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二 明 湛若水 撰
而不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然则小之不可不慎也,如此陛下安得使之勿论乎?《虞书》咎繇之言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兢兢慎也,业业危也,几者动之微也。唐虞之际,主圣臣贤,庻绩咸熈,万邦已恊,而犹上下相戒,既慎且危,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臣若水通曰:「徳宗以造塔为微小,而责姜公辅以过言,可谓昧于几事者矣。」夫人主当以虚心而察天下之几,几不在大而在小,不在显而在微。微小之不谨,则将显大而不可遏。且不忍其区区公主之小爱,以至为之造塔,一念既萌,一令既出,糜费万金,剥虐万姓,得罪万方,贻讥万世,岂微小云乎?甚矣徳宗之不智也!幸有陆贽之忠言,证以圣人之训,曾不克念,而何几之能察乎?
译却不去做,认为小恶没有妨害而不加以去除,所以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罪过大到无法解脱。」既然这样,那么小事不可不谨慎,到了这种地步,陛下怎么能让它不被议论呢?《虞书》中咎繇说:「小心谨慎,严肃认真,一天两天都要处理成千上万的细微事务。」兢兢是谨慎,业业是敬畏,几是事物变动的细微征兆。唐尧虞舜时期,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各项事业都兴旺发达,天下万国已经协和,却仍然上下互相告诫,既谨慎又敬畏,考虑事物的细微之处,每天达到上万条。既然这样,那么细微之处不可不重视,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又怎么能忽视而不放在心上呢?臣若水通说:「德宗把建造佛塔当作小事,却指责姜公辅说过头了,可以说是看不清细微征兆的人了。」君主应当以虚心的态度来观察天下的细微征兆,征兆不在于大而在于小,不在于明显而在于细微。对微小之事不谨慎,那么就会变得明显巨大而不可遏制。况且不忍心因为对公主那点微小的偏爱,以至于为她建造佛塔,一个念头一旦产生,一道命令一旦发出,耗费万金,剥削虐待万民,得罪天下各方,留下万世的讥笑,这难道还是小事吗?德宗的不明智太严重了!幸好有陆贽的忠言,用圣人的训诫来证明,尚且不能克制自己的念头,又怎么能察觉细微的征兆呢?
宋哲宗元祐三年,以吕公着为司空,同平章军国事。鸿胪丞常安民遗公著书曰:「善观天下之势,犹良医之视疾。方安寜无事之时,语人曰:『其后必将有大忧』,则众必骇笑。惟识微见几之士,然后能逆知其渐,故不忧于可忧,而忧之于无足忧者至忧也。今日天下之势,可为大忧。虽登进忠良,而不能搜致海内之英才,使皆萃于朝,以胜小人。恐端人正士未得安枕而卧也。故去小人为不难,而胜小人为难。」
臣若水通曰:观常安民告公着之言,谓忧于未可忧之前,盖以进君子胜小人,以决治乱安危之几,庻乎所谓识微见几,豪杰矣。惜其未知君子小人之进退盛衰,系于君相一心之公私,其几尤微也。故古之贤相,必先正己,以格君心之非。君心正,则公而明,真知君子之可亲,则不得不进;真知小人之可逺,则不得不退。故定天下之大几者,必先正其本,岂可以强为之哉?
