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九十八 明 湛若水 撰
又京师者,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优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逺。伏乞特勅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徴未得者,并且停徴,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臣至陋至愚,无所知识,受恩思效,有见輙言,无任恳欵慙惧之至。」
译京城是四方地区的中心,国家的根本,那里的百姓实在应当加倍优待抚恤。如今瑞雪频繁降落,来年必定丰收,如果急于征收,虽然得到的赋税少,但会伤害百姓;如果暂缓征收,则事务得以保全,利益更为长远。恳请特别下诏京兆府,凡是今年税钱以及草料粮食等,在百姓家中尚未征收到的,一并暂停征收,允许等到来年蚕桑收获、麦子成熟时再征,或许百姓能稍微得以生存立足。臣极其浅陋愚钝,没有什么见识,蒙受恩泽想要效忠,有见解就直言,不胜恳切惭愧恐惧之至。
臣若水通曰:韩愈此防,所以欲寛恤穷民,如是其恳切者,何也?葢君民一体,安危同机。故书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夫百姓既穷,君有不能以独安富者矣。此韩愈所以欲广君之仁,而于饥民致厪夫优恤之请也。
元仁宗延祐四年七月,赐卫士钱帛。帝出,见卫士有弊衣者,驻马问之。对曰:“戍守边镇,余十五年,以故贫耳。”帝曰:“此辈久劳于外,留守臣未尝以闻,非朕亲见,何由知之?自今有类此者,必言于朕。”因命赐之钱帛。
臣若水通曰:元仁宗见卫士▯衣,询知其戍边之苦,而赐之钱帛,可谓有恻隠之心,恤穷之实矣。其与禹见罪人而泣之,汤见网而解之,其心何以异哉?然禹、汤行仁政而泽及天下,而仁宗不能然者,何也?其不忍人之心一也,能扩充与不能扩充,是以异耳。故人君垂旒蔽目,悬纩塞耳,而无所不知,不见仁泽覆天下者,自其本心而推之,不在乎见闻之狭也。故人君贵乎有恤民之大政,而不贵乎分财之小惠焉。
宋儒张载《西铭》曰:「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又曰:「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者,皆吾兄弟之颠连无告者也。」臣若水通曰:「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是万物皆吾同得于天所与之气,故曰吾与。而民尤同吾得天地之正气,于吾并生之中乃为同类而至贵者,故曰同胞。」曰同胞,则视之如己之兄弟矣。而天下之逺兆民之众,有疲癃残疾、惸独鳏寡之人,皆我兄弟之中颠连无告者。然则知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之同气,则其哀恤之情根于天性,自有所不能已者矣。
程颢在神宗时言不可卖祠部添常平本钱事,王安石曰:“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今祠部所可致粟四五十万,若凶年,人贷三石,可得全十五万性命。今欲为凶年计,当以凶嵗为之,而国用有所不暇,故卖祠部所剃三千人头,而所可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臣若水通曰:王安石主卖祠部之説,自附于恤穷救荒之权矣。臣恐穷未及恤,而所以益天下之穷者至矣。故杨时曰:「鬻祠部三千,葢六十余万缗,固非三千人所能自具也。」取之于力本之民而已。由是得以不蚕而衣,不耕而食,亦取资于力本之民而已。故其徒益繁,则其蠧益甚。是未及赈饥,而先困吾民以资游手也。先王之时,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故凶年饥嵗,民免于死亡,以其豫备故也。不知为此,乃欲髠其人而取其资,以是为赈饥之术,正孟子所谓「虽得禽若丘陵,弗为也」。以是为王道之权,岂不谬哉!《诗》云:「谁生厉阶,至今为梗?」王安石之谓乎?
