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三十一 明 湛若水 撰
熹二年六月,皇后恃姊兄防埶,恣极奢靡,兼倍前世,专宠妬忌,六宫莫得进见。及太后崩,恩宠顿衰。后既无嗣,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廹畏梁冀,不敢谴怒,然进御转希。后益忧恚。
译熹平二年六月,皇后倚仗姐姐丈夫梁冀的权势,放纵奢侈到了极点,甚至超过前代,独占恩宠且嫉妒猜忌,后宫嫔妃无人能得见皇帝。等到太后去世,她的恩宠顿时衰微。皇后既然没有子嗣,每当宫人怀孕生育,很少能保全性命。皇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谴责发怒,但临幸后宫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皇后因此更加忧愁愤恨。
臣若水通曰:「能正始,必能正终。故古之帝王、后妃,必以徳,所以正始也。」桓帝之后,顺烈后女弟,所谓以亲进,而非以德者也。何有正始之道?太后秉政,而梁冀专权,后独得宠。后既无子,潜懐怨忌,宫人孕育,鲜全。及冀诛,而废为贵人,则亦岂非进之不能正始,而不克保厥终乎?
晋武帝泰始七年,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宠任用事。帝之为太子,充颇有力,故益有宠于帝。充巧謟,与荀顗、荀朂、冯紞相为党友,朝野恶之。帝以充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将之鎭,公卿饯于夕阳亭。充私问计于荀朂,朂曰:“是行也,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可不辞而自留矣。”朂请言之,因谓冯紞曰:“贾公逺出,吾等失埶,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劝帝纳贾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将纳卫瓘女为太子妃,充妻郭槐赂杨后左右,使后说帝,求纳其女。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氏种贤而多子,羙而长白;贾氏种妬而少子,丑而短黒后固以为请,顗、朂、紞皆称充女絶羙且有才徳,帝遂从之,留充复居旧任。
臣若水通曰:晋武辨二氏之女,明矣,而卒不能遂已之志,者何哉?邪佞蔽之也。后贾充之女,所谓以邪佞进者也。岂复有正始之道乎?宋儒真徳秀曰:妃立而晋室之乱萌。邵雍以为祸在夕阳亭之一语,而不在石勒长啸上东门之时。然则正始之道,岂可忽哉?
晋元帝大兴元年,汉主聪以中常侍王沈养女立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諌曰:“臣闻王者立后,比德乾坤,生承宗庙,没配后土,必择世德名宗,幽闲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称神只之心。孝成帝以赵飞燕爲后,使继嗣絶防,社稷为墟,此前鉴也。自麟嘉以来,中宫之位不以德举,借使沈之女弟,刑余小丑,犹不可以尘汚椒房,况其家婢耶?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柰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国家之福也。”
臣若水通曰:王鉴等之言,得古帝王立后之礼意矣。刘聪立婢于中宫,忠言罔聴,岂天盖欲彰其秽德也耶?未防荒耽于色,骨立而死,以致子烝父妾,丑声四达,弑逆内起,焚庙斩尸,刘氏家门焦类无遗矣。吁!后妃不正,其流祸之大,可畏也哉!
唐高祖武德九年,太宗即位。八月丙子,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法。上为秦王,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顺妃嫔,弥缝其阙,甚有内助。及正位中宫,务存节俭,服御取给而已。上深重之,尝与之议赏罚,后辞曰:「牝鸡之晨,唯家之索,妾妇人,安敢豫闻政事?」固问之,终不对。
臣若水通曰:「臣读唐史,而至长孙皇后,未尝不叹其贤也。在易,柔顺中正,坤道之纯也。后之德,其亦庻防乎?故读书穷理也,循礼修身也,奉高祖而顺妃嫔,孝友也,弥缝君之阙失,修内助也,服御崇俭,尚德也,问国政不答,安妇道也。后之德,无愧于太宗矣。闺门慙德之耻,太宗之于后,何如耶?有天下者,而得贤后,固为正始,尚思无愧嫓德于终乎?」
唐髙宗永徽六年九月,帝召大臣,欲废皇后,立武昭仪。李勣称疾不入。褚遂良以死争,帝大怒。长孙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韩瑗涕泣极谏,又上防谏。来济上表諌,帝皆不纳。他日,李勣独入见,帝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帝意遂决。
臣若水通曰:后配天子之德,而表正六宫,以承九庙,至重也。故必得闗雎之贤淑,斯为君子之好逑,可配天子而主内化,奉宗庙矣。彼武氏先世遗麀,淫妬恶德,顾可乱色败伦,以为已配邪?闻遂良诸臣之谏,而欲且已,盖其恻隠羞恶之心萌矣。因世勣之谀,而事遂决,非逢君之恶者乎?遂良之死,诸王之杀,九庙之易,国祚之移,社稷之危,实皆世勣为之也。高宗妃匹之不正,在于一念悔吝之防尔,可不戒哉!
