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三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马争欲入宫,章帝能遂杨仁之严拒,而不听其谮。今明知窦宪夺沁水之田,指鹿为马,而不终。究及诸窦又得以并恃宫省,妄通宾客,而不能禁,何耶?岂前则明于公义,后则溺于私爱也欤?然而终贻外戚之祸,实非忠爱之道也。欲严内外者,尚鉴之哉!」
译马争想要进入宫中,章帝能够顺从杨仁的严词拒绝,而不听信他的谗言。如今明明知道窦宪强夺沁水公主的田地,指鹿为马,却未能坚持到底。追究起来,是因为那些窦氏族人又得以共同倚仗宫廷内省,胡乱勾结宾客,而不能加以禁止,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先前在公义上明智,后来却沉溺于私爱吗?然而最终招致外戚的祸患,实在不是忠诚爱护的道理啊。想要严格区分内外界限的人,应当以此为鉴戒啊!
汉章帝章和二年春正月,帝崩,太子即位,年十岁。尊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太后临朝,窦宪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乎?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已复礼,终受多福。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监于有殷,可不慎哉』!」
汉和帝永元九年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崩。甲子,追尊母梁贵人为皇太后,追封梁竦为褒亲愍侯,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为乘氏侯,雍弟翟为单父侯,位皆特进。梁氏自此盛矣。
臣若水通曰:「窦氏之祸,起于太后之临朝;梁氏之祸,起于三侯之并封。可以为内外不严之覆辙矣。然和帝以幼冲,能诛窦氏之恶,而不能禁梁氏之祸于未萌,岂欲故害之也?溺爱不明尔。」
汉殇帝延平元年八月,邓太后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浊乱奉公,为民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輙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隲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加检敇,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臣若水通曰:“邓氏此诏,虽有感于窦氏之败,要亦自读书中来也。然称制终身,号令自出,乱内外之政,长诸邓之恶,何耶?太后徒号读书,而不能知‘内外’二字,虽多,亦奚以为?此史氏所以讥之也。”
汉顺帝阳嘉元年春正月,立贵人梁氏为皇后,后父商加位特进。顷之,拜执金吾。二年三月,封商子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谏曰:“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戹之运,然后平议可否。”六月,帝问以当时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宜令歩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
臣若水通曰:「梁氏之权,至此始盛。左雄、李固言之,而帝不悟其渐,将有不可制者矣。如二臣之言,则国家无弑逆之祸,而梁氏亦无赤族之诛,岂不两全也哉!」
汉质帝本初元年,冲帝立,尊梁后为皇太后,临朝。冲帝寻崩,复立质帝。质帝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曰:“此防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闰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于煑饼而进之。帝苦烦而崩。冀迎蠡吾侯志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臣若水通曰:「梁氏弑君之祸,由太后临朝,逾内外之礼,执累世之权,为之也。且《春秋》之义,臣弑其君,凡在官者,杀无赦。梁冀弑君之贼,法所必诛,而朝臣缩舌,太后甘心。虽頼桓帝诛之,然不能正其不赦之罪。吁!可叹也哉!」
汉桓帝永康元年,桓帝崩,无嗣,窦后为皇太后,临朝,防立解渎亭侯宏,是为灵帝。太后父大将军武,谋诛宦官,中常侍曹节等杀武,迁太后于南宫。
汉灵帝中平六年,帝崩,皇子辩即位,尊何后为皇太后,临朝。后兄大将军进欲诛宦者,反为所害。后董卓专政,迁太后于永安宫,为所弑。
臣若水通曰:「后汉皇后纪云:『主幼时艰,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汉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防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贤明以专其威。」臣按:「四帝,安、质、桓、灵也;六后,窦、邓、阎、梁、窦、何也。」呜呼!既以中壸而预国政,又以外家而揽朝权,卒之并婴祸败也,宜矣!尚鍳兹哉?
