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臣博观经籍史传所志,自非甚无道之世,未闻震霆之警及于宗庙者。鲁之展氏,人臣尔,己夘之异,《春秋》犹谨书之。葢震霆者,上天至怒之威;宗庙者,国家至严之地。以至怒之威,而加诸至严之地,其为可畏也,明矣。古先哲王遇非常之变异,则必应之以非常之徳政,未尝仅举故事而已。今日避殿损膳之外,咸无闻焉。或者固己妄议,陛下务为应天之文,而不究其实矣。臣愿陛下内揆之一身,外察诸庶政,勉进君徳,毋以豢养安逸为心,博通下情,深求致异召和之本,庶几善祥日应,咎征日消矣。”
译臣广泛阅览经籍史传所记载的内容,自认为除非是极其无道的时代,未曾听说雷霆的警示会波及宗庙。鲁国的展氏,不过是个臣子罢了,己夘年的异常现象,《春秋》尚且谨慎地记载下来。大概雷霆是上天极度愤怒的威严;宗庙是国家最庄严的地方。将极度愤怒的威严施加在最庄严的地方,其令人畏惧的程度,是显而易见的。古代贤明的君王遇到非同寻常的变异,必定以非同寻常的德政来应对,不曾仅仅遵循旧例罢了。如今除了避殿减膳之外,其他方面都没有听闻。或许有人早已妄加议论,认为陛下只致力于应付天意的形式,而不探究其实质。臣希望陛下对内反省自身,对外考察各项政务,努力增进君王的德行,不要以豢养安逸为心,广泛通晓下情,深入探求导致变异、招致祥和的根本,或许吉祥的征兆会日益应验,灾异的征候会日益消解。
臣若水通曰:天人一气也。如父母之于子,喘息呼吸,无不相通。故人君之于天地,如长子之于父母,一气相通。天喜亦喜,天怒亦怒。故恐惧之心,每感于上。天谴怒之时,岂伪为之哉?孔子「迅雷风烈,必变为」,是故也。风霆雷电,天怒之尤彰著者也。而加于太庙,天怒之尤彰著而切近者也。徳秀之言,可谓至矣。惜乎未闻宁宗因此而有警悟也。后之人君,当知父母宗子之义,斯可以克谨天戒矣。
宁宗嘉定十五年,蒙古特穆津入西域,屠蔑里城,灭囬囬国,大掠忻都而还。防古主遂进次于忻都国铁门闗。侍卫见一兽,鹿形马尾,緑色而独角,能为人言,谓之曰:“汝君宜早回。”防古主恠之,以问邪律楚材。对曰:“此兽名角端,解四夷语,是恶杀之象。今大军征西已四年,葢上天恶杀,遣之告陛下,愿承天心,宥此数国人命,寔无疆之福。”防古遂大掠忻都而还。
臣若水通曰:天地之大徳曰生,人君之大徳曰仁。故人君者,体天地好生之心,以仁天下者也。耶律楚材称一时之杰,平日不能辅养君徳,引君当道以志于仁。及特穆津屠城灭国,而乃假角端以惧之,尚大掠忻都而还,犹为善承天心乎?
宋理宗寳祐三年春正月,起居郎牟子才上疏言:「元夜张灯侈靡,娼优下贱,竒技献笑,媟污清禁,上累圣徳。今震霆示威,愿圣明觉悟,天意可回。」帝纳其言。
臣若水通曰:人主有所警,则惕厉之心生;无所警,则逸豫之心胜。此天理、人欲相胜之几,而国家安危治乱之决也。元夕张灯,侈靡竒技杂进,快心人主之逸乐也。牟子才因迅雷进谏,使理宗惕厉之心胜其逸豫之私,由是而遏人欲,存天理,徳可成矣。弼正之士,勑天之言,人主可不常闻乎?
