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三十九
格物通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 明 湛若水 撰
恤孤幼
诗》小雅《角弓》:「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臣若水通曰:此诗刺王不亲九族也。骍,赤色。角弓张之则张,弛之则反,以比兄弟不相亲也。长我者为兄,少我者为弟,昏姻内外亲戚也,胥相也。凡人之情,近则亲,远则踈。诗言角弓之骍骍,其相反则翩然矣。王处兄弟骨肉之间,昏姻戚属之类,庶几尊其禄位,同其好恶,无为大相反相远而不相亲爱乎?虽然,《尧典》序尧德业之大,亦曰「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中庸》九经,亲亲亦本于脩身。盖亲亲之恩,本于德。德之盛者,其亲亲;德之薄者,其亲踈。后世恩德衰薄,至有身为天子,极享富贵,九族之中有孤寒微贱,下同匹夫者。曹植亲为帝弟,至有煑豆燃萁,同根相煎之咏,则其所厚者薄,亦可知矣。此《角弓》之所以作为薄骨肉者之刺也。夫惟《行苇》之诗乎?其曰:「戚戚兄弟,莫远具迩。」所以笃亲亲之义也。骍骍角弓,翩其反而,此所以恩义之薄也。揆厥所自,特由其心之不仁尔。不仁故不知同根一体之义,骨肉相残,何所不至哉?故尝观戞▯之封,而悲汉髙无人君之度;覩德昭之事,而悯宋太宗之秉心,亦已忍矣。骨肉如此,况他人乎?
春秋昭公元年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晋。
臣若水通曰:「鍼者,秦桓之爱子,景之弟也。书『弟书出奔晋』者,罪景之不友于弟,至不能容于我土也。夫为人兄者,能念天显,念父母鞠子哀,则必根于天性,推其同气之恩,以慈其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共安富贵,可也。何至使之出奔乎?虽为大被长枕,共榻可也。何至使之奔晋乎?景也残忍刻薄,忮害同支,使之出奔越境,无异于路人,此天伦所由坏也。不然,弗去,惧选,何为?其母亦诲之耶?《春秋》以能友责人兄,故罪景以为后戒。」
礼记·月令》曰:「安萌芽,养幼少,存诸孤。」
臣若水通曰:「此仲春之政令也。安者,无摧折也。存亦安也。萌芽、草木之生意初发者,幼少穉弱之婴孩,孤者,幼而无父之人也。夫仁民而后爱物,施恩之序也。今先萌芽者,因萌芽而及幼少,因幼少而及诸孤,所以对时而育物也。」
汉光武建武二年夏四月,封兄縯子章为太原王,兴为鲁王。
十三年二月,以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十五年夏四月,追諡兄縯为齐武公。帝感縯功业不就,抚育二子章、兴,恩爱甚笃。以其少贵,欲令亲吏事,使章试守平阴令,兴缑氏令。其后章迁梁郡太守,兴迁▯农太守。
臣若水通曰:「光武之于兄子章、兴,先封王矣。由王而公,由公而守令者,何耶?盖先惑而后悟也。孔子曰:『爱之,能勿劳乎?』生而王之,非所以至爱也。光武抚兄二孤,尽恩至,使降富贵,亲吏事,试守令,所以劳之,非禽犊之私矣。爱之不亦深乎?上恤孤,则民不倍。此光武之所以中兴而平天下也。」
汉和帝永元十五年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时帝遵肃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师。有司以日食阴盛,奏遣诸王就国。诏曰:「甲子之异,责由一人。诸王幼穉,早离顾复,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凯风之哀。选惧之恩,知非国典,且复宿留。」
臣若水通曰:「和帝幼冲,而能友爱兄弟,宿留京师,不以有司之请而少间。盖其亲亲之仁,根于天性,故如此。彼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者,独何心哉!」
汉安帝建光元年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母亡,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治,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輙复赈给。帝闻其名,令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臣若水通曰:“薛包孝友之行,让财之善,皆由所安,隠于无迹,盖有泰伯之风矣。
译格物通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 明 湛若水 撰
恤孤幼