魏文帝黄初三年诏曰:「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来,羣臣无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辅政。」
臣若水通曰:「太后与政,后族辅政,二者交济,其恶而乱成矣。其在《春秋》,毋使妇人预国事。魏文无足取者,而此诏合《春秋》之大义,保国保家之令典也。岂可以人废言哉!」
梁武帝普通六年,魏太后颇事装饰,数出游幸。元顺面谏曰:“礼,妇人夫没,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临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刑后世?”太后惭而还宫,召顺责之曰:“千里相征,岂
译汉章帝章和二年春季正月,章帝驾崩,太子即位,时年十岁。尊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太后临朝听政,窦宪兄弟都处在亲近显要的位置。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传书上说:生下来就富有的人容易骄横,生下来就尊贵的人容易傲慢。如今恩宠禄位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难道可以不早晚勤勉努力以保全终身的声誉吗?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位,被称为贤臣;近来的阴卫尉克制私欲、恢复礼制,最终获得多福。自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家族有二十家,能保全家族和自身安全的只有四人罢了。《尚书》说:‘鉴于殷商的教训,能不谨慎吗!’”
汉和帝永元九年闰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驾崩。甲子日,追尊母亲梁贵人为皇太后,追封梁竦为褒亲王愍侯,封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他们的地位都是特进。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臣若水通说:“窦氏的灾祸,起于太后临朝;梁氏的灾祸,起于三位侯爵同时受封。这可以作为内外界限不严的覆车之鉴了。然而和帝因为年幼,能够诛杀窦氏的罪恶,却不能禁止梁氏的灾祸在萌发之前,难道是故意要害他们吗?只是溺爱而不明事理罢了。”
汉殇帝延平元年八月,邓太后下诏告诫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每次阅览前代外戚宾客扰乱奉公守法,成为百姓的祸患痛苦,罪责在于执法者懈怠,不立即执行惩罚的缘故。如今车骑将军邓隲等人,虽然怀着恭敬顺从的志向,但家族庞大,姻亲不少,宾客奸诈狡猾,多触犯禁令法律。你们要明显加强检举告诫,不要相容庇护。从此亲属犯罪,绝不宽贷。”臣若水通说:“邓氏这道诏书,虽然有感于窦氏的败亡,但也来自读书所得。然而她称制终身,号令出自自己,扰乱内外政令,助长邓氏家族的罪恶,为什么呢?太后只是号称读书,却不能懂得‘内外’二字的含义,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正是史官讥讽她的原因。”
汉顺帝阳嘉元年春季正月,立贵人梁氏为皇后,皇后父亲梁商加位特进。不久,任命梁商为执金吾。二年三月,封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劝谏说:“封梁冀为侯,事情并非紧急机密,应当度过灾异困厄的运势,然后平心静气地议论是否可行。”六月,皇帝询问当时的弊病以及为政应当如何。李固回答说:“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官职,使权力从外戚手中收回,政令归于国家。”
臣若水通说:“梁氏的权势,至此开始兴盛。左雄、李固进言,而皇帝没有觉察到渐变的趋势,将要有不可控制的情况了。如果听从两位大臣的话,那么国家就没有弑君叛逆的祸患,而梁氏也没有灭族的诛杀,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汉质帝本初元年,冲帝即位,尊梁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冲帝不久驾崩,又立质帝。质帝年少而聪慧,曾经在朝会上看着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深深厌恶他。闰月甲申日,梁冀让左右的人在煮饼中下毒进献给皇帝。皇帝痛苦烦闷而驾崩。梁冀迎接蠡吾侯刘志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臣若水通说:“梁氏弑君的祸患,是由太后临朝,逾越内外之礼,执掌累世的权力造成的。况且《春秋》的道义,臣子弑杀君主,凡在官位的人,杀无赦免。梁冀是弑君的贼人,按法律必诛,而朝臣噤声,太后甘心。虽然依靠桓帝诛杀了他,但不能正其不可赦免的罪责。唉!可叹啊!”
汉桓帝永康元年,桓帝驾崩,没有子嗣,窦皇后成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废立解渎亭侯刘宏,这就是灵帝。太后父亲大将军窦武,谋划诛杀宦官,中常侍曹节等人杀了窦武,将太后迁居到南宫。
汉灵帝中平六年,灵帝驾崩,皇子刘辩即位,尊何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皇后兄长大将军何进想要诛杀宦官,反而被宦官所害。后来董卓专权,将太后迁居到永安宫,并将她杀害。
臣若水通说:“后汉皇后纪说:‘君主年幼时世道艰难,必定委托给冢宰,简选忠良贤能,没有专门任用妇人决断重大国事的。’汉朝权力归于女主,在外立皇帝的有四位,皇帝临朝的有六位,皇后没有不深居帷帐之中,委托事务给父兄,贪图孩童年幼以长久把持政权,压制贤明以专断威权。”臣按:“四位皇帝,是安帝、质帝、桓帝、灵帝;六位皇后,是窦氏、邓氏、阎氏、梁氏、窦氏、何氏。”唉!既然让后宫干预国家政事,又让外戚掌握朝廷权力,最终都遭受祸败,是理所当然的!还应当以此为鉴戒啊!
