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四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禁之辞也。盖有国者,不知敬老,则无以达吾亲亲之心;不知慈幼,则无以达吾幼幼之心,而王者仁义之道息矣。其何以为国哉?然敬老慈幼,皆根于天性之固有,人心之所同也。为君者能体物我同体之意,因人心之同,而敬慈施于老幼,则上老老而民兴孝,上恤孤而民不倍矣。其于治国也,何有哉?
译这是禁止(不良风气)的言辞。大凡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不懂得尊敬老人,就无法表达我亲近亲人的心意;如果不懂得爱护幼小,就无法表达我爱护幼小的心意,那么王者仁义的道理就衰息了。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然而尊敬老人、爱护幼小,都根植于天性中固有的本性,是人心所共同具备的。做君主的如果能体察万物与我同为一体的意旨,顺应人心的共同之处,将尊敬和慈爱施行于老人和幼童,那么在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道;在上位者体恤孤儿,百姓就不会背弃道义了。这对于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
孟子曰:「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言文王养老之政如此。每夫五亩之宅,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于宅墙之下,植之以桑,使匹妇供其蚕事,为茧缫为布帛,则五十非帛不暖之老者可以有所衣矣。每夫养母鸡五,母彘二,于孕字之时而不失,如于仲春之月,母用牝育之牲,则七十非肉不饱之老者可以有所肉食矣。每夫受田百亩,以耕之,则秋收之余,私田之入,上自父母,下及妻子,凡八口者可以仰事俯育而无饥矣。夫文王养老慈幼之政,不假乎他,不过推其父母万物之心,制常生之产以惠之尔。有天下者,可不思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哉!」
左传》隠公元年,叔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臣若水通曰:「叔段不弟,如二君,是无事长之义矣。郑伯失教,志杀其弟,是无友爱之慈矣。」此宋儒吕祖谦所以深诛其心术之微,而不可逭乎?惟大舜之仁心,笃于亲爱之诚,故能处傲象而烝乂不格奸,也可以为事长慈幼之法矣。
陈文帝天嘉四年夏四月乙未,周主幸太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设三老席于中楹,南向。太师宇文防陞阶设几,大司马豆卢宁正舄。帝跪设酱,跪授爵,豆以酳,亲为袒割。
臣若水通曰:「三代之学,所以明人伦也。故曰:庠者,养也。养老之礼,其古之帝王敎天下以孝弟之义欤?此义废之久矣。周武独能折节而躬行之,岂非后世之一快覩哉?其不能追先王治化之隆者,不能扩充其善念以达之国家尔。」曽子曰:「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吾于武帝不能无憾焉。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三月,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上谓泰曰:“汝事珪,当如事我。”泰见珪,辄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妇礼事舅姑。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礼法,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尔。”乃与其妻就席坐,令公主执笲行盥馈之礼。
臣若水通曰:「笲,竹器也。以盛枣栗腵脩,盥以盘水沃洗手也。妇以特豚馈夫,弟子之事师长,妇之事舅姑,礼也。」王珪傅皇子,以师道自居,其妇公主行执笲盥馈之仪,盖教之以孝弟之道也。其为慈爱,孰大于是?是故太子从其教,以之治天下,则平也。公主安其分,以之闲有家,则齐也。礼之有益于人,大矣!后之为君师者,可不以礼慈爱其世子、公主乎?