唐徳宗贞元九年
译臣若水通说:“能够端正开端,必定能够端正结局。所以古代的帝王、后妃,必定凭借德行,这就是用来端正开端的原因。”桓帝的皇后,是顺烈皇后的妹妹,这就是所谓凭借亲属关系进身,而不是凭借德行的人。哪里还有端正开端的方法呢?太后执掌朝政,而梁冀专权,皇后独自得到宠幸。皇后既然没有儿子,暗中怀着怨恨嫉妒之心,宫中怀孕的嫔妃,很少能保全。等到梁冀被诛杀,皇后被废为贵人,这难道不是因为进身时不能端正开端,因而不能保全最终的结果吗?
晋武帝泰始七年,侍中、尚书令、车騎将军贾充,自从文帝时期就受宠信任用。皇帝做太子时,贾充出力很多,因此更加受皇帝宠信。贾充巧言谄媚,与荀顗、荀朂、冯�相结为党羽朋友,朝廷内外的人都厌恶他。皇帝让贾充担任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贾充将要前往镇守,公卿大臣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朂问计,荀朂说:“这次出行,推辞实在困难,只有与太子联姻,可以不推辞而自然留下。”荀朂请求去进言,于是对冯�说:“贾公远行,我们这些人就会失去权势,太子的婚事尚未确定,为什么不劝皇帝接纳贾公的女儿呢?”冯�也认为这样很好。起初,皇帝打算纳卫瓘的女儿为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杨皇后的左右侍从,让皇后劝说皇帝,请求纳她的女儿。皇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个优点,贾公的女儿有五个缺点。卫氏家族贤良而且多子,美丽而且身材高挑白皙;贾氏家族嫉妒而且少子,丑陋而且身材矮小黝黑。”皇后坚持请求,荀顗、荀朂、冯�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而且有才德,皇帝于是听从了,留下贾充恢复原来的职务。
臣若水通说:晋武帝辨别两家女儿,很明白了,但最终不能实现自己的意愿,为什么呢?是因为奸邪谄媚之人蒙蔽了他。后来的贾充之女,就是所谓凭借奸邪谄媚进身的人。哪里还有端正开端的方法呢?宋代儒者真德秀说:太子妃确立,晋室的祸乱就萌发了。邵雍认为祸患在于夕阳亭的那一句话,而不在于石勒在上东门长啸的时候。那么,端正开端的方法,怎么可以忽视呢?
晋元帝大兴元年,汉主刘聪以中常侍王沈的养女立为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书令曹恂劝谏说:“臣听说王者立皇后,德行比配天地,活着继承宗庙,死后配享后土,必定选择世代有德的名门望族,幽静闲雅美好善良的女子,才能符合四海的期望,称颂神明的意愿。汉成帝以赵飞燕为后,导致继嗣断绝,社稷成为废墟,这是前代的鉴戒。自从麟嘉以来,中宫的位置不凭借德行推举,假使是王沈的妹妹,刑余的小丑,尚且不可以玷污椒房,何况是家中的婢女呢?六宫的妃嫔,都是公子公孙,怎么一旦让婢女主宰她们?臣担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
臣若水通说:王鉴等人的话,符合古代帝王立皇后的礼制本意。刘聪将婢女立为中宫,忠言不听,难道是上天想要彰显他的秽德吗?不久荒淫沉溺于女色,瘦骨嶙峋而死,导致儿子奸淫父亲的妾室,丑声传遍四方,弑君叛逆从内部兴起,焚烧宗庙斩断尸体,刘氏家族几乎灭绝无遗。唉!后妃不正,其流下的祸患之大,真是可怕啊!
