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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格物通十三

格物通卷十一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2–87 段

,魏征上疏曰:“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彊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逺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译魏征上奏章说:“况且拿隋朝的府库、粮仓、人口、军队之强盛,来与今天相比,哪里能相提并论?然而隋朝因为富强而轻举妄动导致危亡,我们因为贫弱而清静无为得以安定。安危的道理,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过去隋朝还没有动乱时,自认为一定不会有动乱;还没有灭亡时,自认为一定不会灭亡。所以赋税徭役没有穷尽,征战讨伐没有停息,以至于灾祸即将降临自身,却还没有醒悟。观察容貌没有比静止的水更清晰的,借鉴失败没有比灭亡的国家更深刻的。恳请陛下以隋朝为鉴戒,去除奢侈崇尚节俭,亲近忠良疏远奸佞,趁着当今没有战事,实行以往的恭敬节俭,那么就会尽善尽美,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了。夺取天下确实很难,守住天下却很容易。陛下能够取得那难以得到的,难道不能保住那容易保住的吗?”

臣若水通曰:「人之常情,无所惩于前,则亦无所戒于后。故太宗恭俭之心,以惩创于隋乱之初也;渐不克终之咎,以自满于贞观之后也。后之人君,又宜鉴戒于斯云。」

唐太宗贞观十二年,上问侍臣曰:“创业与守成孰难?”房▯龄曰:“草昧之初,与羣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征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征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

臣若水通曰:「创业实难,守成不易,二者一道也。故人主常念创业之难,则思守成之道矣。二者并行而不悖,可也。」《书》曰:「慎厥终,惟其始。」愿治之君,其留意焉。

唐太宗贞观十五年,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寇乆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古人儆戒无虞,正以此尔。」

臣若水通曰:尧舜之间,治化极矣,而犹曰儆戒无虞,推而至于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充此念尔。太宗以二喜不忘一惧,得非唐虞儆戒之意乎?然而君臣无精一之学,故徒有一念之善,而不能扩而充之,此所以虽一致贞观之治,而渐不克终。后之人君有志图治,而不讲于圣学者,又当儆戒于斯焉。

唐髙宗永淳元年七月,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谏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羣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嵗驾。陛下宜恭黙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也。」

臣若水通曰:「记有之,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时和嵗丰,民物安阜,然后祥瑞可致。彼髙宗宜因荒歉兵侵之灾,恐惧修省可也。而乃封泰山五岳,劳民兴役,可谓无忌惮者矣。中外以言为讳者,几二十年,而李善感独能直谏,人皆有鳯鸣朝阳之称。而髙宗不知悔悟,后世聼言之君,尚鉴之哉!」

唐则天垂拱元年秋九月己巳,雍州言新丰县东南有山踊出,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毕称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言:“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脩徳,以答天谴,不然殃祸至矣,可不儆哉!”

臣若水通曰:夫地,隂道也;臣,道也;女,道也。地而出山,武氏以臣妾主天下,隂阳反易之征也。武氏不知儆,所谓利其灾矣。举朝四方不能言而反贺焉,号为庆山。所谓矫诬上帝者欤?文俊,布衣能言之。一时之臣,又宁不厚顔乎?

唐▯宗开元二年,张廷珪等皆上疏,以为上春秋鼎盛,宜崇经术,迩端士,尚朴素,深以恱郑声、好游猎为戒。上虽不能用,咸嘉赏之。

臣若水通曰:天理人欲,不容并立。经术端士,朴素崇而;郑声游猎之事,逺矣。▯宗即位,再朞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又选乐工自教法曲于梨园,又选妓女置宜春院于西内。其溺意于滛声艶色,甚矣。张廷珪等上疏,以为宜崇经术,迩端士,尚朴素,深以悦郑声、好游猎为戒。其遏人欲以存天理之意,亦切矣。惜乎体认天理之学不讲,而徒经术端士朴素之崇,无克复之本,至使天理不足以胜人欲,如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晩年霓裳羽衣之好,又益甚焉。吁!可鉴哉!