班固《白虎通》曰:「君幼稚,唯考不黜者,何?君子不备责童子也。礼,八十曰耄,九十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臣若水《通曰》:「考,谓挞之示惩也。不黜,不退之也。耄,老而衰惫之貌。悼,可伤也。君子不备责童子,何也?以其幼也。悼耄有罪不加刑者,何也?以其老也。老老之教不行,民弗知有长矣。慈幼之教不行,民弗知恤孤矣。弗恤弗长,则仁孝之风几乎息矣。故观于此,可以见古人慈幼事长之风矣。」
刘向《说苑》: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曰:“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何也?”晏子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恤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
臣若水通曰:景公以爵弱而反之,蔼然恻隠之心矣。晏子贺之,以成其恤幼之仁,可谓善矣。齐宣王不忍牛之觳觫,孟子曰:「是心足以王矣。」由是心也,茍能体认扩充之,可以保天下矣。惜乎二君闻二臣之言而不能行也。意
宋儒程颢策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纯王之心也。使
译孟子说:“在五亩大的住宅旁,在墙下种上桑树,让普通妇女养蚕,那么老年人就足以穿上丝织品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耽误它们的繁殖时节,老年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的田地,由普通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
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讲述周文王养老的政策是这样的。每个男子有五亩大的住宅,其中二亩半在农田,二亩半在城邑。在住宅的墙下种植桑树,让普通妇女从事养蚕的事,将茧缫丝织成布帛,那么五十岁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的老年人就可以有衣服穿了。每个男子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在它们怀孕生育的时候不耽误,比如在仲春之月,不用雌性牲畜来祭祀,那么七十岁没有肉就吃不饱的老年人就可以有肉食了。每个男子受田百亩,用来耕种,那么秋收之后,私田的收入,上到父母,下到妻子儿女,总共八口人可以奉养父母、养育子女而不挨饿了。文王养老慈幼的政策,不借助其他东西,不过是推己及人,以对待自己父母万物的心,制定恒常的生产措施来惠及百姓罢了。拥有天下的人,能不思考顺着百姓有利的地方去使他们获利吗!”
《左传》隐公元年,叔段逃到鄢地。郑庄公在鄢地攻打他。五月辛丑日,太叔段出逃到共国。史书说:“郑伯在鄢地打败了段。”段不守弟道,所以不说“弟”;如同两个国君,所以说“克”。称郑伯,是讥讽他失于教导。称之为“郑志”,不说“出奔”,是难以定论。臣若水通说:“叔段不守弟道,如同两个国君,这是没有事奉长兄的道义了。郑伯失于教导,心里想杀他的弟弟,这是没有友爱慈幼的仁心了。”这就是宋儒吕祖谦之所以深刻谴责他们心术细微之处,而不可逃避的原因吗?只有大舜的仁心,笃实于亲爱之诚,所以能处理傲慢的象而使其向善,不陷入奸邪,这也可以作为事奉长兄、慈爱幼弟的方法了。
陈文帝天嘉四年夏四月乙未日,周主驾临太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在中柱设置三老的席位,面向南。太师宇文防登阶设置几案,大司马豆卢宁整理鞋履。皇帝跪着设置酱料,跪着授予酒杯,用豆盛酒漱口,亲自袒露手臂割肉。
臣若水通说:“三代的学校,是用来阐明人伦关系的。所以说:庠,就是养的意思。养老的礼仪,大概是古代帝王教导天下以孝悌的道义吧?这个道义废弃很久了。周武帝独自能屈尊亲自实行,难道不是后世的一大快事吗?那些不能追随先王治理教化之盛的人,是不能扩充他们的善念以达到国家层面罢了。”曾子说:“自身所藏的不宽恕,而能明白地告诉别人的,从来没有过。”我对于武帝不能没有遗憾。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三月,任命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李泰的老师。皇上对李泰说:“你侍奉王珪,应当像侍奉我一样。”李泰见到王珪,总是先拜。王珪也以师道自居。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南平公主。在此之前,公主下嫁,都不以儿媳的礼节侍奉公婆。王珪说:“现在皇上恭敬明智,举动遵循礼法,我接受公主的谒见,哪里是为了自身的荣耀,是为了成就国家的美德罢了。”于是和他的妻子坐在席上,让公主拿着笲行盥洗进献的礼节。
臣若水通说:“笲,是竹器。用来盛放枣栗干肉,盥是用盘中的水洗手。妇人用特豚进献给丈夫,弟子侍奉师长,妇人侍奉公婆,这是礼节。”王珪辅佐皇子,以师道自居,他的儿媳公主行执笲盥馈的礼仪,大概是用孝悌之道来教导她。他的慈爱,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因此太子听从他的教导,用它来治理天下,就太平了。公主安守本分,用它来治理家庭,就整齐了。礼对人的益处,太大了!后来做君主老师的人,能不以礼慈爱他们的世子、公主吗?
