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格物通七十六

格物通卷六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16–523 段

成之臣,尤易踈逺。故召公言:「今王以幼冲嗣位,不可遗弃老成辅相之臣。」所以然者,盖言其老成能稽考古人之徳。盖自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皆是一徳。老臣能知之,是固不可遗也。况言其能稽谋自天,盖人与天一也。老臣得天之理,故谋合天之心,知天之所爲,是尤不可遗矣。无遗寿耉,盖君天下之要务。后之人君欲稽古敬天,可不重耆旧之臣乎?

译成就功业的臣子,尤其容易遭到疏远。所以召公说:“现在君王年幼即位,不可以遗弃那些老成持重的辅政大臣。”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老成的大臣能够考察效法古人的德行。大概从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都秉持着同一德行。老臣能够知晓这一点,这本来就不可以遗弃他们。况且说他们能够考察谋划并顺从天意,因为人与天是合一的。老臣掌握了天的道理,所以谋划符合天的心意,知晓天的作为,这是尤其不可以遗弃的。不遗弃长寿的长者,大概是治理天下的关键要务。后来的君主如果想要考察古制、敬奉上天,难道可以不重视年高德劭的老臣吗?

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旣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

臣若水通曰:此周公举殷六臣之辅殷者,以留召公也。格,至也。太戊者,太甲之孙也。伊陟,伊尹之子也。保衡,即伊尹也。巫咸,臣姓名。祖乙,太戊之孙也。巫贤,巫咸之子也。武丁,高宗也。甘盘,高宗之师也。召公欲告老而去,周公留之,言:「我闻昔成汤旣受天命而爲天子,当此时,则有伊尹辅之,故其功至于与天作配。其后尹又辅太甲。若太戊之时,又有伊陟、臣扈二人辅之,故功格于上帝。又有巫咸治王家之事。若祖乙之时,则有巫贤;武丁之时,则有甘盘辅之。」周公歴举言之,欲召公匹休于前人,未可言去也。臣谓六臣皆殷之贤相也。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起敬钦慕。之人君世主,必思得如是之贤相而相之,则格天格帝之功烈,不难致矣。

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臣若水通曰:此周公率羣臣同戒成王以立政用人之言也。拜手稽首者,手至首,又至地也。嗣天子王者,言成王继位爲天子也。咸皆也。常伯者,牧民之长也。常任者,任事之公卿也。凖人者,守法之有司也。缀衣掌服噐者,虎贲执射御者。此见周公率羣臣进戒,一时首尾相承,言语气象,当羣臣拜手稽首之时,周公从旁先赞之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于是羣臣用皆戒曰:「王左右之臣,有常伯切于牧民者,有常任切于任事者,有凖人切于守法者。三事之外,有缀衣,有虎贲,虽执服器射御之小,然朝夕狎近君徳,尤所系重。」羣臣言未终,周公即叹息继言之以尽其意曰:「羙哉此官然,知忧恤者鲜矣。夫三宅大臣,所以赞防治道,国家倚爲休戚,诚不可不得其人矣。若缀衣、虎贲,乃左右奔走之役,周公乃慎重之至,与三宅之官并称焉,何也?盖人主朝夕与居,而气体之习染,心术之转移,常必由之。故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所系岂小小哉!」伏惟皇上于公卿大臣慎择其人,有徳望者居之。至如外则锦衣卫,内则衣服食御之司,左右近侍之人,必择诚实谨厚老成者用之,则内外夹持,涵养君徳,辅成王道,有不难矣。

立政。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

臣若水通曰:此亦周公率羣臣进戒成王之言也。迪行也,竞强也,吁俊求贤也,宅任也,事即常任也,牧即常伯也,凖即凖人也。迪知者,蹈知而非茍知也;忱恂者,诚信而非轻信也。九徳者,即臯陶言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防,刚而塞,彊而义者也。言古之人有能行此慎于任用之道者,惟有夏之君大禹,当王室大强之时,而求贤以爲事天之实也。而夏之大臣蹈知诚信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其君曰:「今臣等拜手稽首于我后矣,而言曰:能任尔任事之公卿,能任尔九州之牧伯,能任尔守法之有司,兹惟后矣。」言如此,然后称其爲君之实也。由是观之,则人君之道在奉天以致治,致治之要在用人而已矣。帝舜所以无爲而治者,有人以任之耳。虽然,孔子告哀公曰:「人道敏政,故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夫君道在求仁而已矣。仁存则徳立,徳立则道行,道行则身修,身修则得人,得人则君臣上下交泰而政治出矣。伏愿圣明留心讲求焉。

立政,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恊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