唐高祖武德九年,太宗即位。八月丙日子日,立妃长孙氏为皇后。皇后年少时喜好读书,仓促之间必定遵循礼法。皇上做秦王时,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嫌隙,皇后侍奉高祖,顺承妃嫔,弥补他们的过失,非常有内助之功。等到正式位居中宫,务求节俭,服饰器物只求够用而已。皇上非常看重她,曾经与她商议赏罚之事,皇后推辞说:“母鸡司晨,只有家庭的败落,妾是妇人,怎么敢参与听闻政事?”皇上坚持询问,最终也不回答。
臣若水通说:“臣读唐史,读到长孙皇后,没有不赞叹她的贤德。在《易经》中,柔顺中正,是坤道的纯粹。皇后的德行,大概接近于此吧?所以读书穷究事理,遵循礼法修养身心,侍奉高祖而顺承妃嫔,是孝悌友爱;弥补君王的过失,是修持内助;服饰器物崇尚节俭,是崇尚德行;询问国政不回答,是安守妇道。皇后的德行,对得起太宗了。闺门中羞耻德行的耻辱,太宗对于皇后,又是怎样的呢?拥有天下的人,得到贤德的皇后,固然能够端正开端,还要思考在最终无愧于媲美的德行吗?”
唐高宗永徽六年九月,皇帝召见大臣,想要废掉皇后,立武昭仪为后。李勣称病不入朝。褚遂良以死力争,皇帝大怒。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接受先朝的遗命,有罪也不能施加刑罚。”韩瑗流泪极力劝谏,又上疏劝谏。来济上表劝谏,皇帝都不采纳。另一天,李勣独自入朝拜见,皇帝问他:“朕想要立武昭仪为后,褚遂良固执认为不可以,褚遂良既然是受先朝遗命的大臣,事情应当暂且停止吗?”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问外人。”皇帝的意志于是决断。
臣若水通说:皇后配享天子的德行,而表率端正六宫,以承奉九庙,极其重要。所以必定得到《关雎》那样的贤淑女子,这才是君子的佳偶,可以配享天子而主持内教,奉侍宗庙。那武氏先世遗留麀聚之淫,嫉妒恶德,怎么可以扰乱色欲败坏伦理,作为自己的配偶呢?听到褚遂良等大臣的劝谏,想要暂且停止,大概他的恻隐羞恶之心萌发了。因为李世勣的阿谀,事情于是决断,这不是逢迎君主的恶行吗?褚遂良的死,诸王的被杀,九庙的更易,国运的转移,社稷的危险,实际上都是李世勣造成的。高宗配偶的不正,在于一念之间悔恨吝惜的萌芽罢了,怎么可以不警惕呢!
唐德宗贞元九年
宪宗元和八年冬十月,羣臣累表请立德妃郭氏为皇后。上以妃门宗彊盛,恐正位之后,后宫莫得进,托以嵗时禁忌,竟不许。
臣若水通曰:「后妃之谨,非特以正始,亦所以正终也。」盖升平公主,广陵王之姑也。其女于王为外兄弟,在礼犹为服属,而纳为妃,是德宗不能正其始矣。为宪宗者,宜谓先帝所立,则立后在妃无疑也。宪宗乃以宗门彊盛,恐后宫不得进,而不立。其违父命而弃典礼,是又不能正其终矣。始终不正,则家且不能齐,何以治天下乎?
