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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格物通三

钦定四库全书格物通卷一明湛若水撰诚意格【凡八目】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15 段

。

  审几上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译审几上

《易经》,是圣人用来探究深奥道理和细微征兆的。正因为深奥,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正因为细微,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正因为神妙,所以不迅速而快,不行动而到达。

臣若水通曰:此言圣人之作《易》,原于心也。通,犹开也。志者,物之志也。深也者,理之未形体也。几也者,理之已动用也。一体一用,变化无方,可以观神矣。皆圣人之心《易》也。《易》不作,则圣人之心无以达诸天下,何以开物而成务也?故作《易》,以极其深,而天下之志开发矣;研其几,而于天下之务顺成矣;妙其神,而于天下之化溥博矣。惟深故几,惟几故神,一理之贯通也。人君学《易》,以求得乎吾心之理,则其深也,动于几;其几也,妙于神;通志成务,以囿天下于神化之域,而能事毕矣。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謟,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寜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臣若水通曰:此《易·系释《豫》六二之爻辞也。无謟无渎者,心之中正本体,乃天理之发见,所谓几也。知此,故能存神。有謟渎之私,则人欲也。君子见天理之几,介守之如石,则定而确矣。不终日者,知而行之速也。如是则动必吉矣,故曰「先见知几」也。者,知道也。而曰「作」「曰介石」,不俟终日,则行之果矣。君子体道之功如此,寜不贞吉乎?斯道也,通微彰合,柔刚而一之者也,而无不知焉。知之至矣。在臣则为万夫之望,在君则为天下之望。君臣皆有其道,则在君为不渎,在臣为不謟。上下交而徳业成矣。

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

臣若水通曰:此释复之初九之爻辞也。殆疑辞,庻几言近善之几也。祗至也,不善萌于几,形于事,其违道逺矣。顔子知几之不善,则善念生而复不逺,故曰:庻几不先知其不善,则萌于心,发于事,至于悔然后复,则逺矣。夫知几而不行者,干知大始,先天之学也。祗悔而改过者,坤作成物,后天之学也。先天者,圣人之学也;后天者,贤人之学也。孔子之学,非顔子不传,故曰:学顔子之所学。

是故蓍之徳圆而神,卦之徳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蔵于宻。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蔵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臣若水通曰:《易·系辞》此章言圣人作《易》卜筮之功用也。圆神谓蓍徳浑然,变化不测;方知谓卦徳粲然,事理可见。《易》以贡谓爻徳变易不居,以理告人,以此谓蓍、卦、爻也。所谓《易》道也。《易》道非他也,即人心之天理也。人惟不见此道,故累于私而涉于粗浅矣。惟圣人以言乎已,则察见道体,私意不容,而本体澄澈,故曰「洗心」,心与道涵,渊泉莫测,故曰「蔵宻」。以言乎民,则蓍神足以知来未然者,如有所见;卦知足以蔵往已然者,妙于无迹。蓍以定卦,卦以生爻,爻以着占,使民避凶而趋吉。是何以能之哉?古之神圣有聪明睿智之资,故能深见《易》道而洗心退藏,是以发而为《易》,使人自然趋避,不假于怒而威矣。此圣人作《易》之妙用也。人君察其几,由于我,养其聪明睿智之徳,则有以察其道体,而本源洁深,斯可以用《易》而有神武不杀之大用矣。

书《虞书·益稷》: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

臣若水通曰:止者,至极不迁之名,即吾心本体之中正天理是也。安之云者,勿忘,顺适乎自然,则心纯乎天理而止得其止;有忘与助焉,则人欲肆而天理微,不得其止矣。惟几所以致力于一念之微,惟康所以致力于事为之着,二者皆安止之功夫也。诚意之功,在《虞书·益稷》谟,此章最为切要。盖禹得于舜「惟精惟一」之传者,诚为人君圣学之首务也。伏惟圣明体而行之,幸甚。

商书·太甲》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

臣若水通曰:此伊尹告太甲以应几处事之要也。虞谓虞人,掌山泽田猎之官;机者,弩牙也;

译臣若水通说:这是说圣人创作《易经》,原本出于内心。通,就是开的意思。志,是万物的志向。深,是道理尚未显现形体的状态。几,是道理已经发动运用的状态。一体一用,变化没有定规,可以观察神妙了。这都是圣人内心的《易》。《易》不创作,那么圣人的心意就无法通达于天下,怎么能够开导万物而成就事务呢?所以创作《易》,来穷尽其深奥,天下的志向就得以开发了;探究其几微,天下的事务就顺利成就了;妙用其神妙,天下的教化就广博了。因为深所以几,因为几所以神,这是一理的贯通。人君学习《易》,以求得自己心中的道理,那么他的深奥,就动于几微;他的几微,就妙于神妙;通志成务,使天下处于神妙的教化之中,这样就能事毕了。

