孔孟的学问,那么下可以成为子路,上可以成为成汤,他的德行功业哪里可以限量呢?而他跟从陆机、陆云学习:下不过辞章记诵,上不过节操品行,没有听闻大道的要领,难道不是学问辜负了他的资质吗?
陈文帝天嘉四年,周太傅燕国公于谨对着周武帝说:“去掉粮食,去掉军队,信用不能去掉,希望陛下守信不丢失。”又说:“言语和行为,是立身的根基,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言,九虑而后行,不要让自己有过错。天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没有人不知道,希望陛下谨慎对待。”
臣若水通说:“《易经》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于谨认为这是立身的根基,这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言语是心的声音;行为是心的痕迹。言语和行为发自内心,那么发出的都是天理,而行动没有不善的。如果只是在三思九虑之间寻求没有过错,即使发出的都符合节度,也称为克制、夸耀、怨恨、欲望没有实行。他的真诚与虚伪如何呢?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见到天理啊。”孔子说:“言语要顾及行为,行为要顾及言语。”顾及,大概就是体认天理的意思吧?
唐太宗在弘文殿聚集四库书籍二十多万卷,在殿侧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以原官兼任学士,让他们轮流值宿,在听政的间隙,引入内殿,讲论前人的言行,商讨政事,有时直到深夜才停止。臣若水通说:太宗在弘文馆聚集书籍,选拔文臣轮流值班,讲论古今,也算盛大。这果真是古人所说的博学审问吗?帝王的学问,只是格物罢了,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随处体认天理来格物的,难道只是讲说而已吗?太宗不知道《大学》的道理,群臣都不是正学之人,而蒙昧圣学的根本,所以学问不纯正而心不正,治理不古朴而混杂霸道,是有原因的。伏惟我们祖宗有君臣同游轮直文华、讲习文楼的制度,是很盛大的举措。仰望皇上圣明的学问日益更新,今年盛暑,不照例停止讲学废弃学问,下诏让日讲经筵官每天轮流一人入直文华,这是能恢复祖宗的旧章,而唐朝就不值得谈论了。臣愚昧地认为人君的学问,贵在知道根本。现在道学逐渐明晓的时候,正心一德的臣子遍布中外四方,如果选取他们入京,以原官兼任文职,让他们入侍日讲经筵的班列,那么他们的诚意德气,也足以熏陶涵养而端正君心,确实是莫大的益处,天下幸运极了。
唐太宗贞观二年六月戊子日,皇上对侍臣说:“我看隋炀帝的文集,文辞广博深奥,也知道尧舜是对的而桀纣是错的,但行事为什么相反呢?”魏徵回答说:“人君虽然圣明,还应当虚己来接受他人,所以智者献出谋略,勇者竭尽力量。炀帝依仗他的俊才,骄傲自大,所以口诵尧舜的话,而身体力行桀纣的行为,自己不知道,以至于覆亡。”皇上说:“前事不远,是我们的老师。”
臣若水通说:魏徵关于虚的一句话,差不多知道了德业的根本了。虚明,是心的本体,也只在于尽心与否罢了。拿镜子作比喻,今天明亮地照出美丑,不是增加了光亮,只是不被灰尘遮蔽罢了。明天什么物体都照不出来,不是开始就没有光亮,而是遮蔽得太深罢了。君子能去除遮蔽,光亮那么本体自然显现,这就叫尽心而知性。隋炀帝知道尧舜是对的,桀纣是错的,心的本体有时明亮,然而身体和口舌截然不同,身为桀纣,接近灭亡而不知道,不是欲望遮蔽得太深吗?考察其原因,只是因为他不学习,所以无法成就他的德业罢了。有人说:炀帝著书三十万卷,说他不学习可以吗?唉!不确立根本,而只从事文词的末节,虽然充满屋栋,只足以迷惑罢了,哪里谈得上学习呢?学习,是圣人与狂人的界限啊。
唐太宗贞观三年十二月,皇上
问给事中孔頴达曰:“《论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頴达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蕴神明,外当▯黙,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涖众’。臣若水通曰:‘曽子此言,谓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则此乃孔门之学所从事者也。盖学以虚心受人为本,唐太宗之问可谓善矣。頴达者,宜以此义开其君之心,心虚则善日生,帝王之学可基矣。不知出此,徒具训释以对,遂使《论语》之义晦,而孔门之学不明也。噫!有君如此,而不遇格心之臣以佐之,此太宗之所以多惭徳,而贞观之治不克终,岂非辅臣之罪哉?”