元成宗大徳七年,地震,平阳、太原尤甚,村堡移徙,地裂成渠,坏庐舍万八百区,人民压死不可胜计。诏问致灾之由,齐履谦言:“地为隂而主静,妻道、臣道、子道也。三者失其道,则地为之不宁。弭之之道,大臣当反躬责己,去专制之威,以答天变,不可徒为祈禳也。”时帝寝疾,宰臣及中宫专政,故履谦言及之。
臣若水通曰:「成宗末年,朝廷之政,内决于宫闱,外委于权幸。履谦之言,天道人事之对证矣,尚何必他求所以致之之由哉?若夫弭之之道,在独断以收中外之柄,以刚制柔,以阳御隂,立君道以应天徳,建中和之极,其感应之机,虽位天地,育万物可也。后之有天下之任者,所当知焉。」
元仁宗皇庆二年,彗见紫防垣。赦丞相额森等,以星变乞避位。帝曰:“此朕之愆,岂卿等所致?其复乃职。茍政有过差,勿惮于改。而凡可以安百姓者,当悉言之。”因赦免各路差税,有差。
臣若水通曰:宰相辅人君,论道经邦,爕理隂阳。隂阳不和,星象垂变,君相之责也。彗见紫微垣,所以示谴于君相,切近灾者也。丞相额森引咎避位,仁宗负愆大赦,可谓克谨天戒,克有常宪者矣。当时仁宗守成之治,其君臣之交儆,有如此者。以视天变不恤,遇灾异为宰相者恬然不求防免;为人君者以文应天,晏然不知责己,独不愧于斯人哉!
宋儒张载《西铭》曰:「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臣若水通曰:「不愧匪懈,君子终日干干之心,所以存心养性也。」故君子之学,存儆戒之心,随处体认,是之谓不懈。不懈则不愧,而心性以存,而无忝所生矣。无忝所生,则事天之功至矣。体干父坤母之所生,而全归者,其在于学乎?此又为大君宗子所宜致力焉者也。
程頥代作应诏上神宗书云:人君因亿兆以为尊,其抚之治之之道,当尽其至诚恻怛之心,视之如伤动敢不慎,兢兢然惟恐一政之不顺于天,一事之不合于理,如此王者之公心也。若乃恃所防之势肆求欲之心,以严法令举条纲为可喜,以富国家强兵甲为自得,锐于作为快于自任,贪惑至于如此,迷错岂能自知?若是者,以天下徇其私欲者也。勤身劳力,适足以致负败夙兴夜寐,适足以招后悔。以是而致善治
译臣若水通说:天与人是一气相通的。就像父母对于子女,呼吸吐纳,没有不相通的。所以君主对于天地,就像长子对于父母,是一气相通的。天喜悦,君主也喜悦;天发怒,君主也发怒。所以恐惧敬畏之心,常常感动上天。当天降下谴责发怒的时候,难道是假装出来的吗?孔子说“遇到迅雷狂风,必定改变神色”,就是这个道理。风雷闪电,是天发怒最显著的表现。而如果加在太庙之上,那是天发怒最显著且切近的表现。德秀的话,可以说是最透彻了。可惜没有听说宁宗因此有所警觉醒悟。后来的君主,应当懂得父母与宗子的道理,这样才能能够谨慎地对待上天的警戒。
宁宗嘉定十五年,蒙古特穆津进入西域,屠杀蔑里城,灭亡回回国,大肆掠夺忻都后返回。蒙古主于是进军驻扎在忻都国的铁门关。侍卫看见一种野兽,形状像鹿,尾巴像马,绿色且有一只角,能够说人话,对蒙古主说:“你的君主应该早点回去。”蒙古主对此感到奇怪,拿这件事去问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回答说:“这种野兽名叫角端,通晓四方异族的语言,这是厌恶杀戮的征兆。现在大军征讨西方已经四年了,大概是上天厌恶杀戮,派遣它来告诉陛下,希望陛下顺应天心,宽恕这几个国家的人命,这才是无尽的福分。”蒙古于是大肆掠夺忻都后返回。
臣若水通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生不息,君主最大的德行是仁爱。所以君主,是体现天地好生之心,用仁爱来治理天下的人。耶律楚材被称为一时的杰出人物,平时不能辅助培养君主的德行,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以立志于仁爱。等到特穆津屠城灭国时,却借角端来恐吓他,仍然大肆掠夺忻都后返回,这还能算是很好地顺应天心吗?