宋儒周惇頥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
臣若水通曰:「秀灵者,天地之中性之本体也。形神者,气质之禀性之感动也。此善恶之所以几乎?于此存本体以立其大,则形神不挠,善恶有定,而天地之性复矣。故曰:『知几其神乎』!」
周惇頥《通书》曰:「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
臣若水通曰:善者,吾性之本也;动者,善恶之几也;辱害者,恶几之成也。知其几而亟反之,则中正之本体复矣。复者,非亡矣;反不亟,不复也。《易》曰:「顔子不逺复有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其知几乎?其慎动乎?」
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几也。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思者,心之神也。《洪范》五事,于思属土。土之通乎四行,犹思之通乎四徳。聪明睿智,心思之神也。故曰:『聪明圣智,逹天徳。』夫思也者,潜天而天,潜地而地,潜人而人,潜▯神而▯神。天地▯神犹无不通,而况于人乎?而况于心之徳乎?《书》曰:『惟圣防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思之于人,其大矣哉!」
周惇頥曰:「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
臣若水通曰:「几者,善恶之端,而吉凶之判也。故君子一念而善焉,知吉之所由生也;一念而不善焉,知凶之所由生也;一念而正焉,知善之所由生也;一念而邪焉,知恶之所由生也。所以考其正不正者,于心取之而已。辨之不可不早者也。」《记》曰:「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盖言谨也。噫!非天下之大智,其孰能与于此!
周惇頥曰几善恶
臣若水通曰:「几者,动之微也。动之微,何以有善恶也?人之心虚明中正,此其本体,非有善恶以为对者也。一念之动而正焉,善也;一念之动而邪焉,恶也。方其始也,间不容髪;及其成也,莫大之祸,滔天之恶,皆由于此矣。故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见之可不早乎?夫惟体认天理,为能豫养之于未发焉。」
程颢劄子有云:「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囬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
臣若水通曰:天下诚伪而已矣,人心邪正而已矣。心正则诚,诚则王而已矣;心邪则伪,伪则霸而已矣。夫邪正诚伪,系于一念之间,其几甚微也。而王霸之分,由之为人君有志于行王道者,盍于几而谨之哉!
程颢曰:「大凡出义则入利,出利则入义。天下之事,惟义利而已。」
臣若水通曰:「先儒张栻云:『义利霄壤之判。夫义利相去虽逺甚也,实始于一念之间尔。一念之义利,非难辨也,一心邪正之间耳。茍能知其为义而充之,则
译宋哲宗元祐三年,任命吕公着为司空,兼任平章军国事。鸿胪丞常安民生给吕公着一封信说:“善于观察天下大势,就像良医诊病一样。当天下安宁无事的时候,如果告诉人们说:‘以后必定会有大忧患’,众人一定会惊骇嘲笑。只有那些能洞察细微、预见先机的人,才能预先知道祸患的萌芽,所以不在可以担忧的时候担忧,而在没有值得担忧的时候担忧,这才是最大的忧患。如今天下的形势,足以让人大大担忧。虽然提拔了忠良之士,却不能搜罗天下的英才,使他们都聚集在朝廷,以战胜小人。恐怕正直的士人还不能安心睡觉。所以,去除小人并不难,而战胜小人才是难的。”
臣若水通说:“看常安民告诫吕公着的话,说在尚未可忧之前就要担忧,大概是为了提拔君子以战胜小人,从而决断治乱安危的先机,这大概就是所谓洞察细微、预见先机的豪杰了。可惜他不知道君子和小人的进退盛衰,取决于君主和宰相一心之公私,这其中的先机更加微妙。所以古代的贤相,必定先端正自己,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的心端正了,就会公正而明察,真正知道君子值得亲近,就不得不提拔他们;真正知道小人值得疏远,就不得不罢黜他们。所以决定天下大先机的人,必须先端正根本,怎么可以勉强去做呢?”
宋儒周敦颐说:“只有人,禀受了天地最秀美的灵气而最为灵妙。形体已经生成,精神发出知觉。五种本性受到感动,于是善恶分开,万事由此产生。”
臣若水通说:“秀美灵妙,是天地中正之性的本体。形体和精神,是气质禀受本性所引发的感动。这就是善恶之所以分开的缘由吗?在这里存养本体以确立其大,那么形体和精神就不会被扰乱,善恶就有定数,而天地之性就恢复了。所以说:‘能预见先机真是神妙啊!’”