臣若水通曰:此亦周公与羣臣告成王之言也。亦越者,继前之辞也。陟,升也。丕,大也。

译君奭,我听说在从前成汤既已承受天命的时候,当时就有像伊尹那样的人,功德上达于皇天。在太甲的时候,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在太戊的时候,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的人,功德上达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的时候,就有像巫贤那样的人。在武丁的时候,就有像甘盘那样的人。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公列举殷朝六位辅佐殷朝的贤臣,来挽留召公。格,是至的意思。太戊,是太甲的孙子。伊陟,是伊尹的儿子。保衡,就是伊尹。巫咸,是臣子的姓名。祖乙,是太戊的孙子。巫贤,是巫咸的儿子。武丁,是高宗。甘盘,是高宗的老师。召公想要告老离去,周公挽留他,说:“我听说从前成汤既已承受天命成为天子,在这个时候,就有伊尹辅佐他,所以他的功德以至于与天相配。后来伊尹又辅佐太甲。像太戊的时候,又有伊陟、臣扈两人辅佐他,所以功德上达于上帝。又有巫咸治理王家的事务。像祖乙的时候,就有巫贤;武丁的时候,就有甘盘辅佐他。”周公逐一列举来说,希望召公能与前人一样享有美善,不可以说离去。臣认为这六位都是殷朝的贤相。臣每次读到此处,没有不产生敬仰钦慕之情的。君主世主,必定想着得到这样的贤相来辅佐自己,那么上达天帝的功业,就不难实现了。

立政,周公如此说:“拜手稽首,告诉继位的天子王了。用全都告诫王说:王的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呜呼!美善啊,知道忧虑体恤的,少啊!”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公率领群臣一同告诫成王关于建立政事、任用人才的话。拜手稽首,是手到头部,又触到地面。嗣天子王,是说成王继位成为天子。咸,是都的意思。常伯,是治理百姓的长官。常任,是担任事务的公卿。准人,是掌管法律的官员。缀衣,是掌管服饰器物的;虎贲,是执掌射御的。这可见周公率领群臣进言告诫,一时首尾相承,言语气象,正当群臣拜手稽首的时候,周公从旁先称赞说:“拜手稽首告诉继位的天子王了。”于是群臣全都告诫说:“王左右的臣子,有常伯切近于治理百姓的,有常任切近于担任事务的,有准人切近于掌管法律的。这三项事务之外,有缀衣,有虎贲,虽然执掌服饰器物、射御的小事,然而朝夕亲近君德,尤其关系重大。”群臣话还没说完,周公就叹息接着说以尽其意说:“美善啊这些官职,然而知道忧虑体恤的却很少。那三宅大臣,是用来赞辅助治道的,国家倚仗他们为休戚,确实不可不得其人。至于缀衣、虎贲,是左右奔走的役使,周公却慎重到了极点,与三宅的官职并提,为什么呢?大概君主朝夕与他们相处,而气质习染,心术转移,常常必定由他们引起。所以说:仆臣正直,君主就能正直;仆臣谄媚,君主就自以为圣明。所关系难道是小事情吗!”伏惟皇上对于公卿大臣慎重选择其人,有德望的人居之。至于外则锦衣卫,内则衣服饮食御用之司,左右近侍之人,必定选择诚实谨厚老成的人任用,那么内外夹持,涵养君德,辅成王道,就不难了。

立政。古人行道只有夏朝,才有宗庙。大力呼求贤俊,尊崇上帝。践行诚信于九德的品行,才敢告诫教导他的君主说:“拜手稽首,君主啊。说:任命你的常任,任命你的常伯,任命你的准人。这才算是君主啊。”

臣若水通说:这也是周公率领群臣进言告诫成王的话。迪,是行的意思;竞,是强的意思;吁俊,是求贤的意思;宅,是任用的意思;事,就是常任;牧,就是常伯;准,就是准人。迪知,是践行知识而不是苟且知道;忱恂,是诚信而不是轻信。九德,就是臯陶所说的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坚定,谨慎而恭敬,治事而敬慎,驯服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防备,刚强而充实,强劲而合乎义理。说古人行道谨慎于任用之道的人,只有夏朝的君主大禹,当王室强大的时候,而求贤作为事奉天的实际。而夏朝的大臣践行知识、诚信于九德的品行,才敢告诫教导他们的君主说:“现在臣等拜手稽首于我们的君主,而说:能任用你担任事务的公卿,能任用你九州的地方长官,能任用你掌管法律的官员,这才算是君主。”说这样,然后称他符合君主的实际。由此看来,那么君主的道在于奉天以致治,致治的关键在于用人而已。帝舜之所以无为而治,是因为有人来承担事务罢了。虽然如此,孔子告诉哀公说:“人道在于敏捷于政事,所以为政在于人,选取人在于自身,修身在于道,修道在于仁。”那么君主的道在于求仁而已。仁存则德立,德立则道行,道行则身修,身修得人,得人则君臣上下交泰而政治出现了。伏愿圣明留心讲求。

立政,也接着成汤升遐,大分上帝的明命,于是任用三有宅,能够就任三有宅,说三有俊,能够就任三有俊,严肃作为大的法式,能够任用三宅三俊。他在商邑,用来协和他的邑;他在四方,用来大显见德。

