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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格物通六十三

格物通卷五十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10–417 段

抑浮末【禁淫巧奢侈附】饬百工。屯田【授间田水利附】马政,转运,劝课,禁夺时,省国费【冗官冗兵冗役之类】慎赏赐,蠲租,薄敛,恤穷,赈济。

译抑制浮华末业【禁止淫巧奢侈附】,整顿百工。实行屯田【授予闲田、兴修水利附】,整顿马政,管理转运,劝勉农桑,禁止违农时,节省国家开支【冗官、冗兵、冗役之类】,谨慎赏赐,免除租税,减轻赋敛,体恤穷困,赈济灾民。

臣若水通曰:平天下,何以言格物也?程頥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至也者,知行并进之功也。于平天下焉而至之也,至其应天下之理也。故《大学》平天下章,以絜矩,以好恶,以忠信,以仁义言之,无非吾心应天下之理也。是故公好恶焉,其要矣。其用人焉,则学校也,举措也,课功也,任相也,任将也,六官也。其理财焉,则脩虞衡贡赋也,抑浮末也,饬百工也,屯田水利也,马政也,转运也,劝课也,禁夺时也,省国费也,愼赏赐也,蠲租也,薄敛也,恤穷也,赈济也,皆天下之事理也。人主读是编焉,感通吾心,平天下之理念念而知于斯,存存而行于斯,以有诸己,则格物之功庻乎于平天下而尽之矣。

  公好恶

诗》大雅「假乐」,威仪抑抑,徳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羣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臣若水通曰:此诗人愿王者之子孙,其适为天子者,公以任贤也。抑抑密也,秩秩有常也,匹类也。羣匹谓众贤也。言愿王者有威仪声誉之美,秉其好善恶恶,是是非非之公心,无私怨私恶,以任众贤,是能受无穷之福,为四方之纲矣。夫好贤而恶不肖,人之本心也。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必百志惟熈者能之。若夫本心不明,以异同为好恶,则贤者必以忠直而见怨恶。怨恶之私生于中,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矣。故唯仁人能好人,能恶人,无怨恶之私,故能率用羣贤。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用贤致治,而受安富尊荣之福于无穷,而为四方之纲矣。君者,朝廷之纲;朝廷者,天下之纲。纲举而万目张,故天下治矣。夫以四方之纲,无疆之福,人才之盛,由于一念好恶之公,如此可不谨乎?成汤之立贤无方,武王之建官惟贤,位事惟能,宣王之任贤使能,是皆本于好恶之公,而卒获其应者也。伏惟圣明,以古圣贤为法,存公正之心,以为用贤受福之本,则休明之治自臻矣。斯世斯民,何其幸邪!

大雅·泂酌》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臣若水通曰:此诗召康公戒成王而作也。泂,逺也。行潦,流潦也。餴,烝米一熟而以水沃之,乃再烝也。饎,酒食也。岂弟,乐易也。君子,指王也。言逺酌彼行潦之水,挹之于彼,注之于此,而澄渟之,则浊者以清,犹可以烝米而为酒食矣。况此岂弟之君子,能以民心而为己心?凡有所好也,好民之所好,而好以天下;凡有所恶也,恶民之所恶,而恶以天下。则好恶通乎民心,而一毫己私不以与乎其间矣。是以民之仰之戴之者,尊之如父,而有父之尊;亲之如母,而有母之亲。自固结而不可解,自眷恋而不忍离矣。岂不谓民之父母乎?是则民之尊亲之至者,非私之也,以君子好恶之公,有以动之一天理之自然者也。则夫有天下者,乌可横之以私,作好作恶,而不以天下之心为心邪?

春秋昭公十五年秋,晋荀吴帅师伐鲜虞。

臣若水通曰:《左传》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鼓,白狄之别种也。鼓人或请以城叛而降晋,荀吴不肯受。左右曰:「师徒不致勤劳,而可坐得一城,何故不为?」荀吴曰:「我闻诸叔向:好恶无有过差,使民晓然知其好恶之所在,则事无不济也。」或以吾城叛而归敌,吾所甚恶也。今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可恶者,则于甚可好者将何处之?若受其叛而不推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吾力所能,则进而取之;力所不能,则退而舍之。量力而行之,不可欲急得城,而近奸邪之人,所丧失滋多矣。乃使鼔人杀其叛人而缮脩守备。臣谓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好恶之公也。好恶之公,实自正其心始。心正则诚矣,诚则明,明则知千万人之好恶,卽一己之好恶。诚则公,公则以一己之好恶而为千万人之好恶也。荀吴却鼓城之叛,而自其己之好恶推之,庻几近于道乎?惜乎未能扩充之以成王佐之才也欤!