孔子说:知道几微,真是神妙啊!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这就是知道几微吧?几微,是动机的细微,是吉祥的先兆。君子见到几微就行动,不等到整天。《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用整天,守正吉祥。”像石头一样坚定,难道要用整天吗?判断是可以认识的。君子知道细微,知道显著,知道柔顺,知道刚强,是万众所仰望的。

臣若水通说:这是《易经·系辞》解释《豫》卦六二爻辞的话。无谄无渎,是心中正的本体,是天理的显现,这就是所谓的几微。知道这个,所以能存神。有谄渎的私心,就是人欲了。君子见到天理的几微,像石头一样坚守,就坚定而确切了。不终日,是知道后行动迅速。这样行动必定吉祥,所以说“先见知几”。者,是知道的意思。而说“作”、“曰介石”,不等到整天,就是行动果断。君子体悟大道的功夫如此,难道不守正吉祥吗?这个道,贯通细微与显著,融合柔顺与刚强,而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到了极点。在臣子就是万众所仰望,在君主就是天下所仰望。君臣都有这个道,那么在君主就是不轻慢,在臣子就是不谄媚。上下交往而德业成就了。

孔子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了吧?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易经》说:“不远复,没有只悔,大吉。”

臣若水通说:这是解释复卦初九爻辞的话。殆是疑问词,庶几是说接近善的几微。祗是至的意思,不善萌生于几微,形见于事,就违背道很远了。颜子知道几微的不善,善念就产生而复不远,所以说:庶几。如果不先知其不善,就萌生于心,发见于事,等到后悔然后复,就远了。知道几微而不行动的人,是干知大始,先天之学。祗悔而改过的人,是坤作成物,后天之学。先天,是圣人之学;后天,是贤人之学。孔子的学问,不传给颜子,所以说:学习颜子所学的。

所以蓍草的德性圆而神,卦的德性方而知。六爻的意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致以藏往。谁能做到这样呢?古代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的人啊。

臣若水通说:《易经·系辞》这一章说圣人创作《易》卜筮的功用。圆神是说蓍德浑然,变化莫测;方知是说卦德粲然,事理可见。《易》以是说爻德变易不居,以理告人,以此是说蓍、卦、爻。这就是所谓的《易》道。《易》道不是别的,就是人心的天理。人只因为不见这个道,所以累于私而涉于粗浅了。只有圣人对于自己,就察见道体,私意不容,本体澄澈,所以说“洗心”,心与道涵,渊泉莫测,所以说“藏密”。对于百姓,就蓍神足以知来未然者,如有所见;致知足以藏往已然者,妙于无迹。蓍以确定卦,卦以生爻,爻以著占,使百姓避凶而趋吉。这是怎么能够的呢?古代的圣贤有聪明睿智的资质,所以能深见《易》道而洗心退藏,因此发而为《易》,使人自然趋避,不借助于怒而威了。这是圣人创作《易》的妙用。人君察其几,由于我,养其聪明睿智能德,就能察其道体,而本源洁深,这样就可以用《易》而有神武不杀的大用了。

《尚书·虞书·益稷》:禹说:“安汝止,惟几惟康。”

臣若水通说:止,是至极不迁的名字,就是我心本体之中正天理。安之,是说不要忘,顺适乎自然,那么心纯乎天理而止得其止;有忘和助,那么人欲肆而天理微,不得其止了。惟几所以致力于一念之微,惟康所以致力于事态之著,二者都是安止的功夫。诚意之功,在《尚书·虞书·益稷》谟中,这一章最为切要。大概禹得到舜“惟精惟一”的传授,诚为人君圣学的首务。伏惟圣明体而行之,幸甚。

《尚书·商书·太甲》: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

臣若水通说:这是伊尹告诫太甲应几处事的关键。虞是说虞人,掌管山泽田猎的官员;机,是弩牙;

括者,矢括也;度者,法度,射者所准;望者,也。释舍矢也;钦,敬也;止者,心之本体,义理之所止也。率者,循也。乃祖,谓成汤也。伊尹告太甲以如虞人之射弩,机既张,必往察其矢括之所准望者,合于法度,然后发之,否则不轻发也。人君处事,必度其事之合于吾心之正,然后从而举之,否则不轻举也。然万事皆起于念虑之微,善善恶恶皆有定理,所谓止也。敬乎吾心之所止,必戒慎恐惧,使念虑之发不失其本体,故能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一循乃祖成汤之成法,精意可以歴乆逺而无▯。故不钦乃止,则不能率祖之攸行。人君可不以法祖为用,以钦止为本乎?

