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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格物通一百零八

格物通卷九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728–733 段

。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译这位出征的人,在野外辛勤劳苦。连同那些值得怜悯的人,哀怜这些鳏夫寡妇。

臣若水通曰:此周室离散之民,因宣王能劳来还定而安集之,故喜之而作此诗也。鸿鴈之大者,肃肃羽声也。之子,流民自相谓也。征行也,劬劳病苦也,矜怜也。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夫君者,民之父母。一民失所,如赤子之失乳哺,非人君父母之心也。周室中衰,万民离散,劬劳鳏寡,穷亦甚矣。宣王中兴,抚而恤之,劳来还定而安集之,亦可谓有仁心者矣。作是诗,追叙其始兴起而言:鸿鴈之飞,则肃肃其羽矣;而我离居荡析,则劬劳于野矣。然相与劬劳于野者,皆可矜怜之人,而所矜怜者,于鳏寡之穷民,犹宜重致其哀恤也。然鸿鴈之谣方已,而黄鸟之诗复作,有初靡终者,何欤?葢宣王之仁,特鼓舞于一时,而本之一心者未能至诚而无间耳。使本诸心者至诚而无间,如文王之止于仁焉,则将视民如伤,保民如子,干干而不息矣。寜有仁于始而不仁于终邪?故治必本于仁,仁必本于至诚不息而悠久矣。

礼记·王制》曰: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鳏;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下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

臣若水通曰:「圣人之治天下,不能保其无鳏寡孤独之穷民也。圣人之政,能使之有养而已。故尧之不虐无告,文王不敢侮鳏寡,此先王恤穷之政也。故王制有常饩以养之,然后无一物不得其所,而仁覆天下矣。国家仁厚之泽,下及孤老无告之人,甚渥也。府州县设为养济院,而又嵗时有给赐焉,固无有一夫之不被者矣。然臣犹恐深山穷谷之中,頽檐破屋之下,或有困穷之民,无力以自致于养济,而吏胥索钱,莫之恤者矣。我圣明,其亦轸念之乎?」

周礼·秋官·大司冦》:「以肺石达穷民。凡逺近惸独老幼之欲有复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于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秋官之职也。君门咫尺万里,使下情壅蔽,则虽有欲赴愬于王者,孰从而上达邪?于是立之以肺石。凢逺近惸独老幼穷民之无告者,欲愬于上而长令不以闻,则使立于肺石之上,至于三日之久,则真情得矣。然后士师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吏焉。何则?君腹心也,民四体也。四体受病而腹心弗察,此身心不相聫属者,莫大之症矣。先王灼知乎此,必使之相通,则民隠无不达,而后人君恤穷之心可尽,而穷民得其所也。为人君者,其可忽诸?

孟子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引晏子对齐景公逰观之典,以为宣王告也。损下益上,益也,而谓之损;损上益下,损也,而谓之益者,何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故先王一廵狩之行,必省乎民:春补其种,秋助其收,所以恤乎不足不给者也。至于家给人足,则君之藏富于民者,亦厚矣。非自足之道乎?夫耕者,民之业;敛者,国之用。业无常盛,而用有常入。非人君知损益之道者,其孰能轸念之哉!

左传·僖公十三年》: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防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

臣若水通曰:荐饥者,连年饥馑也。乞籴于秦者,使使告籴于秦国也。子桑,公孙枝也。百里,百里奚也。防豹在秦者,防郑之子豹奔于秦也。雍,秦都。绛,晋都。相继者,运粟不絶也。夫晋之乞籴于秦,其难亟矣。百里奚以救灾恤邻为道,仁人之言矣。异哉,子桑之为秦伯谋乎?方施之而遽责报之,既责报之,又欲俟其携而讨之,于恤邻之义何有?丕豹之请,则又甚焉。然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粜。则晋之负义于天下,何以为覇哉?