礼记·坊记》: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

译臣若水通说:平定天下,为什么说要从格物开始呢?程颐说:格,就是至;物,就是理。达到事物的理,就是格物。所谓至,是知行并进的功效。在平定天下这件事上达到至境,就是达到应对天下事理的境界。所以《大学》平天下这一章,用絜矩之道,用好恶之情,用忠信之德,用仁义之理来论述,无非是我心应对天下事理的表现。因此,公正地对待好恶,是其中的关键。在用人方面,则有学校教育、政策举措、考核功绩、任用宰相、任用将领、六官制度。在理财方面,则有修治虞衡贡赋、抑制浮华末业、整顿百工、屯田水利、马政、转运、劝课农桑、禁止违时掠夺、节省国家费用、谨慎赏赐、免除租税、减轻赋敛、体恤穷困、赈济灾荒,这些都是天下的事理。君主阅读这部书,感通我的心,平定天下的理念时时在心中知晓,时时在行动中践行,将这些道理内化于己,那么格物的功夫,大概就在平定天下中穷尽了。

《诗经·大雅·假乐》说:“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臣若水通说:这是诗人希望王者的子孙,那些适合作为天子的,能够公正地任用贤才。抑抑是严密的样子,秩秩是有常的样子,匹是同类。群匹指众贤。意思是希望王者有威仪声誉之美,秉持好善恶恶、是是非非的公心,没有私怨私恶,以此来任用众贤,这样就能承受无穷的福分,成为四方的纲纪。喜爱贤才而厌恶不肖之人,是人的本心。任用贤才不犹豫,去除奸邪不迟疑,只有志向专一的人才能做到。如果本心不明,以异同作为好恶的标准,那么贤者一定会因为忠直而遭到怨恨厌恶。怨恨厌恶的私心产生于内心,别人有才能就嫉妒,厌恶别人的贤圣而违背他们,使他们不能通达,实在不能容纳,这样就无法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了。所以只有仁人能够喜爱人,能够厌恶人,没有怨恨厌恶的私心,所以能够率领使用众贤。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任用贤才达到治理,从而承受安富尊荣的福分于无穷,成为四方的纲纪。君主是朝廷的纲纪,朝廷是天下的纲纪。纲纪举起,万目张开,所以天下就治理好了。那作为四方的纲纪,承受无穷的福分,人才兴盛,都源于一念好恶的公正,像这样能不谨慎吗?成汤任用贤才不拘泥于固定方式,武王建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宣王任用贤才发挥其能,这些都是基于好恶的公正,最终获得了相应的结果。希望圣明的君主,以古代圣贤为法则,保持公正的心,作为任用贤才承受福分的根本,那么休明之治自然就会到来。这个时代和百姓,是多么幸运啊!

《诗经·大雅·泂酌》说:“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和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臣若水通说:这首诗是召康公告诫成王而作的。泂,是远。行潦,是路上的积水。餴,是蒸米一熟后用水浇淋,再蒸。饎,是酒食。岂弟,是乐易。君子,指君王。意思是远远地舀取路上的积水,从那里舀来,注入这里,澄清沉淀,那么浑浊的水变清了,还可以蒸米做酒食。何况这乐易的君子,能够以民心作为自己的心?凡有所喜爱,就喜爱百姓所喜爱的,并以天下之心去喜爱;凡有所厌恶,就厌恶百姓所厌恶的,并以天下之心去厌恶。那么好恶就与民心相通,一丝一毫的私心都不夹杂其中。因此百姓仰慕拥戴他,尊敬他像父亲一样,有父亲的尊贵;亲近他像母亲一样,有母亲的亲切。自然牢固结合不可解开,自然眷恋不忍离开。这不就是百姓的父母吗?那么百姓对君王的尊敬亲近达到极点,不是因为私情,而是因为君子好恶的公正,触动了天然理则的自然反应。那么拥有天下的人,怎么可以横加私心,任意作好作恶,而不以天下之心作为自己的心呢?

《春秋》昭公十五年秋天,晋国荀吴率领军队讨伐鲜虞。

臣若水通说:《左传》记载晋国荀吴率领军队讨伐鲜虞,包围了鼓国。鼓国,是白狄的别种。鼓国人请求献出城池叛变投降晋国,荀吴不肯接受。左右的人说:“军队不费勤劳,就可以坐得一座城池,为什么不这样做?”荀吴说:“我听叔向说过:好恶没有过错偏差,让百姓清楚地知道好恶所在,那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有人献城叛变归附敌人,这是我非常厌恶的。现在有人献城来,我独自喜爱什么呢?奖赏我非常厌恶的人,那么对于非常值得喜爱的人将如何处置?如果接受叛变而不推赏,这是失信,怎么保护百姓?我力量所能做到的,就进取夺取;力量做不到的,就退兵放弃。量力而行,不可急于得到城池,而亲近奸邪之人,所丧失的更多了。于是让鼓国人杀死叛变的人并修缮守备。我认为喜爱人而知道他的恶,厌恶人而知道他的美,是好恶的公正。好恶的公正,实际上从端正内心开始。心正就真诚了,真诚就明察,明察就知道千万人的好恶,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好恶。真诚就公正,公正就以自己一个人的好恶作为千万人的好恶。荀吴拒绝鼓国献城的叛变,而从自己的好恶推演,大概接近于道吧?可惜没能扩充它成为辅佐王业的才能啊!