魏文帝黄初三年下诏说:“妇人参与政事,是动乱的根源。从今以后,群臣不得向太后奏事,后族之家不得辅佐朝政。”
臣若水通说:“太后参与政事,后族辅佐朝政,两者相互助长,其恶行和动乱就形成了。这在《春秋》中,不要让妇人干预国家大事。魏文帝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这道诏书符合《春秋》的大义,是保国保家的良法。难道可以因为人而废弃言论吗!”
梁武帝普通六年,魏太后很讲究装饰,多次出游。元顺当面劝谏说:“礼制规定,妇人丈夫去世后,自称未亡人,头上去掉珠玉,衣服不加文采。陛下母亲临天下,年龄将近四十,修饰过度,拿什么为后世树立典范?”太后惭愧而回宫,召见元顺责备他说:“千里相征召,难道
臣若水通曰:「元顺之谏可谓切直矣。然不以古人男女内外之礼正其出游之非,而徒论其装饰女事之末,所谓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者,非耶?宜乎不能服后之心也。使知内外之礼,则防闲严而出幸息,妇容之事,在所不必论也。」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魏胡太后数幸宗戚勲贵之家,侍中崔光表谏曰:「礼,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不言王后夫人,明无适臣家之义。夫人父母在,有归宁;没则使卿宁。汉上官皇后将废昌邑,霍光外祖也,亲为宰辅,后犹御武帐以接羣臣,示男女之别也。今帝族方衍,勲贵増迁,祗请遂多,将成彛式。愿陛下简息游幸,则率土属頼,含生仰悦矣。」
臣若水通曰:「男女有别,而后家道正;天下之事,可从而理。胡后以正位之尊,而下幸勲旧之室,甚哉其不正也!前有元顺之谏,而徒慙;今有崔光之谏,而不悟。未几,秽德彰闻。彼既自贼其子,人亦共杀其身;而魏之天下,因亦乱矣。呜呼!其可戒哉!」
隋文帝开皇十一年二月,吐谷浑可汗世伏立,使其兄子无素奉表称藩,并献方物,请以女备后庭。上谓无素曰:“若依来请,他国闻之,必当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养,各令遂性,岂可聚敛子女以实后宫乎?”竟不许。臣若水通曰:“四夷者,又天下内外之大闲也。故圣人之教严焉。奉职脩贡,礼之常也。无故献女,非礼之诱也。故责之以礼,则中国尊;贪其非诱,则外夷慢。中外之防,孰大于是?为人君者,不可以不谨。”
唐中宗神龙元年,桓彦范上表以为《易》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书》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伏见陛下每临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预闻政事。窃观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陵夫,违人也。伏愿陛下覧古今之戒,以社稷苍生为念,令皇后专居中宫,治阴教,勿出外朝干国政。”
臣若水通曰:「易,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礼,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故王率公卿大夫士以听阳政,后率妃嫔夫人以理阴政。中宗每临朝,皇后必施帷幔,预政是废男女内外阴阳之大闲矣。此彦范所以直谏而不避也。」
唐中宗神龙二年四月,处士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帝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固执不奉诏,苏珦等皆以为方夏行戮,有违时令。帝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一日,平晓,广州都督周仁轨斩之。唐中宗景龙四年四月,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帝,杖杀之。五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复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廷秀、宗楚客图危宗社。帝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帝黙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帝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臣若水通曰:「莫大之祸起于一念之不忍。羞恶之心,谁则无之?中宗不忍于韦后之爱三思、廷秀、楚客,得以出入禁庭而不能制;亲为防筹而不知耻。及秽德彰闻,又不忍私爱而杀月将之直言;又不忍听韦后而杀郎岌;又不忍遂使楚客等得矫制杀钦融而不问。至是,徒怏怏不悦而亡身乱国之祸至矣。语曰:『小不忍则乱大谋』。惟其不忍,故弃先王内外之大防,一至于此极也。呜呼!帝之愚惑不足论矣。仁轨独非夫人之子欤?何其无人心也!」
唐穆宗长庆四年春正月庚午,上疾复作。壬申,大渐,命太子监国。宧官欲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曰:“昔武后称制,几危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軰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书,手裂之。
臣若水通曰:「郭太后此言,深明先王内外之礼,惩戒累朝称制之非,真可为万世母后之龟鉴矣。」唐称贤后,孰有过于郭太后者哉!