宣公二年,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輙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

译臣若水通说:这些是周王室离散的人民,因为宣王能够慰劳招抚、使他们回归安定并安居乐业,所以欢喜而创作了这首诗。鸿雁是大型鸟类,肃肃是翅膀扇动的声音。之子,是流民相互称呼的话。征行,指奔波劳苦;劬劳,指病苦劳累;矜怜,指怜悯同情。年老没有妻子叫鳏,年老没有丈夫叫寡。君主是百姓的父母。如果一个百姓失去依靠,就像婴儿失去乳汁哺育一样,这不符合君主作为父母的心意。周王室中期衰落,万民离散,劳累困苦,鳏寡孤独,穷困到了极点。宣王中兴,安抚并体恤他们,慰劳招抚、使他们回归安定并安居乐业,也可以称得上是有仁心的人了。创作这首诗,追述他们起初兴起的情况说:鸿雁飞翔,就肃肃地扇动翅膀;而我们流离失所、家业荡然,就在野外劳累困苦。然而一起在野外劳累困苦的,都是值得怜悯的人,而在这些值得怜悯的人中,对于鳏寡穷困的百姓,尤其应该加倍地哀怜体恤。然而鸿雁的歌声刚刚停止,黄鸟的诗篇又作出来,有始无终,为什么呢?大概宣王的仁爱,只是在一时鼓舞人心,而发自内心深处的诚意未能达到真诚无间的地步。如果发自内心的是真诚无间,像文王那样止于仁爱,那么就会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保护百姓像保护子女一样,勤勉不懈地努力。哪里会有开始时仁爱而结束时不仁爱的情况呢?所以治理国家必须以仁爱为本,仁爱必须以真诚不息且长久为本。

《礼记·王制》说:年少失去父亲的人,叫做孤;年老没有子女的人,叫做独;年老没有妻子的人,叫做鳏;年老没有丈夫的人,叫做寡。这四类人,是天下穷困而没有申诉对象的人,都应有固定的供给。

臣若水通说:“圣人治理天下,不能保证没有鳏寡孤独的穷困百姓。圣人的政令,能使他们有供养罢了。所以尧不虐待没有申诉对象的百姓,文王不敢轻慢鳏寡孤独,这是先王体恤穷困者的政令。所以《王制》中有固定的供给来供养他们,然后没有一种事物不得其所,仁爱就覆盖天下了。国家仁厚的恩泽,下及孤老无告之人,非常深厚。府州县设立养济院,而且每年按时有赏赐,本来没有一个百姓不被恩泽覆盖的。然而我还担心深山穷谷之中,破败屋檐之下,或许有穷困的百姓,无力自己前往养济院,而官吏胥吏索取钱财,没有人体恤他们。我们圣明的君主,也会为此深切挂念吧?”

《周礼·秋官·大司寇》:“用肺石来传达穷困百姓的冤情。凡是远近孤独、年老、年幼想要向上申诉,而他们的长官不传达的,站在肺石上三天。士师听取他们的言辞,向上报告,并惩处他们的长官。”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礼》秋官的职责。君主之门近在咫尺却远如万里,如果下情被堵塞蒙蔽,那么即使有想要向君王申诉的人,谁能替他们上达呢?于是设立肺石。凡是远近孤独、年老、年幼的穷困百姓没有申诉对象的,想要向上申诉而长官不向上级报告,就让他们站在肺石上,长达三天之久,那么真情就能得到了。然后士师听取他们的言辞,向上报告,并惩处那些长官。为什么呢?君主是腹心,百姓是四肢。四肢患病而腹心不察觉,这是身心不相连接的最大病症。先王深知这一点,必定使上下相通,那么百姓的隐情没有不达到的,然后君主体恤穷困的心意才能尽到,而穷困百姓也能得到安置。作为君主的人,怎么能忽视这一点呢?

《孟子》:“春天巡视耕种情况而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情况而帮助不够的。”

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引用晏子对齐景公游观的典故,用来告诫宣王。损害下面以增益上面,是增益,却称为损害;损害上面以增益下面,是损害,却称为增益,为什么呢?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所以先王一次巡狩的行动,必定体察百姓:春天补助他们的种子,秋天帮助他们的收获,以此来体恤那些不足和不够的人。至于家家富裕人人富足,那么君主把财富藏于百姓之中,也就丰厚了。这不是自我富足的方法吗?耕种,是百姓的职业;赋税,是国家的用度。职业不会永远兴盛,而用度却有固定的收入。如果不是君主懂得损益的道理,谁能深切挂念这一点呢!