臣若水通说:这也是周公与群臣告诉成王的话。亦越,是继前的辞。陟,是升。丕,是大。

厘,治也。耿,光也。三宅,即常伯、常任、凖人之官也。三俊,谓有三宅之才者。汤自七十里升爲天子,大理上天之光命,敦典庸礼,命徳讨罪,皆天命昭著于天下。然丕厘耿命,在用人以共理。故汤所用三宅,实能就是位而不旷其职;所称三俊,实能就是徳而不浮其名也。盖三宅、三俊,所以辅君之治;人君所以理天之事者也。知君之事,即天之事,即知不容以不谨于择人以图治矣。此在人君所汲汲以求之者也。

译厘,是治理的意思。耿,是光明的意思。三宅,就是常伯、常任、准人这三种官职。三俊,指的是具备担任这三种官职才能的人。商汤从七十里的小国崛起成为天子,极大地顺应上天光明的命意,敦厚常道、尊崇礼制,奖赏有德、讨伐有罪,这些天命都显著地昭示于天下。然而,治理和彰显天命的关键,在于任用人才来共同治理。所以商汤所任用的三宅官员,确实能够安守其位而不荒废职守;他所称道的三俊人才,确实能够具备其德行而不徒有其名。大概三宅、三俊,是用来辅佐君主治理国家的;而君主治理国家,也就是治理上天所托付的事务。明白君主的事务就是上天的事务,也就明白不能不谨慎地选拔人才来谋求治理了。这是君主所急切追求的事情。

立政,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

臣若水通曰:此亦周公述文武用人之家法,以告成王也。三宅三俊,文武克知灼见,皆曰心者,真知其心术之善,不但取其才可办事而已。知之旣真,然后推心委任之。宅俊所司,莫非天职,故曰「以敬事上帝,长伯如王」。《制》所谓「五国以爲属,属有长;二百一十国以爲州,州有伯」。盖当时宅俊有出而爲藩封者,故曰「立民长伯」。于此可见古之用人,必欲知其心。后世徒谋诸面,或信其言,无怪其官使非人而治效之不臻也欤。

立政,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

臣若水通曰:此周公戒成王以任用贤才之道也。劢,勉也。上旣言立政用憸人,不能训徳,罔显在厥世矣。故此又言成王继自今以徃,立政勿用憸利小人,其惟用有常吉士,使勉力以辅相我国家也。如何爲憸人?观其人举动轻浮,有沾沾便捷之状者,即其人也。如何爲吉人?观其人容止可观,进退可度,而厚重平易者,即其人也。一则罔显在世,一则劢相国家。一举措之间,而兴亡之兆已决矣,可不谨乎?谨之之道,在心诚求之耳。

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隂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训迪百官,立公孤之职也。经者,经纶之也。爕理者,调和之也。孤,特也。隂阳以气言,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大也。化,治化也。天地以形言,寅亮敬明之也。太师、太傅、太保者,贾谊曰:「保者,保其身体;傅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此所谓三公是也。与天子坐而论道,道明则可以经纶邦国,使大经人伦各以品叙,人事修则和气致,故隂阳调和也。然此非经纶天下之大经,参天地之化育者,岂足以任此?故官不必备,惟得其人可也。又立少师、少傅、少保,所谓三孤者,其职在贰三公,赞成论道经邦之治化。凡人君治化之事,皆天地之事也。宏化者,所以敬明天地之事,而辅我一人,所谓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也。臣谓此自秦汉以来所谓宰相,所谓中书省,所谓参知政事也。我国朝特立三太、三少之职,所以逺追成周之制,至爲崇重。故公孤得其人,则君徳成,治化理,隂阳和,天地位,万物育矣。至若或有不惟其人,而徒备其官,是则君徳、治化、隂阳、天地、万物之否塞,亦必由之。仰惟皇上继天立极,以图化理,尤宜慎选此官,以答天地之付托,以慰天下民物之望,幸甚。

周官推贤譲能,庻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非其人,惟尔不任。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戒卿士以人事君之道也。推,谓推之使在前也;让,谓与之相让也。贤,有徳者也;能,有才者也;庻官,羣臣也。厖,杂也;称,亦举也。大臣推贤让能,推譲之心乃公心也。以公感公,公同则和,此庻官所以乃和也。大臣妬贤疾能,妬疾之心乃私心也。以私召私,私异则乖,此庶官所以不和也。庻官不和,乖戾之萌生于心,发于政,害于事,故政必杂乱而不纯矣。然其公其私,其和其乖,其理其乱,皆大臣自己分内事也。故所举之人能修其官,是亦尔公和气之所致也。故曰:「惟尔之能举,非其人,亦尔私心乖气之所致也。」故曰:「惟尔不胜其任。」古者大臣与物同体,以人事君,其责如此。虽然爲人君欲知大臣之贤否者,又当以此例观之,可也。

秦誓:“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臣若水通曰:“此秦穆公悔用孟明而誓众之言也。杌陧,不安也;怀,安也。言国之危殆不安,系于所任一人之非;国之尊荣安富,系于所任一人之是。夫所任之是非,一人耳,似无足爲邦之安危也。殊不知,一贤进则众贤以类而进,一邪入则众邪以类而入。《泰》之彖系:‘小徃大来’,则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否》之彖系:‘大徃小