周敦颐《通书》说:“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全都是邪僻。邪僻发动,就是耻辱;严重的,就是祸害。所以君子谨慎行动。”
臣若水通说:“善,是我们本性中的根本;动,是善恶的先机;耻辱和祸害,是恶的先机形成的结果。知道先机而立刻反省,那么中正的本体就恢复了。恢复,并不是失去了;如果不立刻反省,就不能恢复。《易经》说:‘颜回不远复,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他难道不是能预见先机吗?他难道不是谨慎行动吗?’”
不思考就不能通达细微,不睿智就不能无所不通。这就是无所不通产生于通达细微,通达细微产生于思考。所以思考,是圣功的根本,也是吉凶的先机。臣若水通说:“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思考,是心神的作用。《洪范》五事中,思考属于土。土贯通四行,就像思考贯通四德。聪明睿智,是心思的神妙作用。所以说:‘聪明圣智,通达天德。’那思考,潜入天就与天合一,潜入地就与地合一,潜入人就与人合一,潜入神就与神合一。天地神尚且无所不通,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心中的德性呢?《尚书》说:‘只有圣人防止念头才不疯狂,只有狂人克制念头才能成为圣人。’思考对于人来说,多么重大啊!”
周敦颐说:“行动尚未显现,在有与无之间,就是先机。”
臣若水通说:“先机,是善恶的开端,也是吉凶的判分。所以君子一个念头向善,就知道吉祥由此产生;一个念头不善,就知道凶险由此产生;一个念头端正,就知道善由此产生;一个念头邪僻,就知道恶由此产生。所以考察它是否端正,在于心中取求罢了。辨别它不可不早啊。《礼记》说:‘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戒谨慎,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恐惧小心。’这说的是谨慎。唉!如果不是天下的大智慧,谁能做到这样呢!”
周敦颐说:先机关乎善恶。
臣若水通说:“先机,是行动的微细之处。行动的微细之处,为什么有善恶呢?人的心虚明中正,这是它的本体,并没有善恶作为对立。一个念头发动而端正,就是善;一个念头发动而邪僻,就是恶。在它开始的时候,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等到它形成的时候,莫大的祸患,滔天的罪恶,都由此产生。所以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看见它难道不早吗?只有体认天理,才能在未发之前就预先涵养。”
程颢奏章中有话说:“得到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是尧舜的道。使用私心,依循仁义的偏颇,是霸者的事业。王道像磨刀石一样平直,本于人情,出于礼义,就像走在宽阔的大路上,没有曲折。霸者在崎岖反侧的小径中徘徊,最终不能进入尧舜的道。所以诚心而称王,就称王了;假借而称霸,就称霸了。这两者的道不同,在于审察其初始罢了。”
臣若水通说:“天下只有真诚和虚伪罢了,人心只有邪正罢了。心正就真诚,真诚就称王罢了;心邪就虚伪,虚伪就称霸罢了。那邪正诚伪,系于一个念头之间,其先机非常微妙。而王霸的区别,由此产生。作为君主有志于实行王道的人,何不在这先机之上谨慎对待呢!”
程颢说:“大凡出于义就进入利,出于利就进入义。天下的事,只有义和利罢了。”
臣若水通说:“前代儒者张栻说:‘义利是天地般的判分。义利虽然相距很远,实际上始于一个念头之间。一个念头的义利,并不难辨别,只是一心邪正之间罢了。如果能知道它是义而扩充它,那么
凡可以福天下者,无不至也。茍知其为利而充之,则凡可以祸天下者,无不至也。而国家之废兴存亡,见矣。』故人君不可不学,学莫先于义利之辨。」
译凡是能够造福天下的,没有不竭尽全力的。如果知道这是有利的就加以扩充,那么凡是能够祸害天下的,也没有不竭尽全力的。这样,国家的衰败兴起、生存灭亡,就显而易见了。所以君主不能不学习,学习没有比辨别义利更优先的了。
杨时经筵讲义有云:「谗人之言,常巧矣,故能变乱是非之实,中伤善类,以蔽人主之聴,不可不察也。」
臣若水通曰:防言者,惑心之几;心惑则乱亡之几由之矣。然天下之言,非者不足以惑人;而惑人者,皆似是而非者也。所谓防人之言,是也。人君茍或不察,为其言之入,则善人受其毒,而流祸于无穷矣。《书》曰:「朕堲防说殄行。」《诗》云:「乱之又生,君子信防。」故有天下者,盍亦审其聴言之几矣!