《左传·僖公十三年》:晋国连年饥荒,派人向秦国请求买粮。秦伯问子桑:“给他们吗?”子桑回答说:“施予重恩而要求报答,君主还有什么可求的?施予重恩而不要求报答,他们的百姓一定会离心。离心而讨伐他们,没有民众支持必定失败。”秦伯又问百里奚:“给他们吗?”百里奚回答说:“天灾流行,各国轮流发生,救灾体恤邻国,是道义。行道义就有福分。丕豹在秦国,请求讨伐晋国。”秦伯说:“我厌恶的是他们的君主,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秦国于是向晋国输送粮食,从雍到绛,接连不断。

臣若水通说:荐饥,是连年饥荒的意思。乞籴于秦,是派人向秦国请求买粮。子桑,是公孙枝。百里,是百里奚。丕豹在秦国,是丕郑的儿子丕豹逃奔到秦国。雍,是秦国的都城。绛,是晋国的都城。相继,是运输粮食不间断。晋国向秦国请求买粮,情况非常紧急。百里奚以救灾体恤邻国为道义,是仁人的言论。奇怪啊,子桑为秦伯谋划!刚施予恩惠就立刻要求报答,既要求报答,又想等他们离心而讨伐他们,这哪里符合体恤邻国的道义?丕豹的请求,就更过分了。然而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秦国饥荒,晋国关闭粮道不卖。那么晋国对天下违背道义,怎么能成为霸主呢?

《左传·宣公二年》:起初,宣子在首山打猎,在翳桑休息,看见灵辄饿倒在地,询问他的病因,回答说:“三天没吃东西了。”给他食物,让他

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译另一半,(他)问那半块肉说:“我做了三年官,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现在离家近了,请让我把它留给母亲。”(魏颗)让那人把肉吃完,又给他准备了一篮饭和肉,装在口袋里给他。不久,(魏颗)和那人一起担任公室的甲士,那人倒转盾牌抵御公室的士兵,使魏颗得以脱险。魏颗问这是什么缘故,那人回答说:“我就是翳桑那个饿着肚子的人。”魏颗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不告诉就退下了,于是自己逃走了。

臣若水通曰:宣子,晋大夫。灵輙,晋人。田首山,田猎于晋之首山也。食之者,宣子赐輙以食也。舍其半,既食乃留其半也。宦三年者,出外宦学三年。问其名居,问其姓名与所居也。不告而退,不望报,故不告而去也。昔人有一饭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者,此浅丈夫者之所为也。若赵宣子之施灵輙,恤翳桑之饿而遗及其母,无所为而施者也。灵輙之报宣子,不言其名居而遂自亡,无所为而报者也。无所为而施报者,天理也。臣故书之,以为恤穷者之法焉。

国语·鲁语》:鲁饥,臧文仲言于庄公曰:「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国之艰急,是为铸名器,藏寳财,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公使文仲以鬯圭与玉磬如齐告籴,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臣若水通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援所攀援以为助也,申重也。名器,钟鼎也;寳,财,玉帛也。殄絶也。市谷曰籴。鬯圭,祼鬯之圭,长尺二寸有瓉,以祀宗庙。玊磬,鸣璆也。夫名器、寳财、鬯圭、玉磬,皆国之寳也。而民惟邦本,则重寳矣。卿大夫,国之贵臣也,而得夫丘民为天子,则为至贵矣。夫天之立君,承以大夫师长,凡以为民也。民饥国病,则主忧臣辱。此臧文仲所以请往,庄公所以不爱圭玉而告籴于齐,齐反玉而与之籴,皆得济穷之道矣。君天下者,其可不念困穷之民,而亟思所以济之之术哉!

汉章帝建初八年,以侍中郑▯为大司农,在职二年,所省息以亿万计。遭天下旱,边方有警,民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民。帝从之。臣若水通曰:一民之饥,由己饥之,故子惠困穷,人主矜恤之仁也。天下旱灾,民食不足,穷亦甚矣。显宗从郑▯之言,省贡减费以利饥民,可不谓之仁君乎?