译建立政事,也在于文王、武王,能够知晓三种居官者的心,明察三种杰出者的心,以此来恭敬地侍奉上帝,确立百姓的长官和方伯。

臣若水通说:这也是周公叙述文王、武王用人的家法,用来告诫成王。三种居官者和三种杰出者,文王、武王能够知晓和明察,都说是“心”,是因为真正知道他们心术的善良,不仅仅是选取他们的才能来办事罢了。既然真正地了解了他们,然后推心置腹地委任他们。居官者和杰出者所担任的职务,没有不是天职,所以说“以此来恭敬地侍奉上帝,确立像王一样的长官和方伯”。《周礼》所说的“五国作为属,属有长官;二百一十国作为州,州有方伯”。大概当时居官者和杰出者中有出来担任藩国封君的,所以说“确立百姓的长官和方伯”。从这里可以看出古代用人,一定要了解他们的心。后世只是在表面上谋划,或者相信他们的言语,难怪官员任用不当而治理的效果不能达到啊。

建立政事,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善良之士,用来勉力辅佐我们的国家。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公告诫成王任用贤才的道理。劢,是勉力的意思。上文已经说了建立政事如果任用奸邪之人,不能训导德行,就无法显扬在他们的时代了。所以这里又说成王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任用奸利小人,只任用有常德的善良之士,让他们勉力辅佐我们的国家。怎样的人是奸邪之人?看这个人举动轻浮,有沾沾自喜、投机取巧的样子,就是这种人。怎样的人是善良之人?看这个人仪容举止值得观赏,进退合乎法度,而且厚重平易,就是这种人。一种人无法显扬在世,一种人勉力辅佐国家。在一举一动之间,兴亡的征兆就已经决定了,能不谨慎吗?谨慎的方法,在于内心真诚地去探求罢了。

周朝官制设立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讨论治国大道以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必齐备,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少师、少傅、少保,叫做三孤,辅助三公推行教化,恭敬地阐明天地之道,辅佐我一人。

臣若水通说:这是成王教导百官,设立三公和三孤的职务。经,是治理的意思。爕理,是调和的意思。孤,是独特的意思。阴阳是从气的角度说的,《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〇,是大。化,是治化。天地是从形的角度说的,寅亮是恭敬明察的意思。太师、太傅、太保,贾谊说:“保,是保护身体;傅,是传授德行道义;师,是教导。”这就是所说的三公。与天子坐着讨论大道,大道明确了就可以治理国家,使大的纲常和人伦各自按等级秩序排列,人事修好则和气产生,所以阴阳调和。然而这不是治理天下的大纲,参赞天地的化育的人,难道足以担任这个职务吗?所以官职不必齐备,只得到合适的人就可以了。又设立少师、少傅、少保,所说的三孤,他们的职务在于辅助三公,促成讨论大道治理国家的治化。凡是君主治化的事情,都是天地的事情。宏大的教化,是用来恭敬明察天地之事,而辅佐我一人,所说的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就是这样。臣认为这就是自秦汉以来所说的宰相,所说的中书省,所说的参知政事。我国朝特别设立三太、三少的职务,以此来远追成周的制度,非常崇高重要。所以三公和三孤得到了合适的人,那么君主的德行成就,治化治理,阴阳和谐,天地定位,万物养育了。至于如果不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而只是凑数官职,那么君主的德行、治化、阴阳、天地、万物的阻塞,也必然由此产生。仰望皇上继承天命确立准则,以图治理化育,尤其应该慎重选择这些官员,以回答天地的托付,以安慰天下百姓的期望,真是幸运啊。

周朝官制推举贤人谦让能人,众官才和谐,不和谐政事就杂乱。举荐能人担任官职,只有你能举荐合适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只有你不能胜任。

臣若水通说:这是成王告诫卿士以人事君的道理。推,是说推举他让他在前;让,是说与他相让。贤,是有德行的人;能,是有才能的人;庶官,是群臣。庞,是杂乱;称,也是举荐。大臣推举贤人谦让能人,推让的心是公心。以公感公,公同则和谐,这就是众官所以和谐的原因。大臣嫉妒贤人厌恶能人,嫉妒的心是私心。以私召私,私异则乖离,这就是众官所以不和谐的原因。众官不和谐,乖戾的萌芽产生在心里,表现在政事上,害于事务,所以政事一定杂乱而不纯粹。然而其公其私,其和其乖,其理其乱都是大臣自己分内的事。所以所举荐的人能修好他的官职,这也是你公心和气所导致的。所以说:“只有你能举荐合适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也是你私心乖气所导致的。”所以说:“只有你不能胜任。”古代大臣与万物同体,以人事君,责任就是这样。虽然如此,作为君主想要知道大臣的贤与不贤,又应当以此为例观察,是可以的。

《秦誓》说:“国家的危殆不安,是因为一人;国家的尊荣安富,也是因为一人的庆贺。”臣若水通说:“这是秦穆公后悔任用孟明而向众人发誓的话。杌陧,是不安;怀,是安。说国家的危殆不安,系于所任用的一个人不对;国家的尊荣安富,系于所任用的一个人对。所任用的人的对与不对,只是一个人,似乎不足以成为国家安危的原因。殊不知,一个贤人进用则众贤人以同类而进用,一个邪人进入则众邪人以同类而进入。《泰》卦的彖辞说:‘小往大来’,就说‘天地交而万物通’;《否》卦的彖辞说:‘大往小