《礼记·坊记》说:孔子说:“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

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

译顺从百姓的意见,就会触犯法纪;如果百姓不能顺应天道,而君主随意施恩,就会导致混乱。

臣若水通曰:「书」称「清问下民,谋及庶人,所以广聪明也」。盖天下之道理无穷,而一人之聪明有限,故政教之施,必参酌乎庶人之言,而后尽善尽美也。如是则能合人情而宜土俗,其行之也无弊,其利之也无穷。下民之恱之,眞若天之膏泽之降,施于上矣。茍惟任一己之私好,民之所恶,恶民之所好,则拂人之性矣。故谓之犯上。旣犯则下乱,膏泽不下于民,而下民不天上之所施矣。岂不背叛而为乱哉?或曰:九重深防,民言何自而达?君亦何自而酌之也?曰:询之左右,询之羣臣,询之庶民,而又命使以观风问俗于天下。民之利病,莫遁其情。君则酌其至公至当者而施之,则民虽未言,君固已逆探其欲言者而播之。虽不中不逺矣。传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惟圣明畱意焉。

缁衣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愼也。是民之表也。」

臣若水通曰:「好恶者,不必行劝惩于天下,而天下从违而趋避之者也。盖天下之民,同此心也,同此情也,则亦同此好恶也。上感而下应,盖有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者矣。」

缁衣子曰:「有国家者,章善瘅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二。」诗云:「靖恭尔位,好是正直。」

臣若水通曰:章明也,所谓明明扬侧陋也。瘅病也,所谓维王之卭也。善者明而扬之,为士、为大夫、为公卿,所谓五服五章是也。恶者病而去之,移之郊遂,迸之四夷,所谓除恶务本是也。夫公好恶者,则民化之,亦好其所好,而恶其所恶矣。治天下之要,何以外于此哉?

论语》子曰:「唯仁人能好人,能恶人。」

臣若水通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也。但有一毫私意以杂乎其间,斯有好而不知其恶,恶而不知其美者矣。故好恶得正,唯仁者能之。盖仁者之心,浑然天理,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故因人之善而好之,好非以己而无有作好也;因人之恶而恶之,恶必以物而无有作恶也。何有于亲、爱贱、恶之辟哉?虽然,常人之好恶所系犹小也。若夫人君之情有所好恶,则或为刑赏,或为用舍,或为予夺,或为黜陟,或为生杀。一失其正,将拂人之性,而使天下防其祸,且不免于逮身之菑矣。可不愼欤?

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臣若水通曰:「此孟子于雪宫告齐宣王之言也。因宣王有贤者,亦有此乐之问,故告之以此言。君民一体,上下一心,为人君者,能以民心为己之心,如饱暖安逸,民之乐也,君则见民之乐,犹己之乐,而懽欣之情有所不能已焉。民则曰:「君之乐,吾乐也。」是愉悦之情同我矣,吾胡为而不乐君之愉悦乎?饥寒劳困,民之忧也,君则见民之忧,犹己之忧,而痛悼之情自有所不能已焉。民则曰:「君之忧,吾忧也。」是哀怛之情同我矣,吾胡为而不忧君之哀怛乎?夫乐民乐而民乐之,是以一己之乐为天下之乐,非私乐矣;忧民忧而民忧之,是以一人之忧为天下之忧,非私忧矣。夫得民之情,是得民心也;得民心,是得民也。如是而不王于天下者,宁有是理哉?齐王以雪宫为乐,是乐以一己之私矣。孟子以是告之,所以扩天理,遏人欲,而引之当道,志于仁也,足为万世人君审好恶之法矣。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庻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答门人万章之言,以见大舜忧喜好恶纯乎天理之公也。万章以所闻父母与象害舜之事,而舜则见而喜之之情为问,言舜父顽,母嚚,象傲,日以杀舜为事,故使之治粟廪,去其梯而焚之,又使之掘

译臣若水通说:“《尚书》说‘清问下民,谋及庶人,这是为了广开视听、增长智慧’。因为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而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所以政教的施行,一定要参考众人的意见,之后才能尽善尽美。这样就能合乎人情、适应地方习俗,实行起来没有弊端,带来的利益无穷无尽。百姓对此感到喜悦,真的就像天上的甘霖降下,恩泽施于上方一样。如果只凭一己的私好,百姓厌恶的却去厌恶,百姓喜爱的却去喜爱,这就违背了人的本性。所以称之为犯上。既然犯上,下面就会混乱,恩泽不能下达于民,百姓也不会仰慕上天般的施予。难道不会背叛作乱吗?有人问:皇宫深严,百姓的意见从哪里传达?君主又从哪里去斟酌呢?回答说:询问左右近臣,询问群臣,询问百姓,又派遣使者到各地观察风俗民情。百姓的利弊,没有能隐藏其真实情况的。君主斟酌那些最公正恰当的意见来施行,那么百姓虽然没有明说,君主已经预先探知他们想说的并加以推行。即使不完全中肯,也不会相差太远。《传》说:‘如同保护婴儿,诚心诚意地去探求。’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这一点。”