齐武帝求明十一年九月壬寅,魏孝文帝至泗州,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衣食终身。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又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魏文见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之衣食,不可谓无恻隠之心矣。茍能由此心扩而充之,则保四海之民而衣食之,无难也。今特施于道路之所见,则夫天下之所不见者多矣,可得而尽衣食之耶?故人君恤穷之政,由其所见以达于其所不见,则仁覆天下矣。」

唐高祖武徳九年冬十月甲申,民部尚书裴矩奏:「民遭突厥暴残者,请户给绢一疋。」太宗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

臣若水通曰:「易」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太宗之爱民而不徇其名,可谓有孚矣。「易」户给而为口给,其惠广矣。夫君之于民,犹父母之于子也。察其饥寒而体悉之,周父母之心,岂有为名哉?人君以父母斯民为王道,则凡恩出于上而及于下者,非有所为而为之也。必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矣。

唐中宗嗣圣二十一年四月,李峤上疏,以为天下编户贫弱者众,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缗,若将散施,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霑圣君生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徳无穷。

臣若水通曰:「圣帝明王,未有不加志于穷民者也。武后阴悍女主,惟思竭财佞佛,以求福,而天下之贫穷,何暇恤也?李峤乃欲散造像之钱,而拯饥寒之弊,其仁民之深意,不以乱世而少变,岂非忠义之臣哉!」

唐代宗永泰元年三月,左拾遗洛阳独孤及上防曰:「今陛下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揆隳刺,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术,臣实惧焉。」

臣若水通曰:兵扰则民穷

译臣若水通说:宣子,是晋国的大夫。灵辄,是晋国人。田首山,是在晋国的首山打猎。食之者,是宣子赐给灵辄食物。舍其半,是吃过后留下了一半。宦三年者,是出外做官求学三年。问其名居,是询问他的姓名和住所。不告而退,是不指望报答,所以不告辞就离开了。古人有一顿饭的恩德必定报答,瞪一眼的怨恨必定报复的,这是浅薄男子汉所做的事。像赵宣子施恩于灵辄,怜悯翳桑的饥饿而施舍并惠及他的母亲,是无所求而施恩的。灵辄报答宣子,不留下姓名住所就自行隐去,是无所求而报答的。无所求而施恩报答的,是天理。臣因此记载这件事,作为怜悯穷困者的法则。

《国语·鲁语》记载:鲁国发生饥荒,臧文仲对鲁庄公说:“作为四邻的援助,结下诸侯的信任,用婚姻来加重关系,用盟誓来重申信用,巩固国家的艰难危急,这是铸造名器,储藏宝物财富,巩固百姓的灭绝疾病,是用来等待的。现在国家困病了,君主何不拿着名器向齐国请求买粮?”庄公派臧文仲带着鬯圭和玉磬到齐国请求买粮,齐国人归还了玉而给了粮食。

臣若水通说:臧文仲,是鲁国大夫,臧孙氏,名辰。援,是攀援以为帮助;申,是加重。名器,是钟鼎;宝,财,是玉帛。殄,是灭绝。买粮叫籴。鬯圭,是用于祼祭的圭,长一尺二寸有瓉,用来祭祀宗庙。玉磬,是鸣璆。名器、宝财、鬯圭、玉磬,都是国家的宝物。而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则是更重的宝物。卿大夫,是国家的贵臣,而能得到百姓作为天子,则是至贵了。上天设立君主,承继以大夫师长,都是为了百姓。百姓饥饿国家困病,那么君主忧愁臣子受辱。这就是臧文仲请求前往,庄公不吝惜圭玉而向齐国请求买粮,齐国退还玉而给予粮食,都得到救济穷困的方法的原因。统治天下的人,怎能不思念困穷的百姓,而急切思考救济他们的方法呢!