班固《白虎通》说:“君主年幼,只有考不黜,为什么?君子不苛责童子。礼,八十岁叫耄,九十岁叫悼。悼和耄,即使有罪也不加刑。”臣若水《通曰》:“考,是说用鞭打以示惩戒。不黜,是不退免。耄,是老而衰惫的样子。悼,是可伤。君子不苛责童子,为什么?因为他们年幼。悼耄有罪不加刑,为什么?因为他们年老。敬老的教化不实行,百姓就不知道尊重长辈了。慈幼的教化不实行,百姓就不知道怜悯孤儿了。不怜悯不尊重,那么仁孝的风气就几乎灭绝了。所以观察这个,可以看到古人慈幼事长的风气了。”
刘向《说苑》:景公掏取鸟窝里的幼鸟,幼鸟弱小所以放回去。晏子听说后,不等邀请就进入。景公出汗惊恐。晏子说:“您做什么呢?”景公说:“我掏取鸟窝里的幼鸟,幼鸟弱小所以放回去了。”晏子退后向北再拜祝贺说:“我们的君主有圣王的道义了。”景公说:“为什么?”晏子说:“您掏取鸟窝里的幼鸟,幼鸟弱小所以放回,这是怜悯幼小。我们的君主仁爱,连禽兽都施加恩惠,何况对人呢?这是圣王的道义。”
臣若水通说:景公因为幼鸟弱小而放回,有和蔼的恻隐之心。晏子祝贺他,以成就他怜悯幼小的仁德,可以说是善于劝善了。齐宣王不忍心看牛恐惧发抖,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由这种心,如果能体认扩充它,可以保全天下了。可惜两位君主听了两位臣子的话却不能实行。
宋儒程颢策论说:“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小孩从而爱护别人的小孩,这是纯粹王道的心。假使
老者得其养,幼者得其所,此纯王之政也。尚虑其未也,则又尊国老而躬事之,优庶老而时养之。风行海流,民陶其化,孰有怠于亲而慢于长者哉?虞、夏、商、周之盛王,由是道也。人伦以正,风俗以厚,鳏、寡、孤、独无不得其养焉。」
译老年人得到赡养,年幼者得到安置,这是纯粹王道政治的体现。还担心这样还不够,于是又尊崇国老并亲自侍奉他们,优待庶老并按时供养他们。政令如风流行、海水奔流,百姓被教化所熏陶,谁会对父母懈怠、对长辈轻慢呢?虞、夏、商、周的盛世君王,都是遵循这条道路的。人伦关系因此端正,风俗因此淳厚,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都能无不得到赡养。
臣若水通曰:人君体同胞之义,则于老无所不兼敬也,于幼无所不兼爱也。故由老老之心而老老之政行焉,由幼幼之心而幼幼之政行焉。夫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不越乎亲长慈幼之间尔。夫岂人之所不能哉?不为尔,为君者在立志焉。
伊川程頥曰:「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己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臣若水通曰:「父母与己之身,父母之子与己之子,皆同气者也。故爱则皆爱,慈则皆慈,亦各尽其心,遂其天性而已矣。于此有一薄焉,则无所不薄矣。后世兄弟贼恩、仇敌同气,其亦不仁甚矣。」
或曰:“事兄尽礼,不得兄之欢心,奈何?”程頥曰:“但当起敬起孝,尽至诚,不求伸己可也。”曰:“接弟之道如何?”曰:“尽友爱之道而已。”
臣若水通曰:「孝慈之道,各欲自尽其心尔。舍是心而有间焉,则己私胜之也。」程頥之言,真可为事长慈幼之法也欤?
张载《西铭》曰:「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臣若水通曰:「仁人之心,无亲疎、内外之间也。而其由亲以及疎,自内以及外者,亦天理之当然尔。故吾之长,长之而高年无所不尊,则天下之长,无不长之矣。吾之幼,幼之而孤弱无所不慈,则天下之幼,无不幼之矣。驱天下长长幼幼,而归之仁人长者之域,是即所谓与天地万物一体者矣。施无不▯,而济无不众。故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在人君,自尽其心尔。」
杨时谓李防知杭州钱塘县事,有兄弟争财而讼者,累政不能决。公至,取案牍焚之,谕以同气至情,财不足言。兄弟感泣,拜于庭而去。异日,公复过钱塘,二人犹求见公以谢。
臣若水通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天之性也,故谓之良知、良能。争财致讼,情欲相攻,而天性灭矣。岂刑狱之所能回哉?」李防一言,而兄弟感悟,其贤于五刑三千者矣。何也?得心之本然故也。
张栻谓呉芾少而孝友,既孤,事母训弟,有闻于其乡。母病瞽逾纪,芾精意疗治,一日复明如初。人以为孝诚之感也。
臣若水通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感乎天地。盖人与天地▯神万物之气一也,是以能感格。王祥之鲤,孟宗之笋,物固有然者,而况于吾亲一体之间乎?宋呉芾母瞽逾纪,积诚精治,一日复明,乃其感应之必然者也。然则人子事亲,其可不尽孝诚也哉!