后唐庄宗同光二年二月,上欲以刘夫人为皇后,而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素恶刘夫人,郭崇韬亦屡諌,上以是不果。于是所亲说崇韬曰:「公若请立刘夫人为皇后,上必喜。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不能爲患矣。」崇韬从之,与宰相帅百官共奏刘夫人宜正位中宫。癸未,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臣若水通曰:「人主欲正妃匹者,必先正其心,而后可也。」庄宗之欲立刘后,邪心也。郭崇韬欲为自全之计,而请立之,亦邪谋也。人君一念之邪,则臣下必有希其防以成其邪者矣,其能有正乎?然则人主之心,其可以顷刻而不正哉!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闽主王昶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燕,待夫人甚薄。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柰何以新爱而弃之?」昶不恱。臣若水通曰:「夫者,妻之表;君者,臣之表,不可不谨也。嬖宠爱而弃元妃,昶于是乎不夫矣。闻叶翘之諌而不恱,又于是不君矣。不夫不君,何以齐家而治国乎?」
班固曰:「王者之娶,必先选于大国之女,礼仪备,所见多。」又曰:「王者娶及庻人者,何?开天下之贤,示不遗善也。」臣若水通曰:「后妃配君德,母天下,必得好逑之贤,然后称也。故先选于大国,而后访及乎庻人,惟其贤而已矣。然而先后之间,意可见矣。夫选于大国,非贵贵也,以其礼偹见广也。选及庻人,非淫色也,或有出类之贤也。后之选后者,在大国则取其势,在庻人则取其色。及其势炽色淫,而乱亡随之。后妃之于人君,岂细故也哉!」
宋仁宗庆厯八年冬十月,以羙人张氏为贵妃。初,卫士之变,帝以羙人有扈跸功,夏竦建议欲尊之。同知諌院王贽因言:“贼本起皇后阁前,请究其事,冀动揺中宫。”隂为羙人地上以问御史何郯,郯曰:“此奸人之谋,不可不察。”上悟,事遂寝。然美人卒以功进贵妃。
臣若水通曰: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名分之在闺阃,尤所当谨。盖闺阃之中,恩易掩义,私情所眤,自有不知越于名分者矣。仁宗号为贤君,犹有眤爱之私,始欲立张美人,太后不可,又以为贵妃,以及废后之祸,皆私眤之情,奸臣之惑也。御史何郯可谓先见其几矣,而终不能救正,以全仁宗之德,岂不可惜哉!
宋度宗咸淳三年春正月,立皇后全氏。后,防稽人,理宗母慈宪夫人侄孙也。寳祐中,父昭孙没于王事。理宗以母故,尝召后入宫,问曰:“尔父没于王事,毎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帝异之,语大臣曰:“全氏女言辞甚令,宜配冡嗣,以承宗祀。”遂纳为太子妃。
臣若水通曰:太子者,嗣人君以正位于外,将为天下之父者也;妃者,嗣太后以正位于内,将爲天下之母者也。太子不可轻立矣,妃岂可轻配乎?故文王求得后妃,以生圣子,以开周家八百年之祚,非偶然也。观全后对理宗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则能以天下之安危为已之忧乐,非特有令辞,且有令徳,是足以毋天下矣。以配冡嗣,宜也。向使宋当全盛之时,世有后妃如全氏者为之内助,君徳修而政治理,宋之祚岂至若是哉?