译唐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中说‘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知识比自己少的人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其中的含义来回答,并且说:“不只是普通人如此,帝王也是这样。帝王内心蕴含神明般的智慧,外表应当保持沉默,所以《易经》说‘用蒙昧来涵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众人’。”臣若水说:“曾子这句话,意思是‘从前我的朋友曾经致力于这种修养’,那么这正是孔子门徒所致力于的学问。大概学问以虚心接受他人意见为根本,唐太宗的提问可以说是很好的了。孔颖达应当用这个义理来开导君主的心,心虚则善德日增,帝王的学问就可以奠定基础了。他却不知道这样做,只是仅仅解释训诂来回答,于是使得《论语》的义理晦暗不明,而孔子门徒的学问也不彰明了。唉!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遇到能够端正君主心志的大臣来辅佐他,这就是唐太宗之所以多有惭愧之德,而贞观之治不能善始善终的原因,难道不是辅佐大臣的罪过吗?”
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茍易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揺,必有所损。若慕竒功,变法度,不恒其徳,劳扰实多。」
臣若水通曰:太宗以殿屋喻治道,且戒慕竒功、变法度,而又本于其徳之恒。若太宗可谓知进脩矣。向使当时有知学之臣,将顺其羙,必曰:「屋以基为本,如道以心为本。」帝恒徳之言,若知本矣。屋之榱瓦之损小,而基崩之害大;人君之治,法度之损小,而壊心之祸大。心恒则徳恒,徳恒则无法度之变矣。徳业之成,岂至贞观之不终乎?
唐徳宗建中四年十一月,陆贽上疏曰:「臣闻仲虺賛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羙其无阙,而羙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已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徳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
臣若水通曰:「改过迁善,进徳之基也。」陆贽以是而告徳宗,可谓对病之药矣。惜乎刚愎自任,而不能此,其所以卒成乱阶也欤?
贾谊新书》曰:「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
臣若水通曰:仁义礼信,人之性也。性也者,心之理也。是故心性感于上,而民心应于下。其心同也,故进徳脩业,存之于身,孚之于家国天下之人,而治道具矣,可不重乎?
刘向《说苑》曽子曰:「君子脩礼以立志,则贪欲之心不来;君子脩礼以脩身,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君子脩礼以仁义,则忿争暴乱之辞逺。」
臣若水通曰:立志脩身,居仁由义,君子之徳业备矣。礼也者,理也,体用之贯也。故在心则志立,在身则身脩,在事则仁义而无贪欲、怠慢、争乱之邪焉。何患乎徳业之不成哉!
陆贽《奏议》曰:「愚智兼纳,洪纎靡遗。葢之如天,容之如地。埀旒黈纩而黜其聪察,匿瑕藏疾而务于包涵。不示威而人畏之如雷霆,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此天子之徳也。」
臣若水通曰:「天子之徳,与天同体者也。与天同覆而无外,与地同载而不遗,与日月同明而不蔽,与雷霆同威而不怒。所以复徳之本体而配天者也。其徳崇矣,其业广矣。脩之者,非在乎他,在吾心之本体始尔。伏惟皇上加之意焉。」因陆贽之言而求之本心,廓天地、日月、雷霆之徳以治天下,幸甚。
格物通卷二十八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巻二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进徳业四
宋太宗勤于读书,自己至申然后释卷,诏史馆脩《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宋琪以劳瘁谏,帝曰:「开卷有益,不为劳也。朕欲周嵗读遍是书。」尔每暇日则问吕文仲以经义,王着以茟法。
臣若水通曰:宋儒周敦頥有言,圣人之训,入乎耳,感乎心,蕴之为徳行,行之为事业。黄庭坚亦言,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驳我,则释卷而茫然。程颢亦以博记为玩物防志。此三言者,真读书之要法也。傅说告髙宗:学于古训,古训岂可不学?然学之亦有道矣。盖心存则志定,志定则我立。我立而观书,则圣人之训,感吾心,养吾志,焉徃而非益?若我不立,心志不定,则逐书而移,书亦物尔,其防志也必矣。人君有志于学古者,其深思之。
宋太宗端拱元年夏五月,诏就崇文院中堂建秘阁,分三馆书籍置其中,以侍郎李至兼秘书监。帝谓至曰:「人君当澹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朕无他好,但喜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如斯而已矣。」至每与李昉、王化基观书阁下,帝必遣使赐宴,且命三馆学士皆预焉。
臣若水通曰:心者,进徳业之地也。澹然无欲,则心正徳崇而业广,奸佞逺而贤人亲矣。岂但嗜好不形,奸佞不入而已哉?但云所好者读书,读书
译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指着宫殿的房屋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房屋,营建结构完成后,不要频繁改动迁移。如果更换一根椽子,校正一片瓦,踩踏走动导致动摇,必定有所损坏。如果羡慕奇功,改变法度,不保持恒常的德行,劳扰百姓实在太多。”
臣若水通说:太宗用宫殿房屋来比喻治国之道,并且告诫不要羡慕奇功、改变法度,而且根本在于德行的恒常。像太宗这样,可以说是懂得进取修养了。假使当时有懂得学问的大臣,顺承他的美德,一定会说:“房屋以地基为根本,就像道以心为根本。”皇帝关于恒常德行的言论,似乎是知道了根本。房屋椽瓦的损坏是小害,而地基崩塌的祸患是大害;君主的治理,法度的损坏是小害,而败坏人心的祸患是大害。心恒常则德行恒常,德行恒常就不会有法度的改变了。德行的功业得以成就,难道会像贞观年间那样不能善终吗?