《缁衣》篇说:“下位者侍奉上位者,不听从他的命令,而效法他的行为。上位者喜好某种事物,下位者一定会有更过分的人。所以上位者的喜好和厌恶,不能不谨慎。这是百姓的表率。”

臣若水通说:“喜好和厌恶,不必在天下施行奖劝和惩罚,天下人就会顺从或回避。因为天下的百姓,有着同样的心,同样的情,也就有着同样的喜好和厌恶。上位者感动,下位者响应,大概有不奖赏而百姓受到鼓励,不发怒而百姓感到畏惧的情况。”

《缁衣》篇说:“拥有国家的人,表彰善行,憎恶恶行,向百姓展示宽厚,那么百姓的情意就不会有二心。《诗经》说:‘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的人。’”

臣若水通说:“章”是彰显的意思,所谓“明明扬侧陋”就是如此。“瘅”是憎恶的意思,所谓“维王之卭”就是如此。善行要彰显并提拔,使人为士、为大夫、为公卿,这就是所谓五服五章的意思。恶行要憎恶并去除,流放到郊外,驱逐到四方蛮夷之地,这就是所谓除恶务本的意思。如果公正地对待喜好和厌恶,百姓就会感化,也会喜好他所喜好的,厌恶他所厌恶的。治理天下的关键,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论语》中孔子说:“只有仁爱的人,能正确地喜爱人,能正确地厌恶人。”

臣若水通说:“喜爱善行而厌恶恶行,是天下人的共同情感。但只要有一丝私意夹杂其中,就会有喜爱却不知其恶,厌恶却不知其美的情况。所以喜好和厌恶能端正,只有仁爱的人能做到。因为仁人的心,浑然充满天理,开阔而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所以因为别人的善而喜爱他,喜爱不是因为自己而有所偏爱;因为别人的恶而厌恶他,厌恶是因为事物本身而有所憎恶。哪里会有亲近、喜爱、轻视、厌恶的偏颇呢?虽然如此,常人的喜好和厌恶所牵涉的还比较小。至于君主的情意有所喜好和厌恶,那么可能涉及刑罚奖赏,或任用罢黜,或给予剥夺,或贬降提升,或生杀予夺。一旦失去公正,就会违背人的本性,使天下人防范灾祸,而且难免自身遭受灾殃。能不谨慎吗?

孟子说:“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在雪宫对齐宣王说的话。因为齐宣王有贤者,也有关于这种快乐的疑问,所以用这些话告诉他。君民一体,上下一心,作为君主,能以民心为自己的心,比如饱暖安逸,是百姓的快乐,君主看到百姓的快乐,就像自己的快乐一样,欢喜之情自然无法抑制。百姓就说:‘君主的快乐,就是我们的快乐。’既然愉悦之情与我们相同,我们为什么不乐于君主的愉悦呢?饥寒劳困,是百姓的忧愁,君主看到百姓的忧愁,就像自己的忧愁一样,悲痛之情自然无法抑制。百姓就说:‘君主的忧愁,就是我们的忧愁。’既然哀痛之情与我们相同,我们为什么不忧虑君主的哀痛呢?因为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乐于此,这是以一己之乐为天下之乐,不是私人的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百姓也忧虑此,这是以一己之忧为天下之忧,不是私人的忧愁。得到百姓的情意,就是得到民心;得到民心,就是得到百姓。像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哪有这种道理呢?齐王以雪宫为乐,这是以一己之私为乐。孟子用这些话告诉他,是为了扩充天理,遏制人欲,引导他走上正道,立志于仁,足以作为万世君主审视喜好和厌恶的法则。”

万章说:“父母让舜去修葺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仓。让舜去疏通井口,出来后却用土掩盖。象说:‘谋划杀死都君,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弓矢归我。两个嫂子让我治理我的住所。象走进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我思念你啊,心里惭愧。’舜说:‘只有这些臣民,你帮我治理吧。’不知道舜不知道象要杀自己吗?回答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我也忧愁,象喜悦我也喜悦。’”

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回答门人万章的话,用以表明大舜的忧愁、喜好、厌恶纯粹出于天理的公正。万章根据所听到的父母和象要害舜的事情,而舜却看到他们喜悦而自己也喜悦的情况提出疑问,说舜的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天天以杀舜为事,所以让舜去修葺粮仓,撤去梯子并放火焚烧,又让舜去挖

井,舜从旁空而出,父母不知,又从而以土揜井。象言谋揜,盖杀舜于井中者皆我功,故牛羊仓廪皆与父母,干戈琴弤皆当与我,二嫂舜之二妃当治我栖。乃徃舜宫而舜巳在牀鼓琴矣。象乃言:「我思兄之切,郁陶而气不得伸,故来见尔。」象此时盖有忸怩慙愧之色。舜乃言曰:「我有臣庶之众,汝其治之。」万章旣述此言而问,以为舜果不知象之将杀己,故喜之如此欤?孟子告之以为舜岂有不知象之杀己?但舜大圣人也,天理之全,人伦之至,常知有弟之亲,而不知有象之恶,故于象有谟盖之忧,则忧之情亦与象同,曰:「吾何以使弟至此也?」于象有郁陶之喜,则喜之情亦与象同,幸得以遂天伦之乐也。一忧一喜皆在象,而舜无与焉,其好恶一天理之公也。人君于人伦物理之际,可不以此体认于心乎?