译括,是箭尾的扣槽;度,是法度,是射手所依据的标准;望,是瞄准。释,是放箭;钦,是恭敬;止,是心的本体,是义理所应安止的地方。率,是遵循。乃祖,指的是成汤。伊尹告诫太甲说,就像虞人射弩一样,弩机既然已经张开,一定要去察看箭矢所瞄准的目标是否符合法度,然后才发射,否则绝不轻易发射。君主处理事务,一定要衡量事情是否符合自己内心的正道,然后才去施行,否则绝不轻易行动。然而万事都起源于细微的念头,好善恶恶都有确定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止”。对于内心所安止之处保持恭敬,一定要做到戒慎恐惧,使念头的发动不失去其本体,所以能够胸怀坦荡、公正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完全遵循祖先成汤的既定法则,精诚的意念可以历经久远而没有差错。所以如果不恭敬于内心所安止之处,就不能遵循祖先的行为准则。君主难道可以不把效法祖先作为应用,而以恭敬于内心所安止之处作为根本吗?

周书·召诰》:「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

臣若水通曰:此成周初成,召公告成王初政之言也。呜呼,叹辞,初服行事之始也。召公叹息言王之初服,如人之生子然,无不在于初生之时。初习为善,则善矣;习于善,则自贻其哲命也。今天其命王以哲乎?命以吉凶乎?命以歴年乎?皆不可知。所可知者,今我初行政事如何?尔初服而敬徳,则亦自贻哲命而吉与歴年矣。夫天下之事,莫不在于初。故经曰:「慎厥初,惟其终。」是则初事者,智愚治乱之几也;初心者,善恶邪正之几也。吉凶长短,于此焉判。为人君欲图治拨乱者,在于初事;欲慎初事者,在于初心。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入井,有怵惕恻隐之心。」乍见之心,初心也。初心善,则事无不善;事无不善,则吉与歴年。反是,则凶短折至矣,可不慎其几乎?

诗》小雅「鹤鸣于九臯,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臣若水通曰:「此盖陈善纳诲于君之辞也。」比也,言「鹤鸣于九臯,则声闻于野矣」,比诚则必形,以讽王之诚身也。言「鱼潜在渊,则或在于渚矣」,比理之无定体,以讽王之明善也。树檀维萚,比以为美中则有恶;石可为错,比以为恶中则有美,以讽王之审恶取善也。要之三者,惟在审其几耳。能审其几,而有以察见天理,明善于己,取善于人,皆所以诚身。扩而充之,自一念以至于万几,莫非中正纯一之本体,则诚能感物,而四方风动矣。「声闻于野」之谓也。此诗人含蓄不尽之意,圣学心法之至要,惟圣明留意焉。

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臣若水通曰:此卫武公修徳告羣臣规戒之诗也。相犹书言頋諟之义,尚犹也。屋漏,室西北隅幽暗之地也。夫视存则心存,心存则理存,理存则不愧矣。此天理存亡之几也。故视之准则,即本心也。心之中正,即天理也。天理者,无动静,无隐显,一而已矣。君子知其几,察见天理,常目在是。造次颠沛而必于是在庭在室,无不在是,无少间断,以操存此理于一室之中。虽暗室几微之际,而无乎不在,则与天地相似矣。何愧之有?所谓仰不愧于天者,是已。屋漏犹且不愧,况大廷应接之时乎?盛徳大业由是而生矣。此千圣心法之要,武公能言之,其亦圣人之徒也。人主茍能頋諟天之明命,大廷深宫,一心无间,何患乎无光明正大之徳业乎?

礼记·少仪》曰: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臣若水通曰:卜筮者,动乎几者也。动而有义焉,有志焉。义也者,心之天理也;志也者,心之邪谋也。夫《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非疑不占,非义不占。君子于此,在审其几而已矣。

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

臣若水通曰:人之心,寂感而已矣。性也者,合寂感通,动静而一之者也。若谓静为性,则动果非性邪?性即理也,理无动静,故学者恒知而已矣。物至,知知,然后能节好恶。能节好恶,则外知不能诱矣。是合内外之道也。故知也者,内外动静之几也,可不审乎?