宋理宗宝祐三年春正月,起居郎牟子才上书说:“元宵夜张灯奢华靡费,娼妓优伶等低贱之人,献演奇技取笑,亵渎污秽清静的宫禁,有损圣上的德行。如今雷霆震怒显示威严,希望圣明觉悟,天意是可以挽回的。”皇帝采纳了他的话。
臣若水通说:君主有所警戒,就会产生警惕勉励之心;没有警戒,就会产生安逸享乐之心。这是天理与人欲相互胜负的关键,也是国家安危治乱的决定因素。元宵夜张灯,奢华靡费与奇技杂陈,是为了取悦君主安逸享乐的心。牟子才借着迅雷进谏,使理宗警惕勉励之心胜过安逸享乐的私欲,由此遏制人欲,保存天理,德行就可以成就了。辅佐纠正的士人,告诫上天的言语,君主能不经常听到吗?
元成宗大德七年,发生地震,平阳、太原尤其严重,村落城堡迁移,地面裂开形成沟渠,毁坏房屋一万八千间,被压死的百姓数不胜数。皇帝下诏询问导致灾祸的原因,齐履谦说:“地属阴而主静,是妻道、臣道、子道。这三者失去了应有的道理,地就会不安宁。消除灾祸的方法,大臣应当反省自身责备自己,去掉专断的威势,来回应天象的变化,不能仅仅做祈祷禳灾的事。”当时皇帝卧病在床,宰相和中宫专权,所以齐履谦的话涉及到了这一点。
臣若水通说:“成宗末年,朝廷的政治,内部由宫闱决断,外部委托给权幸之臣。齐履谦的话,是天道与人事相互印证的了,还何必另外寻求导致灾祸的原因呢?至于消除灾祸的方法,在于独断专行以收回内外的权柄,用刚强制约柔弱,用阳刚驾驭阴柔,确立君道来顺应天德,建立中和的准则,其感应之机,即使定位天地,养育万物也是可以的。后来拥有天下重任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
元仁宗皇庆二年,彗星出现在紫微垣。赦免丞相额森等人,因为星象变异请求避位。皇帝说:“这是我的过错,难道是你们造成的吗?你们恢复职务。如果政事有偏差,不要害怕改正。而凡是能够安定百姓的事,都应当全部说出来。”于是赦免各路差税,程度有所不同。
臣若水通说:宰相辅助君主,讨论治国大道,调和阴阳。阴阳不和,星象显现变异,是君主和宰相的责任。彗星出现在紫微垣,是用来警示君主和宰相的,是切近的灾祸。丞相额森引咎避位,仁宗承担过错大赦天下,可以说是能够谨慎对待上天警戒,能够遵守常规法度了。当时仁宗守成的治理,君臣之间相互警戒,就有这样的情况。相比之下,那些不体恤天变,遇到灾异时宰相安然自若不求防范避免;君主用文辞应付上天,安然不知责备自己,难道不惭愧于这些人吗!
宋儒张载《西铭》说:“在暗室无人处也不愧对,就是不辱没;存养心性,就是不松懈。”臣若水通说:“不惭愧不松懈,是君子整天勤奋努力的心,用来存养心性的。”所以君子的学问,存留警戒之心,随时随地体认,这就叫做不松懈。不松懈就不惭愧,从而心性得以存养,而不辱没所生养的父母了。不辱没所生养的父母,那么侍奉天的功夫就达到了极致。体认乾父坤母所生养的本性,而完全回归本源,这在于学习吗?这又是作为君主和宗子所应当致力去做的。
程颐代作应诏上神宗书说:君主依靠亿万百姓才显得尊贵,他安抚治理百姓的方法,应当竭尽至诚恻隐之心,视百姓如受伤般关切,怎敢不谨慎,兢兢业业只怕一项政令不顺于天,一件事不合于理,这就是王者的公心。如果依仗所居之势放纵追求欲望的心,以严厉法令、列举条纲为可喜,以富国强兵为自得,锐于作为,快于自任,贪惑到了这种地步,迷乱错误怎能自知?像这样的人,是用天下徇私欲啊。勤劳身体耗费力气,正好足以导致失败;早起晚睡,正好足以招来后悔。用这种方法来达到善治
臣若水通曰:「程頥此言儆戒之意,备矣。惜乎神宗溺心于功利,而不知省,使天祚宋。唯其言而从之,兢兢业业,自持吾见,万姓咸和,庶物咸若,可致之祥将至矣。」
程颢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
臣若水通曰:「雹者,隂阳相搏不和之气也。圣人极中和之至也,故无之。虽有之,不为灾,是反灾为祥也。」圣人即天也。蔡沉曰:「一成于数,天地不能易。能易之者,人也。」《易》曰:「君子以恐惧脩省。」君人者,其毋自荒于佚乐也哉!