唐肃宗至徳二载,李泌曰:“建宁、广平之事,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使陛下慎将来尔。昔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天后方图称制,恶其聪明,酖杀之,立次子雍王贤。贤内忧惧,作黄台▯辞,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聼,贤卒死于黔中。其辞曰:‘种▯黄台下,▯熟子离离。一摘使▯好,再摘使▯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一摘矣,慎勿再摘。”上愕然曰:“

译臣若水通说:“人的常情,如果以前没有受到惩罚,那么以后也就没有警戒。所以唐太宗恭敬节俭的心,是因为在隋朝动乱之初受到了惩罚和创伤;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过失,是因为在贞观之后自我满足了。后来的君主,又应当以此为鉴戒。”

唐太宗贞观十二年,皇上问侍臣说:“开创基业与保持成就,哪个更难?”房玄龄说:“在草创之初,与群雄一起兴起,经过较量使他们臣服,开创基业是难的。”魏征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是在艰难中得到的,在安逸中失去的,保持成就是难的。”皇上说:“玄龄与我共同夺取天下,经历百死才得一生,所以知道开创基业的难;魏征与我共同安定天下,常担心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所以知道保持成就的难。然而开创基业的难,已经过去;保持成就的难,正应当与各位谨慎对待。”

臣若水通说:“开创基业确实难,保持成就不容易,这两者是同一个道理。所以君主常念及开创基业的难,就会思考保持成就的道理了。两者并行而不违背,是可以的。《尚书》说:‘谨慎地结束,就像开始一样。’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请留意这一点。”

唐太宗贞观十五年,皇上对侍臣说:“我有两件事高兴,一件事担忧。近年丰收,长安一斗米只值三四钱,这是第一件高兴的事。北方敌寇长久臣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第二件高兴的事。政治安定则骄奢容易产生,骄奢则危亡立刻到来,这是这一件担忧的事。古人警戒没有忧患,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臣若水通说:“尧舜之间,治理教化达到了极致,还说警戒没有忧患,推而广之直到没有懈怠荒废,四方蛮夷来朝拜,充满这种念头罢了。太宗因为两件事高兴而不忘一件事担忧,难道不是唐虞警戒的意思吗?然而君臣没有精纯专一的学问,所以只有一念之善,而不能扩充它,这就是虽然达到贞观之治,却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原因。后来的君主有志于治理国家,而不讲求圣人之学的,又应当以此为警戒。”

唐高宗永淳元年七月,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劝谏说:“陛下封禅泰山,宣告太平,招致各种祥瑞,可以与三皇五帝相比了。近年来,粮食不丰收,饿死的人相望,四方蛮夷交相侵犯,兵车每年出动。陛下应当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理,以消除灾祸谴责,却反而广泛营造宫室,劳役不停,天下没有不失望的。臣愧列国家耳目,私下为此担忧。”

臣若水通说:“《礼记》中有这样的话,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时节和顺年成丰收,人民万物安定富足,然后祥瑞才可以招致。那高宗应当因为荒歉兵侵的灾难,恐惧修省才行。却封禅泰山五岳,劳民兴役,可以说是无所忌惮了。朝廷内外把直言当作忌讳,几乎二十年,而李善感独自能直言劝谏,人们都有凤凰鸣于朝阳的称赞。而高宗不知道悔悟,后世听取言论的君主,尚且以此为鉴戒吧!”

唐则天垂拱元年秋九月己巳日,雍州报告新丰县东南有山突然涌出,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都称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说:“天气不和而寒暑同时出现,人气不和而赘疣生长,地气不和而土山涌出。现在陛下以女主处于阳位,反易刚柔,所以地气阻塞隔绝而山变为灾难。陛下称之为庆山,臣认为不是喜庆。臣愚以为应当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以回答天谴,不然灾祸就到了,能不警戒吗!”