论语》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臣若水通曰:此曾子省身之学也。自省者,入善之几也。人惟不知省,故人心死而天理灭矣。曾子之学,常于心上用功,故以三事日省。日省则无时而不省矣。省者,心之所以生,天理之所以存也。三省同一心,皆随处体认之功也。盖谋不忠,交不信,传不习,心皆不实,反以自省。顷刻知之,则顷刻即实,而天理存矣。此曾子日省,所以随处精察而致谨焉,真自治之诚切者欤?此即与一贯之学同,宜其闻

译《周书·召诰》说:“唉!就像生孩子一样,无不在于刚出生的时候,自己给予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是否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寿命长短,都不知道。只知道如今我刚开始执政。”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成周刚刚建成,召公告诫成王开始执政时的话。唉,是感叹之辞,初服是指开始执政。召公叹息说,君王刚开始执政,就像人生孩子一样,无不在于刚出生的时候。刚开始习惯于行善,就会行善;习惯于行善,就会自己给予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是否赋予君王明智呢?赋予吉凶呢?赋予寿命长短呢?都不可知。所可知的是,如今我刚开始处理政事如何?你刚开始执政而敬重德行,也就自己给予明智的命运而获得吉祥和长寿了。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在于开始的。所以经典说:“谨慎于开始,才能善终。”这就是说,开始做事,是智愚治乱的关键;开始的心意,是善恶邪正的关键。吉凶长短,在这里就决定了。做君主的想要治理国家、拨乱反正,在于开始做事;想要谨慎开始做事,在于开始的心意。孟子说:“现在的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会有惊惧怜悯的心。”乍见时的心,就是初心。初心善,那么事情就没有不善的;事情没有不善的,就会吉祥和长寿。反之,就会凶险短命到来,能不谨慎这关键吗?

《诗经·小雅》说:“鹤鸣于九臯,声音传遍原野;鱼潜于深渊,有时在浅滩;喜爱那园子,那里有檀树,树下有落叶。他山的石头,可以用来磨玉。”臣若水解释说:“这大概是陈述善道、劝谏君王的言辞。”这是比喻,说“鹤鸣于九臯,声音就传遍原野”,比喻真诚必然显现,用来讽喻君王要真诚修身。说“鱼潜于深渊,有时在浅滩”,比喻道理没有固定的形态,用来讽喻君王要明辨善道。檀树下有落叶,比喻美中则有恶;石头可以磨玉,比喻恶中则有美,用来讽喻君王要审慎辨别恶而选取善。总之这三者,只在于审慎辨别关键罢了。能审慎辨别关键,从而察见天理,在自己身上明辨善道,从别人那里选取善道,都是用来真诚修身。扩充推广,从一念到万事,没有不是中正纯一的本质,那么真诚就能感动万物,而四方风气随之而动。这就是“声音传遍原野”的意思。这是诗人含蓄不尽的意思,是圣学心法的最重要部分,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

《大雅·抑》说:“看你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屋漏。”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卫武公修养德行、告诫群臣规劝戒勉的诗。相,如同《尚书》中“顾諟”的意思,尚,是还的意思。屋漏,是房间西北角幽暗的地方。视觉存在则心存在,心存在则理存在,理存在就不愧了。这是天理存亡的关键。所以视觉的标准,就是本心。心的中正,就是天理。天理,没有动静,没有隐显,只是一个罢了。君子知道这关键,察见天理,常常目光在这里。仓促困顿时一定在这里,在庭院在室内,没有不在这里,没有少许间断,以此来操持存养这理于室内。即使在暗室细微之际,也没有不在这里,那就与天地相似了。有什么可愧的呢?所谓仰不愧于天,就是这样。屋漏尚且不愧,何况在大庭广众应对的时候呢?盛大的德行和功业由此而产生。这是千圣心法的要点,武公能说出来,他也是圣人的门徒。君主如果能顾念上天的明命,在大庭深宫,一心没有间断,何愁没有光明正大的德行和功业呢?

《礼记·少仪》说:问卜筮时说:“是义还是志?义就可以问,志就不可以。”臣若水解释说:卜筮,是动于关键的事情。动而有义,有志。义,是心的天理;志,是心的邪谋。《易经》为君子谋划,不为小人谋划。所以不疑惑不占,不义不占。君子在这里,只在于审慎辨别关键罢了。

《乐记》说:“人生而静,是天性;感于物而动,是性之欲。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成。好恶在内没有节制,知被外物引诱,不能反躬自省,天理就灭绝了。物的感人无穷,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那么就是物至而人化物。人化物,就是灭绝天理而穷尽人欲。”

臣若水解释说:人心,只是寂感和感应罢了。性,是合寂感通,动静而一。如果说静是性,那么动难道不是性吗?性就是理,理没有动静,所以学者恒知罢了。物至,知知,然后能节制好恶。能节制好恶,那么外知就不能引诱了。这是合内外的道。所以知,是内外动静关键,能不审慎吗?

