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七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宜罢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宁土木之功,减瑶光财瓦之力,分石窟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急者,于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国容严显,礼化兴行,不亦休哉?太后优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译应当停止尚方制作那些雕饰奢靡的物品,缩减永宁宫土木工程的劳力,减少瑶光殿铺设琉璃瓦的耗费,分担石窟雕刻的辛劳,以及各项不急迫的劳役,在春、夏、秋三季农闲时修筑这几项工程,使国家威仪庄严显赫,礼教风化兴盛推行,不也是美事吗?太后以优厚的诏令答复他,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臣若水通曰:魏剥天下民之膏脂,极土木偶之文彩,而不知得为天子者,由于丘民,而不由于土木偶也。失天下之心,由于剥民之财,而不由于佛寺之不修也。魏业之寖衰以乱,岂无自哉?
陈宣帝太建元年五月,周髙祖克齐之后,雕斵之物并赐贫民,缮造之宜务从卑朴。
臣若水通曰:「司马光云:『周髙祖可谓善处胜矣。他人胜则益骄,髙祖胜而益俭。臣谓骄生于胜,而害胜者莫甚于骄。何也?夫胜心生则无忧,无忧则纵欲,纵欲则惟知己乐之,遂而不知天下之可忧。人君之欲至于知有己,而以天下奉一人,其民不亦毒乎?』司马光称周髙祖之善处胜,是也。以周髙祖之制欲,尚能贬损如此,况人君之学圣道以理自胜者乎?」
唐髙祖武德元年,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以为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人君言动不可不慎。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鶵者,又百戱散乐,亡国▯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武门游戱,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又言太子诸王参僚,宜谨择其人。帝省表大恱,下诏褒称,擢为治书御史,赐帛三百匹,颁示逺近。
臣若水通曰:「书云:人心惟危,岂不信哉?人主以俭而兴,以侈而亡。彼隋为殷鉴,于唐不逺。何临御未防,而鹞鶵百戱以进?人心可谓危矣。向无孙伏伽之谏,唐之为隋,未可知也。幸而天诱其衷,一言省悟,侈心以消。忠谏之臣,岂可无哉!」
武德四年五月,秦王世民观隋宫殿,叹曰:「逞侈心,穷人欲,无亡得乎?」命撤端门楼,焚干阳殿,毁则天门及阙。臣若水通曰:「书以峻宇雕墙,未或不亡,故侈靡宫室,亡国之兆也;卑宫恶服,兴王之基也。」废兴存亡之机,茍不至于昏愚者,皆能辨之,而况于秦王世民乎?鉴隋之亡,而去其侈,可称贤主矣。其后渐不克终,何耶?「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若秦王者,岂非精一之学未之讲哉?」
武德四年七月,谏议大夫苏世长尝侍宴披香殿,酒酣谓上曰:「此殿炀帝之所为耶?」上曰:「卿谏似直,而实多诈,岂不知此殿朕所为,而谓之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其华侈如倾宫、鹿台,非兴王之所为故也。」若陛下为之,诚非所宜。臣昔侍陛下于武功,见所居宅仅蔽风▯,当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宫室已极侈矣,而又增之,何以矫其失乎?」上深然之。
臣若水通曰:隋炀帝以侈宫室而亡,唐宜鉴于殷矣。夫既毁之而复蹈之,是恶人之过侈而已,则自肆焉而不知者,何也?语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人虽至明,恕已则昏。」岂谓是耶?昏明之机,天理人欲之主也,可不戒哉!是故唐髙祖虽悟世长之谏,安能毁而焚之,如毁隋之宫室者乎?