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前蜀王王衍以文思殿大学
译臣若水通说:“元顺的劝谏可以说非常恳切正直了。然而他不拿古人男女内外有别的大礼来纠正太后出游的错误,却只谈论她装饰打扮等女事的细枝末节,这就像是大口吃饭、汤水洒出,却只问为什么不用牙齿咬断食物一样,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难怪不能使太后信服。如果太后明白了内外有别的大礼,那么防范就会严密,出游的念头就会停止,至于妇容装饰之类的小事,就不必再讨论了。”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北魏胡太后多次前往宗室亲戚和功臣显贵家中,侍中崔光上表劝谏说:“按照礼制,诸侯如果不是为了探病或吊丧而进入臣子家中,就叫做君臣戏谑。经文中没有提到王后夫人可以随意去臣子家,这就明确表明没有王后夫人去臣子家的道理。夫人父母健在时,有归宁之礼;父母去世后,则派卿大夫代为慰问。汉朝上官皇后将要废黜昌邑王时,霍光是她的外祖父,亲自担任宰辅,皇后仍然在武帐后面接见群臣,以示男女有别。如今皇室宗亲繁衍,功臣显贵地位提升,请求太后前往的奏请越来越多,将要成为惯例。希望陛下减少出游,那么天下百姓都会依赖仰慕,万物生灵都会喜悦了。”
臣若水通说:“男女有别,然后家庭伦理才能端正;天下事务,才能顺理成章。胡太后以正宫太后的尊贵身份,却下到功臣旧臣的家中,这太不正当了!前有元顺的劝谏,她只是感到羞愧;今有崔光的劝谏,她却不醒悟。不久,她的丑恶德行就昭告天下。她既然自己残害了自己的儿子,人们也就共同杀死了她;而北魏的天下,因此也动乱了。唉!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隋文帝开皇十一年二月,吐谷浑可汗伏立,派他的侄子无素捧着奏表称臣,并进献地方特产,请求把女儿送入后宫。文帝对无素说:“如果按照你们的请求,其他国家听说后,必定会效仿,我拿什么来拒绝他们呢?我的本意是安定养育百姓,让各国各自顺遂本性,怎么能聚敛女子来充实后宫呢?”最终没有答应。臣若水通说:“四方蛮夷,又是天下内外的大界限。所以圣人的教化对此很严格。履行职责、修好贡品,是礼制的常规。无故献女,是不合礼制的诱惑。所以用礼制来责备他们,那么中原王朝就尊贵;贪图这种不合礼制的诱惑,那么外夷就会轻慢。中原与外夷的防线,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作为君主,不可以不谨慎。”
唐中宗神龙元年,桓彦范上表认为《易经》说“无所作为,主持家中饮食贞正吉祥”,《尚书》说“母鸡报晓,家庭就会衰败”。我见陛下每次临朝,皇后必定在殿上设置帷幔,参与政事。我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与妇人共同执政而不导致国家破败、自身灭亡的。况且以阴乘阳,违背天道;以妇凌夫,违背人道。希望陛下阅览古今的警戒,以国家百姓为念,让皇后专门居于后宫,治理阴柔教化,不要出外朝干预国家政事。”
臣若水通说:“《易经》说,女子正位于内,男子正位于外。《礼记》说,男子不谈论内闱之事,女子不谈论外朝之事。所以君王率领公卿大夫士来听理阳刚的政事,皇后率领妃嫔夫人来治理阴柔的政事。中宗每次临朝,皇后必定设置帷幔,参与政事,这是废除了男女内外阴阳的大界限啊。这就是桓彦范直言劝谏而不避讳的原因。”
唐中宗神龙二年四月,处士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勾结宫廷,必定会作乱。皇帝大怒,命令斩首他。黄门侍郎宋璟坚持不执行诏令,苏珦等人都认为正值夏季行刑,违背时令。皇帝于是命令杖责他,流放到岭南。过了秋分一天,清晨,广州都督周仁轨将他斩首。唐中宗景龙四年四月,定州人郎峄上书,说韦后、宗楚客将要作乱。韦后告诉皇帝,皇帝杖杀了郎峄。五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又上书,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长乐公主、武廷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国家。皇帝召见燕钦融当面责问,燕钦融叩头直言,神色不屈。皇帝沉默不语,宗楚客假传圣旨,命令飞骑扑杀他,把他摔在殿庭的石头上,折断脖子而死。宗楚客大声呼喊称快。皇帝虽然没有深究,心里却很不高兴。从此韦后及其党羽开始担忧恐惧。
臣若水通说:“最大的祸患起于一念之间的不忍。羞恶之心,谁没有呢?中宗不忍心因为韦后喜爱武三思、武廷秀、宗楚客,让他们出入禁庭而不能制约;亲自为他们谋划防范却不知羞耻。等到秽德昭彰,又不忍心因为私爱而杀掉直言的韦月将;又不忍心听从韦后而杀掉郎峄;又不忍心致使宗楚客等人得以假传圣旨杀掉燕钦融而不加追究。到了这时,只是怏怏不悦,而亡身乱国的祸患就降临了。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正因为不忍,所以抛弃了先王内外的大防,一至于此极端的地步。唉!皇帝的愚昧迷惑不值得讨论了。周仁轨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为什么如此没有人性!”