《诗经·小雅·角弓》说:“红漆的角弓,张弛之间,翻转自如。兄弟姻亲,不要互相疏远。”臣湛若水阐释说:这首诗是讽刺周王不亲近同宗九族。骍,是赤色。角弓张紧时便弯曲,松弛时便反转,用来比喻兄弟之间不相亲近。年长于我的是兄,年幼于我的是弟,婚姻是内外亲戚,胥,是相。凡人的常情,亲近则亲密,疏远则冷淡。诗中说到角弓的红色,其相反的状态是翩然翻转的。君王处于兄弟骨肉之间,以及婚姻亲戚这类关系中,应当尊重他们的禄位,与他们好恶相同,不要做出极大相反、疏远而不相亲爱的事吗?虽然如此,《尧典》记载尧的德行功业之大,也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以亲近九族”;《中庸》九经,亲近亲人也根本在于修身。大概亲近亲人的恩情,根本在于德行。德行盛大的人,他的亲情就深厚;德行浅薄的人,他的亲情就疏远。后世恩德衰微浅薄,以至于身为天子,极享富贵,九族之中却有孤寒微贱,地位等同于普通百姓的人。曹植亲为皇帝之弟,竟有“煮豆燃豆萁”、同根相煎的感叹,那么他所厚待的人变得如此浅薄,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正是《角弓》一诗作为讽刺骨肉情薄之作的原因。只有《行苇》这首诗吧?它说:“亲密的兄弟,没有疏远的,都在一起。”以此来敦厚亲近亲人的道义。红漆角弓,翩然反转,这就是恩义浅薄的表现。推究其根源,只是由于心中不仁罢了。不仁所以不知道同根一体的道义,骨肉相残,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所以我曾观看戞〇的封爵,而悲叹汉高祖没有君主的度量;目睹德昭的事,而怜悯宋太宗的心意,也太残忍了。骨肉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
《春秋》昭公元年夏天,秦伯的弟弟鍼出逃到晋国。
臣湛若水阐释说:“鍼是秦桓公的爱子,秦景公的弟弟。史书‘记载弟弟出逃到晋国’,是谴责景公不友爱弟弟,以至于不能容留他在本国。作为兄长,如果能想到上天的显赫,想到父母养育子女的哀怜,那么必定根植于天性,推及同气连枝的恩情,以慈爱对待弟弟,尊重他的地位,重视他的俸禄,与他好恶相同,共同安享富贵,是可以的。怎么至于让他出逃呢?即使同盖大被、同枕长枕,共卧一榻,也是可以的。怎么至于让他逃往晋国呢?景公残忍刻薄,嫉妒伤害同宗兄弟,让他出逃越境,无异于路人,这就是天伦败坏的原因。不然,如果不离开,害怕被选立(为君),为什么呢?他的母亲也教唆他吗?《春秋》用能够友爱的标准来要求兄长,所以谴责景公,以此作为后世的警戒。”
《礼记·月令》说:“安抚萌芽,养育幼少,抚恤孤寡。”
臣湛若水阐释说:“这是仲春时节的政令。安,是不摧折。存,也是安的意思。萌芽,是草木生机初发的样子;幼少,是稚弱的婴儿;孤,是年幼而无父的人。大凡仁爱百姓而后爱惜万物,这是施恩的顺序。现在先安抚萌芽,是因为由萌芽而推及幼少,由幼少而推及孤寡,所以顺应时节来养育万物。”
汉光武帝建武二年夏四月,封兄长刘縯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
建武十三年二月,以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建武十五年夏四月,追谥兄长刘縯为齐武公。皇帝感念刘縯功业未成,抚育两个儿子刘章、刘兴,恩爱非常深厚。因为他们年少尊贵,想让他们亲近政务,让刘章试任平阴令,刘兴试任缑氏令。此后刘章升任梁郡太守,刘兴升任〇农太守。
臣湛若水阐释说:“光武帝对于兄长的儿子刘章、刘兴,先封为王。由王降为公,由公再担任太守县令,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先迷惑而后醒悟。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生下来就封为王,并不是真正的深爱。光武帝抚恤兄长的两个孤儿,恩情极至,让他们降低富贵,亲近政务,试任县令,以此来让他们劳苦,这不是禽兽般的私爱。爱他们不也很深吗?上位者抚恤孤幼,百姓就不会背离。这就是光武帝之所以能中兴并平定天下的原因。”
汉和帝永元十五年夏四月甲子日晦,发生日食。当时皇帝遵循肃宗的旧例,兄弟都留在京师。有关部门认为日食是阴气过盛,奏请派遣诸王前往封国。皇帝下诏说:“甲子日的灾异,责任在于我一人。诸王年幼,早早离开父母的照顾,成年后互相养育,常有《蓼莪》、《凯风》那样的哀痛。担心被选立的恩情,知道不符合国家典制,暂且让他们继续留宿京师。”
臣湛若水阐释说:“和帝年幼,却能友爱兄弟,让他们留宿京师,不因有关部门的请求而稍有间隔。大概他亲近亲人的仁爱,根植于天性,所以如此。那些在宫门血流成河,对同气兄弟动刀的人,究竟是何居心呢!”
汉安帝建光元年初,汝南人薛包年少时就有极高的品行,父母去世后,弟弟要求分家异居,薛包不能阻止,于是将财产平分。奴婢们拉着年老的,说:“与我一起做事时间长,如果(分给弟弟)就不能使唤了。”田地房屋选取荒废破败的,说:“这是我年少时治理的,心里留恋。”器物选取腐朽破败的,说:“这是我平时所用,身心所安适的。”弟弟多次败坏家产,薛包就再次赈济供给。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命令公车特召,到达后,拜为侍中。薛包以死请求辞官,皇帝下诏赐假让他回家,加礼如同毛义。臣湛若水阐释说:“薛包的孝友品行,让财的美德,都出于心安,隐于无迹,大概有泰伯的风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