臣若水通说:“地,是阴道;臣,是阴道;女,是阴道。地而涌出山,武氏以臣妾身份主宰天下,这是阴阳反易的征兆。武氏不知道警戒,所谓利用灾难了。举朝四方不能说话反而祝贺,称为庆山。所谓欺骗上帝吗?文俊,平民能说出来。一时的臣子,又怎能不厚颜无耻呢?”

唐玄宗开元二年,张廷珪等都上疏,认为皇上正值壮年,应当尊崇经术,亲近端正之士,崇尚朴素,深深以喜欢郑声、喜好游猎为戒。皇上虽然不能采用,都嘉奖欣赏他们。

臣若水通说:“天理人欲,不能并存。经术端正之士,崇尚朴素;郑声游猎之事,远离了。玄宗即位,两年更换左右教坊,以教习俗乐。又选乐工在梨园教习法曲,又选妓女在西内设置宜春院。他沉溺于淫声艳色,太严重了。张廷珪等上疏,认为应当尊崇经术,亲近端正之士,崇尚朴素,深以喜欢郑声、喜好游猎为戒。他遏制人欲以保存天理的意思,也很恳切。可惜体认天理的学问不讲求,而只是尊崇经术端正之士朴素,没有克复的根本,致使天理不足以战胜人欲,如同用一杯水救一车薪的火。晚年对霓裳羽衣的喜好,又更加严重了。唉!可以鉴戒啊!”

唐肃宗至德二载,李泌说:“建宁、广平的事情,臣之所以说,不是责备过去,而是想让陛下谨慎将来。从前天后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太子李弘,天后正图谋称制,厌恶他聪明,毒杀了他,立次子雍王贤。贤内心忧惧,作黄台瓜辞,希望感悟天后,天后不听,贤最终死在黔中。他的辞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现在陛下已经一摘了,千万不要再摘。”皇上惊讶地说:

安有是哉?”卿录是辞,朕当书绅。对曰:“陛下但识诸心以自儆,何必形于外也。”臣若水通曰:“诗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知所戒。”李泌述雍王黄台▯辞以告肃宗,而肃宗惕然知戒矣。帝欲书诸绅,泌以不若识诸心,将顺其美矣。广平王之功不危而良,姊之忌譛不行,有以也夫。泌厯事肃、代、徳三朝,皆能言人所不能言,皆药石也。果能从其言而识之于心,岂非国家之福哉?

译哪有这种事呢?”你记录下这些话,我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回答说:“陛下只要记在心里用来自我警戒,何必表现在外面呢。”臣若水通说:“诗歌讲究文采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知道该警戒。”李泌转述雍王关于黄台歌的言辞来告知肃宗,肃宗因此警惕而知道警戒了。皇帝想把它写在衣带上,李泌认为不如记在心里,这是顺从并成全他的美德啊。广平王的功绩不危险而良好,姐姐的嫉妒诬陷没有得逞,是有原因的啊。李泌历经肃宗、代宗、德宗三朝,都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都是像药石一样有益的忠言。果真能听从他的话并记在心里,难道不是国家的福气吗?

唐宪宗元和七年春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綘曰:“汉文帝时,兵不血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羶,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肝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

臣若水通曰:「佞臣惟恐君不乐,忠臣惟恐君不忧。乐则肆,肆则慢,天忽民而可忧者至矣。忧则敬,敬则畏,天防民而可乐者至矣。观诸吉甫与綘之言,而忠佞见矣。幸宪宗之明,有以别白之也。呜呼!后之人君于臣下之言,尚毋喜其徇己而恶其逆已也哉!」

唐宣宗大中七年冬十二月,左补阙赵璘请罢来年元防,止御宣政上以问宰相。对曰:“元防大礼,不可罢。况天下无事?”上曰:“近华州奏,有贼光火刼下邽,闗中少雪,皆朕之忧,何谓无事?虽宣政,亦不御也。”