唐穆宗长庆四年春正月庚午日,皇上旧病复发。壬申日,病危,命令太子监国。宦官想请求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说:“从前武则天称制,几乎危及国家。我家世代坚守忠义,不是武氏能比的。太子虽然年幼,只要得到贤能的宰相辅佐,你们不要干预朝政,何必担心国家不安定呢?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天下主宰,而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治理天下的呢!”拿起制书,亲手撕毁。
臣若水通说:“郭太后的这番话,深明先王内外有别的大礼,惩戒历代太后称制的错误,真可以作为万世母后的镜鉴啊。”唐朝被称为贤后的,谁有超过郭太后的呢!
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前蜀王王衍用文思殿大学
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防慢,无所不至。蜀主乐之。
译士人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顾在珣作为狎客,陪同侍奉游玩宴饮,与宫女混杂而坐。有时唱〇歌互相唱和,有时谈论戏谑轻佻,粗俗下流、轻慢无礼,无所不为。蜀主对此感到快乐。
臣若水通曰:「男女无别,乱亡之道也。不以为耻,而反以为乐,岂蜀主果无羞恶之心哉?」孟子曰:「乐其所以亡者,蜀主之谓也。」呜呼!本心一失,其颠倒错乱,一至于此。史称其有陈后主之风,是矣。有国家者,可不戒哉!
宋仁宗天圣七年,帝每以岁且冬至,率百官上太后寿于会宁殿,遂同御大安殿以受朝。秘阁校理范仲淹上疏曰:“天子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今顾与百官同列北面而朝,亏君体,损主威,非所以垂法后世也。”疏入不报。臣若水通曰:“礼家无二主,国无二王。奉亲上寿者,家人之礼也;百官北面者,朝廷之礼也。家人之礼行于家内政也,故人子得以伸无二主之敬;朝廷之礼行于国外政也,故天子得以享无二王之尊。仁宗乃欲与羣臣同列上寿太后,是二王矣,亦岂所以尊太后乎?悖经失礼,莫此为甚。”仲淹之言亦不见报。仁宗贤君也,他尚何望哉?
宋高宗建炎三年禁内侍干预朝政诏:内侍不得与主兵官交通,及馈遗、假贷、借役禁军,干预朝政。外官非亲戚,亦不得往还。如违,并行军法。
臣若水通曰:「建炎之令,可谓内外人已兼尽者矣。禁内侍不得预朝政者,所以治内也;禁外官不得通内侍者,所以治外也。治内非病内也,使不预政,则无败事,乃保全其福尔。治外非病外也,使不交通,则无玷行,乃保全其德。尔内外不乱,则朝廷自正,而安富尊荣,享无疆之休。故曰内外人已兼尽者也。」虽然,高宗此令固善矣,而使奸桧专制国命,杀忠良,亏元气,而宋祚日以就亡,岂减于内侍预政之祸哉?