来’,则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泰则至于万物通,否则至于天下无邦焉。曽谓一人之是非,有不足爲邦之安否者乎?爲人君者,所以贵于择相也。”

译如果阴阳不交,就会说“上下不沟通,天下就没有国家了”。通达则达到万物畅通无阻,闭塞则达到天下没有国家的境地。难道一个人的是非判断,不足以影响国家的安定或危亡吗?作为君主,之所以重视选择宰相,原因就在于此。”

诗》小雅《节南山》:「尹氏太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臣若水通曰:此周家父所作,以刺王之诗也。太师,官名。氐,本也;均平也;维持也;毗辅也;吊愍也;空穷也;师,众也。言太师尹氏爲周家百官风化之本,而秉国之均平,即所谓统百官、均四海者,宜维持四方,使纲举而目张,以上辅天子,上下交通,而民不至于迷可也。今乃不爲均平,不见愍于上天,而使我众空乏,至于四海困穷矣。抑以下文观之:所谓「弗躬弗亲」,所谓「弗问弗仕」,所谓「式夷式已」,「无小人殆」,「▯▯姻娅」,则无膴仕,则见王委政于尹氏,尹氏委政于姻娅之小人,而以未尝仕、未尝问者欺其君。四者皆失相体之大者也,而尹氏则兼之。顾乃位于太师,秉国均衡,则均不均,衡不衡,其不能维持四方、毗辅天子、丧乱国家必矣。虽然,致乱者固尹氏,而用尹氏者乃王心之蔽于小人而不明、不断耳。故任相者必明且断,则奸邪不惑,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商颂·长发: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于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臣若水通曰:此商人祫祭之诗,颂成汤功徳之辞也。中叶,中世也;震惧也,业危也;允信也,天子指汤也。降,言天锡之也。卿士,伊尹也。阿衡,伊尹官号也。诗言:昔在中世之时,国祚中衰,亦震惧而危业矣。以成汤之圣敬,故天降伊尹以爲之阿衡。于是伊尹相汤而左右辅弼乎汤焉。夫谓阿衡左右,不过辅弼以得其平,可谓尽相之道矣。其本在于有莘之野,乐尧舜之道之时,其体固已具矣。故能以天下爲己任,相汤伐夏,以王天下,皆自其本发之耳。故人主欲爲天下得相者,必有伊尹之志而后可。茍非能自立其大者,而付之鼎鼐,覆公之餗必矣。

春秋定公十年,齐人来归郓、讙、▯隂田。

臣若水通曰:「郓、讙、▯隂,皆鲁旧三邑,所谓汶阳之田是也。归者复其旧物也。不曰归,而曰来归者,齐人心服而归之也。鲁之田入于齐乆矣,一旦曷爲而来归焉?盖定公得孔子爲之摄相也,故能深服齐人之心,化强暴而爲效顺耳。定公防齐侯于夹谷,孔子摄相事,具左右司马以从,斩侏儒,却莱夷之兵,罢享礼于野,凛乎邪正内外之防。此齐人所以心服而还所侵之疆,相之得人之效也。使当时不用孔子,吾见鲁其岌岌矣乎?况能复数十年之侵疆耶?相之得人,其效有如此者。然而犹摄相之耳,使委心任之,举国以聼,则鲁之治岂不爲东周哉?故国之有相,犹屋之有楹,所任重矣,可不慎欤!」

礼记·缁衣》: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

臣若水通曰:此言人君当亲敬宰相也。大臣即宰相也。富贵已过者,谓徒爵禄之也。言人君不能视之如手足腹心而亲信之。大臣者,人君之股肱,君徳頼之以辅佐,天下頼之以治安者也。苟信任之不专,则何以得行其道于天下哉?是故百姓之弗宁也。然所以致此,由君之敬臣者不足,臣之忠君者尚歉,而徒富贵之耳。是以大臣不亲,则不得治事,而近侍之臣得以潜窥上意,以倾覆之矣。然臣观三代而下,君之待臣有敬焉者,而臣不必其忠,宋神宗之于王安石是也。臣之事君有忠焉者,而君不必其敬,萧望之之于汉元帝是也。夫君臣相遇之难也,故将大有爲之君,其任大臣也,必择天下硕徳王佐之才以居之,而信之必专,任之必笃,保之必固,不爲浮言所惑,不为谗言所间,则可以坐収太平之效矣。

孟子故将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爲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覇。」