臣若水通曰:「镇抚百姓,爕理隂阳,此宰相事也。贼刼下邽,闗中少雪,而宰相以为无事可宴乐,是佞臣也。宜以上方劒断其头,以示中外。」宣宗知其説之非,而以为忧,亦可谓知所儆戒者矣。惜其不能正佞臣之罪,而旌赵璘之忠,与不知儆戒者同尔。唐之不竞,有以也夫。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冬十月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书曰:“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隂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藏匿,深可畏;四夷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亷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脩而靡忒。”优诏奬之。

臣若水通曰:「天人一也。天变之不测,由人事之不顺也。人君所惧者,天尔。诚知所以惧天变,则知所以脩人事矣。人事脩,则天变消矣。」康澄直言人事之不顺为可畏,而曰「天变不足惧」,冀以劝其君脩人事之实,而不知又启其君忽天变之心,非所以论天人之理也。

刘向説苑》曰:福者,祸之门也;是者,非之尊也;治者,乱之先也。事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闻也。

臣若水通曰:福者,祸之伏也;是者,非之始也;治者,乱之起也。是故君子福而不忘祸,是而不忘非,治而不忘乱,忧勤惕厉之心,未尝一日而少懈也。然不知所谨,则患不旋踵矣。益曰:儆戒无虞,君天下者可不念欤?

刘向曰:「福生于微,祸生于忽,日夜忧惧,惟恐不足。」臣若水通曰:「天人有交胜之理,祸福有倚伏之机。何也?其所由来者渐矣。不知其萌而谨之,则福将日替,而祸将日炽矣,可不畏也!惟能反之于心,而干干以终日,则人可胜天,祸可使福。故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惟明主独观祸福之原,而谨之于豫,可也。」

刘向曰:「楚庄王曰:『明主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至言而恐不能行。』臣若水通曰:『益陈儆戒之道而归之,无怠无荒。』盖处尊位未至于过也,而恐过者存焉;得意未至于骄也,而恐骄者存焉;闻至言未至于不能行也,而恐不能行者存焉。故或须臾儆戒之不存,则是怠荒之所由起也。楚庄王其知儆戒之道乎?人君知此三者,则必触类知儆而无怠荒焉,庶乎免矣。」

班固《白虎通》曰:「天所以有灾变何?所以谴告人君,觉悟其行,欲令改过脩徳,深思虑也。」

臣若水通曰:「人君之于天,如子之于父母,不可不识父母之心也。天心仁爱,人君人君贵识天心而已。茍能识之,灾变虽洊见,而儆戒之心弥笃。如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起敬起孝,安有父母之心不可回者乎?子不改,故父之心斯不得而不逐之矣。君不悔过,则上天斯絶之矣。有国者儆之,戒之哉!」

韩文韩愈守戒曰: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

译唐宪宗元和七年春三月丙戌日,皇上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当作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不沾血刃,家家户户富足,贾谊还认为这是把火放在柴堆下面,不能说是安定。如今法令所不能控制的,有黄河南北五十多州,犬戎腥膻之气,靠近泾州、陇州,烽火屡次惊动,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粮仓空虚,这正是陛下勤于政事、废寝忘食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就作乐呢?”

臣若水通说:“奸佞的臣子只怕君王不作乐,忠臣只怕君王不担忧。作乐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怠慢,上天忽视百姓而可忧的事就来了。担忧就会恭敬,恭敬就会敬畏,上天防备百姓而可乐的事就来了。观察李吉甫和李绛的话,忠奸就显现了。幸好宪宗英明,能够辨别清楚。唉!后来的君主对于臣下的言论,还不要喜欢那些顺从自己的而厌恶那些违背自己的啊!”