宋儒杨时述曽肇奏疏有曰:「伏见太皇太后听政以来,止于延和殿,垂帘视事。受契丹人使朝见,亦止御崇政殿,未尝出践外朝。盖外朝,天子之正宁。太皇太后崇执谦德,不欲临御,以为天下后世法。」
臣若水通曰:「延和崇政,非外朝也。外朝,天子南面以听天下之所也。髙太后知内外之分,如天地阴阳之不可易,不敢以或违。呜呼,贤哉!」
国朝洪武十七年七月丁酉,敕内官毋预外事。凡诸司毋与内官监文移来。往上谓侍臣曰:「为政必先谨内外之防,絶党与之私,庶得朝廷清明,纪纲振肃。前代人君不鉴于此,纵宦侍与外臣交通,觇视动静,夤縁为奸,假窃威柄以乱国家,其为害非细故也。间有发奋欲去之者,势不得行,反受其祸,延及善类。汉、唐之事,深可叹也。夫仁者治于未乱,知者见于未形。朕为此禁,所以戒未然尔。」
臣若水通曰:「内外之防,乃天地之大义,阴阳之大分,不可紊焉者也。我皇祖勅内官毋预外事,诸司毋通内官,虽所以絶觇视,杜夤縁,振纪纲,清朝廷,亦所以惩前代内外之祸,而欲两全其福禄也。夫仁者图治于未乱,智者见祸于未形,非我皇祖体仁智之至者,曷足以及此?惟圣子神孙其永鉴于兹哉!」
洪武十八年九月庚午,上御华盖殿,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讲《周易》至《家人》。上曰:「齐家治国,其理无二。使一家之内,长幼内外,尽其分,事事循理,则一家治矣。一家既治,达之一国,以至天下,亦举而措之尔。朕观其要,只在诚实而有威严。诚则笃亲爱之恩,严则无闺门之失。」善对曰:「诚如圣谕。」
臣若水通曰:家人者,治家之道也。在《易·家人》彖曰:「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此我圣祖严之谓乎?其九五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此我圣祖诚实亲爱之谓乎?是则家人之道,不在《易》,而在圣祖之心矣。夫惟严以涖之,爱以结之,而后齐家之道尽。严爱皆出于心也。伏惟圣明体而行之,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矣。幸甚。
国朝祖宗于门禁出入,其法最严。每四孟享太庙,夜间出钥于门隙,早朝亦于御前奏知。各门监守官及各卫官军,遇有出入者,必湏有牌面,方许其入。迨其出也,必搜检之。其入也,不许携寸铁;其出也,不许带一物。臣若水通曰:“此祖宗严宫禁之良法也。夫宫禁之严,闺门之约束也。闺门之道,治化之根
译臣若水通说:“男女没有分别,是祸乱灭亡的道理。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乐,难道蜀主真的没有羞恶之心吗?”孟子说:“以导致灭亡的事物为乐,说的就是蜀主。”唉!本心一旦丧失,其颠倒错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史书称他有陈后主的作风,这是对的。拥有国家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
宋仁宗天圣七年,皇帝每当冬至将近,总是率领百官在会宁殿给太后祝寿,于是同太后一起登上大安殿接受朝拜。秘阁校理范仲淹上疏说:“天子在宫内侍奉双亲,自有家人之礼。现在却与百官同列,面向北方朝拜,损害了君主的体统,削弱了主上的威仪,这不是用来垂范后世的做法。”奏疏呈入后没有得到回复。臣若水通说:“礼制规定家中没有两个主人,国家没有两个君王。侍奉双亲祝寿,是家人之礼;百官面向北方朝拜,是朝廷之礼。家人之礼施行于家庭内部,所以人子得以表达没有两个主人的敬意;朝廷之礼施行于国家政务,所以天子得以享有没有两个君王的尊贵。仁宗竟然想要与群臣同列给太后祝寿,这是出现了两个君王,这难道是尊崇太后的做法吗?违背经典、失掉礼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范仲淹的话也没有得到回复。仁宗是贤明的君主,其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宋高宗建炎三年禁止内侍干预朝政的诏书:内侍不得与主兵官交往,以及馈赠、借贷、借调禁军,干预朝政。外官如果不是亲戚,也不得往来。如果违反,一律按军法处置。
臣若水通说:“建年间的法令,可以说是内外人都兼顾到了。禁止内侍不得参与朝政,是用来治理内部的;禁止外官不得与内侍交往,是用来治理外部的。治理内部并不是厌恶内部的人,使他们不参与政事,就不会败坏事情,这是保全他们的福分。治理外部并不是厌恶外部的人,使他们不交往,就不会玷污品行,这是保全他们的德行。内外不乱,那么朝廷自然端正,从而安享富贵尊荣,享受无尽的福祉。所以说内外人都兼顾到了。”虽然如此,高宗这道法令固然很好,但是让奸臣秦桧专断国命,杀害忠良,损耗元气,而宋朝的国运日益走向灭亡,这难道比内侍干预政事的祸害要轻吗?