臣若水通曰:大有爲非常之君,有志于盛徳大业者,所不召之臣,谓其君不召之,所以尊礼之也。若有大疑,以资其决择,则顾其庐,造

译《诗经·小雅·节南山》说:“尹氏身为太师,是周朝的根基,掌握着国家的权柄,维系着四方,辅佐着天子,使百姓不致迷惑。上天不垂怜,不应使我的民众陷入困穷。”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家父所作,用来讽刺周王的诗。太师,是官名。氐,是根本;均,是平正;维,是维持;毗,是辅佐;吊,是怜悯;空,是穷困;师,是民众。意思是说,太师尹氏作为周朝百官风化的根本,掌握着国家的平正权柄,也就是所谓统领百官、均衡四海的人,应当维持四方,使纲纪举起而目张,向上辅佐天子,上下交通,从而使百姓不至于迷惑是可以的。如今却不实行平正,不被上天怜悯,而使我民众空乏,以至于四海困穷了。再从下文来看:所谓“不亲身去做”,所谓“不过问也不任用”,所谓“夷灭或停止”,“使小人没有危险”,“任用姻亲”,则没有高官厚禄,则可见周王把政事委托给尹氏,尹氏又把政事委托给姻亲中的小人,而用未曾任职、未曾过问的人来欺骗君主。这四点都是违背宰相职分的大过错,而尹氏却兼而有之。然而他身居太师之位,掌握国家权柄,却平正而不平,权衡而不衡,他不能维持四方、辅佐天子、导致国家丧乱是必然的了。虽然如此,造成动乱的固然有尹氏的责任,但任用尹氏的却是周王,因为周王的心被小人蒙蔽而不明、不断。所以任用宰相的人必须明察且果断,那么奸邪之人就不会迷惑,宰相之道得以施行,天下就能治理好了。

《商颂·长发》说:“从前在中期,国家震动且危殆。诚然的天子,上天降下卿士。实在是阿衡,实在是辅佐商王。”

臣若水通说:这是商人合祭祖先的诗,歌颂成汤功德的辞章。中叶,是中世;震,是恐惧;业,是危殆;允,是诚信;天子,指成汤。降,是说上天赐予。卿士,是伊尹。阿衡,是伊尹的官号。诗中说:从前在中世之时,国运中途衰微,国家震动恐惧且事业危殆。因为成汤圣明恭敬,所以上天降下伊尹来做他的阿衡。于是伊尹辅佐成汤,左右辅弼成汤。所谓阿衡左右,不过是辅佐以得到平正,可以说尽到了宰相之道了。其根本在于伊尹在有莘之野,乐于尧舜之道的时候,其体统就已经具备了。所以他能以天下为己任,辅佐成汤讨伐夏桀,以称王天下,都是从他的根本发出的。所以君主想要为天下得到宰相,必须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如果不能自立其大,而把国家重任托付给他,颠覆国家的祸患必然会发生。

《春秋》定公十年,齐国人归还了郓、讙、龟阴的田地。

臣若水通说:“郓、讙、龟阴,都是鲁国旧有的三个城邑,所谓汶阳的田地就是这些。归,是恢复旧有的东西。不说归,而说‘来归’,是齐人心服而归还的意思。鲁国的田地落入齐国很久了,一旦为什么来归还呢?大概是因为定公得到孔子来做代理宰相,所以能深深使齐人心服,化强暴为效顺。定公在夹谷防备齐侯,孔子代理宰相事务,配备左右司马跟随,斩杀侏儒,击退莱夷的军队,在野外罢免享礼,凛然严守邪正内外的界限。这就是齐人心服而归还所侵占疆土的原因,是宰相得到合适人选的效果。如果当时不用孔子,我看鲁国就危险了?何况能恢复几十年来被侵占的疆土呢?宰相得到合适人选,其效果竟有如此之大。然而这还是代理宰相而已,如果全心全意任用他,举国听从,那么鲁国的治理难道不会成为东周的典范吗?所以国家有宰相,就像房屋有柱子,所承担的责任很重,能不慎重吗!”

《礼记·缁衣》说:孔子说:“大臣不亲近,百姓不安宁,那么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大臣不治理政事,而近臣就结党营私了。所以大臣不可不敬重,他们是百姓的表率。”

臣若水通说:这是说君主应当亲近敬重宰相。大臣就是宰相。富贵已过,是说只给予爵位俸禄。意思是说君主不能像手足腹心那样亲近信任他。大臣是君主的股肱,君主的德行依靠他们辅佐,天下依靠他们治安。如果信任不专一,那么怎么能让他们在天下施行他们的道呢?所以百姓不安宁。然而导致这样的原因,是由于君主敬重臣下不足,臣下忠于君主尚且欠缺,而只给予富贵罢了。因此大臣不亲近,就不能治理政事,而近侍之臣得以暗中窥探上意,来倾覆国家了。然而我观察三代以后,君主对待臣下有敬重的,而臣下不一定忠诚,宋神宗对待王安石就是这样。臣下侍奉君主有忠诚的,而君主不一定敬重,萧望之对待汉元帝就是这样。君臣相遇很难,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他任用大臣,必定选择天下德高望重、有王佐之才的人来担任,而且信任必定专一,任用必定笃厚,保护必定牢固,不被浮言所迷惑,不被谗言所离间,这样就可以坐收太平的效果了。

《孟子》说:“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被召见的臣子。想要谋划事情,就亲自去他那里。他尊重德行、喜爱道义,不这样,不足以和他一起有所作为。所以商汤对待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礼待他,所以不劳苦就称王;齐桓公对待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礼待他,所以不