朱熹曰:「一念之萌,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扩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
臣若水通曰:一念者,邪正之几也。邪正者,理欲之几也。君子之学,在随处体认而已。干知太始,则正念恒见;坤作成物,则邪念不生。圣学之要,尽于是矣。舜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帝王相传治天下之法,如是而已矣。为人君者,其可不讲求之哉!
张栻作《雷州学记》有云:「舜蹠之分,善与利之间而已矣。譬之途焉,善则天下之正道,而利则山径之邪曲也。人頋舎其路而弗由,以自防于﨑岖荆棘之间,独何与?物欲蔽之而不知,善之所以为善,故尔。」
臣若水通曰:「蹠,天下之大恶人也;舜,天下之大圣人也。非天之赋性尔殊也,判于一念邪正之间耳。正则善心生,邪则利心生。先儒陆九渊曰:『念虑之不正,顷刻知之,即正;念虑之正者,顷刻忘之,即不正。』夫反其不正以为正,岂人之所不能哉?弗知尔矣。」
国朝皇祖与诸儒臣论学术,翰林院学士陶安对曰:“道之不明,邪説害之也。”皇祖曰:“邪説之害道,犹美味之悦口,美色之▯目,人鲜不为惑。自非有豪杰之见,不能决去之也。战国之时,纵横捭阖之徒,肆其邪説,游説当时诸侯,急于功利者多从其説,往往事不就而国随以亡,此诚何益?夫邪説不去,则正道不兴,正道不兴,天下乌得而治安?”对曰:“陛下所言,深探其本。”皇祖曰:“仁义,治天下之本也。贾生论秦之亡,不行仁义之过。夫秦袭战国之弊,又安得如此?”
臣若水通曰:尧舜之道,正道也;孔孟之学,正学也。杨、墨、佛、老、苏、张之説,邪説也。正者,天理之公,仁义是己;邪者,人欲之私,功利是已。天理人欲之判,邪正之分,初非甚相逺也,萌于一念中,正与过不及之间耳。茍体认于二者之间,慎存乎中正之体,则正道明,邪道息,而万化成矣。我皇祖因儒臣之对,而知正邪之分,逹治平之本,诚万世圣学之心法也。此所以用夏变夷,拨乱反治,肇造不防之洪基耶?圣明茍念之于心,则兴道致治,不难矣。
壬子,皇祖谓丞相汪广洋曰:「观前代人君,多喜謟谀以饰虚名,甚至臣下诈为瑞应,以恣矫诬。至于天灾垂戒,厌闻于耳。如宋真宗,亦号贤主,初相李沆,日闻灾异,其心犹存警惕。厥后澶渊既盟,大臣首啓天书,以侈其心,羣下曲意迎合,茍图媚説,致使言祥瑞者日相继于途,芝草三万余本。朕思凡事惟在于诚,况为天下国家而可亦伪乎?尔中书自今凡祥瑞不必奏,如灾异及蝗旱之事,即时报闻。」
臣若水通曰:孔子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感应之机同也。人君处臣民之上,能全此心之实理而勿忘涵养之功,感下以实,则下应以实,謟谀欺诈者逺矣。若宋真宗之始敬终肆,辅相非人,而无养心之功,故尔。我皇祖灼见其几,示臣下以诚实,而戒其诈伪,其亦逺佞防微之念深矣乎?《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臣端有颙望焉。
皇祖御武英殿观书至恵迪吉从逆凶,顾谓学士刘三吾曰:“凡人遭罹凶咎,皆已有以致之。及事穷势迫,则侥幸百端,兾求茍免于患害,何益也?”三吾对曰:“如此者,亦当聴于天上。曰心无所愧,可聴之于天。若其自取于天,何预?”