唐太宗贞观七年十二月,工部尚书叚纶奏征巧工杨思齐。上令试之,纶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国事。卿令先造戱具,岂百工相戒无作滛巧之意耶?”乃削纶阶。
臣若水通曰:傀儡、木偶人戱也。面目机发,滛巧之尤者也。月令曰:「母作滛巧,以荡上心。」书曰:「工执艺事以谏。」纶为冬卿,见其君之惑于▯巧,犹当执艺事以谏,况又逢君之恶乎?孔子曰:「匹夫荧惑诸侯者,罪当诛,况天子乎?」太宗宜正其惑上之诛,乃止于削阶,则过矣。岂太宗好侈之根犹在耶?是故克伐怨欲之不行,未可与其仁矣。人主欲崇恭俭者,当治其本焉。
贞观十七年二月,帝问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玊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帝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臣若水通曰:奢侈者,危亡之本而忠臣谏君,必防其渐也。谏造漆器,舜以益圣;象箸玉杯,纣竟亡殷。此遂良防渐之说,与魏征十渐之规,所以拳拳为太宗言也。太宗即纳其言
译臣若水通说:魏朝剥削天下百姓的膏血脂膏,极力追求土木偶像的华丽文采,却不知能当上天子,是因为依靠百姓,而不是依靠土木偶像。失去天下人心的原因,在于剥削百姓的财富,而不在于佛寺没有修缮。魏朝基业逐渐衰败以至于动乱,难道没有原因吗?
陈宣帝太建元年五月,周高祖攻克齐国之后,把雕刻制作的物品全部赐给贫民,修缮建造的事务务必遵循低矮简朴的原则。
臣若水通说:“司马光说:‘周高祖可以说善于处理胜利了。别人胜利了就更加骄傲,高祖胜利后却更加节俭。我认为骄傲产生于胜利,而损害胜利的没有比骄傲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呢?因为胜利之心产生就没有忧患,没有忧患就放纵欲望,放纵欲望就只知道自己快乐,于是不知道天下值得忧虑。君主的欲望到了只知道自己,而用天下奉养一个人的地步,他的百姓不也就痛苦了吗?’司马光称赞周高祖善于处理胜利,这是对的。凭借周高祖克制欲望,尚且能贬损自己到这种地步,何况君主学习圣人之道以治理自我、战胜私欲的人呢?”
唐高祖武德元年,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书,认为隋朝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所以灭亡了天下,应该改变这种覆辙,务必让下情上达,君主言行举止不可不谨慎。陛下今天即位,明天就有进献鹞鹰雏鸟的人,又有各种杂耍音乐,这是亡国的声音,近来太常寺在民间借妇女的裙衫来充当妓女的衣服,准备五月五日玄武门的游戏,这不是给子孙做榜样的做法。又说太子和各位亲王的辅佐官员,应该谨慎选择人选。皇帝看了奏表非常高兴,下诏褒奖称赞,提拔他为治书御史,赐帛三百匹,颁布给远近的人看。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人心危险,难道不真实吗?君主因为节俭而兴盛,因为奢侈而灭亡。那隋朝作为殷鉴,对于唐朝并不遥远。为什么刚登上皇位不久,鹞鹰雏鸟和各种杂耍就进献上来?人心可以说是危险了。如果没有孙伏伽的劝谏,唐朝变成隋朝那样,就难以预料了。幸好上天启发他的内心,一句话就醒悟,奢侈之心因此消除。忠诚劝谏的大臣,难道可以没有吗!”
武德四年五月,秦王李世民观看隋朝的宫殿,感叹说:“放纵奢侈之心,穷尽人的欲望,能不灭亡吗?”命令拆除端门楼,焚烧干阳殿,毁坏则天门和宫阙。臣若水通说:“《尚书》说高大的房屋和雕饰的墙壁,没有不灭亡的,所以奢侈华丽的宫室,是亡国的征兆;低矮的宫室和粗劣的衣服,是兴王的根基。”兴衰存亡的关键,如果不昏庸愚昧的人,都能辨别,何况秦王李世民呢?借鉴隋朝的灭亡,而去掉其奢侈,可以称为贤明的君主了。他后来逐渐不能坚持到底,为什么呢?《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需要防范。像秦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没有讲求精一之学吗?”