其室而请焉。盖吾以其徳可尊而尊之也,以其道可乐而乐之也。使其无尊徳乐道之诚如此,则贤者必以徳自尊,以道自乐,而不屑与之共治,则君之徳何由而成,业何由而立哉?故伊尹,成汤之相也。成汤之于伊尹,必从之学,而咸有一徳,然后立之爲相,故伐夏救民,而室家胥庆,以致徯后之归矣。管仲,桓公之相也。桓公之于管仲,必从之学,一则曰「仲父」,二则曰「仲父」,然后以之爲相,故能九合诸侯,而成一匡天下之业矣。夫桓公之覇,不足道也,犹能学焉而臣,况人君志于成汤之王道者,可无学焉而臣之相哉?

译进入他的居室去请教他。大概是因为我认为他的德行值得尊敬而尊敬他,认为他的道义令人愉悦而愉悦于它。如果我没有这样尊敬德行、乐从道义的诚意,那么贤者必定会凭借德行自尊,凭借道义自乐,而不屑于与他共同治理国家,那么君主的德行从哪里得以成就,功业从哪里得以建立呢?所以伊尹是成汤的宰相。成汤对于伊尹,一定要跟随他学习,从而都拥有一致的德行,然后才立他为宰相,因此能够讨伐夏桀拯救百姓,使得家家户户都共同庆祝,以至于百姓等待君主归来。管仲是齐桓公的宰相。齐桓公对于管仲,一定要跟随他学习,一遍遍称他为“仲父”,然后才任用他为宰相,因此能够多次会合诸侯,成就匡正天下的功业。齐桓公的霸业,不值得称道,尚且能够学习并臣服于他,何况立志要成就成汤那样王道的君主,可以不学习并臣服于他的宰相吗?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过卫,及齐,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脇,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覊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

臣若水通曰:「曹僖负覊之妻,一女子耳,乃能识晋从者,皆足以相,何其明于知人也?」曰:「不徒夫人言之也,楚子玊亦尝有言:『晋公子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寛,忠而能力。』夫寛肃忠力,相之体也。矧其用人,又颇得古人推贤逊能之意。当其艰闗入国之初,得数子焉,亦足以霸矣。特所惜者,有介子推焉。盖超于功名之表者,卒使隐而死,绵上之田,徒以志过,亦何益于敬贤之道哉!」

国语·晋语》叔向告单靖公之老曰:「居俭,动敬,徳让,事咨,而能辟怨,以爲卿佐,其有不兴乎?」

臣若水通曰:叔向,晋卿;单靖公,王之卿士;老,靖公家臣之长也。叔向聘于周而归,其老送之,故语其老,称靖公之贤,而卜周之再兴如此。夫卿相辅天子以爕理隂阳,寅亮天地者也。史佚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徳莫若让,事莫若咨。单子有之,相道得矣。如是而贰之以无私,重之以不殽,不亦能逺怨乎?羊舌肹以是称之,可谓明于任相之术者矣。

鲁语·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子爲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爲爱,且不华国乎?」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麤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麤而衣恶,而我羙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徳荣爲国华,不闻以妾与马。」

臣若水通曰:「它鲁孟献子之子,子服它也。爱吝也。夫爲相之道,爲上爲徳,爲下爲民,所以佐承君徳,以下于民者也。季文子见国人之贫,不忍有衣帛之妾,食粟之马,是足以爲国华矣。为君者必求如是之人而相之可也。」

  格物通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七十     明 湛若水 撰

  任相中

周赧王五十六年,初,魏安厘王闻子顺贤,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以爲相。子顺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爲治世也,虽▯食饮水,吾犹爲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魏王奚少于一夫?”使者固请,子顺乃之魏。

臣若水通曰:「孔子云:『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又云:『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患得之;旣得之,患失之。子顺之言,宛然孔氏家法也。使魏能举国以听焉,则魏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惜乎,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弗能行其言,此子顺之所以终去魏也。子顺去,而魏之国事可知也矣。」

汉王元年,阳武人陈平,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爲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爲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臣若水通曰:人君之宰天下,平而已矣。相臣相君,以治天下,亦平而已矣。故周官冢宰之任,在统百官,均四海,其亦平之已乎?陈平宰肉,均而言宰天下,亦当如此。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其得爲相之体矣。虽然,必平其心,而后平乎物也。后之人君取相者,必求平心之人,然后可。

汉高帝十二年,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旣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臣若水通曰:「宰相者,君之所择,与公卿大夫议于公朝者也。后理隂政于内,不宜问及此者也。」吕后此问,所谓牝鸡之晨,非耶?高帝宜以是告之,以沮其临朝之渐,而虑不出此。虽其所对如持权衡以上下人物,岂亦逆知其萌,而爲獖豕之牙之计耶?