问《春秋》书日食如何?程頥曰:「日食有定数,圣人必书者,葢欲人君因此恐惧脩省。如治世而有天变,则不能为灾;乱世则为灾矣。人气血盛,虽遇寒暑邪秽,不能为害;其气血衰,则为害必矣。」
臣若水通曰:日蚀虽有定数,然亦有当蚀不蚀者矣。人君之于天,一体者也,如子之于父母者也。岂有父母有变而子不动心者乎?岂有天变而人君不恤者乎?《春秋》书之,明「天人感应」之理也,明人君事天之道也。
胡安国曰:「克谨天戒,则虽有其象而无其应;弗克畏天,灾咎之来,必矣。」
臣若水通曰:「灾害之成否,系于人君之一心尔。有反身脩徳之诚,则变灾为祥;怠荒弗悛,则咎祸必至。故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可不戒哉!」
张载曰:「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臣若水通曰:儆戒之道二,顺与逆而已矣。何谓顺?富贵福泽是也,所以奉顺于我,厚吾为善之资也。何为逆?贫贱忧戚是也,所以拂乱于我,而增益其所不能也。然而富贵福泽之为儆也,顺而难;贫贱忧戚之为儆也,逆而易。君子之学,体认天理,故能见大。见大则心泰,而富贵贫贱处之一矣。人君处崇髙富贵之位,当从事于斯焉。
杨时述曾文昭公率彭汝砺上疏曰:「天菑方作,民食未充,正君臣侧身畏惧,忧恤百姓之时,乃相与饮食燕乐,恐无以消复天变,导迎和气。」
臣若水通曰:「于此可以觇知宋室之不兢矣。唐虞君臣相为儆戒,宋之时,何时哉?天灾时见于上,民食大屈于下。脩徳以弭患,犹恐其不及也。而乃君臣饮食燕乐,玩之若罔闻知焉,可以为国乎?后之人君大臣,不可不鉴戒于斯也。」
张栻曰:「绍兴六年六月,临安地震。王司谏缙言:『地震驻跸之所,岂非天心仁爱,着隂盛之戒邪?女子、小人、四夷、盗贼,皆隂类也。女子、小人则逺之,四夷、盗贼则备之。恐惧祗畏,以应天心。此先哲王所以中兴也。』」
臣若水通曰:「王缙地震之疏,最为明白痛切。为君者闻之,亦可以儆矣。而若罔闻知,至隂类长,胜坤徳不宁,小人误国,是四夷侵中华,遂于危亡而不可救矣。悲夫!」
张栻曰:「人主不可以苍苍者便为天,当求诸视听言动之间。一念才是,便是上帝鉴观;上帝临汝,简在帝心。一念才不是,便是上帝震怒。」
臣若水通曰:「记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是人即天心也,心即天也。故知天之天者荒,知心之天者王。唯人主知心之天焉,则无往而不知儆,而善心生矣。善心生则治道成,而天下可保矣。是故人主莫大于自儆。」
国朝洪武元年,太祖髙皇帝谓侍臣曰:「朕念创业之艰难,日不暇食,夜不安寝。」侍臣对曰:「陛下日鉴万几,未免有劳圣虑。」上曰:「汝曹不知,创业之初,其功实难;守成之后,其事尤难。朕安敢懐宴安而忘艰难哉!」
臣若水通曰:人心之警,恒生于所勉;而怠,恒生于所忽。故《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其所忽也。夫惟我太祖髙皇帝,区夏肇造,拨乱反正;虽当四海咸宁之日,而每懐宴安之惧,亦古人安不忘危之意也。圣子神孙得以享悠乆之治者,孰非太祖一念忧勤之所致欤?伏惟皇上以祖宗为法,则帝业万世无疆矣。
甲辰三月,江西行省以陈友谅镂金牀进,太祖皇帝观之,谓侍臣曰:「此与孟昶七寳溺器何异?以一牀工巧若此,其余可知。陈氏父子穷奢极靡,焉得不亡?即命
译臣若水通说:“程颐这番话,儆戒之意已经完备了。可惜神宗沉溺于功利之心,而不知反省,致使上天降福于宋。若能听从他的言论并加以实行,兢兢业业,坚守自己的见解,百姓和睦,万物顺遂,吉祥的征兆就快要出现了。”
程颢说:“圣人在位,就不会有冰雹;即使有,也不会成为灾害。”
臣若水通说:“冰雹,是阴阳相搏不和之气。圣人达到了中和的极致,所以没有冰雹。即使有,也不成为灾害,这是将灾祸转化为吉祥。”圣人就是天。蔡沉说:“一旦由数理决定,天地也不能改变。能改变它的,是人。”《易经》说:“君子因此恐惧而修身反省。”做君主的,难道可以让自己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吗!