《论语》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为人谋划而不忠诚吗?与朋友交往而不守信吗?传授的学业而不温习吗?”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曾子反省自身的学问。自省,是进入善道的关键。人只知道不反省,所以人心死而天理灭绝。曾子的学问,常在心上用功,所以用三件事每天反省。每天反省就没有不反省的时候。反省,是心所以生,天理所以存。三省同一心,都是随处体认的功夫。大概谋划不忠诚,交往不守信,传授不温习,心都不实,反过来反省自己。顷刻知道,那么顷刻就实,而天理存了。这是曾子每天反省,所以随处精察而谨慎,真是自治的诚恳啊?这与一贯的学问相同,应该

夫子之防而即唯也。学曾子之学者,其尚求诸心以决其几哉?

译夫子加以防范,曾子便立即应允。那些学习曾子学问的人,大概还是应当向内探求本心,以决断那细微的几微吧?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臣若水通曰:此章孔子分别君子、小人,至为痛切。君子者,极善之名;小人者,极恶之名。君子、小人之善恶,其端始于一念之萌尔。一念义利,此善恶几也。喻者皆本其心之念虑而言。凡一念之正而无所为者,天理;天理则义也。人知一念之正为是为义,则念念皆义,心与义一,是通晓乎义,是君子矣。凡一念之邪而有所为者,皆人欲;人欲则利也。人知一念之邪为便为利,则念念皆利,心与利一,是通晓乎利,是小人矣。盖其始也,不能审之于防防,故其终也不能觉之于成性。喻义、喻利,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夫今之行路之人,呼之以君子之名则喜,呼之以小人之名则怒;至其处心之际,则往往舎义而从利。岂其爱身不以君子哉?由不早察其几耳。是故以言乎学问,则为圣为贤,其失为匪人、为禽兽;以言乎为治,则为王道,其失为伯术。皆于此焉分,此固为学者之所当知,而人君之治天下国家,尤所当慎焉。

孟子曰:「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也。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臣若水通曰:子罕言利,则非不言也。《易》之言利者多矣。宋牼一言不利而罢兵。罢兵,仁义之术也。而孟子所以深辩之者,何哉?盖战国之时,利欲横流,其势滔天。况又开其源耶?《春秋》弑君三十六,大抵皆起于一念之利而积之,其祸又有甚于交兵者。是以圣贤不得不严其防,防其本,塞其源也。噫!仁义根于人心,利欲生于物我,其几不可不审。学之不讲,义利不明,故荀卿犹谓义利人之两有。牼亦游説之士也,心喻之口,必言之,何怪其然哉?故学者莫先辨乎义利之几。

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臣若水通曰:此覆申上「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之意也。隐者,道体之全,潜于浑沦也;微者,道体之小,妙于散殊也。即上文所谓「不睹不闻」者也。子思言「上所谓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者,何哉」?盖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然而隐微者,道之体也;见显者,道之用也。道之大用,皆原于体,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隐微者,即其不可见闻而可自知之者也。君子有以察识其几,而戒谨恐惧,敬慎以存之,则中立而和生。万物皆从此出,而位育成矣。为人君、相有位育之责者,盍于是求之?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臣若水通曰:此子思引诗而申之,复言下学谨独之事也。引诗言潜者,不睹不闻之体,虽云幽伏矣,而天下之显见者,皆本于此,则亦甚昭著焉。故君子专用力于此,自省其髙明广大之本体,不▯而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失,何愧于心乎?于人之所不见,而已独知之者而致谨焉,此君子之所以为不可及也。故程颢曰:「中庸语道,只无声无臭,括了多少。」又曰:「自无声无臭发而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自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复归于无声无臭。」是足以见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矣。故求圣学者,其几只在慎独。

国语·晋语》史苏曰:「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

臣若水通曰:「史苏,晋大夫,占卜之史也。基根本也。夫天下之事,皆起于几微,君子不可不早见其几也。献公伐骊戎,灭其子而宠其姫,起百姓以自封,祸将长矣。史苏『伐木塞水』之喻,可谓先见其几矣。人君明于先见之几,而絶其未萌之祸,则国家岂至于危乱也哉!」

译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明白私利。”