武德四年七月,谏议大夫苏世长曾经侍奉皇帝在披香殿宴饮,酒喝得正酣时对皇帝说:“这座宫殿是炀帝建造的吗?”皇帝说:“你的劝谏看似正直,其实多有欺诈,难道不知道这座宫殿是我建造的,而说是炀帝吗?”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只是看到它华丽奢侈如同倾宫、鹿台,不是兴王之所为的缘故。”如果陛下建造它,确实不适宜。我以前侍奉陛下在武功,看到所住的房屋仅仅能遮蔽风雨,当时也认为足够了。现在凭借隋朝的宫室已经极其奢侈了,而又增加它,用什么来纠正过失呢?”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
臣若水通说:隋炀帝因为奢侈宫室而灭亡,唐朝应该以此为鉴了。既然已经毁掉了却又重蹈覆辙,这是厌恶别人的过分奢侈而已,那么自己放纵而不知道的人,为什么呢?俗话说:“人即使极其愚蠢,责备别人时却明白;人即使极其明智,宽恕自己时却昏昧。”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昏昧与明智的关键,是天理与人欲的主宰,难道可以不警惕吗!所以唐高祖虽然领悟了苏世长的劝谏,怎么能毁掉并焚烧它,像毁掉隋朝宫室那样呢?
唐太宗贞观七年十二月,工部尚书段纶奏请征召巧匠杨思齐。皇帝让他试验一下,段纶让他先制造傀儡。皇帝说:“得到巧匠,或许能供给国家事务。你让他先制造玩具,难道不是百工互相告诫不要制作淫巧的意思吗?”于是削去了段纶的官阶。
臣若水通说:傀儡、木偶人的游戏。面目机关触发,是淫巧中最严重的。《月令》说:“不要制作淫巧,以动摇君主的心。”《尚书》说:“工匠执掌技艺之事以劝谏。”段纶作为冬卿(工部尚书),看到君主被淫巧迷惑,还应当执掌技艺之事以劝谏,何况又逢迎君主的恶行呢?孔子说:“平民迷惑诸侯的,罪当诛杀,何况天子呢?”太宗应该纠正他迷惑君主的诛杀,却只止于削去官阶,就过分了。难道太宗喜好奢侈的根源还在吗?所以克己、伐怨、去欲的不能实行,还不能称他为仁。君主想要崇尚恭敬节俭的,应当治理其根本。
贞观十七年二月,皇帝问褚遂良说:“舜制造漆器,劝谏的有十多人,这有什么值得劝谏的?”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漆器不停止,将要用金玉来制作。忠臣爱护君主,必须防范其渐近的趋势。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劝谏的了。”皇帝说:“对,我有过错,你也应当劝谏其渐近的趋势。我看到前世帝王拒绝劝谏的很多,说‘已经做了’,或者说‘已经答应了’,最终不改正。这样想要没有危亡,能吗?”
臣若水通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而忠臣劝谏君主,必须防范其渐近的趋势。劝谏制造漆器,舜因此更加圣明;象牙筷子玉杯,纣王最终灭亡了殷朝。这是褚遂良防范渐近的说法,与魏征十渐的规劝,所以恳切地为太宗所说。太宗立即采纳了他的话
唐髙宗永徽三年,梁建方大破处月朱邪孤注。御史劾奏建方逗遛不进。髙德逸敇令市马自取骏者。帝以建方等有功,释不问。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马筋力异常,请实中厩。”帝谓侍臣曰:“道▯法官进马,非其本职,妄希我意。岂朕行事不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欲黜道裕。”尔二月甲寅,帝御安福门楼观百戱。乙夘,谓侍臣曰:“昨登楼欲以观人情及风俗奢侈,非为声乐。朕闻边人善为击鞠之戱尝一观之。昨初升楼,即有羣为击鞠,意谓朕笃好之也。帝王所为,岂宜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众人窥望之情,亦因以自诫。”