问《春秋》记载日食是怎么回事?程颐说:“日食有固定的规律,圣人必定记载,大概是想让君主因此恐惧而修身反省。如果是在治世出现天象变异,就不能成为灾害;在乱世则成为灾害了。人气血旺盛,即使遇到寒暑邪秽,也不能造成伤害;气血衰弱,则必然受害。”
臣若水通说:日食虽然有固定的规律,但也有应当发生却没有发生的情况。君主对于天,是一体的,就像子女对于父母一样。哪有父母有变故而子女内心不动的?哪有天象变异而君主不忧恤的?《春秋》记载它,是为了阐明“天人感应”的道理,阐明君主侍奉天的道义。
胡安国说:“能够谨慎对待天的警戒,那么即使有天象的表象而没有相应的灾祸;不能敬畏天,灾祸的到来,是必然的。”
臣若水通说:“灾害是否形成,取决于君主的一心。有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的诚意,就能将灾祸转化为吉祥;懈怠荒废而不悔改,则灾祸必然到来。所以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能不警戒吗!”
张载说:“富贵福泽,是将要丰厚我的生命;贫贱忧戚,是用来磨砺你使你成功。”
臣若水通说:儆戒之道有两种,顺与逆罢了。什么叫顺?富贵福泽就是,用来顺应我,丰厚我为善的资本。什么叫逆?贫贱忧戚就是,用来扰乱我,从而增益我所不能的。然而富贵福泽作为儆戒,顺而难;贫贱忧戚作为儆戒,逆而易。君子的学问,体认天理,所以能见到大处。见到大处则心境安泰,对待富贵贫贱就一样看待了。君主身处崇高富贵之位,应当从事于此。
杨时叙述曾文昭公率领彭汝砺上疏说:“天灾正在发作,百姓粮食尚未充足,正是君臣端正自身、畏惧忧恤百姓的时候,却互相饮食宴乐,恐怕无法消除天象的变异,引导迎接祥和之气。”
臣若水通说:“由此可以窥知宋朝的不谨慎了。唐尧虞舜时期君臣互相儆戒,宋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天灾时常出现在天上,百姓粮食极度匮乏在下面。修养德行以消除祸患,还担心来不及呢。却君臣饮食宴乐,玩忽职守好像没听见没知道一样,这样可以治理国家吗?后来的君主大臣,不可不以此为鉴戒。”
张栻说:“绍兴六年六月,临安发生地震。王司谏缙说:‘地震发生在皇帝驻跸的地方,难道不是天心仁爱,显示阴气过盛的警戒吗?女子、小人、四夷、盗贼,都是阴类。女子、小人就疏远他们,四夷、盗贼就防备他们。恐惧敬畏,以回应天心。这是先代哲王所以中兴的原因。’”
臣若水通说:“王缙关于地震的奏疏,最为明白痛切。做君主的听到,也可以警戒了。却好像没听见没知道,以至于阴类滋长,胜过坤德而不安宁,小人误国,于是四夷侵犯中华,最终陷入危亡而不可挽救。可悲啊!”