唐宣宗大中七年冬十二月,左补阙赵璁请求罢免来年的元旦朝会,只到宣政殿,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宰相。宰相回答说:“元旦朝会是大礼,不可罢免。况且天下没有事?”皇上说:“最近华州上奏,有盗贼在光火劫掠下邽,关中少雪,这都是我的忧虑,怎么说没有事?即使是宣政殿,我也不去。”

臣若水通说:“镇抚百姓,调和阴阳,这是宰相的事。盗贼劫掠下邽,关中少雪,而宰相认为没有事可以宴饮作乐,这是奸佞的臣子。应当用上方剑斩断他的头,来示警内外。”宣宗知道他的说法不对,而以此为忧,也可以说是知道警戒的人了。可惜他不能纠正奸佞臣子的罪过,而表彰赵璁的忠诚,和不知道警戒的人一样罢了。唐朝的不兴盛,是有原因的啊。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冬十月壬申日,大理少卿康澄上书说:“国家有五种不足惧的,有六种深可畏的。阴阳不调,不足惧;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足惧;小人散布谣言,不足惧;山崩河流干涸,不足惧;害虫伤害庄稼,不足惧。贤人藏匿不出,深可畏;四方夷族迁徙职业,深可畏;上下互相徇私,深可畏;廉洁耻道消亡,深可畏;毁谤赞誉混淆真假,深可畏;直言不被听取,深可畏。不足惧的,希望陛下保留而不议论;深可畏的,希望陛下修治而不差错。”下诏优厚地奖赏他。

臣若水通说:“天和人是一致的。天变的不可预测,是由于人事的不顺。人君所惧怕的,是天。如果知道所以惧怕天变,就知道所以修治人事了。人事修治,天变就消除了。”康澄直言人事的不顺为可畏,而说“天变不足惧”,希望以此劝勉他的君主修治人事的实质,而不知道又开启了他的君主忽视天变的心,这不是所以论述天人之理的方法。

刘向《说苑》说:“福,是祸的门;是,是非的尊;治,是乱的先。事无终始而祸患不及的,没有听说过。”

臣若水通说:“福,是祸的潜伏;是,是非的开始;治,是乱的兴起。所以君子有福而不忘祸,有是而不忘非,有治而不忘乱,忧勤惕厉的心,不曾一天稍微懈怠。如果不谨慎,祸患就不旋踵而来了。益说:警戒没有忧患,统治天下的人能不念吗?”

刘向说:“福生于细微,祸生于疏忽,日夜忧惧,只怕不够。”臣若水通说:“天人有交胜的道理,祸福有倚伏的机制。为什么呢?它们所由来的逐渐积累。不知道它的萌芽而谨慎,福就会日渐衰替,而祸就会日渐炽盛,能不畏惧吗!只有能反求于心,而整天勤勉,那么人可以胜天,祸可以使福。所以说:‘祸福没有门,只有人召来。’祸福无不自己求来的,只有明主独自观察祸福的根源,而预先谨慎,可以。”

刘向说:“楚庄王说:‘明主有三种惧怕:一是处在尊位而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二是得意而怕骄傲,三是听到至言而怕不能实行。’臣若水通说:‘益陈述警戒的道理而归之,无怠无荒。’大概处在尊位还没有到过错,而怕过错的心存在;得意还没有到骄傲,而怕骄傲的心存在;听到至言还没有到不能实行,而怕不能实行的心存在。所以如果须臾警戒的心不存在,这就是怠荒所由起的。楚庄王知道警戒的道理吗?人君知道这三种,那么必然触类旁通知道警戒而无怠荒,差不多可以免了。”

班固《白虎通》说:“天所以有灾变是什么?所以谴责告戒人君,觉悟他的行为,想要让他改过修德,深思虑。”

臣若水通说:“人君对于天,像儿子对于父母,不可不认识父母的心。天心仁爱,人君贵识天心而已。如果能认识,灾变虽然屡次出现,而警戒的心更加笃厚。像父母怒不悦而鞭打他,流血起敬起孝,哪有父母的心不可回的呢?儿子不改,所以父亲的心就不得不驱逐他了。君主不悔过,那么上天就断绝他了。有国的人警戒他,戒他啊!”