译舜从井旁的空隙中逃出,父母不知道,又接着用土填盖井口。象说谋划填井,大概认为在井中杀害舜都是我的功劳,所以牛羊和粮仓都给了父母,干戈、琴和弓都应当归我,两个嫂子即舜的两个妃子应当服侍我。于是前往舜的宫室,而舜已经在床上弹琴了。象于是说:“我思念兄长非常深切,心中郁结不畅,所以来见你。”象此时大概有羞愧难当的神色。舜于是说:“我有众多的臣民,你去治理他们。”万章陈述了这些话后问道,认为舜果真不知道象将要杀害自己,所以这样高兴吗?孟子告诉他,舜难道不知道象要杀害自己吗?但舜是大圣人,天理完备,人伦极致,常常只知有弟弟的亲情,而不知有象的恶行,所以对于象有阴谋加害的担忧,那么担忧的心情也与象相同,说:“我为什么让弟弟落到这般地步呢?”对于象有郁结舒展的喜悦,那么喜悦的心情也与象相同,庆幸得以实现天伦之乐。一忧一喜都在于象,而舜并不参与其中,他的好恶完全出于天理的公正。君主在人伦物理的关键处,能不将这一点体认于心吗?

国语·周语》王孙説曰:「圣人之施舍也,议之;其喜怒取予也,亦议之。是以不主寛惠,亦不主猛毅,主徳义而已。」臣若水通曰:「説,周大夫。赏得其人,罚当其罪,是为徳义。夫取予施舍,喜怒,君之大柄也。不拟议以求公正之归,何以执大柄以示好恶之则于人乎?」为人君者,可不取説之言,执大柄以御天下哉?

晋语·史苏曰: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常。

臣若水通曰:史苏,晋大夫,占卜之史也。好者好之,恶者恶之,乐则説之,安则居之,得好恶之正,故能有常而不变。夫君子平其心以和其情,故好恶安乐不违乎天。天也者,常久不变之道也。观献公之于申生,好恶安乐拂人之情,戾天之常,甚矣。君子是以知其难作也。为人君者,可不鉴乎?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散骑常侍贺琛啓陈四事。其三,以为陛下忧念四海,不惮勤劳。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旣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论国之大体。心存明恕,惟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长弊増奸,寔由于此。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慝之心,则下安上谧,无儌幸之患矣。

臣若水通曰:此贺琛陈説于梁武帝之言也。吹毛以求其疵,擘肌以分其理,言其苛刻。绳逐者,绳纠其过失而斥逐之也。夫好恶之公私,在邪正而已尔。故公平之政行,则好恶公;谗慝之説行,则好恶不公矣。贺琛之言,亦救时之弊也。然人君好恶之公,在正其心而已。心正,则孰为公平,孰为谗慝,孰为邪,孰为正,而趋舍之归自定矣。

唐太宗贞观五年十二月,上谓执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茍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臣若水通曰:「喜怒,情也;赏罚,政也。政生于情也。」太宗旣责臣下之陈谏于君,又责以受谏于人,可谓能絜矩矣。然情生于性,性生于心,心性者,政事之根本也。太宗诚知养其心性,而臣下之所以辅导者,胥不外是。则发之而为情,逹之而为政,无弗善也。惜乎,君以纳谏名,臣以直谏显,徒事其末,而不深探其本,故谏愈多而过愈着。其不足以望先王之治,有由然矣。故君臣相与以有成,须于本原求之。《记》曰:「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信夫。

贞观十年十二月,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嵗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尔。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事我邪?”是日,黜万纪,使还家。臣若水通曰:“寳藏,恒情之所好也,而不好焉;专利之臣,恒情所不恶也,而能恶焉。轻百万之缗,而重贤才之士,太宗之好恶可谓得其正矣。然而一事如此,而他事或有不然者,岂非体认天理之功未知,而本原之学未之讲邪?”

贞观十七年四月,以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初,长广公主适赵慈景,生节,慈景死,更适师道。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鞫承干狱,隂为赵节地道,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讐,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

臣若水通曰:「太宗谓赏不避仇讐,罚不阿亲戚,此公天下之好恶,割骨肉之私爱。而公主之请不行,所以能成贞观之治也。凡为天下国家者,于好恶不可以不愼焉。」

贞观二十一年,上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巳有之。人之才有,能有不能,朕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人主徃徃见贤则欲寘诸懐,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隂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祚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贱四夷,朕独

译《国语·周语》中王孙説说:“圣人施行赏赐,要经过商议;他的喜怒和取予,也要经过商议。因此不专主宽厚恩惠,也不专主严厉刚毅,只以道德和正义为主。”臣若水解释说:“説是周朝的大夫。奖赏得当于人,惩罚符合其罪,这就是道德和正义。取予、施舍、喜怒,是君主的大权柄。如果不经过商议以求公正的归宿,凭什么掌握大权柄来向人显示好恶的准则呢?”作为君主,能不采纳説的话,掌握大权柄来治理天下吗?