汉章帝建初八年,任命侍中郑众为大司农,在职两年,节省下来的费用以亿万计算。遭遇天下旱灾,边境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而国库积蓄丰厚。郑众又上奏应当减少贡献,减轻徭役费用以利饥民。皇帝听从了他。臣若水通说:一个百姓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所以恩惠困穷,是君主怜悯体恤的仁爱。天下旱灾,百姓粮食不足,穷困也极严重了。显宗听从郑众的话,减少贡赋减轻费用以利饥民,能不称为仁君吗?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九月壬寅日,魏孝文帝到达泗州,路上百姓有跛脚盲眼的,停下车驾慰劳,供给衣食终身。

臣若水通说:“孟子说:‘现在人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有惊恐同情的心。’又说:‘凡是有这四种善端在我身上的,知道都要扩充它。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扩充它,足以保全四海;如果不扩充它,不足以侍奉父母。’魏文帝看见路上百姓有跛脚盲眼的,停下车驾慰劳供给衣食,不能说没有同情之心了。如果能由此心扩充它,那么保全四海百姓而供给衣食,没有困难。现在只施于路上所见到的,那么天下所看不见的多啊,能全部供给衣食吗?所以君主怜悯穷困的政治,由所见到的通达于所看不见的,那么仁爱就覆盖天下了。”

唐高祖武德九年冬十月甲申日,民部尚书裴矩上奏:“百姓遭受突厥暴虐残害的,请求每户给绢一匹。”太宗说:“我用诚信统治下属,不想虚有存恤的名声而没有实际。户有大小,怎能同样给赐呢?”于是按人口为比率。

臣若水通说:“《易经》说:‘有诚信惠爱之心,不问大吉。’太宗爱民而不徇名声,可谓有诚信了。《易经》由户给变为口给,其恩惠更广了。君主对于百姓,就像父母对于子女一样。体察他们的饥寒而体贴详尽,周全父母的心,岂是为了名声呢?君主以父母对待百姓为王道,那么凡是恩惠出于上面而到达下面的,不是有所求而做的。必须这样,然后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了。”

唐中宗嗣圣二十一年四月,李峤上奏疏,认为天下编户贫弱的众多,造像钱现有十七万余缗,如果散施,救济饥寒的弊端,节省劳役的勤苦,沾受圣君生育的恩意,人神都喜悦,功德无穷。

臣若水通说:“圣帝明王,没有不致力于穷困百姓的。武后阴险强悍的女主,只想着竭尽钱财谄媚佛教,以求福报,而天下的贫穷,哪有空闲怜悯呢?李峤却想散施造像的钱,而救济饥寒的弊端,他仁爱百姓的深意,不因乱世而稍减,难道不是忠义的臣子吗!”

唐代宗永泰元年三月,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奏说:“现在陛下兴兵不息,十年了。百姓的生产,空于织机。拥兵的人,宅第馆舍横跨街巷,奴婢饱食酒肉,而穷人瘦弱饥饿服役,剥皮及髓。长安城中,白天抢劫,官吏不敢查问。官职混乱废弃,将领堕落士兵暴虐,百事败坏杂乱,像沸粥纷麻。百姓不敢向官府申诉,官府不敢让陛下听闻。忍受毒痛而无告,陛下不在此时思考救济的方法,臣实在担忧。”

臣若水通说:兵祸扰乱则百姓穷困

,民穷则变生,故在上者不可无恤之之政也。独孤及悯时哀穷,上防极言,欲其急思所以救之之术,可谓尽忠于代宗者也。至读「剥肤及髓,茹毒饮痛」之言,则为之掩卷太息,流涕不忍复观之矣。

译百姓穷困就会发生变故,因此身居高位的人不能没有体恤百姓的政策。独孤及怜悯时局、哀怜穷苦,向皇帝极言直谏,希望皇帝急切地思考拯救百姓的方法,可以说是对代宗竭尽忠诚了。等到读到“剥削深入肌肤骨髓,忍受毒害、饮下痛苦”这样的话,便合上书本长声叹息,流泪不忍心再看下去。

唐代宗永泰元年四月,裴谞入奏事。上问:“防酤之利,嵗入几何?”谞乆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不敢对也。”上谢之。

唐僖宗干符元年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臣窃见闗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虀,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隣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余税,实无可徴,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傥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勅州县应所欠钱税,并一切停徴,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春深之后,有菜叶木芽,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

臣若水通曰:「裴谞告代宗以农夫愁怨之情,卢携告僖宗以穷民窘急之状,皆可谓恤乎民而忠于君者矣。二帝闻之,其有不为之流涕者乎?人君为民父母,何为而使民至于此极哉?葢由不知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视民之休戚若无与于已,故耳。后之人君,当以此为鉴哉!」