韩文韩愈守戒说:诗说“大邦维翰”,书说“以蕃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所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

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髙其柴援而外施防穽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钥以防之。此埜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崛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葢以谓不足为而不为尔。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于思,则其祸也有间矣。彼之崛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闗。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

译那些住在野外的人,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会加高柴篱并在外围设置陷阱来等待它;住在城市的人,知道挖墙洞的人会成为盗贼,就一定会加高围墙并在内部加固门锁来防备它。这是乡野粗鄙之人所能做到的,并不是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能做到。现在的通都大邑,夹在强横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做准备,唉,这也太糊涂了!乡野粗鄙之人能做到,而王公大人反而做不到,难道是才能力量有所不足吗?大概是因为认为不值得做而不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值得做”更大的了;才能力量不足则是其次。所谓“不值得做”,是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所谓“才能力量不足”,是在事情发生前就有所思考,那么它的祸患也就有间隙可寻了。那些强横的势力,披甲持戈的士兵,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绵延的土地长达千里,而且与我们的土地交错相连,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那样的关隘阻隔。他们又自知不能与天下并列,早晚都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变故以便乘我们的便利,这比猛兽和挖墙洞的盗贼更凶暴了!唉,为什么知道却不为此做准备呢!孟贲、夏育如果不加戒备,连童子都抵挡不住;鲁鸡如果不预先约定,蜀鸡也支撑不住。现在鹿对于豹来说,不是不高大威猛,然而最终被豹捕获,是因为爪牙的才能不同,勇猛与怯懦的资质不同啊。问:那么怎样防备呢?答:在于得到合适的人。

臣若水通曰:「韩愈守戒之言,其知道乎?原患之成,而起于无畏。要治之本,以归于得人。夫无畏则肆,肆则不豫,开敌之隙,固其自为之尔。惟畏则心存,心存则虑审,得人而备,自有不容己焉者,畏之所生也。则又得人者之本也。是故安危之道,岂逺乎哉?畏肆之间而已矣。冦敌之驭,崛强之防,天子诸侯,其道一也。古之人,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有备故无患也。而况危乱之秋乎?若愈之言,可以为万世人君告也。」

  格物通卷十一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儆戒四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春正月朔,是夕有赤气起东北,亘西南,中凾白气,将散复有黑祲在旁。右正言任伯▯言:“正嵗之始,而赤气起于暮夜之幽,日为阳,夜为隂,东南为阳,西北为隂,朝廷为阳,宫禁为隂,中国为阳,四夷为隂,君子为阳,小人为隂。此宫禁隂谋下干上,四夷窃发之证也。天心仁爱,以灾异为警戒,愿陛下进忠良,绌邪佞,正名分,亟使小人无得生干上之心,则灾异可变为休祥矣。”

臣若水通曰:「任伯▯因天变,以君子小人、宫廷、中国、四夷分别隂阳,使徽宗知警,所以扶阳抑隂,使君子进、小人退,正宫闱以正朝廷。中国治而四夷可攘矣。何天变之不可弭哉?惜乎徽宗不足以语此后之人君,尚宜鉴诸。」

宋徽宗崇寜五年正月,诏求直言,毁党人碑,复谪者仕籍。帝以星变,避殿损膳。刘逵请碎元祐党人碑,寛上书邪籍之禁。帝从之,夜半遣黄门至朝堂毁碑。翼日,蔡京见之,厉声曰:「石可毁,名不可灭也。」寻以太白昼见,命除党人一切之禁,权罢方田诸法,及诸州嵗贡供奉物。诏崇宁以来左降者,无问存殁,稍复其官,尽还诸徙者。臣若水通曰:徽宗以星变毁党人碑,而弛其禁,还诸谪徙者,尽复其官,罢新法,停岁贡,可谓应天以实者矣。后之人君,止于避殿减膳,欲以行故事而消天变,不亦难乎?夫天居髙听卑,不容以伪者也,岂可以声音笑貌为之哉?