《晋语》中史苏说:“我听说君子喜爱善就喜爱它,厌恶恶就厌恶它,快乐就快乐它,安定就安定它,因此能够保持常态。”

臣若水解释说:“史苏是晋国的大夫,掌管占卜的史官。对于善的就喜爱它,对于恶的就厌恶它,快乐就喜悦它,安定就安居它,获得了好恶的正道,所以能够有常态而不改变。君子平正他的心来调和他的情,所以好恶安乐不违背天道。天道,是恒久不变的法则。看晋献公对待申生,好恶安乐违背人的常情,违逆天道的恒常,太过分了。君子因此知道晋国难以安定。作为君主,能不以此为鉴戒吗?”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散骑常侍贺琛上奏陈述四件事。其中第三件,认为陛下担忧挂念天下,不畏惧辛劳。至于各官府,没有不奏报事务的。但是那些器量狭小的人,既然得以在帷帐前伏奏,便想诡诈竞争以求进身,不论国家的根本大局。心存明察宽恕,只务求吹毛求疵,剖析肌理,以苛刻深刻为能事,以纠绳斥逐为要务。行迹虽然似乎奉行公事,事情却更加成就他们的威福。犯罪的人多,巧妙逃避更加严重,滋长弊端增加奸邪,确实是由于这个原因。真诚希望责求他们公平的成效,罢黜他们谗佞邪恶的心,那么下安上静,就没有侥幸的祸患了。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贺琛对梁武帝陈述的话。吹毛以求其瑕疵,剖析肌理以分辨其纹理,是说他们苛刻。绳逐,是用绳墨纠察他们的过失而斥逐他们。好恶的公私,在于邪正罢了。所以公平的政令施行,好恶就公正;谗佞邪恶的言论施行,好恶就不公正了。贺琛的话,也是救治时弊的言论。然而君主好恶的公正,在于端正他的心罢了。心正,那么谁是公平,谁是谗佞,谁是邪,谁是正,趋向舍弃的归宿自然确定了。”

唐太宗贞观五年十二月,皇上对执政大臣说:“我常担心因为喜怒而妄行赏罚,所以想要你们极力劝谏。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劝谏,不可以因为自己的欲望,厌恶别人违背自己。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劝谏,怎么能劝谏别人呢?”

臣若水解释说:“喜怒,是情感;赏罚,是政令。政令产生于情感。”太宗既然责求臣下向君主陈谏,又责求他们接受别人的劝谏,可以说是能推己及人了。然而情感产生于本性,本性产生于心,心性,是政事的根本。太宗如果知道修养他的心性,而臣下之所以辅导的,都不外乎这个。那么发出来成为情感,通达成为政令,没有不善的。可惜啊,君主以纳谏闻名,臣子以直谏显赫,只从事末节,而不深入探究根本,所以劝谏越多过错越显著。其不足以期望先王的治理,是有原因的。所以君臣相互成就,必须在根本源头寻求。《礼记》说:“根本混乱而末节能治理的,是不可能的。”确实如此。

贞观十年十二月,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说:“宣州、饶州两州银矿大量开发,开采它一年可以得到数百万缗。”皇上说:“我贵为天子,所缺乏的不是钱财,只是遗憾没有嘉言可以利民罢了。与其多得数百万缗,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贤才?你未曾进荐一个贤才,罢黜一个不肖之人,却专门谈论税银的利益。从前尧、舜把玉璧抵在山中,把珍珠投在谷里;汉朝的桓帝、灵帝却聚敛钱财作为私藏。你想用桓帝、灵帝的事来对待我吗?”当天,罢黜权万纪,让他回家。臣若水解释说:“宝藏,是常人情感所喜爱的,却不喜爱它;专营专利的臣子,是常人情感所不厌恶的,却能厌恶他。轻视百万缗的钱财,而重视贤才之士,太宗的好恶可以说是得其正了。然而一件事如此,而其他事或许有不是这样的,难道不是体认天理的功夫未知,而根本的学问未曾讲求吗?”