臣若水通曰:人之吉凶生于动也。心之本体未有不善,动而后有善恶吉凶也。然而
译杨时在经筵讲义中说:“谗言常常很巧妙,所以能够混淆是非的真实情况,中伤善良的人,蒙蔽君主的听闻,不可不仔细考察。”
臣若水通说:“防范谗言,是迷惑人心的关键;人心被迷惑,那么动乱灭亡的关键也就由此产生了。然而天下的言论,明显错误的不足以迷惑人;而能迷惑人的,都是似是而非的言论。所谓防范谗言,说的就是这个。君主如果不仔细考察,被这些言论所侵入,那么善良的人就会遭受其毒害,而祸患就会流传无穷了。《尚书》说:‘我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诗经》说:‘祸乱又产生了,君子听信了谗言。’所以拥有天下的人,何不也仔细考察听闻言论的关键呢!”
朱熹说:“一个念头萌发,就必须谨慎地考察它。这是天理呢?还是人欲呢?如果是天理,就恭敬地扩充它,不使它稍有阻塞;如果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使它稍有凝滞。”
臣若水通说:“一个念头,是邪正的关键。邪正,是理欲的关键。君子的学问,在于随时随地体认罢了。乾卦知晓太始,那么正念常常显现;坤卦成就万物,那么邪念就不会产生。圣学的要领,都在这里了。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其中道。’帝王相传治理天下的方法,就是这样罢了。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讲求这些吗!”
张栻作《雷州学记》说:“舜和跖的区别,只在善与利之间罢了。譬如道路,善是天下的大道,而利是山间小路的邪曲。人们舍弃大路不走,反而让自己陷入崎岖荆棘之中,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物欲遮蔽了他们而不自知,所以善之所以为善,就是这样的。”
臣若水通说:“跖,是天下的大恶人;舜,是天下的大圣人。并不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本性不同,而是判在于一念邪正之间罢了。正,则善心产生;邪,则利心产生。先儒陆九渊说:‘念头不正,顷刻间知道,立即改正;念头正的,顷刻间忘记,立即就不正了。’把不正的念头反过来变成正的,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知道罢了。”
本朝皇祖与各位儒臣讨论学术,翰林院学士陶安回答说:“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邪说害了它。”皇祖说:“邪说害道,就像美味悦口、美色悦目一样,人们很少不被迷惑的。如果不是有豪杰的见识,不能决然去除它。战国时期,纵横捭阖之徒,肆意宣扬邪说,游说当时的诸侯,急于功利的人多听从他们的说法,往往事情不成而国家随之灭亡,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如果邪说不去除,正道就不能兴起;正道不兴起,天下怎么能得到治理和安定?”陶安回答说:“陛下所说的,深刻探究了根本。”皇祖说:“仁义,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贾谊论述秦朝的灭亡,是不实行仁义的过错。秦朝沿袭战国的弊端,又怎么能这样呢?”