张栻说:“君主不可以把苍茫的天空就当作天,应当在视听言动之间寻求。一念正确,就是上帝鉴察;上帝降临在你面前,简选在你的帝心。一念不正确,就是上帝震怒。”
臣若水通说:“《礼记》说:人,是天地的中心。这就是说人就是天心,心就是天。所以知道天之天的人荒废,知道心之天的人称王。只有君主知道心之天,就没有哪里不知道警戒,而善心就产生了。善心产生则治道成就,而天下就可以保全了。所以君主没有比自我警戒更大的事了。”
本朝洪武元年,太祖高皇帝对侍臣说:“我念及创业的艰难,白天没空吃饭,夜里不安睡觉。”侍臣回答说:“陛下每天处理万机,难免有劳累圣虑。”皇上说:“你们不知道,创业之初,其功绩实在艰难;守成之后,其事更加艰难。我怎么敢怀有安逸而忘记艰难呢!”
臣若水通说:人心的警戒,常产生于所勉励的地方;而懈怠,常产生于所忽视的地方。所以《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就是所忽视的地方。只有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基业,拨乱反正;虽然在四海安宁之日,却常怀安逸的恐惧,这也是古人安不忘危的意思。圣明的子孙得以享受长久的治世,哪不是太祖一念忧勤所导致的呢?希望皇上以祖宗为法,那么帝业万世无穷了。
甲辰三月,江西行省进献陈友谅的镂金床,太祖皇帝观看后,对侍臣说:“这与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不同?一张床工巧到如此地步,其余可想而知。陈氏父子穷奢极靡,怎么能不灭亡?立即命令
毁之。」侍臣曰:「未富而骄,未贵而侈,此所以取败。」太祖曰:「既富岂可骄乎?既贵岂可侈乎?人有骄侈之心,虽富贵,岂能保乎?处富贵者,正当抑奢侈,宏俭约,戒嗜欲,以厌众心。况穷天下之技巧,以为一己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然此亦足以示戒,覆车之辙,不可蹈也。」
译毁掉它。」侍臣说:「没有富裕就骄傲,没有显贵就奢侈,这就是招致失败的原因。」太祖说:「既然富裕了难道可以骄傲吗?既然显贵了难道可以奢侈吗?人有了骄傲奢侈的心思,即使富贵,难道能保全吗?身处富贵的人,正应当抑制奢侈,弘扬节俭,戒除嗜好欲望,来使众人满意。何况耗尽天下的精巧技艺,来作为一人的供养呢?导致灭亡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也足以作为警戒,翻车的轨迹,不可重蹈覆辙。」
臣若水通曰:骄侈之心,纵欲之萌,危亡之道也。大夫而骄侈,则失其家;诸侯而骄侈,则失其国;天子而骄侈,则失其天下。不可不防之于其始也。我太祖髙皇帝因陈氏镂金之床,而有骄侈覆辙之戒,葢有以先见其几矣。其聪明睿智,岂不髙出于千古帝王之上也哉!伏惟圣明,念太祖之言,而存儆之意,则社稷大幸。
洪武十年九月,上谓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无为借口,纵恣荒宁,不亲政事。殊不知治天下者,无逸然后可逸。若以荒宁怠政为垂拱无为,帝舜何为曰“耄期倦于勤”,大禹何以惜寸隂,文王何以日昃不食?且人君日理万几,怠心一生,则庶政壅滞,贻患不可胜言。朕即位有年,常以勤励自勉,逹旦即临朝,晡时而还宫,夜卧不能安席,披衣而起。或仰观天象,见一星失次,即为忧惕;或量度民事,有当速行者,即次第笔记,待旦发遣。朕非不欲蹔安,但祗畏天命,不敢故尔。朕言及此者,但恐羣臣以天下无事便欲逸乐,股肱既惰,元首丛脞,民何所頼?《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尔羣臣但能以此为勉,朕无忧矣。」羣臣皆顿首受命。
臣若水通曰:「语有之,燕安鸩毒。夫燕安若小事也,而比之鸩毒焉。」孟子曰:「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二者之间,生死以之,可不戒哉!」太祖皇帝忧勤一念,终始如一。其所以拳拳戒告于羣臣者,如此真有以契乎周公《无逸》之戒矣。臣愿圣明以皇祖为法,终日干干,不自暇逸,则万世社稷之福矣。
国朝孝慈皇后曰:「陛下一念救民之心,格于皇天天命,眷之祖宗佑之,妾何力之有?但愿陛下不忘于穷约之时,而儆戒于治安之日,妾亦不忘相从于患难,而谨饬于朝夕,则天地祖宗,非惟庇佑于今日,将为子孙无穷之福。」
臣若水通曰:「易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自古人君安富尊荣,而不知戒,其能免于乱亡者,能防何哉?是故君子有儆戒之道也。观我孝慈太皇后之言,则所以大成内助之功,而培养无疆之业者,端不出于此矣。《诗》云:「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太后以之,宜谨书之,以为万世母仪天下者之▯鉴也。
洪武丁亥,皇上御东阁,御史中丞章溢、学士陶安等侍。因论前代兴亡之事,上曰:“丧乱之源,由于骄逸。大抵居髙位者易骄,处逸乐者易侈。骄则善言不入而过不闻,侈则善道不立而行不顾。如此者,未有不亡。”今日闻卿等论此,深有儆于予心。古者今之鉴,岂不信欤?