宋儒程頥曰:「哲宗取孟后诏云:『孟元孙女,后孟在女也。而以孟元孙女诏者,自古天子不娶小国。盖孟元孙将校曽随文潞公贝州获功,官至团练使,而在是时止是小使臣尔。』」
臣若水通曰:「妃也者,配也,以配天子之德也。」观孟元孙女之诏
译唐宪宗元和八年冬十月,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册立德妃郭氏为皇后。宪宗认为郭妃家族势力强盛,担心她一旦正位为后,后宫其他人就无法晋升,便借口年岁禁忌,最终没有答应。
臣若水评论说:“后妃的谨慎,不仅是为了端正开端,也是为了端正结局。”因为升平公主是广陵王的姑母,她的女儿对于广陵王来说是外兄弟,按礼法仍属于服丧亲属,却将她纳为妃子,这是德宗不能端正开端。作为宪宗,应当认为先帝所立的妃子,那么立后的人选无疑就是她了。宪宗却因为郭氏家族强盛,担心后宫其他人无法晋升,而不立她为后。他违背父命而废弃典礼,这是又不能端正结局。始终都不能端正,那么连家庭都不能治理好,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
后唐庄宗同光二年二月,庄宗想立刘夫人为皇后,但正妃韩夫人还在。太后一向厌恶刘夫人,郭崇韬也屡次劝谏,庄宗因此没有成功。于是庄宗的亲信对郭崇韬说:“您如果请求立刘夫人为皇后,皇上一定会高兴。内宫有皇后的帮助,那么伶人宦官之辈就不能造成祸患了。”郭崇韬听从了他的建议,与宰相率领百官共同上奏,认为刘夫人应当正位中宫。癸未日,册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臣若水评论说:“君主想要端正妃匹,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然后才可以。”庄宗想要立刘后,是邪念。郭崇韬为了保全自己而请求立她,也是邪谋。君主产生一念之邪,那么臣下一定会有迎合他的意图以成就其邪念的人,这样还能有正道吗?既然如此,君主的心,难道可以片刻不正吗?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闽主王延昶的元妃梁国夫人李氏,是同平章事李敏的女儿。王延昶宠幸李春燕,对待李夫人非常轻慢。叶翘劝谏说:“夫人是先帝的外甥女,以礼聘娶,怎么能因为新的宠爱而抛弃她呢?”王延昶不高兴。臣若水评论说:“丈夫是妻子的表率;君主是臣子的表率,不可不谨慎。宠幸爱妾而抛弃元妃,王延昶在这里就不像个丈夫了。听到叶翘的劝谏而不高兴,在这里又不像个君主了。不丈夫不君主,怎么能齐家而治国呢?”
班固说:“王者娶妻,必须先在大国女子中挑选,礼仪完备,见识广博。”又说:“王者娶平民女子,为什么呢?是为了开启天下贤才的道路,表示不遗漏善人。”臣若水评论说:“后妃匹配君主的德行,作为天下的母亲,必须得到贤良的配偶,然后才相称。所以先在大国中挑选,然后访求到平民中,只是看重贤德罢了。然而先后之间的意图,可以看出端倪。在大国中挑选,不是尊贵贵族,而是因为她们礼仪完备、见识广博。挑选到平民中,不是好色,而是可能有出类拔萃的贤德。后来选择后妃的人,在大国中选取权势,在平民中选取美色。等到权势炽盛、美色淫乱,动乱灭亡就随之而来。后妃对于君主,难道是小事吗!”
宋仁宗庆历八年冬十月,册立美人张氏为贵妃。起初,卫士发生变乱,仁宗因为美人有护卫仪仗的功劳,夏竦建议想要尊崇她。同知谏院王贽于是说:“贼人本来起于皇后阁前,请追究这件事,希望动摇中宫。”暗中为美人张氏铺路,询问御史何郯,何郯说:“这是奸人的阴谋,不可不查察。”仁宗醒悟,事情于是停止。然而美人最终还是因为功劳晋升为贵妃。
臣若水评论说:“礼没有比名分更大的,名分没有比名义更大的。名分在闺门之中,尤其应当谨慎。因为闺门之中,恩宠容易掩盖道义,私情所偏向,自然有不知道超越名分的人了。仁宗号称贤君,还有私爱的偏向,起初想立张美人为后,太后不同意,又立为贵妃,以至于发生废后的祸患,都是私爱之情、奸臣迷惑的结果。御史何郯可以说预见到了苗头,但最终不能挽救纠正,以保全仁宗的德行,难道不可惜吗!”
宋度宗咸淳三年春正月,册立皇后全氏。皇后是越州人,理宗母亲慈宪夫人的侄孙女。宝祐年间,父亲全昭孙死于王事。理宗因为母亲的关系,曾经召皇后入宫,问她说:“你父亲死于王事,常常想念他,令人哀伤。”皇后回答说:“妾的父亲值得想念,淮湖的百姓更值得想念。”理宗认为她奇特,对大臣说:“全氏女子言辞很好,适宜匹配太子,以继承宗庙祭祀。”于是纳为太子妃。
臣若水评论说:“太子是继承君主以正位于外,将作为天下之父的人;妃是继承太后以正位于内,将作为天下之母的人。太子不可轻易确立,妃岂可轻易匹配?所以文王求得后妃,以生下圣子,以开启周家八百年的国运,不是偶然的。看全后对理宗说:‘妾的父亲值得想念,淮湖的百姓更值得想念。’就能以天下的安危为自己的忧乐,不仅有美好的言辞,而且有美好的德行,这足以作为天下的母亲了。用来匹配太子,是适宜的。假使宋朝在全盛之时,世代有像全氏这样的后妃作为内助,君主德行修养而政治治理,宋朝的国运难道会落到这样吗?”