臣若水通说:这一章孔子区分君子和小人,极为痛切。君子,是极善的名称;小人,是极恶的名称。君子与小人的善恶,其端倪始于一个念头的萌发。一个念头关乎义利,这就是善恶的几微。所谓“喻”,都是根据人内心的念虑来说的。凡是念头端正而没有功利目的的,就是天理;天理就是义。人知道念头端正就是是、就是义,那么每一个念头都合乎义,心与义合一,这就是通晓义,就是君子了。凡是念头邪僻而有所图谋的,都是人欲;人欲就是利。人知道念头邪僻就是便利、就是利,那么每一个念头都追逐利,心与利合一,这就是通晓利,就是小人了。大概起初不能在细微处加以防范,所以最终不能在习性养成后觉察。通晓义、通晓利,是有不期然而然的结果的。如今路上的人,用君子的名称称呼他他就高兴,用小人的名称称呼他他就愤怒;等到他内心盘算的时候,却往往舍弃义而追随利。难道他爱惜自身而不愿做君子吗?是因为没有及早察知那几微罢了。因此,就学问而言,能成为圣人贤人,其失误就会成为非人、成为禽兽;就治理而言,能成为王道,其失误就会成为霸术。都在这上面分别,这本来是求学之人应当知道的,而君主治理天下国家,尤其应当谨慎。

孟子说:“先生用利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利而高兴,从而罢免了三军的军队,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而悦于利。做臣子的怀着利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来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悦于仁义而罢免三军的军队,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而悦于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怀着仁义来互相交往。然而不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呢?”

臣若水通说:孔子很少谈论利,并不是不谈论。《易经》中谈论利的地方很多。宋牼一句话不说利就停止了战争。停止战争,是仁义的方法。而孟子之所以深入辩论,为什么呢?因为战国时期,利欲横流,其气势滔天。何况又打开它的源头呢?《春秋》中弑君三十六次,大体都起于一个念头的利而积累起来,其祸害又有甚于交兵的。因此圣贤不得不严格防范,防范根本,堵塞源头。唉!仁义根植于人心,利欲产生于物我之间,那几微不可不审慎。学问不讲究,义利不分明,所以荀子还说义利是人两者都有。宋牼也是游说之士,心里明白嘴上说出来,必定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呢?所以求学之人没有比先辨明义利的几微更重要的了。

《中庸》说:“没有比隐蔽之处更难以看见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难以显现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

臣若水通说:这是重申上面“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意思。隐,是道体的全体,潜藏在浑然一体中;微,是道体的细小,妙在于分散殊异中。就是上文所说的“不睹不闻”。子思说“上面所说的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什么意思呢?”大概道体的用有一个本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然而隐微,是道的本体;见显,是道的功用。道的大功用,都源于本体,所以说:“没有比隐蔽之处更难以看见的,没有比细微之处的更难以显现的。”隐微,就是那不可见闻但可以自我知晓的东西。君子有办法察识那几微,从而戒慎恐惧,恭敬谨慎地保存它,那么中正而立,和顺就产生了。万物都从这里产生,而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就成就了。作为君主、宰相有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责任的人,何不从这里寻求呢?

《诗经》说:“潜藏虽然伏匿,也极其显著。”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内心没有厌恶。君子之所以别人赶不上的,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

臣若水通说:这是子思引用《诗经》来申述,又说了下学谨独的事情。引用《诗经》说潜藏,不睹不闻的本体,虽然说是幽伏了,而天下显见的事物,都以此为根本,那么也就非常昭著了。所以君子专门在此用力,自我反省那高明广大的本体,不亏损而天所赋予我的不失,有什么愧对内心的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自己独自知晓的地方做到谨慎,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别人赶不上的原因。所以程颢说:“《中庸》谈论道,只说无声无臭,概括了多少内容。”又说:“从无声无臭发用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回归到无声无臭。”这足以看出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了。所以追求圣学的人,那关键只在慎独。

《国语·晋语》史苏说:“砍伐树木不从根本下手,必定会再生;堵塞水流不从源头下手,必定会再流;消灭祸患不从基础下手,必定会再乱。”

臣若水通说:“史苏,是晋国的大夫,占卜的史官。基,是根本。天下的事情,都起于几微,君子不可不早见那几微。晋献公讨伐骊戎,灭了他们的儿子而宠爱他们的姬妾,征发百姓来为自己封赏,祸患将要滋长了。史苏‘伐木塞水’的比喻,可以说是先见那几微了。君主明于先见那几微,而断绝那未萌发的祸患,那么国家怎么会达到危乱的地步呢!”