臣若水通说:“尧舜之道,是正道;孔孟之学,是正学。杨朱、墨子、佛家、道家、苏秦、张仪的说法,是邪说。正的,是天理的公义,仁义就是它;邪的,是人欲的私利,功利就是它。天理与人欲的判别,邪与正的区分,起初并不是相差很远,萌发于一念之中,在正与过与不及之间罢了。如果在二者之间体认,谨慎地存养中正的本体,那么正道就明了,邪道就止息,而万物化育成就了。我们皇祖因为儒臣的回答,而知道正邪的区别,通达治国平天下的根本,确实是万世圣学的心法。这就是用华夏文明改变夷狄,拨乱反正,开创不朽宏大基业的原因吧?圣明的君主如果心中念及这些,那么兴道致治,就不难了。
壬子日,皇祖对丞相汪广洋说:“看前代的君主,大多喜欢谄媚阿谀来装饰虚名,甚至臣下诈称祥瑞,以放纵矫饰诬妄。至于天灾垂示警戒,听得耳朵都厌烦了。比如宋真宗,也号称贤明的君主,起初任用李沆为相,每天听到灾异,他的心中还存有警惕。后来澶渊之盟签订后,大臣首先进献天书,以奢侈之心,群臣曲意迎合,只求谄媚取悦,致使进言祥瑞的人每天在路上相继不断,灵芝草有三万多株。我认为凡事只在于真诚,何况治理天下国家怎么能虚伪呢?你们中书省从今天起,凡是祥瑞不必上奏,如果是灾异以及蝗灾旱灾之类的事情,立即报告。”
臣若水通说:“孔子称赞‘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那么百姓就没有不敢真心实意的’,感应之机是相同的。君主处在臣民之上,能保全此心的实理而不忘涵养的功夫,以真诚感动下面,那么下面就以真诚回应,谄媚欺诈的人就远离了。如果像宋真宗那样开始恭敬最终放肆,辅佐的人不是贤人,而没有养心的功夫,所以如此。我们皇祖明察其关键,向臣下展示诚实,而告诫他们诈伪,他远离奸佞、防范细微的意念很深啊!《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习他们的德行。’臣下端正地仰望期待。”
皇祖在武英殿看书,看到“惠迪吉,从逆凶”时,回头对学士刘三吾说:“凡是人遭遇凶祸,都是自己招致的。等到事情穷尽形势紧迫,就侥幸百般,希望求得苟免于患害,有什么好处呢?”刘三吾回答说:“像这样的人,也应当听任上天。说心里没有愧疚,可以听任上天。如果是自己招致上天的惩罚,有什么干系?”
臣若水通说:“人的吉凶产生于行动。心的本体没有不善的,行动之后才有善恶吉凶。然而
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人君于独知之地,察其几微而分别之,扩充其善念,遏絶其恶念,则治平之本于是乎立,而丰亨豫大之福于是臻矣。皇祖心纯乎天理,故能达吉凶祸福之故,契恵迪从逆之防,髙出于三。吾之见如此,此所以致国祚之隆,而▯佑啓之规也欤。
译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君主在独自知晓的内心之地,观察那些细微的征兆并加以分辨,扩充善的念头,遏止恶的念头,那么天下太平的根本就在这里确立了,而丰盛亨通、安泰盛大的福分也就由此达到了。皇祖内心纯粹符合天理,所以能够通晓吉凶祸福的缘由,契合顺从善道与违背正道之间的界限,其境界远远高出常人。我的见解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使国运兴隆,并作为〇佑启后代法则的原因吧。
有道士以道书献者,皇祖却之。侍臣请留观之,或有可取。上曰:“彼所献书,非存神固气之道,即炼丹烧药之説。朕乌用此?朕所用者,圣贤之道;所需者,治术。将跻天下生民于夀域,岂独一己之长生乆世哉?茍一受其献,则迂诞恠妄之士必争来矣。”故却之,毋为所惑。
臣若水通曰:孟子称四端,四端者异发而同体也。人心之端一而已矣,二之则异端矣。是故体认扩充以济一世者,天理之公也;修炼吐纳以利一己者,人欲之私也。公则一,私则二。公私之辨,一念之间尔。以秦皇汉武之雄才,犹不能不惑于方术。我皇祖之心,精一于隐微,因道士以道书献,即禁斥之,惟恐不逺。其防微杜渐之意,宻矣。人君茍于此惑焉,寜不为圣明之累也哉!