宋儒程颐说:“哲宗册立孟后的诏书说:‘孟元孙的女儿,是孟后的女儿。而用孟元孙的女儿下诏,是因为自古天子不娶小国的女子。大概孟元孙是将校,曾跟随文潞公在贝州获得功劳,官至团练使,而在当时只是小使臣罢了。’”
臣若水评论说:“妃者,是匹配,用来匹配天子的德行。”看孟元孙女儿的诏书
,则古者天子不娶小国,盖以非其配也。程頥之论得矣。后世乃有惟色之求,而下及防贱,岂正始之道哉!
译那么古代的天子不娶小国的女子,大概是因为她们不是合适的配偶。程颐的议论是正确的。后世却有人只追求美色,甚至下及防范卑贱之人,这难道是端正初始的原则吗!
程頥曰:「春秋丧昏无讥盖日月自见不必讥也。唯哀姜以禫中纳币则重叠讥之,曰逆妇
臣若水通曰:「妃匹之重,以其续宗嗣、致孝享也。禫中纳币,得罪于先君矣。在律例则离异,在《春秋》则书「逆妇」,其义一也。不曰「夫人」者,何以违理而昏,不与其夫人也。呜呼!严哉!为人君,当知所戒矣。」
元符末,徽宗即位,皇太后垂帘聴政。有防复哲宗元祐皇后孟氏位号,时有论其不可者曰:“上于元祐后,叔嫂也,叔无复嫂之礼。”程頥谓召伯温曰:“元祐后之贤固也,论者之言亦未为无理。”伯温曰:“太后于哲庙母也,于元祐后姑也,毋之命,姑之命,何为不可?非上以叔复嫂也。”程頥喜曰:“子之言得之矣。”
臣若水通曰:废后之事,君德之衰也。孟后之复,揆之于礼,当矣。伯温是之,不亦宜乎?然失之于哲宗,得之于太后。尔后之为人君者,当知所戒,不可以轻于废后,而示失德于天下后世也哉!
国朝皇祖即位,受朝贺毕,令左丞相李善长奉册寳,立妃马氏为皇后。册曰:「天眷我明,啓运兴王,出自衡门,奄有四海。为君为后,可不慎欤?君以仁政,慎于治外,抚黎庻而统万邦;后以懿德,慎于治内,表六宫而母天下。长久之道也。咨尔马氏,同勤劳于开创之时,由家成国,内助良多。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其敬乃职,耿光后世。于戱!慎戒之。」
臣若水通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也。人君能慎于一念之天理,则刑于之化以孚,而治平之休必永。我皇祖应天顺人,肇造洪业,天生贤后勤劳以助之。涂山太姒之兴邦,异世而同符矣。至册立之语,乃以为君为后,各尽其道,谆谆切至,尤严外治内治之教,端政化之本,以衍无疆之休。是以继至于今,内严外熙,久安长治,良由家法之正焉尔。
洪武四年九月丙辰,册故元太傅中书右丞相河南王王保保女弟为秦王樉妃。时妃有王父丧,上命廷臣议之。礼部尚书陶凯奏:“大功以下,虽庻人亦可成婚,况王妃无服。”上遂令中使及女史徃谕妃家行纳徴礼。册曰:“朕君天下,封诸子为王,必选名家女为之妃。今朕第二子秦王樉年已长成,选尔王氏,昔元太傅中书右丞相河南王之妹,授以金册为王之妃。尔其谨遵妇道,以助我邦家,敬哉。”
臣若水通曰:伏观皇祖册选王妃,于其有王父丧,必议无服而后行,况亲有丧乎?命之以谨,又申之以敬,其慎重如此。敎家之道,可谓至矣!旧习以革,纲常以正,帝王之治以成,岂偶然哉?圣子神孙,可不念乎!