周太祖广顺元年夏四月壬辰朔,濵淮州镇上言:「淮南饥民过淮籴谷,未敢禁止。」诏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臣若水通曰:「五覇葵丘之盟,犹曰无遏籴。后世一遇饥嵗,往往以闭籴为先,何不仁之甚哉!」周太祖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何其公也!曰无得禁止,何其仁也?可谓有不忍人之心,而惠及于邻国者矣。其亦贤矣哉!」

  格物通卷九十七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恤穷下

贾谊《新书》曰:「楚昭王当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饭餟醇酒二觛,重裘而立,犹憯然有寒气,奈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仓之粟以赈饥者。」

臣若水通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善推所为而已。楚昭王能推己以及于民,因其寒而赐之以裘,因其饥而赐之以粟,可谓有仁恕之心矣。此其所以大得民心而克复旧物也欤?」

陆贽奏议告徳宗曰:“昔子夏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谓人之父母?’孔子对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斯可谓人之父母矣。’葢以君人之道,子育为心,虽深居九重,而虑周四表;虽恒处安乐,而忧及困穷。近取诸身,如一体之于四肢,其疾病无不恤也;逺取诸物,如两曜之于万类,其鉴照无不均也。故时有凶害,而人无流亡,恃天听之必闻,知上泽之必至。是以有母之爱,有父之尊。古之圣王,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用此术也。今水潦为败,绵数十州,奔告于朝,日月相继。若哀其疾苦,固宜降防优矜;傥疑其诈欺,亦当遣使廵视。安可狥往来之浮説,忘惠防之大猷?失人得财,是将焉用?”

臣若水通曰:天地民物一体者也。其感应神速,痛痒相闗。陆防一体,四肢两曜,万类之言,其必有见于此矣。茍有痛痒感应之心,则民之旱潦穷苦,无不兼知,则亦无不兼惠矣。徳宗刻薄,好用聚敛之臣,其视穷民之无告,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而恝然不相闗者,以其无一体之仁也。后之为君者,宜味陆势之言,由是以达于圣人仁民之道,可焉。

韩愈曰:「臣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租赋之间,例皆蠲免,所徴至少,所放至多。上恩虽宏,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涂,毙踣沟壑。有者皆以输纳,无者徒被追徴。臣愚以为,此皆羣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臣窃见陛下怜念黎元,同于赤子,至或犯法当戮,犹且寛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

译唐代宗永泰元年四月,裴谞进宫奏事。皇帝问:“禁止民间酿酒专卖的利润,一年收入有多少?”裴谞很久没有回答。皇帝再次追问,裴谞回答说:“我从河东回来,所经过的地方看到豆类和谷物还没有播种,农夫们忧愁怨恨。我认为陛下接见我,一定会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却拿营利的事情来责问我,所以我才不敢回答。”皇帝向他道歉。

唐僖宗干符元年春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上奏说,我认为我私下看到关东地区去年遭受旱灾,从虢州到海边,小麦只有一半收成,秋季庄稼几乎绝收,冬季蔬菜极少,贫穷的人磨蓬草籽当作面粉,储存槐树叶当作腌菜,有的人更加瘦弱疲惫,也难以收拾残局。往年收成不好,还可以流散到邻近地区,现在到处都闹饥荒,无处投靠,只能守在家乡,等着死在沟壑里。那些免除的剩余赋税,实际上没有可以征收的,而州县因为要上缴朝廷及三司的钱款,催逼非常紧急,动不动就施加鞭打,即使拆屋伐木,雇妻卖子,也仅仅够供应经办人的酒食费用,还达不到府库。有的地方在租税之外,还有其他的徭役,朝廷如果不安抚存恤百姓,实在没有生计。请求敕令州县所有拖欠的钱税,全部停止征收,以等待蚕桑和麦收,同时发放当地的义仓粮食,尽快加以赈济。到了春深之后,有菜叶和树芽,接着有桑椹,渐渐有了可以吃的东西,在这几个月之间,尤其困窘危急,施行这件事不可拖延。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

臣湛若水评论说:“裴谞告诉代宗农夫忧愁怨恨的情况,卢携告诉僖宗穷苦百姓困窘危急的状况,都可以说是体恤百姓而忠于君主的人了。两位皇帝听到这些,难道有不为之流泪的吗?君主是百姓的父母,为什么会让百姓达到这种极点呢?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天地万物一体的仁爱,看待百姓的喜乐忧患好像与自己无关,所以如此。后来的君主,应当以此为鉴戒啊!”