格物通卷二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三 明 湛若水 撰
立志上
易·临》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臣若水通曰:临卦初九,阳明居正,徧临四阴,君子临照小人之情状,故有咸临之象。以其阳刚居正,故云贞吉。象又发明爻辞之义,以为咸临所以贞吉者,以其志行正也。以刚徳得正位,以正为志者也。又上与六四近君柔中之人相应,则又志于行己之正,以正乎小人之不正,而其志可大行也。临则羣邪去,而大道斯行矣。非君子之志之正,其能不惑于小人者乎?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是故人君大臣之志,莫大于至正,以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而王道毕矣。
恒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臣若水通曰:雷风相与,有恒之象。君子观此,以常乆其徳。立者,中立不倚,三十而立之立。有立者,道也;不易者,志也。道无定方,感而发于事,然后义形。而方义无穷,而志有定。吾志之道,应万变之义而不变,与天道常运,日月常明,悠乆而无疆。何易之有?故君子定其志,而道义出矣。
兊九二,孚兊,吉,悔亡。象曰:孚兊之吉,信志也。
臣若水通曰:兊説也。以九阳刚居二中,为以孚信自守而説者。虽比阴柔小人,和而不同,説而不失刚中,故吉而悔亡也。于是象又发明爻义云:所谓孚兊之吉者,盖九阳刚为孚信,二在中为志。以孚信存于中心为志,存天理之正也。故于小人説之以正,小人感而説之,何悔之有?君志莫贵于至诚诚则天下小人革面,君子革心,而皆我説矣。
书商书:「太甲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
臣若水通曰:此乃伊尹告太甲之言也。懋勉怠惰,皆谓有志无志也。徳者,心所得之理也。烈祖,有功之祖,谓成汤也。伊尹言太甲亦当勉于其徳,视烈祖之所为,所谓日新又新者,不可顷刻而逸豫怠惰也。夫人之为善,在于立志,豫怠则其志荒矣。其志荒则天理灭而徳亡矣。故人君当以法祖为志,法祖当以懋徳为志。洪惟我太祖,丰功茂烈,徳庇万世,诚今日圣明之所当法,以勉徳不可豫怠者也。
周官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申戒卿士、果于立志以广功业之言也。事之所成为功,心之所存为志。志于王者,则王矣;志于道徳者,则道徳矣;志于圣贤者,则圣贤矣。夫志,气之帅也。志之所至,气必至焉。岂有志于是,而事之所成有不至于是者邪?故言功崇者,在于志也;业广者,在于勤也。若能果断,则无后艰之患矣。宋儒程颢曰:义理不先定,则多聴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其示人立志之説,尤深切矣。故果断则志立,志立则勤,勤则功崇,业广而可以裕后于无穷矣。何后艰之有哉?后之圣君贤相欲图悠乆之治者,必先自立志始。
诗·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臣若水通曰:此诗人言伐檀者之励志也。坎坎伐斧之声,言用力伐檀,
译有道士献上道书,皇祖将其退回。侍臣请求留下观看,或许其中有可取之处。皇上说:“他们所献的书,不是存神固气的方术,就是炼丹烧药的说法。我哪里用得上这些?我所采用的是圣贤之道;所需要的是治国之术。目的是要使天下百姓达到长寿安康的境界,难道只是为了自己长生久视吗?如果一旦接受他们的献书,那么那些迂腐荒诞、怪异虚妄的人一定会争相前来。”因此将他们退回,不被他们所迷惑。
臣湛若水阐释说:孟子称道人有“四端”,四端虽然表现不同但本体相同。人心的端正只有一个,如果分为两个就是异端了。所以体认并扩充四端以济助世人的,是天理的公义;修炼吐纳以利于个人的,是人欲的私利。公义则统一,私利则分裂。公私的辨别,只在一念之间罢了。凭借秦始皇、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尚且不能不被方术所迷惑。我们皇祖的心志,精纯专一于细微之处,因为道士献上道书,就立即禁止斥退,唯恐防范不周。这种防微杜渐的用心,真是严密啊。君主如果在此事上被迷惑,难道不会成为圣明君主的拖累吗!