臣若水通曰:髙宗中材之主,可导而上下者也。即位之初,尊礼辅相,恭己以聴。永徽之政,庶防贞观。其责道裕骏马之佞,其时侈心未萌也。及登楼观百戱,击鞠之时,侈心萌矣。犹强遏而饰之,曰「观人情奢俭」,又曰「焚鞠自诫」。然而潜滋暗长者,月异而嵗不同。不数十年,悖谬昏惑,则前日之萌芽,由拱把而枝叶扶疎,虽折斧柯,不可为矣。卒成武氏之祸,皆自其侈心之萌也。人君之欲修俭德者,当于根本而致力焉,可也。孔子曰:「茍志于仁矣,无恶也。」
唐中宗嗣圣五年二月,侍御史王求礼上书曰:“古之明堂,茅茨不翦,采椽不斵。今者饰以珠玉,涂以丹青,铁鷟入云,金龙隠雾。昔殷辛琼台,夏癸瑶室,无以加也。”太后不报。
臣若水通曰:「琼台瑶室,桀纣以亡;唐之宫室,珠玉丹青,以穷其滛巧。夏商之亡,续尔王求礼之言,可谓切矣,而不见聴。岂非乐所以亡者哉?」
唐▯宗开元二年七月,上以风俗奢靡,乙未,制乗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无得服珠玉锦绣。戊戌,敇百官所服带刀、酒器、马衔、镫,三品以上聴饰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银,自余皆禁之。妇人服饰从其夫子,其旧成锦绣聴染为皂,自今天下更无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违者杖一百,工人减一等。罢两京织锦坊。
臣若水通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其有降杀等威,乃天之秩礼,非人之所为也。明皇乗舆服御金银,则销之以充军国之用,焚锦绣于殿前,而三品四品则聴用金玉之饰。自非天之秩,人之情也。其禁采珠玉,织锦绣,刻厉节俭,虽有善矣。君子知其不终焉。未防遣御史访珍异于南方,卒以奢败。盖其崇俭去奢,非实心而其所以示朴者,出于矫情,非实德也。然则人君可不慎乃俭德以懐永图哉?
天宝九载二月,以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废中人十家之产。臣若水通曰:“上有所好,下必趋之。明皇穷口腹之欲,贵戚趋而媚之,至此极矣。其费非从天而下也,不在官则在民尔。以十家之产而供一盘之羞,有人心者忍下咽耶?”及夫幸蜀之时,日中未食,市胡饼献粝饭,回视检校进食之盛,悔将何及哉!谨録以告为人君者,覆辙之深戒焉。
唐代宗大厯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在谅隂中,动遵礼法。闰月,诏罢省四方贡献之不急者,罢棃园使及乐工三百余人。又诏天下无奏祥瑞及献珍禽竒兽、怪草异木。内庄宅使上言:“诸州有官租万四千余斛。”帝令分给所在充军储,放诸国所献驯象于荆山之阳,凡四十有二。及豹貀、鬬鸡、猎犬之类,悉纵之。又出宫女数百人,于是中外皆恱。淄青军士至投兵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
臣若水通曰:「记云:『至诚无息,不息则久。』盖有纯至之心,固至诚而不息,其次在强勉而已。唐德宗,其天资刻薄人也,徒见代宗▯政,即位而强更之,若有抑末崇俭之意者,军士投兵,固其所矣。然特出于一时声音笑貎之为,不数年之后,猜忌肆欲,遂致大乱。回视初年,若天渊然,本无其诚,而强于暂尔。胡安国所谓『假之不久而遽归』也。使由纯王之学,勉强于诚,则天理日明,人欲日消。汤、武之所以反之者,何不至哉?故人主不可以不学也。」
译唐高宗永徽三年,梁建方大败处月部的朱邪孤注。御史弹劾奏报梁建方逗留不进。高德逸奉诏令在市场上买马,自行选取骏马。皇帝认为梁建方等人有功,便释放了他们不再追究。大理卿李道裕上奏说:“高德逸所取的马筋力异常,请充实到皇宫马厩中。”皇帝对侍臣说:“李道裕身为法官却进献马匹,这不是他的本职,是妄图迎合我的心意。难道我行事不被臣下信任吗?我正自我责备,所以不想罢免李道裕。”这一年二月甲寅日,皇帝登上安福门楼观看百戏。乙卯日,皇帝对侍臣说:“昨天登楼是想观察民情以及风俗是否奢侈,并非为了欣赏音乐歌舞。我听说边地的人擅长打马球的游戏,曾想观看一次。昨天刚登上楼,就有人成群结队地打马球,以为我对此十分喜好。帝王的行为,怎么可以轻率?我已经烧毁了这些马球,希望杜绝众人窥探我意图的心理,也借此自我警戒。”