臣若水通曰:伏覩皇祖与侍臣论前代兴亡之故,即大学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之防也。道之得失,则天命人心之得失系焉。人君茍心存天理,主于忠信,以实心行实政,则有安富尊荣之福,此兢惕之所以兴也。心茍累于人欲,日以骄泰,则生于心,害于政,而有乱亡倾覆之祸,此骄侈之所以亡也。圣子神孙,体皇祖之心,而监其所监,则可以祈天永命于无穷矣。
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侍臣进讲《尚书·无逸》篇。皇祖曰:"自昔有国家者,未有不以勤而兴,以逸而废。勤与逸,理乱盛衰攸系也。人君当常存惕厉,不可少怠,以图其终。"成王之时,天下晏然。周公辅政,乃作是书,反覆开谕。上自天命之精微,下至生民稼穑之艰难,以及闾里小民之怨诅,莫不具载。周公之爱君,先事而虑,其意深矣。朕每读是篇,必反覆详味,求古人之用心,当令儒臣书于殿壁,朝夕省阅,以为鉴戒。今日讲此,深惟朕心,闻之愈警惕。
臣若水通曰:《无逸》一书,周公葢自其继日待旦、忧勤惕厉之心发之也。有是心,则天理着见;失是心,则人欲横流。天理着见,则天命归焉;人欲横流,则人心叛焉。此兴亡之所由决也。皇祖开国立极之余,因进讲《无逸》之书,探周公之心,深体警戒之义,甚盛心也。圣子神孙监于成宪,每于进讲之时,深存警惕,开心论难,一如圣祖之防,则啓心沃心之学可致而日不知其盛徳大业之成矣。
译臣若水通说:骄傲奢侈的心,放纵欲望的萌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大夫骄傲奢侈,就会失去他的家业;诸侯骄傲奢侈,就会失去他的国家;天子骄傲奢侈,就会失去他的天下。不能不在其开始时加以防范。我太祖高皇帝因为陈氏镂金床的事,而有骄傲奢侈导致覆灭的警戒,大概是因为他事先察觉到了细微的征兆。他的聪明睿智,难道不高出千古帝王之上吗!希望圣明的陛下,念及太祖的话,而存有警戒之意,那么国家就是大幸了。
洪武十年九月,皇上对侍臣说:“前代的平庸君主、昏暗之主,没有不以垂拱无为作为借口的,放纵恣肆、荒废安宁,不亲自处理政事。却不知道治理天下的人,只有不贪图安逸然后才可以安逸。如果把荒废安宁、怠慢政事当作垂拱无为,那么帝舜为什么说‘年老时因勤于政事而疲倦’,大禹为什么珍惜寸阴,文王为什么直到太阳偏西还不吃饭?况且人君每天处理万般事务,一旦产生怠惰之心,那么各种政务就会壅塞停滞,留下的祸患不可胜数。我即位多年,常以勤勉自勉,天亮就临朝,傍晚才回宫,夜里睡觉不能安枕,披衣起身。有时仰观天象,看见一颗星偏离了位置,就为此忧虑警惕;有时考量民事,有应当迅速推行的,就依次记录,等到天亮后发出。我不是不想暂时安闲,只是敬畏天命,不敢如此。我说到这些,只是担心群臣因为天下无事就想安逸享乐,辅佐的大臣既已懈怠,君主就会陷入琐碎繁杂,百姓依靠谁呢?《尚书》说:‘功业崇高在于立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勉。’你们群臣只要能以此自勉,我就没有忧虑了。”群臣都叩头接受命令。
臣若水通说:“有句话说,安逸享乐如同鸩毒。安逸享乐看似小事,却把它比作鸩毒。”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这两者之间,生死取决于此,能不警戒吗!”太祖皇帝忧劳勤勉的念头,始终如一。他之所以恳切告诫群臣,像这样真正契合了周公《无逸》的警戒。臣希望圣明的陛下以皇祖为法则,整天勤勉努力,不自求安逸,那么就是万世国家的福气了。