宋髙宗建炎三年六月大霖▯。诏郎官以上言阙政。中丞张守上疏曰:「陛下处宫室之安,则思二帝母后穹庐毳幕之居;享膳羞之奉,则思二帝母后羶肉酪浆之味;服细暖之衣,则思二帝母后穷邉絶塞之寒苦;操予夺之柄,则思二帝母后语言动作受制于人;享嫔御之适,则思二帝母后谁为之使令;对臣下之朝,则思二帝母后谁为之尊礼。思之又思,兢兢栗栗,圣心不倦。而天不为之▯顺者,万无是理也。今罪己之诏数下,而天未悔祸,实有所未至尔。」

臣若水通曰:大霖▯,隂甚之象也。四夷犯中国,小人防君子,臣下蒙君上,皆其应也。髙宗不思二帝母后穷苦,受制于敌,而去邪用贤,以大恢复。事之阙,孰有大于此者哉?张守之言,可谓因事儆戒,急先务者矣。

宋髙宗建炎三年六月大霖▯,诏郎官以上言阙政,罢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庭。时乆▯,恒隂,吕頥浩、张浚皆谢罪求去。诏郎官以上言阙政,司勲员外郎赵鼎上疏曰:“自熙宁间,王安石用事,变祖宗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民力;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至崇宁初,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神宗,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莫大于此。”帝从之,遂罢安石配享。寻下诏以四失罪己:一曰昧经邦之大略,二曰昧戡难之逺图,三曰无绥人之徳,四曰失驭臣之柄。仍榜朝堂,使知朕悔过之意。

臣若水通曰:王安石欺君悮国,几危社稷宗庙,神宗之罪人也。乃以配享神宗,天地神人,岂可欺邪?其为此举者,是又罪人之罪人也。髙宗感大▯,遂因赵鼎之言而罢其配享,且有罪己悔过之诏,可谓能畏天之威矣。宋之社稷宗庙不至危亡者,其頼有此乎?故人君不可不常存警戒之心。

宋宁宗嘉定五年秋八月,雷▯,太庙屋坏。权直学士院真徳秀上疏曰:

译臣湛若水评论说:“韩愈关于守戒的言论,他懂得大道吗?推究祸患形成的根源,起于无所畏惧。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贤才。如果无所畏惧就会放肆,放肆就不会预先谋划,这就给敌人留下了可乘之机,这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只有心存敬畏,心思才能专注,心思专注考虑才能周详,得到贤才并做好准备,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况,这是敬畏所产生的结果。而这又是得到贤才的根本。所以安危的道理,难道遥远吗?仅仅在于敬畏与放肆之间罢了。驾驭寇敌,防备强悍不服的人,天子与诸侯,道理是一样的。古人,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太平时不忘记动乱,因为有准备所以没有祸患。何况在危险动乱的时期呢?像韩愈的言论,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告诫。”

格物通卷十一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二 明 湛若水 撰

儆戒四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春正月初一,这天晚上有红色的云气从东北方升起,横贯西南方,中间夹杂着白色的云气,将要散去时旁边又有黑色的妖气。右正言任伯雨进言说:“一年的开始,红色的云气却在暮夜的幽暗中升起,日为阳,夜为阴,东南为阳,西北为阴,朝廷为阳,宫禁为阴,中国为阳,四夷为阴,君子为阳,小人为阴。这是宫禁中阴谋下犯君上,四夷暗中发动叛乱的征兆。上天仁爱,用灾异作为警戒,希望陛下进用忠良,斥退奸佞,端正名分,赶快使小人不能产生下犯君上的心思,那么灾异就可以转变为吉祥了。”

臣湛若水评论说:“任伯雨因为天象变化,用君子小人、宫廷、中国、四夷来分别阴阳,使徽宗知道警戒,以此来扶阳抑阴,使君子进用、小人退避,端正宫闱以端正朝廷。中国治理好了,四夷就可以抵御了。为什么天象变化不能消除呢?可惜徽宗不值得对他谈论这些,后来的君主,还是应当以此为鉴。”