顔之推曰:「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
臣若水通曰:父子主恩也,是以爱生焉。相处以敬,相接以礼。爱之至也,狎与简者,可谓之至爱乎?《曲礼》曰: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讵不信夫?
国朝洪武三年二月,太祖皇帝行后苑,见巢鹊卵翼之劳,喟然叹曰:“禽鸟劬劳若是,况人母子之恩乎?”乃令羣臣有亲老者许归养。时故元镇抚陈兴被俘来京,恩待甚厚。兴言有母在嵩州,年八十余,欲求归养,即赐白金衣帽遣之。兴辞,太祖顾谓侍臣曰:“孝弟之性,天下皆同。陈兴虽武夫,闻朕言即怆然思归。朕始不知其有母,若知之,肯令其违逺耶?人夀不过百嵗,今其母年已八十余,万一不得相见,兴有无穷之痛。兴归,母子相见,其乐宜何如?”侍臣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推测人情,无微不烛。非惟一家之老者得所,天下之惸独、鳏寡皆防其惠矣。”太祖曰:“人情莫不爱其亲,必使之得尽其孝。一人孝而众人皆趋于孝,此风化之本也。故圣王之于天下,必本人情而为治。”
臣若水通曰:「记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齐王不忍牛之觳觫,孟子谓其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太祖皇帝因巢鹊卵翼而感母子之恩,令羣臣归养,且及于亡国之俘,使全母子之爱。非自其天性孝
译臣若水通说:君主秉持同胞一体的道义,那么对老人没有不全面尊敬的,对小孩没有不全面慈爱的。所以,由尊敬老人的心意而推行尊敬老人的政令,由慈爱小孩的心意而推行慈爱小孩的政令。用纯正君王的心意施行纯正君王的政令,不过是在亲近长辈、慈爱幼小之间罢了。这难道是人们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做君主的关键在于立志。
伊川程颐说:“平民百姓得到一口食物,必定先给父母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父母的口腹比自己的口腹重要。得到一件衣服,必定先给父母穿,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父母的身体比自己的身体重要。至于犬马,也是这样,对待父母的犬马,必定不同于对待自己的犬马。唯独对于父母的孩子,却看得比自己的孩子轻,严重的甚至像仇敌一样,世上的人都这样,真是迷惑到极点了。”
臣若水通说:“父母与自己,父母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都是同气连枝的。所以爱就都爱,慈就都慈,也只是各自竭尽心意,顺遂天性罢了。在这里如果有一点轻慢,那么就没有不轻慢的了。后世的兄弟残害恩义、视同气为仇敌,这也是不仁到极点了。”
有人问:“侍奉兄长竭尽礼节,却得不到兄长的欢心,怎么办?”程颐说:“只应当兴起敬意、尽到孝心,竭尽至诚,不要求伸张自己就可以了。”问:“对待弟弟的方法如何?”回答说:“竭尽友爱之道罢了。”
臣若水通说:“孝慈的道理,只是各自想要竭尽心意罢了。舍弃这颗心而有隔阂,那就是私欲占了上风。”程颐的话,真可以作为侍奉长辈、慈爱幼小的法则啊!