臣若水通说:高宗是中等资质的君主,可以引导他向上或向下。即位之初,他尊崇礼遇辅政大臣,恭谨自身以听从意见。永徽年间的政治,大致接近贞观之治。他责备李道裕进献骏马的谄媚行为,那时奢侈之心尚未萌发。等到登楼观看百戏、打马球的时候,奢侈之心已经萌发了。他还强行遏制并掩饰,说“观察民情奢俭”,又说“烧毁马球自我警戒”。然而暗中滋长蔓延的,每月每年都有不同的变化。不到几十年,就变得悖谬昏惑,那么前日的萌芽,从手臂粗细长成枝叶繁茂,即使砍断斧柄,也无法挽回了。最终酿成武氏之祸,都源自他奢侈之心的萌发。君主想要修养节俭之德,应当在根本上下功夫,这才是可行的。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有恶行了。”
唐中宗嗣圣五年二月,侍御史王求礼上书写道:“古代的明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椽子不加雕琢。现在却用珠玉装饰,用丹青涂饰,铁制的鸱尾高耸入云,金龙隐没在云雾中。从前殷纣王的琼台,夏桀的瑶室,也不能超过这个程度了。”太后没有回复。
臣若水通说:“琼台瑶室,桀纣因此灭亡;唐代的宫室,用珠玉丹青穷尽淫巧。夏商灭亡,接着王求礼的话来说,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了,却没有被采纳。难道不是乐于享乐所以导致灭亡的吗?”
唐玄宗开元二年七月,皇帝因为风俗奢靡,乙未日,下诏乘坐的车舆、服御、金银器玩,应当命令有关部门销毁,以供军国之用,那些珠玉锦绣在殿前焚烧,后妃以下都不得穿戴珠玉锦绣。戊戌日,敕令百官所服的带刀、酒器、马衔、马镫,三品以上允许用玉装饰,四品用金,五品用银,其余都禁止。妇女服饰跟随丈夫的等级,那些旧有的锦绣允许染成黑色,从今天起天下再不得采集珠玉、织造锦绣等物,违者杖责一百,工匠减一等处罚。罢免两京的织锦坊。
臣若水通说:从天子到平民,有等级威仪的递减,这是天定的秩序礼仪,不是人为制定的。明皇乘坐的车舆服御金银器,就销毁以充军国之用,在殿前焚烧锦绣,而三品四品却允许使用金玉装饰。如果不是天定的秩序,这是人情啊。他禁止采集珠玉、织造锦绣,苛刻厉行节俭,虽然有善的一面。君子知道这不能持久。不久就派遣御史到南方访求珍奇异物,最终以奢侈败亡。大概他崇尚节俭去除奢侈,并非真心,而他用来显示朴素的,出于矫饰情感,并非真实的德行。那么君主能不谨慎修养节俭之德以谋求长远吗?
天宝九载二月,任命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当时各位贵戚竞相以进献食物相夸耀,水陆珍馐数千盘,一盘废弃相当于十个中产家庭的财产。臣若水通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趋附。明皇穷尽口腹之欲,贵戚趋附迎合他,达到这个极致了。这些费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在官府就在百姓身上。用十家之产来供应一盘珍馐,有人心的人忍心咽下去吗?”等到他逃往蜀地的时候,中午还没吃饭,市场上献上胡饼和粗饭,回头看检校进食时的盛况,后悔哪里来得及呢!谨此记录以告诫为人君主者,这是前车之鉴的深刻警戒。
唐代宗大历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在守丧期间,行动遵循礼法。闰月,下诏罢免四方不急切的贡品,罢免梨园使及乐工三百余人。又下诏天下不得奏报祥瑞及进献珍禽奇兽、怪草异木。内庄宅使上书说:“各州有官租一万四千多斛。”皇帝命令分发给当地充作军储,放归各国所献的驯象于荆山之南,共四十二头。以及豹、貀、斗鸡、猎犬之类,全部放归山林。又放出宫女数百人,于是朝廷内外都高兴。淄青军士甚至扔掉兵器互相看着说:“明主出现了,我们这些人还要造反吗?”