国朝仁孝皇后徐氏,中山武宁王之长女,太宗皇帝后也。自防贞静,纯明孝敬,仁厚。王与夫人言:“此女天禀非常,宜以经史充其知识。”后于书一览輙成诵,不忘,由是博通载籍。太祖高皇帝一日召王问曰:“知卿有贤女,朕第四子气质不凢,能以配焉?”王拜稽首谢。洪武九年,册为燕王妃。恭勤妇道,孝慈高皇后深所爱重。尝曰:“燕王妃所行足以仪范宫闱。”又曰:“此吾孝妇也。”高皇后崩,哀毁动左右,执丧三年,▯食如礼,免丧或语及,未尝不流涕云。
臣若水通曰:「礼谨大昏为嗣世,深长虑逺矣。盖得其人,则有无穷之庆;不得其人,则有无穷之祸。也是故人主以慎择妃匹为先。若我太宗皇帝之于仁孝皇后,可谓得人者矣。《易》曰:『王假有家,勿恤吉。』不其然乎?圣子神孙,其宜取法于是矣。」
成穆贵妃孙氏,父和卿,母晁氏。妃禀性贤淑,年十八未聘。太祖皇帝闻其有容德,诏纳宫中。言行皆有礼法,如古昔贤妃。帝即位,册为贵妃。位众妃上,小心恭谨于帝,有儆戒相成之助。佐皇后以理治于内,宫壸雝肃。臣若水通曰:先王之立妃嫔也,将以辅徳也。故有鸡鸣之女,则有无逸之君,可不重欤?我太祖高皇帝闻成穆贵妃之容徳而召纳宫中,盖已为其有徳矣。及即位,始册为贵妃,其慎重如此。宜其佐理内治,而宫壸为之雝肃也。圣子神孙,可不法乎?
格物
译程颐说:“《春秋》对于丧葬和婚嫁之事不加讥讽,大概是因为日期本身已经显现,不必再讥讽了。唯独哀姜在禫祭期间纳币,所以《春秋》反复讥讽,记载为‘逆妇’。”
臣若水通说:“配偶关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关系到延续宗族后代、祭祀祖先。在禫祭期间纳币,是对先君的大不敬。按照律例应当离异,在《春秋》中则记载为‘逆妇’,其道理是一样的。不称她为‘夫人’,是因为她违背礼理而嫁人,不承认她有夫人的身份。唉!多么严厉啊!作为君主,应当知道以此为戒。”
元符末年,徽宗即位,皇太后垂帘听政。有人提议恢复哲宗元祐皇后孟氏的位号,当时有议论认为不可的人说:“皇上与元祐皇后是叔嫂关系,叔父没有恢复嫂子位号的礼节。”程颐对召伯温说:“元祐皇后的贤德固然如此,但议论者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召伯温说:“太后对于哲宗是母亲,对于元祐皇后是姑母,母亲的命令,姑母的命令,为什么不可以?这并不是皇上以叔父的身份恢复嫂子的位号。”程颐高兴地说:“你的话说得对。”
臣若水通说:“废黜皇后之事,是君德衰败的表现。孟皇后复位,衡量礼制,是恰当的。召伯温赞同,不也是应该的吗?虽然在哲宗那里失礼,但在太后这里合礼。后来的君主,应当知道以此为戒,不可以轻易废黜皇后,从而向天下后世显示失德啊!”