贞观十七年四月,任命杨师道为吏部尚书。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了赵节,赵慈景死后,又改嫁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人共同审讯承干的案件,暗中为赵节开脱,因此获罪。皇上到公主住所,公主用头撞击地面,哭泣谢罪。皇上也跪拜哭泣说:“赏赐不回避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不敢违背。”

臣若水解释说:“太宗说赏赐不回避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对天下公正的好恶,割断骨肉间的私爱。而公主的请求没有实行,所以能够成就贞观之治。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在好恶上不可以不谨慎。”

贞观二十一年,皇上对侍臣说:“自古帝王大多嫉妒胜过自己的人,我看见别人的善,就像自己拥有它一样。别人的才能,有能有的不能,我取他的长处,弃他的短处。君主往往看见贤人就想要把他放在怀里,看见不肖之人就想要把他推入沟壑。我看见贤人就尊敬他,看见不肖之人就怜悯他,贤和不肖各得其所。君主大多厌恶正直的人,暗中诛杀公开杀戮,没有朝代没有这种情况。我即位以来,正直之士在朝廷上比肩而立,未曾罢黜责罚一个人。自古都重视中华,轻视四夷,我独自

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

译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所以他们的部落都像依赖父母一样依赖我。这五点,就是我能成就今日功业的原因。」

臣若水通曰:「不疾胜己,不没人长,敬其贤,矜其不肖,不恶正直,兼爱四夷。」太宗之好恶,可谓公矣!所以成莫大之功,而为唐配天之主也。后之人君,尚取法之哉!

宋徽宗崇宁二年九月,令州县立党人碑。蔡京又自书“奸党”为大碑,颁于郡县,令监司吏防皆刻石。有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之罪。民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后世闻者愧之。

臣若水通曰:人之生也直,好恶之公出于性生者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蔡京以才智自雄,党碑之立,是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矣。反不若一石工之明者,何哉?盖由安石学术之辟,故好恶之僻,涂天下之耳目,蔽天下之聪明,故京迷而不自知也。夫岂其智弗若欤?其术使之然也。若安石者,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者邪?或曰:京狐媚也,岂足以人道齿?之后之人主见如此之人,尚谨所好恶焉。

元仁宗延祐七年四月,有献七寳带者,因近臣以进。帝曰:“朕登大位,不闻卿等进贤,而为人献带,是以利诱朕也。其还之。”

臣若水通曰:「亡人无以为寳,仁亲以为寳,此好恶之公也。」仁宗不爱七寳带之献,而责近臣以无贤人之进,其庶几近是乎?甚矣,近臣之难御也!狎之则玩其威,忽之则投其好。故夫明王圣主,正身脩徳,防渐谨微,必自贵近始。使之窥见其隙,鲜有不以利诱其君者矣。《周书》曰:「所寳惟贤,则迩人安。」其仁宗之谓与?虽然,君人者无干健离明之徳,其不为奸臣之所入者,几希矣!

国朝宪纲,风宪存心,须用明白正大,不可任一己之私,昧众人之公。凡考察官吏,防贪贤否,必于民间广询密访,务循公论以协众情,毋得偏听及辄慿里老、吏胥人等之言,顚倒是非。亦毋得搜求细事,罗织人过,使奸人得志,善人遭屈。

又曰:「所至之处,博采诸司官吏行止防勤公谨者,礼待之,荐举之;污滥奸佞者,戒饬之,纠劾之。劝惩得体,人自敬服。」大抵心正无私,则事公当。

臣若水通曰:「大禹谟曰:『稽于众,舍已从人,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夫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故小民至愚,而神是非善恶,靡不明且公也。皇祖以举措命宪臣,而必使之循公论以协舆情,人自敬服。盖我是非之心,即人是非之心也。至于一则曰:『存心明白正大』,二则曰:『心正无私』,眞可谓知好恶之本哉!」

宪纲原设旌善亭、申明亭,但有损坏,行属脩理,接示姓名、行实,使善恶知所惩劝。

臣若水通曰:「书云:『尔惟风,下民惟草。』孔子之告康子,亦此意也。是故为之旌善,为之申明,为之榜示。行实则好恶明,而民之趋善避恶也,易易尔。昔成汤播告之脩,不匿厥指,岂非豫示好恶于民哉?夫明示好恶者,在君;申好恶之实而达之于民者,在有司矣。」

  格物通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五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学校一【礼乐政敎附】

易》▯初六,发防,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臣若水通曰:初六,以阴居下而不正,下民之防者也。爻言上之治防,当有发之之道,明刑以示之,使知所畏惧而感悟其良知,去其▯蔽,如脱去其桎梏焉。然必有脱其桎梏之心,乃可。若过此而往,专用刑法以为治,则民之防不能发矣,故有吝也。夫人性本然之善,蔽于防昧,犹桎梏也。桎梏去而真性全,惩之以威,去其桎梏者也。故书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又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教者,以发▯为功,▯之不亨,教者之吝也。故威以惩之,使归于德化之中,教得其道而防者亨矣。贤才胥由是出,国家曷胜其用耶?

书《虞书》舜典: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

臣若水通曰:此帝舜命契以掌教之言也

译臣湛若水说:“不嫉妒胜过自己的人,不埋没别人的长处,尊敬贤能的人,怜悯不贤的人,不厌恶正直的人,兼爱四方少数民族。”唐太宗的爱憎,可以说是公正了!因此成就了极大的功业,成为配享天地的唐朝君主。后世的君主,应当效法他啊!