唐德宗建中四年十一月,陆贽上奏疏说:“我听说仲虺赞颂成汤,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改正过错;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弥补缺失。这就是圣贤的心意,明显昭著,只以改正过错为能干,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大概人的行为必定会有过失偏差,上智下愚,都不能避免。智者改正过错而趋向善道,愚者以过错为耻却坚持错误。趋向善道则德行日日更新,坚持错误则恶行日益积累。”
臣若水通说:“改正过错趋向善道,是增进德行的基础。”陆贽以此告知德宗,可以说是对症的药方了。可惜德宗刚愎自用,不能做到这一点,这大概就是他最终导致动乱的原因吧?
贾谊《新书》说:“君主仁爱,境内就和谐了。所以士人百姓没有不亲近的。君主正义,境内就治理好了。所以士人百姓没有不顺从的。君主有礼,境内就肃穆了。所以士人百姓没有不恭敬的。君主守信,境内就贞正了。所以士人百姓没有不信任的。”
臣若水通说:仁义礼信,是人的本性。本性,是心的条理。因此,心性感化在上,民心响应在下。他们的心是相同的,所以增进德行修养事业,存在于自身,取信于家国天下之人,治国的道理就具备了,能不重视吗?
刘向《说苑》中曾子说:“君子修养礼来确立志向,那么贪婪欲望的心就不会产生;君子修养礼来修身,那么怠惰轻慢的节操就不会到来;君子修养礼来践行仁义,那么忿争暴乱的言辞就会远离。”
臣若水通说:确立志向修养身心,安守仁德遵循义理,君子的德行事业就完备了。礼,就是理,是本体与功用的贯通。所以在心中则志向确立,在身上则身心修养,在事务上则仁义而没有贪婪欲望、怠慢、争乱等邪念。何必担心德行事业不能成就呢!
陆贽《奏议》说:“愚笨与智慧的人兼收并蓄,宏大与细微都不遗漏。像天一样覆盖,像地一样包容。垂下旒冕和黈纩以摒弃敏锐的听觉,隐藏瑕疵包容弊病而致力于宽厚包容。不显示威严而人们敬畏他如雷霆,不显露精明而人们仰慕他如日月。这是天子的德行。”
臣若水通说:“天子的德行,与天同体。与天一样覆盖而没有排斥,与地一样承载而没有遗漏,与日月一样光明而没有遮蔽,与雷霆一样威严而不发怒。这是恢复德行的本体以配天的原因。他的德行崇高,他的事业广大。修养它,不在其他地方,在于我们心的本体开始罢了。希望皇上加以注意。”根据陆贽的话而探求根本于心,廓清天地、日月、雷霆的德行来治理天下,真是幸事。
格物通卷二十八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进德业四
宋太宗勤于读书,自己直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才放下书卷,下诏让史馆编纂《太平御览》一千卷,每天进呈三卷。宋琪以劳累憔悴为由劝谏,皇帝说:“打开书本就有好处,不觉得劳累。我打算一年内读遍这本书。”每当空闲日子,就问吕文仲经书义理,问王着书法。
臣若水通说:宋儒周敦颐有话说,圣人的训诫,进入耳朵,感动内心,蕴藏成为德行,实行成为事业。黄庭坚也说,以我观察书,则处处得益;以书驳斥我,则放下书卷而茫然。程颢也把博闻强记当作玩物丧志。这三句话,真是读书的要法。傅说告诫高宗:向古训学习,古训难道可以不学吗?然而学习也有方法。大概心存则志向坚定,志向坚定则自我确立。自我确立而观察书,那么圣人的训诫,感动我的心,滋养我的志向,哪里去不是有益的呢?如果自我没有确立,心志不定,那么随着书而转移,书也是物罢了,它妨害志向是必然的。君主有志于学习古训的,请深入思考。
宋太宗端拱元年夏五月,下诏在崇文院中堂建立秘阁,将三馆的书籍分置其中,任命侍郎李至兼任秘书监。皇帝对李至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要让嗜好显露在外,那么奸佞之人就没有借口进入。我没有其他嗜好,只是喜欢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好的就跟随,不好的就改正,如此而已。”李至每次与李昉、王化基在阁下观书,皇帝必定派遣使者赐宴,并且命令三馆学士都参加。
臣若水通说:心,是增进德行事业的根基。淡泊无欲,那么心正德行崇高而事业广大,奸佞远离而贤人亲近。难道只是嗜好不显露,奸佞不进入而已吗?只是说所喜好的是读书,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