臣若水通说:“《礼记》说:‘至诚没有止息,不止息就能长久。’大概有纯至之心,固然至诚而不止息,其次在于勉强努力而已。唐德宗,他天性刻薄,只是看到代宗政治混乱,即位后强行改变,好像有抑制末节崇尚节俭的意思,军士扔掉兵器,那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特别出于一时的声音笑貌作为,不到几年之后,猜忌肆欲,于是导致大乱。回头看初年,如同天渊之别,本来没有诚意,只是暂时勉强罢了。胡安国所说的‘假借不久就迅速回归’就是这样。如果遵循纯王之学,勉强于诚,那么天理日益明朗,人欲日益消减。商汤、周武王之所以能返本归真,怎么会达不到呢?所以君主不可以不学习。”
唐懿宗咸通七年,上好音乐宴游。殿前供奉乐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设不减十余,水陆皆备。聴乐观优,不知厌倦。赐与动及千缗。曲江、昆明、防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乐饮食幄帟,诸王立马以备陪从。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十余万人,所费不可胜纪。
译唐懿宗咸通七年,皇帝喜好音乐和宴饮游乐。殿前供奉的乐工常常接近五百人,每月宴会不少于十多次,山珍海味样样具备。听歌看舞,不知疲倦厌倦。赏赐动辄达到数千缗。曲江、昆明、沣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等地,想要去哪里游玩就立刻前往,不需要等待准备。有关部门常常备齐音乐、饮食和帷帐,各位王爷骑马等候以作陪从。每次出行,朝廷内外各部门随行护卫多达十余万人,所花费的财物无法计算。
臣若水通曰:人主之治天下,当以俭约为先,而佚游之戒,滛声之絶,所以养俭德而端大本也。懿宗游宴无度,而音乐不离,赏赐不惜,至使有司随处以具供应,诸王立马以备扈从,可谓暴天物、穷人力而不恤者。唐之亡也,宁不决于斯哉?孟子曰:「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防,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其懿宗之谓乎?此天下万世之所当鉴也。
格物通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八十 明 湛若水 撰
抑浮末下【禁淫巧奢侈附】
贾谊新书》曰:「民弃完坚而务雕镂纎巧,以相竞髙。作之宜,一日今十日不轻能成;用一嵗,今半嵗而弊。不耕而多食农人之食,是天下之所以困穷而不足也。故以末与民,民大贫;以本与民,民大富。」
臣若水通曰:「耕桑者,本也;工巧者,末也。本末之势,相趋而日相逺。是故知有耕桑,则不知有工巧矣;知有工巧,则不知有耕桑矣。一夫耕之,百夫食之;一妇蚕之,百人衣之。岂有不穷以乱乎?不耕不蚕,危乱立至。故抑末则财足,财足则民从善,而天下平矣。」
刘向《説苑》李克曰:「上不禁技巧,则国贫民侈。国贫穷者为奸邪,而富足者为▯泆,则驱民而为邪也。民以为邪,因以法随诛之,不赦,则是为民设陷也。」
臣若水通曰:「舜至质,故贵陶;禹卑宫室,故尊匠;汤疾礼乐之坏,而尊梓;武王疾上下失其服饰,而尊舆。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不以俭为天下倡者。后世之君,不知反朴,而民伪日滋,奸邪▯泆,宁能免哉?及陷于罪,从而诛之,是防民也,岂仁人之所为邪?然则人君欲禁之,有道矣,在以身先之耳。」