宋徽宗崇宁五年正月,下诏征求直言,毁坏党人碑,恢复被贬谪者的官籍。皇帝因为星象变化,避开正殿,减少膳食。刘逵请求打碎元祐党人碑,放宽上书被列入邪籍的禁令。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半夜派遣宦官到朝堂毁坏石碑。第二天,蔡京看到后,厉声说:“石碑可以毁坏,名声不能消灭。”不久因为太白星白天出现,命令废除党人的一切禁令,暂时停止方田等法令,以及各州每年进贡的供奉物品。下诏崇宁以来被贬谪的人,不论生死,稍微恢复他们的官职,全部召回被流放的人。臣湛若水评论说:徽宗因为星象变化毁坏党人碑,并放宽禁令,召回被贬谪流放的人,全部恢复他们的官职,废除新法,停止岁贡,可以说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上天的人了。后来的君主,只停留在避殿减膳,想要通过例行公事来消除天象变化,不是很难吗?上天居高临下,倾听下情,不容许用虚伪来对待,怎么可以用声音笑貌来应付呢?

宋高宗建炎三年六月大雨。下诏郎官以上官员陈述缺失的政事。中丞张守上疏说:“陛下处在宫室的安逸中,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住在穹庐毡帐中的居所;享受美食的供奉,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吃腥肉喝酪浆的味道;穿着细软暖和的衣服,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在穷边绝塞的寒冷艰苦;掌握赏罚的权力,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言语行动受制于人;享受嫔妃的侍奉,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谁为他们使唤;面对臣下的朝拜,就应当想到二帝和母后谁对他们表示尊礼。反复思考,战战兢兢,圣心不懈怠。而上天不为此降下顺遂,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现在罪己诏多次下达,而上天没有停止灾祸,实在是有所未达到的地方。”

臣湛若水评论说:大雨,是阴气过盛的象征。四夷侵犯中国,小人压制君子,臣下蒙蔽君上,都是它的应验。高宗不思考二帝和母后穷苦,受制于敌人,而去邪用贤,以大规模恢复国土。政事的缺失,哪有比这更大的呢?张守的言论,可以说是因事警戒,急于先务了。

宋高宗建炎三年六月大雨,下诏郎官以上官员陈述缺失的政事,罢免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庭。当时久雨,常阴,吕颐浩、张浚都谢罪请求离职。下诏郎官以上官员陈述缺失的政事,司勋员外郎赵鼎上疏说:“自从熙宁年间,王安石掌权,改变祖宗的法度,百姓才开始困苦;假借开拓疆土的策略,制造边疆祸患;兴办理财的政事,穷困民力;设立虚无的学说,败坏人才。到崇宁初年,蔡京借绍述的名义,完全继承王安石的政令。凡是今天的祸患,始于王安石,成于蔡京。现在王安石还配享神宗,而蔡京的党羽没有清除,时政的缺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罢免王安石配享。不久下诏以四条过失罪己:一是昧于治理国家的大略,二是昧于平定祸难的长远谋划,三是没有安抚百姓的德行,四是失去驾驭臣下的权柄。仍然在朝堂张贴榜文,使人们知道朕悔过的意思。

臣湛若水评论说:王安石欺君误国,几乎危及社稷宗庙,是神宗的罪人。却让他在神宗庙中配享,天地神人,难道可以被欺骗吗?做这件事的人,又是罪人的罪人。高宗感应大雨,于是因为赵鼎的言论而罢免他的配享,而且有罪己悔过的诏书,可以说是能敬畏天威了。宋朝的社稷宗庙不至于危亡,大概依赖于此吧?所以君主不可以不常存警戒之心。

宋宁宗嘉定五年秋八月,打雷,太庙房屋损坏。权直学士院真德秀上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