本朝皇祖即位,接受朝贺完毕后,命令左丞相李善长捧着册宝,立妃马氏为皇后。册文说:“上天眷顾我大明,开启国运兴盛王业,从平民之家起家,拥有四海。作为君主和皇后,能不谨慎吗?君主以仁政,谨慎治理外朝,安抚百姓统领万邦;皇后以美德,谨慎治理内宫,表率六宫作为天下母亲。这是长治久安的道理。咨你马氏,在开创之时共同勤劳,由家及国,内助良多。现在用金册金宝,立你为皇后。你要恭敬地履行你的职责,光辉照耀后世。呜呼!要谨慎戒惧啊。”
臣若水通说:“配偶关系,是百姓生命的开始,万福的根源。君主能在一念之间谨慎遵循天理,那么教化天下的影响就会信服,而太平治世的福泽必然长久。我皇祖顺应天意民心,开创宏大基业,上天降生贤德的皇后勤劳地辅佐他。涂山氏和太姒兴邦,虽不同时代却符合同样的道理。至于册立的言辞,认为作为君主和皇后,各自尽到本分,谆谆告诫极其恳切,尤其严格区分外治内治的教导,端正政治教化的根本,以延续无边的福泽。因此继承至今,内宫严整外朝和乐,长久安定长治久安,实在是因为家法端正的缘故啊。”
洪武四年九月丙辰日,册封故元太傅中书右丞相河南王王保保有丧的妹妹为秦王樉的妃子。当时妃子有祖父的丧事,皇上命令朝廷大臣商议。礼部尚书陶凯上奏:“大功以下的丧期,即使是平民也可以成婚,何况王妃没有服丧的义务。”皇上于是命令宦官和女史前往妃子家中传达纳征的礼节。册文说:“我统治天下,分封诸子为王,必定选择名门之女作为妃子。现在我的第二个儿子秦王樉已经成年,选择你王氏,昔日元太傅中书右丞相河南王的妹妹,授予金册作为王的妃子。你要谨慎遵循妇道,以辅助我的国家,要恭敬啊。”
臣若水通说:“恭观皇祖册选王妃,在她有祖父丧事时,必定商议确认无服丧义务后才进行,何况亲属有丧事呢?命令她谨慎,又重申恭敬,其慎重到了如此地步。治家的道理,可以说达到了极致!旧有的习俗得以革除,纲常得以端正,帝王的治理得以成就,难道是偶然的吗?圣明的子孙,能不思念这一点吗!”
本朝仁孝皇后徐氏,是中山武宁王的长女,太宗皇帝的皇后。她自幼贞静,纯朴明达,孝顺恭敬,仁厚。武宁王对夫人说:“这个女子天赋非凡,应该用经史充实她的知识。”皇后读书一遍就能背诵,不忘,因此博览群书。太祖高皇帝一天召见武宁王问道:“知道你有贤德的女儿,我的第四个儿子气质不凡,能把她配给他吗?”武宁王拜谢。洪武九年,册封为燕王妃。她恭敬勤勉地履行妇道,孝慈高皇后非常喜爱重视她。曾经说:“燕王妃的行为足以成为宫闱的典范。”又说:“这是我的孝妇。”高皇后去世,她哀痛毁伤感动左右,守丧三年,素食如礼,脱去丧服后如果谈到此事,没有不流泪的。
臣若水通说:“礼制谨慎对待大婚是为了继承世系,考虑深远啊。大概得到合适的人,就有无穷的福庆;得不到合适的人,就有无穷的祸患。因此君主以谨慎选择配偶为先。像我太宗皇帝对于仁孝皇后,可以说是得到合适的人了。《易经》说:‘君王假借家道,不必忧虑吉祥。’不正是这样吗?圣明的子孙,应当以此为法度。”
成穆贵妃孙氏,父亲孙和卿,母亲晁氏。贵妃天性贤淑,十八岁未许配。太祖皇帝听说她有容貌和德行,下诏纳入宫中。言行都有礼法,如同古代贤妃。皇帝即位,册封为贵妃。地位在所有妃子之上,对皇帝小心恭谨,有警戒相辅相成的帮助。辅助皇后治理内宫,宫闱和睦严肃。臣若水通说:“先王设立妃嫔,是为了辅助德行。所以有鸡鸣时起床的女子,就有不贪图安逸的君主,能不重视吗?我太祖高皇帝听说成穆贵妃的容貌德行而召纳入宫,大概是因为她有德行。等到即位,才册封为贵妃,其慎重到了如此地步。适宜她辅助治理内政,而宫闱因此和睦严肃。圣明的子孙,能不效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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