韩愈《钱重物轻状》曰:臣愚以为钱重物轻,救之之法有四:一日在物,土贡夫五谷布帛,农人之所能出也,工人之所能为也。人不能铸钱,而使之卖布帛谷米以输钱于官,是以物愈贱而钱愈贵也。今使出布之乡,租赋悉以布出;緜丝百货之乡,租赋悉以緜丝百货去京百里悉出草,三百里以粟,五百里之内及河渭可漕入,愿以草粟租赋悉以聴之,则人益农,钱益轻,糓米布帛益重。二曰在塞其隙,无使之泄。禁人无得以铜为器皿,禁铸铜为浮屠、佛像、钟磬者。蓄铜过若千斤者,铸钱以为他物者,皆罪死不赦。禁钱不得出五岭买卖,一以银,盗以钱出岭及违令以买卖者,皆坐死。五岭旧钱聴人载出,如此则钱必轻矣。三曰更其文,贵之使一当五,而新旧兼用之。凡铸钱千,其费亦千;今铸一而得五,是费钱千而得钱五千,可立多也。四日扶其病,使法必立。凢法始立,必有病。今使人各输其土物以为租赋,则州县无见钱。州县无见钱,而谷米布帛未重,则用不足,而官吏之禄俸月减其旧三之一。各置铸钱使,新钱一当五者以给之,轻重平乃止。四法用,钱必轻,糓米布帛必重,百姓必均矣。
臣若水通曰:此状韩愈之所以献之于朝廷者也。其何以钱重物轻为议?盖五糓布帛,非可与钱比,而钱顾有以重之。是乃率其本轻者而易夫至重,则宜乎天下不能生活,而生理为之穷絶也。况夫布帛糓米之在天下,犹夫水火,不可一朝而无。而钱之为用,所以为此而设也。今使之卖布帛糓米以输钱于官,是物何贱,而钱何贵也?故韩愈之意,宁以彼易此,而不欲以此易彼也。所以拳拳曰:「出布之乡,租赋悉以布出;緜丝百货之乡,租赋悉以緜丝百货。」以至欲人无得以铜为器皿、为浮屠、佛像、钟磬等物,而又严以死刑之令。至于更其文,以一当五,去其弊,而使法必立,所以主张乎钱不得以重,而谷米布帛不得以轻也。其抑末崇本之意,至切矣。我国朝贵五谷而贱金玉,百姓诚蒙夫乐利之休也。韩愈之说,于是乎有验焉。
宋仁宗天圣元年春正月,立计置司。时承平既久,兵籍益广,吏员益众,佛老冦敌蠧耗中国。百姓纵侈,而上下困于财。三司使李谘请省浮费,盐铁判官俞献卿亦言:“天下糓
译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治理天下,应当以节俭朴素为首要,而警戒游荡玩乐、杜绝淫靡之声,是用来培养节俭的德行并端正根本的。唐懿宗游宴没有节制,音乐不离身边,赏赐毫不吝惜,以至于让有关部门到处准备供应,各位亲王骑马跟随以备扈从,这可以说是挥霍天物、耗尽人力而不顾惜。唐朝的灭亡,难道不是决定于此时吗?孟子说:“军队出行却带着粮食,饥饿的人不给吃,劳累的人不让休息,百姓怨恨相视,于是百姓就作恶。”违背天命虐待百姓,饮食如流水般挥霍,沉溺于荒淫亡国之事,成为诸侯的忧患,这说的不就是唐懿宗吗?这是天下万世应当引以为鉴的。
格物通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八十 明 湛若水 撰
抑制浮华末业下【禁止淫巧奢侈附】
贾谊《新书》说:“百姓丢弃完好坚固的物品而追求雕刻纤细精巧,以此互相竞争高下。制作一件东西,原本一天就能完成,现在十天也不一定能够做成;使用一年,现在半年就坏了。不耕种却多吃农夫的粮食,这是天下之所以困窘贫穷而物资不足的原因。所以用末业对待百姓,百姓就会非常贫困;用本业对待百姓,百姓就会非常富裕。”
臣湛若水评论说:“耕种和养蚕是本业;工匠技巧是末业。本业和末业的趋势,相互背离而日益疏远。所以知道有耕种养蚕,就不会知道有工匠技巧了;知道有工匠技巧,就不会知道有耕种养蚕了。一个人耕种,一百个人吃;一个妇女养蚕,一百个人穿。难道有不因穷困而导致动乱的吗?不耕种不养蚕,危险和动乱立刻就会到来。所以抑制末业则财物充足,财物充足则百姓顺从善道,天下就安定了。”