宋儒杨时叙述曾肇的奏疏中有说:“我见太皇太后听政以来,只在延和殿,垂帘处理政务。接受契丹使者朝见,也只登上崇政殿,未曾走出外朝。因为外朝,是天子的正殿。太皇太后崇尚谦德,不想亲临统治,以此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
臣若水通说:“延和、崇政,不是外朝。外朝,是天子宫坐南面听取天下政事的地方。高太后知道内外的分别,如同天地阴阳一样不可改变,不敢有丝毫违背。唉,贤明啊!”
本朝洪武十七年七月丁酉日,敕令内官不得参与外事。凡是各官府不得与内官往来文书。皇上对侍臣说:“治理政事必须先谨慎内外的防范,杜绝结党营私,希望得到朝廷清明,纲纪振肃。前代的君主不鉴戒于此,放纵宦官与外臣交往,窥探动静,攀附为奸,假借窃取威权以扰乱国家,其危害不是小事。间或有发奋想要去除他们的人,势力不能施行,反而遭受祸患,牵连到好人。汉、唐的事情,深可叹息。仁爱的人在混乱之前治理,智慧的人在祸患未成形时预见。我制定这个禁令,是用来警戒未然罢了。”
臣若水通说:“内外的防范,是天地的大义,阴阳的大分别,不可扰乱。我皇祖敕令内官不得参与外事,各官府不得与内官往来,虽然是为了杜绝窥探,防止攀附,振作纲纪,清明朝廷,也是为了惩戒前代内外的祸患,而想要两全他们的福禄。仁爱的人在混乱之前图谋治理,智慧的人在祸患未成形时预见灾祸,不是我皇祖体察仁智的极致,哪里能达到这个境界?希望圣明的子孙永远鉴戒于此!”
洪武十八年九月庚午日,皇上驾临华盖殿,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讲解《周易》到《家人》卦。皇上说:“齐家治国,道理没有两样。使一家之内,长幼内外,尽守本分,事事遵循理法,那么一家就治理好了。一家既已治理好,推广到一个国家,以至于天下,也不过是推行施行罢了。我看其关键,只在诚实而有威严。诚实则笃厚亲爱之恩,威严则没有闺门之失。”朱善回答说:“确实如圣上所言。”
臣若水通说:《家人》卦,是治家的道理。在《易·家人》彖辞说:“男女端正,是天地的大义。”这是我圣祖所说的威严吗?其九五爻象说:“君王使家道纯正,互相亲爱。”这是我圣祖所说的诚实亲爱吗?这样看来,治家的道理,不在《易》中,而在圣祖的心中。只有用威严来统御,用爱心来联结,然后治家的道理才完备。威严和爱心都发自内心。希望圣明君主体察并施行,那么家齐国治,而天下太平了。非常幸运。
本朝祖宗对于门禁出入,法律最为严格。每逢四季孟月祭祀太庙,夜间从门缝中传出钥匙,早朝也在御前奏报知晓。各门监守官及各卫官军,遇到有出入的人,必须有牌面,才允许进入。等到他们出来时,必须搜查。他们进入时,不允许携带寸铁;他们出来时,不允许带一件物品。臣若水通说:“这是祖宗严格宫禁的良法。宫禁的严格,是闺门的约束。闺门的道理,是教化治理的根本。”
本也。是故古先哲王,防不于斯,而致谨焉。致谨于斯,犹或有秽德乱正者,况不严于斯乎?此我祖宗宫禁立法之至意也。”然欲严于此者,必严于心。心苟放肆,无严禁之不弛矣,可不戒哉!
译这是根本所在。因此,古代先哲圣王,不在这里加以防范,却在这里特别谨慎。在这里特别谨慎,尚且有品德污秽、扰乱正道的人,何况不在这方面严格呢?这是我祖宗制定宫禁法规的深意啊。”然而想要在这方面严格,必定要在内心严格。内心如果放纵,就没有不松懈的严格禁令了,能不警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