张载《西铭》说:“尊敬高龄者,是为了让长辈得到尊敬;慈爱孤弱,是为了让幼小得到慈爱。”臣若水通说:“仁人的心,没有亲疏、内外的区别。而他由亲近推及疏远,由内部推及外部,也是天理当然如此。所以我尊敬长辈,使高龄者没有不受到尊重的,那么天下的长辈,就没有不被尊重的了。我慈爱幼小,使孤弱没有不受到慈爱的,那么天下的幼小,就没有不被慈爱的了。驱使天下人尊敬长辈、慈爱幼小,归入仁人长者的境界,这就是所谓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境界了。施恩没有遗漏,救济没有不广泛的。所以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这在君主身上,只是竭尽心意罢了。”
杨时对李防说:李防任杭州钱塘县知县时,有兄弟争产打官司的,历任长官都不能决断。李防到任后,取出案卷烧掉,用同气连枝的至情开导他们,说钱财不值得计较。兄弟感动哭泣,在庭前拜谢后离去。后来,李防再次经过钱塘,这两个人还请求拜见李防以表达谢意。
臣若水通说:“幼儿,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这是天的本性,所以称为良知、良能。争产导致诉讼,是情欲相互攻伐,而天性泯灭了。难道是刑罚所能挽回的吗?”李防一句话,兄弟就感悟,这比五刑三千条法律贤明多了。为什么呢?因为抓住了心的本来面目。
张栻说:吴芾年少时孝顺友爱,父母去世后,侍奉母亲、教导弟弟,在乡里有声望。母亲失明超过十二年,吴芾精心治疗,一天母亲视力恢复如初。人们认为是孝诚感应的结果。
臣若水通说:孝悌到了极致,能通达神明,感动天地。大概人与天地鬼神万物的气是同一的,所以能感应。王祥卧冰求鲤,孟宗哭竹生笋,事物本来就是这样,何况是与父母同体的亲人呢?宋代吴芾的母亲失明超过十二年,积累诚心精心治疗,一天恢复视力,这是感应必然的结果。那么人子侍奉父母,怎么能不竭尽孝诚呢!
颜之推说:“父子之间的威严,不可以轻慢;骨肉之间的爱,不可以简略。简略则慈孝不能交接,轻慢则怠慢就会产生。”
臣若水通说:父子以恩义为主,所以产生爱。相处以敬,相接以礼。爱的极致,轻慢与简略,能称为至爱吗?《曲礼》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没有礼就不能确定。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本朝洪武三年二月,太祖皇帝在后苑行走,看见喜鹊孵卵的辛劳,感慨叹息说:“禽鸟如此辛劳,何况人母子之恩呢?”于是命令群臣中有父母年老的允许回家奉养。当时前元镇抚陈兴被俘来到京城,恩待很厚。陈兴说母亲在嵩州,八十多岁了,想请求回家奉养,太祖立即赐给白金衣帽打发他回去。陈兴推辞,太祖回头对侍臣说:“孝悌的本性,天下都一样。陈兴虽然是武夫,听到我的话就悲伤地想回家。我起初不知道他有母亲,如果知道,肯让他远离母亲吗?人的寿命不过百岁,现在他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万一不能相见,陈兴会有无穷的悲痛。陈兴回去,母子相见,他们的快乐该是怎样的?”侍臣说:“陛下以孝治天下,推测人情,没有细微之处不洞察。不仅一家的老人得到安置,天下的孤苦无依、鳏寡孤独都蒙受您的恩惠了。”太祖说:“人情没有不爱自己父母的,一定要让他们能竭尽孝道。一个人孝而众人都趋向于孝,这是教化的根本。所以圣王治理天下,必定依据人情来治理。”
臣若水通说:“《礼记》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齐宣王不忍心看牛恐惧发抖,孟子说他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效却达不到百姓。太祖皇帝因为喜鹊孵卵而感动于母子之恩,命令群臣回家奉养,并且惠及亡国的俘虏,使他们保全母子之爱。这不是从他天性中的孝
友中来耶?是亲亲、仁民、爱物,仁孝上下周洽,立慈孝之教于天下,所谓皇建有极也。圣子神孙,当以圣祖为法焉。」
译这是从朋友中来的吗?这是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仁爱与孝道在上下之间周全融洽,在天下确立慈爱与孝道的教化,这就是所说的帝王建立中正的准则。圣明的子孙,应当以圣明的祖先为榜样。
国朝李贞尚皇姊长公主,贞性孝友。母太夫人,性严,微忤其意,辄加叱责。尝侍养,值母怒,投其食器于地,贞徐拾之,恭敬愈至。有弟四人,父既没,求分财异居。贞语之曰:「父没而母在,苟分财异居,老母得无不可于意乎?先人田庐俱俟老母百嵗后,随所欲取之,吾不较也。」诸弟皆愧服。