宋徽宗崇宁二年九月,命令州县树立党人碑。蔡京又亲自书写“奸党”二字刻在大碑上,颁布到各郡县,命令监司官吏都刻石铭记。有个长安的石工叫安民,轮到刻字时,推辞说:“我是个愚昧的人,固然不知道立碑的用意。但是像司马相公这样的人,天下人称颂他正直,现在却称他为奸邪,我不忍心刻。”府官发怒,想要给他定罪。安民哭着说:“我被役使不敢推辞,只求免除在石碑末尾刻上‘安民’二字,恐怕获罪。”后世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惭愧。

臣湛若水说:人天生就是正直的,爱憎的公正出自天性。孔子说:“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依循正道行事的原因。”蔡京凭借才智自视雄强,树立党碑,这是没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表现。反而不如一个石工明白,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王安石学术的邪僻,所以好恶也邪僻,蒙蔽了天下人的耳目,遮蔽了天下人的聪明,所以蔡京迷惑而不自知。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石工吗?是他的学术使他这样的。像王安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的人吗?有人说:蔡京是狐狸般的谄媚小人,哪里值得用人的道理来谈论?后世的君主见到这样的人,还应当谨慎自己的好恶啊。

元仁宗延祐七年四月,有人进献七宝带,通过近臣进献。皇帝说:“我登上大位,没听说你们进荐贤人,却替人进献腰带,这是用利益诱惑我。把它退还。”

臣湛若水说:“亡国的人没有可宝贵的,仁爱的人把亲近贤人当作宝贵,这就是好恶的公正。”仁宗不爱惜七宝带的进献,而责备近臣没有进荐贤人,这大概接近于此吧?近臣之难以驾驭,真是严重啊!亲近他们就会玩弄他们的威严,忽视他们就会迎合他们的喜好。所以圣明的君王,端正自身修养德行,防范细微的苗头,一定要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让他们窥见缝隙,很少有不用利益诱惑君主的。《周书》说:“所宝贵的只有贤人,那么亲近的人就安定。”这说的就是仁宗吧?虽然如此,做君主的如果没有刚健光明的美德,不被奸臣所迷惑的,太少了!

本朝宪纲规定,监察官员存心,必须明白正大,不可凭一己之私,蒙蔽众人的公义。凡是考察官吏,防范贪官与贤能与否,必须在民间广泛询问秘密探访,务必遵循公论以协调众情,不得偏听以及随意凭借乡里长老、吏胥等人的话,颠倒是非。也不得搜求细枝末节,罗织人的过错,使奸人得志,好人受屈。

又说:“所到之处,广泛采集各司官吏品行端正、勤勉公谨的人,以礼相待,推荐举拔;污浊滥恶、奸邪谄媚的人,告诫训诫,弹劾查处。劝善惩恶得当,人们自然敬服。”大体上心正无私,事情就公正恰当。

臣湛若水说:“《大禹谟》说:‘考察众人,舍弃自己顺从别人,不违背百姓以顺从自己的欲望。’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所以小民虽然最愚昧,但神妙的是非善恶,没有不明且公正的。皇祖以举措命令宪臣,而一定让他们遵循公论以协调舆情,人们自然敬服。大概我的是非之心,就是人的是非之心。至于第一说:‘存心明白正大’,第二说:‘心正无私’,真可以说是知道好恶的根本啊!”

宪纲原本设置旌善亭、申明亭,只要有损坏,行文所属修理,张贴姓名、品行事实,使善恶知道受到什么惩罚和劝勉。

臣湛若水说:“《尚书》说:‘你们只是风,下面的百姓只是草。’孔子告诫季康子,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设立旌善亭,设立申明亭,设立榜文告示。品行事实清楚,好恶就明白,而百姓趋向善避恶,就容易了。从前成汤发布告诫的修养,不隐藏他的旨意,难道不是预先向百姓显示好恶吗?明确显示好恶的,在于君主;申明好恶的事实而传达给百姓的,在于有司了。”

格物通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五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学校一【礼乐政教附】

《易经》〇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臣湛若水说:初六,以阴爻居下位而不正,是下民蒙昧的象征。爻辞说上面治理蒙昧,应当有启发之道,明示刑法来警示他们,使他们知道畏惧而感悟良知,去除蒙蔽,如同脱去桎梏一样。然而必须有脱去桎梏的心意,才可以。如果超过这个限度而继续前进,专用刑法来治理,那么百姓的蒙昧就不能启发了,所以有吝惜。人性本然的善,被蒙昧遮蔽,如同桎梏一样。桎梏去除而真性保全,用威严惩罚,是去除桎梏的手段。所以《尚书》说:“明于五刑,以辅助五教。”又说:“伯夷降下法典,折服百姓只用刑法。”教化,以启发蒙昧为功,蒙昧不通畅,是教化的吝惜。所以用威严惩罚,使他们归于德化之中,教化得其道而蒙昧者就通达了。贤才都由此产生,国家何愁没有用处呢?

《尚书》《虞书》舜典:舜说:“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敷布五教,在于宽厚。”

臣湛若水说:这是帝舜任命契掌管教化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