惠帝二年七月癸巳,以曹参爲相国。参闻何薨,告舎人趣治行,吾将入相。

译《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记载:晋公子重耳遭遇祸难时,于是逃奔到狄国。跟随他的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和司空季子。他们经过卫国,到达齐国,又到达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想看他裸体洗澡,便趁他洗澡时靠近偷看。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身边的随从,都足以辅佐国家。如果让他们辅佐公子,公子必定能返回晋国。一旦返回晋国,必定能在诸侯中实现志向。”

臣湛若水评论说:“曹国僖负羁的妻子,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却能识别晋国的随从都足以辅佐国家,她洞察人心的智慧是多么高明啊!”回答说:“不只是这位夫人这样说,楚共王也曾说过:‘晋公子文采斐然且懂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诚且有能力。’严肃、宽厚、忠诚、有能力,正是辅佐国君应具备的素质。况且他在用人方面,又颇得古人推举贤才、谦逊让能的意旨。当他在艰难困苦中初入晋国时,能得到这几位贤士,也足以称霸了。只是可惜有介子推这个人。介子推超脱于功名之外,最终却隐居而死,绵上的田地,只是用来记过,对于敬贤之道又有什么益处呢!”

《国语·晋语》记载:叔向告诉单靖公的家臣之长说:“生活节俭,行动恭敬,品德谦让,办事咨询,并且能够避免怨恨,以此作为卿佐,难道国家不会兴盛吗?”

臣湛若水评论说:叔向是晋国的卿;单靖公是周王的卿士;老,是靖公家臣的长官。叔向出使周国归来,他的家臣之长送他,所以叔向对家臣之长说话,称赞靖公的贤德,并预言周国将再次兴盛。卿相辅佐天子以调和阴阳,恭敬地辅佐天地。史佚说:行动没有比恭敬更好的,生活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品德没有比谦让更好的,办事没有比咨询更好的。单靖公具备这些,就掌握了辅佐之道。像这样再加上无私,加上不混淆是非,难道不能远离怨恨吗?羊舌肹因此称赞他,可以说是精通任用宰相之术的人了。

《鲁语》记载:季文子辅佐宣公和成公,没有穿丝绸的妾室,没有吃精粮的马匹。仲孙它劝谏说:“您是鲁国的上卿,辅佐两位君主了,妾室不穿丝绸,马匹不吃精粮,人们会认为您吝啬,而且不能为国增添光彩吧?”季文子说:“我也希望那样,但我看到国人中,父亲兄长吃粗粮穿破衣的还很多,所以我敢这样做。别人的父亲兄长吃粗粮穿破衣,而我让妾室和马匹享受美味,这难道不是不符合宰相的人选吗?况且我听说以德行荣耀为国之光彩,没听说过以妾室和马匹为荣的。”

臣湛若水评论说:“仲孙它是鲁国孟献子的儿子,名叫子服它。爱吝,即吝啬。做宰相的道理,对上要崇尚德行,对下要为民着想,以此来辅佐承接君主的德行,并施恩于百姓。季文子看到国人的贫困,不忍心让妾室穿丝绸、马匹吃精粮,这足以成为国家的光彩了。做君主的必须寻求像这样的人来担任宰相才可以。”

格物通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七十 明 湛若水 撰

任相中

周赧王五十六年,起初,魏安厘王听说子顺贤能,派遣使者捧着黄金和束帛,聘请他担任宰相。子顺说:“如果大王能信用我的主张,我的主张本来就能治理好天下,即使粗茶淡饭,我也愿意为之效力。如果只是想制服我的身体,给予我丰厚的俸禄,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魏王难道缺少一个普通人吗?”使者坚持请求,子顺才前往魏国。

臣湛若水评论说:“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又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们没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又担心失去。子顺的话,完全符合孔子的家风法度。如果魏国能举国听从他,那么魏国就能在天下实现志向了。可惜啊,魏王迎接他时恭敬有礼,却听不进他的话,这就是子顺最终离开魏国的原因。子顺离开,魏国的国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汉王元年,阳武人陈平,家境贫寒,喜好读书。乡里举行社祭,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非常均匀。老人们说:“好!陈平这小子做主持分肉的人。”陈平说:“唉!假使我能主持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块肉一样公平。”

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治理天下,关键在于公平罢了。宰相辅佐君主,治理天下,也在于公平罢了。所以《周官》中冢宰的职责,在于统领百官,均衡四海,也就是公平罢了。陈平分肉,因为公平而说治理天下也应当如此。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事,他掌握了做宰相的根本。虽然如此,必须先使内心公平,然后才能使事物公平。后来的君主选拔宰相,必须寻求内心公平的人,然后才可以。

汉高帝十二年,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既然死了,谁可以代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问其次,说:“王陵可以,但他有些憨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单独任用。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皇上说:“这以后就不是你所知道的了。”

臣湛若水评论说:“宰相是君主所选择,与公卿大夫在朝廷上商议政事的人。皇后在内宫处理阴柔之政,不应当过问这些。”吕后的这个问题,不就是所谓的母鸡司晨吗?高帝应当以此告诫她,以遏制她临朝听政的苗头,但他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虽然他的回答如同持权衡一样衡量人物,难道也是预知她的野心,而采取像獖豕之牙那样的防范之计吗?

惠帝二年七月癸巳日,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告诉舍人赶快整理行装,我将入朝担任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