格物通卷二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三 明 湛若水 撰
立志上
《易经·临卦》初九爻辞:感应降临,守正吉祥。《象传》说:感应降临守正吉祥,是因为志向和行为端正。
臣湛若水阐释说:临卦初九,阳刚居正位,普遍临照四个阴爻,君子临照小人的情状,所以有感应降临的卦象。因为阳刚居正位,所以说守正吉祥。《象传》又阐发爻辞的含义,认为感应降临之所以守正吉祥,是因为志向和行为端正。凭借刚健的德行获得正位,以端正作为志向。又因为上面与六四近君且柔中之人相应,那么又志向在于端正自己的行为,以纠正小人的不正,而他的志向可以大行其道。临照则群邪退去,而大道就能实行了。如果不是君子志向的端正,谁能不被小人迷惑呢?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端正就没有不端正的了。”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所以人君和大臣的志向,没有比至为端正更大的了,以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王道就完备了。
《恒卦》的《象传》说:“雷风相激,象征恒久;君子因此确立不变的方向。”
臣湛若水阐释说:雷风相互伴随,有恒久的卦象。君子观察此象,以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立,是指中立不偏倚,三十而立的那个立。有所确立的,是道;不易改变的,是志。道没有固定的方向,感应而发用于事物,然后义理显现。而方向义理无穷无尽,但志向有定准。我的志向之道,顺应万变之义而不改变,与天道常运、日月常明一样,悠久而没有边界。有什么可改变的呢?所以君子确定了志向,道义就产生了。
《兑卦》九二爻辞:诚信和悦,吉祥,悔恨消亡。《象传》说:诚信和悦的吉祥,是因为诚信于志向。
臣湛若水阐释说:兑是和悦的意思。九阳刚居二位之中,是以诚信自守而和悦的人。虽然比附阴柔的小人,和而不同,和悦而不失刚健中正,所以吉祥而悔恨消亡。于是《象传》又阐发爻义说:所谓诚信和悦的吉祥,是因为九阳刚为诚信,二在中为志向。以诚信存于心中作为志向,是存天理之正。所以对小人以正道和悦,小人感动而和悦,有什么悔恨呢?君主的志向没有比至诚更珍贵的了,诚则天下小人改头换面,君子革心洗心,都对我心悦诚服了。
《尚书·商书》:“太甲王,勉励你的德行,效法你的先祖,不要时刻安逸懈怠。”
臣湛若水阐释说:这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勉力、懈怠,都说是立志与不立志的问题。德,是心中所获得的理。烈祖,是有功业的祖先,指成汤。伊尹说太甲也应当勉力于德行,效法烈祖的作为,所谓日日更新,不可片刻安逸懈怠。人做善事,在于立志,安逸懈怠则志向荒废了。志向荒废则天理灭绝而德行丧失了。所以人君应当以效法先祖为志向,效法先祖应当以勉力德行为志向。回想我们太祖,丰功伟业,德行庇护万世,确实是当今圣明君主应当效法的,以勉力德行不可安逸懈怠。
《周礼》:功业崇高在于志向,事业广大在于勤奋。只有果断,才没有后来的艰难。
臣湛若水阐释说:这是成王告诫卿士、果断立志以广建功业的话。事情的成功为功,心中所存为志。志向在于王道,就成就王道;志向在于道德,就成就道德;志向在于圣贤,就成就圣贤。志向,是气的主帅。志向所到之处,气必定随之而至。哪有志向在于此,而事情的成功不在此的呢?所以说功业崇高,在于志向;事业广大,在于勤奋。如果能够果断,就没有后来艰难的祸患了。宋儒程颢说:义理不先确定,就多听容易迷惑;志意不先确定,就坚守善道也可能动摇。他指示人们立志的说法,尤其深切。所以果断则志向确立,志向确立则勤奋,勤奋则功业崇高,事业广大而可以造福后代无穷无尽。有什么后来的艰难呢?后来的圣君贤相想要谋求长久的治理,必定先从立志开始。
《诗经·魏风·伐檀》:砍伐檀树坎坎响,把它放在河岸边,河水清澈起涟漪。不种不收,为何取走三百束禾?不打不猎,为何看见你庭院悬挂貆?那些君子啊,不白吃饭啊。
臣湛若水阐释说:这是诗人说伐檀者励志的话。坎坎是斧头砍伐的声音,说用力砍伐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