晋语》郭偃曰:「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实戴之;恶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

译《晋语》中郭偃说:“人如果内心美好,必定会流露于外表,并传播到百姓之中,百姓自然会拥戴他;内心丑恶也是如此,所以行为不可不谨慎。必定会有人知晓。”

臣若水通曰:言有美善于中心,必播布于外,扬越于民。下民必或知其善否矣。夫诚中形外,一善一恶,自有不可揜者。恵公出共世子而改塟之,臭逹于外,安能掩其恶于天下后世哉?为人君者,岂可不谨于善恶之几乎?

晋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臣若水通曰:「文公名重耳,以为易则轻忽之心生,故其难将至;以为难则兢业之心生,故其易将至。难易之势,系乎敬怠之间。为人君者,可以知安危之防矣。」善乎文公之问,而郭偃之对也。仰惟圣明,励精图治,必留神而审其几焉,天下国家幸甚。

  格物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      明 湛若水 撰

  审几下

班彪《王命论》曰:「昔陈婴之母,以婴家世贫贱,卒富贵不祥,止婴勿王。王陵之母,知汉王必得天下,伏劒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至,探祸福之几,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逹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

臣若水通曰:安危存亡之几,甚着也。惟明者知之。明者非他,以虚而无累则明也。陈王二母,一妇人耳,尚知国家兴亡之大几,岂其智之过人哉?以虚而无累耳。以隗嚣之智,反二母之不若,则欲累之也。徒使班彪之论,托之空言。惜哉!

唐太宗贞观六年,上谓侍臣曰:“朕比来决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辈以为事小,不复执奏。夫事无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关龙逢忠谏而死,朕每痛之。炀帝骄暴而亡,公辈所亲见也。公辈常宜为朕思炀帝之亡,朕常为公辈念关龙逢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臣若水通曰:“太宗之言,其知几乎!《易》曰:‘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古之善治者,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极而至于危亡,不可救也。故炀帝之亡,几之兆于身也;龙逢之死,几之兆于君也。君不自知而灭其身,臣不及防君之微,而死于忠谏,无补也。宜太宗以此自警而警其臣,可谓至矣。虽然,几之动于事者,臣得而谏止之也;几之萌于一念者,非臣之知也。君能自察尔,人君可不谨欤?”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夏四月,魏徴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徳。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髙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防邪则思正已。行爵赏则思喜而僣,施刑罸则思怒而滥。

臣若水通曰:魏徴之言,可谓知几矣。何也?天下之从违,存乎君;君心之好恶,存乎志;君志之邪正,存乎思。思也者,其人君治乱安危之几也。人君可不思乎哉?然不知,事虽十而欲则一也。诸欲同根,随触而发,绵绵不絶,遂折斧柯。其始也甚微,而终至于不可止极。惟思可以止之尔。思也者,其人君安危治乱之几欤?

贾谊《新书》曰:“语曰:‘▯▯弗灭,炎炎柰何?萌芽弗伐,且折斧柯。’”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事,起于微,而成于大,此其几也。知几者,于其微而救之,易为力也。故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此之谓也。噫!治乱安危之几,非夫天下之聪明神圣,其孰能与于此?

陆贽奏议曰:「上以造塔役费微小,非宰臣所论之事;下臣愚戆,窃谓不然。当论理之是非,岂论事之大小?若造塔为是,役虽大而作之何伤;若造塔为非,费虽小而言者何罪?夫小者大之渐,微者着之萌。故君子慎初,圣人存戒,知几者所贵乎不逺而复制理者,必在于未乱之前。本立辅臣置之左右,朝夕纳诲,意在防微,而弼之乃其职也。防防不遏,终变桑田;焰焰靡除,即燎原野。流煽已甚,祸灾已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徳。」《易》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

译臣湛若水阐发道:言语中若有美善发自内心,必定会传播到外面,宣扬于百姓之中。下层的百姓必定能知道它的好坏。内心真诚而表现于外,无论是一善还是一恶,自然有不可掩盖的。惠公驱逐共世子并改葬他,恶臭传扬到外面,怎么能向天下后世掩盖他的恶行呢?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谨慎于善恶的细微征兆吗?

晋文公问郭偃说:“起初我认为治理国家容易,现在觉得困难。”郭偃回答说:“您认为容易,那困难就要来了;您认为困难,那容易就要来了。”臣湛若水阐发道:“文公名叫重耳,认为容易就会产生轻忽之心,所以困难将至;认为困难就会产生兢业之心,所以容易将至。难易的形势,取决于恭敬与懈怠之间。作为君主,可以由此知晓安危的防范了。”文公的提问和郭偃的回答真好啊。仰望圣明君主,励精图治,必定留心并审慎于细微的征兆,天下国家真是幸运。