国朝孝慈皇后说:“陛下救民的一念,感动了皇天天命,眷顾祖宗保佑,妾有什么功劳呢?只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困顿简约的时候,而在治安的日子保持警戒,妾也不忘记跟随陛下经历患难,而在朝夕之间谨慎约束,那么天地祖宗,不仅庇佑今日,也将成为子孙无穷的福气。”
臣若水通说:“《易经》说:危险的人是因为安于其位,灭亡的人是因为保有其存,动乱的人是因为有其治。”自古以来,人君安于富贵尊荣,而不知道警戒,那些能免于动乱灭亡的,能防范什么呢?所以君子有警戒的道理。看我们孝慈太后的话,那么所以能成就内助之功,而培养无疆基业的原因,全在于此了。《诗经》说:“你起身看夜,明星灿烂。”太后以此,应当谨慎地书写下来,作为万世母仪天下的〇鉴。
洪武丁亥年,皇上驾临东阁,御史中丞章溢、学士陶安等人侍奉。于是议论前代兴亡的事,皇上说:“丧乱的原因,由于骄傲安逸。大抵身居高位的人容易骄傲,处于安逸享乐的人容易奢侈。骄傲那么善言听不进去而过错听不到,奢侈那么善道不能确立而行为不顾忌。像这样的人,没有不灭亡的。”今天听你们议论这些,对我的内心很有警戒。古代是现在的镜子,难道不确实吗?
臣若水通说:恭敬地看到皇祖与侍臣议论前代兴亡的缘故,就是《大学》中忠信得以获得,骄泰导致失去的防范。道的得失,那么天命人心的得失就系于其中。人君如果心存天理,以忠信为主,用实心实行实政,那么就有安富尊荣的福气,这就是兢惕所以兴盛的原因。心如果被私欲所累,日益骄泰,那么产生于心,危害于政,而有动乱灭亡倾覆的祸患,这就是骄侈所以灭亡的原因。圣明的子孙,体察皇祖的心,而借鉴他所借鉴的,就可以祈求天命永存于无穷了。
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日,侍臣进讲《尚书·无逸》篇。太祖说:“自古以来有国家的人,没有不因为勤勉而兴盛,因为安逸而废弃的。勤勉与安逸,关系到治理混乱、兴盛衰败。人君应当常存警惕,不可稍微怠慢,以图谋其终局。”成王的时候,天下安宁。周公辅政,于是作这本书,反复开导劝谕。上自天命精微的道理,下至百姓耕种的艰难,以及乡里小民的怨恨诅咒,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周公爱护君主,事先忧虑,他的用意深远了。我每次读这篇文章,必定反复详细品味,探求古人的用心,应当让儒臣写在殿壁,朝夕省阅,作为鉴戒。今天讲这篇,深深思考我的内心,听到后更加警惕。
臣若水通说:《无逸》一书,周公大概是从他继日待旦、忧劳警惕的心发出的。有这种心,那么天理就显现;失去这种心,那么人欲就横流。天理显现,那么天命就归附;人欲横流,那么人心就背叛。这就是兴亡所由决定的原因。皇祖开国立极之余,因为进讲《无逸》的书,探求周公的心,深切体会警戒的意义,是很盛大的心意。圣明的子孙借鉴成宪,每次在进讲的时候,深深存有警惕,开心论难,一如圣祖的防范,那么启心沃心的学问可以达到,而日不知其盛德大业的成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