臣若水通曰:「孝弟者,人之天性,各欲自尽者也。故亲虽不慈,而子不可以不孝;弟虽不敬,而兄不可以不友。古人处变之道,固如是也。李贞其殆庶几者乎?」
国朝李文选,早丧父,事母莫氏至孝。具甘旨,候寒温,晨昏不少懈。母喜则喜,母或不乐,则拜问其故,致婉辞以慰之,必母喜乃止。尤能友爱其兄弟,乡党称之,无间言。臣若水通曰:李文选事亲处兄弟之道,皆本于天性之自然者也。孟子曰:“人有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文选其近是耶?是足以表风俗也矣。
格物通卷四十九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五十 明 湛若水 撰
使众临民
易·临》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敎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臣若水通曰:临卦上坤下兑,故为泽上有地之象,上临下者也。君子体此以尽临下之道,以兑水之能入物而敎之,以趋于善,资深逢原,日新不已也,奚有穷焉?以坤地愽厚之能容物保民,以遂其生,包含徧覆,无逺弗届也,奚有疆焉?尽是二者而临下之道得矣。为人君有临下之任者,不可不取法焉。
明夷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臣若水通曰:「聪明睿知,足以有临;文理密察,足以有别。此自然之明照也。」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凿则伤于明,而非自然之觉矣。」明夷一卦,有「明入地中」之象,则伤于明,而以察察之私智临乎民,民有不安矣。君子观此象以临民,当神明内蕴,无作聪明,而自用晦,故民之是非邪正,无能遁其情矣。语曰:「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隠慝者有殃。」为上莅众者,警之。
书《虞书》《大禹谟》:“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臣若水通曰:此皋陶以民不犯法归功于舜,得临御之道也。愆过也,简者不烦之谓。嗣与世皆谓子孙也,延逺及也。过者不识而误犯也,故者知之而故犯也。辜罪也,经常也。皋陶言:「臣庶不干正,民协于中者,非予之功,乃帝之德无过也。」上烦密则下无所容,帝则临之以简。御者急促则众扰乱,帝则御之以寛。刑罚则父不及子,爵赏则逺及其世。其恶恶短而善善长也。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即所谓「▯灾肆赦,怙终贼刑」也。与其杀之而害无罪者之生,宁姑全之而自失于刑法之常,此其仁爱忠厚之至,皆所谓好生之徳也。此徳流衍洋溢,渐涵浸渍,有以入于民心,则天下之人无不爱慕感恱,兴起于善而自不犯于有司也。夫帝舜之徳大矣,至矣,而皋陶賛之不过曰简、曰寛、曰好生,何耶?夫天地之大徳曰生而已矣,乾坤之广大曰易简而已矣。圣人者体天地之大德而法其易简,故其并生之心与天地凖,故天地并育并行而万物不悖,圣人并生而万民不犯,职此故也。后世法网愈密而犯法益众,盍亦反求其本矣。
周书·无逸》: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臣若水通曰:此周公举文王保民之勤,以告成王也。徽、懿皆美也。昃,日昳也。柔谓之徽,则非柔懦之柔;恭谓之懿,则非足恭之恭。文王有柔德,而徽有恭德而懿。其德之盛,及于民:于小民则懐保之,爱之如赤子也;于鳏寡则惠鲜之,垂首丧气者赉予赒给,使之有生意也。自朝至于日之中,自中至于日之昃,一食之顷,有不遑暇欲举天下之民而咸和之,使无一不得其
译本朝李贞尚娶皇姐长公主,李贞本性孝顺友爱。他的母亲太夫人,性情严厉,稍微违背她的意思,就加以斥责。李贞曾经侍奉母亲,恰逢母亲发怒,把食物器具扔在地上,李贞慢慢地捡起来,恭敬的态度更加周到。他有四个弟弟,父亲去世后,弟弟们要求分家产各自居住。李贞对他们说:“父亲去世而母亲还在,如果分家产各自居住,老母亲难道不会心里不痛快吗?先父留下的田产房屋都等老母亲百年之后,任凭你们随意取用,我不计较。”众弟弟都感到惭愧信服。
臣湛若水评论说:“孝顺和友爱,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想要尽力做到。所以父母虽然不慈爱,但子女不可以不孝顺;弟弟虽然不恭敬,但兄长不可以不友爱。古人处理变故的方法,本来就是这样。李贞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