周太祖广顺元年夏四月壬辰初一,淮河沿岸的州镇上奏说:“淮南的饥民渡过淮河买粮,我们不敢禁止。”皇帝下诏说:“那里的百姓,与我们有何不同?应当命令州县渡口不要禁止。”

臣湛若水评论说:“五霸葵丘之盟,还说不要阻止买粮。后世一遇到饥荒年份,往往以关闭粮道为先,是多么不仁啊!”周太祖说:“那里的百姓与我们有何不同?多么公正啊!说不要禁止,多么仁爱啊!可以说是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而恩惠施及邻国的人了。他也很贤德啊!”

格物通卷九十七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恤穷下

贾谊《新书》说:“楚昭王对着房门站立,脸色凄然带有寒意,说:‘我早晨吃饭,喝了两杯醇酒,穿着厚重的皮衣站立,还感到寒气逼人,那我的百姓怎么办?’这一天,拿出府库中的皮衣给寒冷的人穿,拿出仓库中的粮食赈济饥饿的人。”

臣湛若水评论说:“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在于善于推己及人罢了。楚昭王能推己及民,因为自己感到寒冷就赐给百姓皮衣,因为自己感到饥饿就赐给百姓粮食,可以说有仁爱宽恕的心了。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大得民心而能恢复旧业的原因吧?”

陆贽奏议告诫德宗说:“从前子夏问孔子说:‘怎样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孔子回答说:‘四方有灾祸,一定预先知道,这就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了。’大概因为统治百姓的道理,以养育为心,虽然深居九重宫阙,而思虑遍及四方;虽然常处安乐之中,而忧虑及于困穷之人。就近取之于自身,就像身体对于四肢,其疾病没有不体恤的;就远取之于万物,就像日月对于万类,其照耀没有不均等的。所以有时有凶灾祸害,而百姓没有流亡,依靠上天听闻必定能听到,知道上面的恩泽必定能到达。因此有母亲的爱,有父亲的尊。古代的圣王,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就是运用这种方法。现在水灾造成破坏,绵延数十州,接连不断地向朝廷报告,日月相继。如果哀怜他们的疾苦,本来应当降下恩惠加以优抚;倘若怀疑他们欺诈,也应当派遣使者巡视。怎么可以顺从往来的浮言,忘记施恩防弊的大计?失去人心得到钱财,这钱财将有什么用?”

臣湛若水评论说:天地民物是一体的。其感应神速,痛痒相关。陆贽所说的身体、四肢、日月、万类的话,他必定对此有所见。如果有痛痒感应的心,那么百姓的旱涝穷苦,没有不共同知晓的,也就没有不共同施惠的了。德宗刻薄,喜欢任用聚敛之臣,他看待穷苦百姓的无告,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肥瘦,漠不相关,因为他没有一体之仁。后来做君主的人,应当体味陆贽的话,由此通达圣人仁爱百姓的道理,是可以的。

韩愈说:“臣认为今年以来,京畿各县,夏天遭遇大旱,秋天又早降霜冻,田地种植的收成,十中存不到一。陛下恩德超过慈母,仁爱胜过春阳,租赋方面,惯例都加以免除,征收的极少,免除的极多。上面的恩德虽然宏大,下面的困窘仍然严重,甚至听说有抛弃妻子儿女以求一口饭吃,拆屋伐树以缴纳赋税,寒冷饥饿倒在道路,死在沟壑。有财产的都用来缴纳,没有财产的徒然遭受追征。臣愚昧地认为,这些都是群臣没有进言,陛下没有知晓的事情。臣私下看到陛下怜惜百姓,如同对待婴儿,至于犯法应当处死的,尚且宽恕赦免。何况这些无辜的人,哪有知道而不救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