刘向《说苑》中李克说:“上面不禁止技巧,国家就会贫穷,百姓就会奢侈。国家贫穷,贫穷的人就会做奸邪之事,富足的人就会放纵淫逸,这就是驱使百姓走向邪路。百姓做了邪事,就用法令随之诛杀,不赦免,这就是为百姓设置陷阱。”
臣湛若水评论说:“舜帝极其质朴,所以尊重陶工;禹帝宫室低矮简陋,所以尊重工匠;商汤痛恨礼乐败坏,所以尊重梓人;周武王痛恨上下服饰失当,所以尊重舆人。古代的圣帝明王,没有不以节俭为天下倡导的。后世的君主,不知道返璞归真,而百姓的虚伪日益滋生,奸邪放纵,难道能避免吗?等到百姓陷入罪过,接着就诛杀他们,这是防备百姓,难道是仁人所做的事吗?那么君主想要禁止这些,是有方法的,在于以身作则罢了。”
韩愈《钱重物轻状》说:臣愚以为钱重物轻,补救的方法有四:一是在于物品,土贡中的五谷布帛,是农夫所能生产的,工人所能制作的。百姓不能铸钱,却让他们卖布帛谷米来向官府缴纳铜钱,因此物品越来越贱而铜钱越来越贵。现在让出产布匹的地方,租赋全部用布匹缴纳;出产绵丝百货的地方,租赋全部用绵丝百货缴纳;距离京城一百里的地方全部用草缴纳,三百里的地方用粟米缴纳,五百里以内以及河渭可以漕运的地方,愿意用草粟缴纳租赋的,全部听从他们,那么百姓就会更加致力于农业,铜钱就会更加贬值,谷米布帛就会更加贵重。二是在于堵塞漏洞,不让铜钱外泄。禁止百姓用铜制作器皿,禁止铸造铜为佛像、钟磬。积蓄铜超过千斤的,铸钱用来制作其他物品的,都判处死刑不赦免。禁止铜钱流出五岭进行买卖,一律用银,盗运铜钱出岭以及违令买卖的,都判处死刑。五岭旧有的铜钱允许百姓携带出去,这样铜钱一定会贬值。三是在于更改钱币的面值,使其贵重,让一枚新钱相当于一枚旧钱的五倍,新旧钱兼用。凡是铸造一千枚钱,费用也是一千;现在铸造一枚得到五枚的价值,这是花费一千枚钱的代价而得到五千枚钱的价值,可以立刻增加很多。四是在于扶持其弊病,使法令必定确立。凡是法令刚确立,必定有弊病。现在让百姓各自缴纳当地的物品作为租赋,那么州县就没有现成的铜钱。州县没有现成的铜钱,而谷米布帛尚未贵重,那么用度不足,官吏的俸禄每月减少原来的三分之一。各地设置铸钱使,用一枚当五枚的新钱供给他们,轻重平衡就停止。四种方法使用,铜钱必定贬值,谷米布帛必定贵重,百姓必定均平了。
臣湛若水评论说:这是韩愈献给朝廷的奏状。他为什么以钱重物轻为议题呢?大概五谷布帛,不能与铜钱相比,而铜钱反而有使其贵重的原因。这是率领本应轻贱的物品去交换极其贵重的东西,那么天下百姓不能生活,生计因此穷尽断绝,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布帛谷米在天下,就像水火一样,不可一天没有。而铜钱的用途,是为了这些而设立的。现在让他们卖布帛谷米来向官府缴纳铜钱物品为什么这么贱,而铜钱为什么这么贵呢?所以韩愈的意思,宁愿用彼交换此,而不愿用此交换彼。所以恳切地说:“出产布匹的地方,租赋全部用布匹缴纳;产出绵丝百货的地方,租赋全部用绵丝百货。”以至于想要让百姓不能用铜制作器皿、佛像、钟磬等物,又严厉地制定死刑法令。至于更改钱币面值,以一当五,去除弊病,使法令必定确立,是为了主张铜钱不能贵重,而谷米布帛不能轻贱。他抑制末业崇尚本业的意思,非常恳切。我朝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百姓确实蒙受了安乐利益的福祉。韩愈的说法,在这里得到了验证。
宋仁宗天圣元年春正月,设立计置司。当时太平已久,兵籍日益扩大,官吏日益众多,佛老之徒和敌寇侵蚀消耗中国。百姓放纵奢侈,而上下都困于财力。三司使李谘请求节省浮费,盐铁判官俞献卿也说:“天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