本朝李文选,早年丧父,侍奉母亲莫氏极其孝顺。准备美味的食物,问候冷暖,早晚毫不懈怠。母亲高兴他就高兴,母亲如果不快乐,就跪拜询问原因,用委婉的言辞来安慰她,一定要母亲高兴才停止。他尤其能够友爱他的兄弟,乡里称赞他,没有闲话。臣湛若水评论说:李文选侍奉父母、对待兄弟的方法,都源于天性的自然。孟子说:“人有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用思考就知道的,那是良知。”李文选大概接近这个境界吧?这足以表彰风俗了。
格物通卷四十九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五十 明 湛若水 撰
使众人治理百姓
《易经·临卦》卦象说:“泽上有地,是临卦;君子因此教化思考没有穷尽,包容保护百姓没有边界。”臣湛若水评论说:临卦上卦是坤下卦是兑,所以是泽上有地的卦象,是上面临视下面的意思。君子体会这个来穷尽临视下级的道理,用兑水能渗入物体的特性来教化他们,趋向于善,根基深厚逢源,日日更新不停止,哪里有穷尽呢?用坤地广博厚实的特性来包容物体保护百姓,让他们实现生存,包含覆盖,没有远方不到达的,哪里有边界呢?尽到这两点,临视下级的道理就得到了。作为君主有临视下级的责任,不可以不效法这个。
《明夷卦》卦象说:“光明进入地中,是明夷卦。君子因此治理众人,用晦暗来显明。”臣湛若水评论说:“聪明睿智,足以临视;条理细密明察,足以辨别。这是自然的明照。”孟子说:“我所厌恶智巧的,是因为它穿凿。穿凿就伤害了明照,而不是自然的觉醒了。”明夷这一卦,有“光明进入地中”的卦象,就伤害了明照,如果用明察的私智来临视百姓,百姓就有不安了。君子观察这个卦象来治理百姓,应当神明内蕴,不故作聪明,而自我用晦暗,所以百姓的是非邪正,没有能隐藏他们的真情实感的。俗话说:“能看清深渊里的鱼的,不吉祥;能推测隐藏罪恶的,有灾殃。”作为上级治理众人的,要以此为警戒。
《尚书·虞书·大禹谟》:“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临视下级用简约,驾驭众人用宽厚,刑罚不及子孙,赏赐延及后代。宽恕过失没有大的,惩罚故意没有小的。罪行可疑就从轻,功劳可疑就从重。与其杀无辜的人,宁可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
臣湛若水评论说:这是皋陶把百姓不犯法的功劳归于舜,得到了临视驾驭的道理。愆是过失,简是不烦琐的意思。嗣和世都指子孙,延是远及。过是不知而误犯的,故是知道而故意犯的。辜是罪,经是常法。皋陶说:“臣民不干正,百姓协调于中道,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上级烦琐细密则下级没有容身之处,帝王就用简约来临视。驾驭急促则众人扰乱,帝王就用宽厚来驾驭。刑罚则父亲不及儿子,爵赏则远及他的后代。他厌恶恶行短促而喜爱善行长久。过失误犯虽然大必定宽恕,不忌讳故意犯虽然小必定惩罚,这就是所谓的“天灾肆赦,怙终贼刑”。与其杀他而害无罪者的生,宁可姑且保全他而自己在刑法的常法上有所失,这是仁爱忠厚的极致,都是所谓好生的德行。这德行流衍洋溢,逐渐浸润,有进入民心的作用,那么天下的人没有不爱慕感动的,兴起于善而自然不触犯官府。帝舜的德行大了,到了极点,而皋陶赞颂他不过说简约、宽厚、好生,为什么呢?天地的大德只是生罢了,乾坤的广大只是简易罢了。圣人体会天地的大德而效法它的简易,所以他的并生之心与天地相准,所以天地并育并行而万物不违背,圣人并生而万民不触犯,正是这个缘故。后世法网越密而犯法的人越多,何不反过来寻求根本呢。
《周书·无逸》:“温和美好恭敬,关怀保护小民,恩惠救济鳏寡。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来不及吃饭,用来使万民和谐。”
臣湛若水评论说:这是周公举出文王保护百姓的勤勉,来告诫成王。徽、懿都是美。昃,是太阳偏西。柔称为徽,就不是柔懦的柔;恭称为懿,就不是谄媚的恭。文王有柔德,而且徽有恭德而且懿。他的德行盛大,及于百姓:对于小民就关怀保护,爱他们像爱婴儿一样;对于鳏寡就恩惠救济,垂头丧气的人给予资助,让他们有生机。从早晨到太阳正中,从正午到太阳偏西,一顿饭的时间,来不及休息想要举天下之民而使他们都和谐,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