格物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 明 湛若水 撰

审几下

班彪在《王命论》中说:“从前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婴家世贫贱,最终富贵是不祥之兆,阻止陈婴不要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能得到天下,伏剑自杀,以此坚定勉励王陵。凭借普通妇女的明智,尚能推究事理的极致,探求祸福的细微征兆,从而保全宗庙祭祀于无穷,垂名于史册。何况是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穷困通达由命运决定,吉凶由人决定。陈婴的母亲知道该废弃,王陵的母亲知道该兴起,审察这两者,帝王与凡人的区别就决定了。”

臣湛若水阐发道:安危存亡的细微征兆,是很明显的。只有明智的人才能知道。明智并非别的,因为内心虚空而没有牵累所以明智。陈婴和王陵的两位母亲,只是妇女罢了,尚且知道国家兴亡的重大征兆,难道是她们智慧过人吗?是因为内心虚空而没有牵累罢了。凭借隗嚣的智慧,反而不如两位母亲,是因为欲望牵累了他。白白让班彪的论述,成为空谈。可惜啊!

唐太宗贞观六年,皇上对侍臣说:“我近来决断政事,有时不能完全符合律令,你们认为事情小,不再坚持上奏。事情没有不由小导致大的,这就是危亡的开端。从前关龙逢忠谏而死,我常常痛惜他。炀帝骄横暴虐而亡国,是你们亲眼所见的。你们常应为我思考炀帝亡国的教训,我常为你们念及关龙逢的死,何愁君臣不能互相保全呢?”臣湛若水阐发道:“太宗的话,真是懂得细微征兆啊!《易经》说:‘几,是动机的细微之处,吉凶的先兆。’古代善于治理的人,在事情容易时图谋困难,在事情细微时做大事,等到极端而至于危亡,就无法挽救了。所以炀帝的亡国,征兆在于自身;龙逢的死,征兆在于君主。君主自己不知道而毁灭自身,臣子来不及防范君主的细微征兆,而死于忠谏,也没有补益。太宗以此自我警示并警示臣子,可以说是极致了。虽然如此,征兆在事情上显现的,臣子可以谏止;征兆萌发于一念之间的,不是臣子所能知道的。只有君主能自我觉察,君主能不谨慎吗?”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夏四月,魏徵上疏,认为君主善始者多,能坚持到底者少。大概是因为忧患时则竭诚对待下属;安逸时则骄纵轻慢事物。竭诚对待下属则胡越同心,轻慢事物则六亲离心。见到可欲之物则思考知足,将要兴建修缮则思考知止;身处高危则思考谦降,面临满盈则思考减损;遇到逸乐则思考节制,处在宴安则思考后患,防止壅蔽则思考延纳,痛恨奸邪则思考端正自己。施行爵赏则思考喜悦而不僭越,施加刑罚则思考愤怒而不滥杀。

臣湛若水阐发道:魏徵的话,可以说是懂得细微征兆了。为什么呢?天下的顺从与违逆,取决于君主;君主内心的好恶,取决于志向;君主志向的邪正,取决于思虑。思虑,就是君主治乱安危的细微征兆。君主能不思考吗?然而不知道,事情虽然多而欲望只有一个。各种欲望同根,随触而发,绵绵不绝,最终折断斧柄。起初非常细微,最终达到不可制止的极点。只有思虑可以制止它。思虑,就是君主安危治乱的细微征兆吗?

贾谊《新书》说:“谚语说:‘星星之火不扑灭,大火蔓延怎么办?萌芽不砍伐,终将折断斧柄。’”

臣湛若水阐发道:天下的事情,起于细微,而成于宏大,这就是细微征兆。懂得细微征兆的人,在事情细微时挽救它,容易用力。所以说:在混乱之前建立治道,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说的就是这个。唉!治乱安危的细微征兆,不是天下聪明神圣的人,谁能做到呢?

陆贽奏议说:“皇上认为造塔役费微小,不是宰臣所应议论的事;下臣愚钝,私下认为不然。应当议论道理的是非,难道议论事情的大小?如果造塔是对的,役使虽大但做它有什么伤害;如果造塔是错的,费用虽小但进言的人有什么罪?小的,是大的渐进;微的,是著的萌芽。所以君子谨慎于开始,圣人存有警戒,懂得细微征兆的人贵在不远而复,制定治理的人,必定在混乱之前。根本确立,辅臣置于左右,朝夕进献教诲,意在防微,而辅佐是他的职责。防范不遏制,最终变成桑田;火焰不消除,立即燎原。流言煽动已甚,祸灾已成,虽然想挽救,本来来不及了。”《尚书》说:“不珍惜细小的行为,最终连累大的德行。”《易经》说:“小人认为小善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