杨时经筵讲义有云:「古之圣人以天下为心,其于居食之际,非徒若是而已。食而饱,必思天下之有未饱者;居而安,必思天下之有未安者。」
臣若水通曰:「杨时言,一食一居,必思天下之未安饱者,所以养人君恤民之仁也。夫惟饮食起居而不忘天下之穷民,则无事必思所以加惠之,有灾必能有以恤赉之,则虽不能使天下皆饱皆安也,而安饱之政可由是而推行矣。否则素无所养,一旦遇天下之灾,其能沛然行寛恤之惠乎?是故人君之心在于素养矣。」
杨时籴买劄子有云:「产绢县分,每匹不下二千三百足钱,而上户有敷及百余匹者,民力固未易办矣。又有非时抛买,如燕山丝绢之类,所须不一。秋成谷未上场,而催科之吏及门矣。力耕之民,日食糠粃,而输官常恐不足,欲民之不流亡,不可得也。」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有粟米之征,有布缕之征,有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而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莩,用其三而父子离。』葢言取之非其时,则民力不堪而困穷极矣。人君恤穷之政,在寛之而已矣。杨时之论,诚救弊之良剂也。为人君者,盍思所以恤其流亡之苦而加之意哉!」
王栢论社仓利害有云:「淳熈八年,朱熹申请社仓指挥,若曰:其敛散之事,与本乡耆老公共措置,州县并不须干预,抑
译臣若水通说:韩愈这一防备措施,之所以想要宽恤穷苦百姓,如此恳切,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君主与百姓本为一体,安危同系于一个关键。所以《尚书》说:“四海百姓困苦贫穷,君主的福禄就会永远终结。”既然百姓已经穷困,君主就不能独自安居富贵。这就是韩愈想要扩大君主的仁爱,并对饥民表达深切关怀,请求优厚抚恤的原因。
元仁宗延祐四年七月,赏赐卫士钱帛。皇帝外出,看见有穿着破旧衣服的卫士,停下马询问他。卫士回答说:“我在边镇戍守,已经十五年了,因此贫穷罢了。”皇帝说:“这些人长期在外辛劳,留守的臣子不曾上报,如果不是我亲自看见,怎么能够知道?从今以后有类似这种情况的,一定要报告给我。”于是命令赏赐他们钱帛。
臣若水通说:元仁宗看见卫士穿着破旧衣服,询问得知他们戍边的辛苦,从而赏赐钱帛,可以说是有恻隐之心,有抚恤穷人的实际行动了。这与大禹看见罪人而哭泣,商汤看见捕兽的网而解开它,他们的心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大禹、商汤施行仁政,恩泽遍及天下,而仁宗却不能这样,为什么呢?他们不忍人之心是一样的,能扩充这种心和不能扩充这种心,因此就有了差异。所以君主垂着旒冕遮蔽视线,悬挂丝绵堵塞耳朵,却无所不知,没有看到仁爱的恩泽覆盖天下,从他的本心去推究,不在于见闻的狭隘。所以君主可贵的是有抚恤百姓的大政,而不可贵的是分发财物的小恩小惠。
宋代儒学家张载在《西铭》中说:“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伙伴。”又说:“凡是天下那些疲弱、癃残、残疾、孤苦、孤独、鳏夫、寡妇的人,都是我兄弟中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人。”臣若水通说:“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万物都与我同样得到了上天所赋予的气,所以说它们是伙伴。而百姓尤其与我同样得到了天地的正气,在与我们共同生存之中,是同类中最尊贵的,所以说他们是同胞。”说是同胞,就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兄弟。而天下遥远的众多百姓,那些疲弱、癃残、残疾、孤苦、鳏夫、寡妇的人,都是我兄弟中颠沛无告的人。既然知道疲弱、癃残、残疾、孤苦、寡夫、寡妇都是与我同气连枝的人,那么哀怜抚恤的情感根植于天性,自然就有不能停止的了。
程颢在宋神宗时议论不可出卖祠部添置常平本钱的事,王安石说:“程颢所说的话没有通达王道的权变。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嫂子溺水了用手去拉她,这是权变。嫂子溺水了不去拉,那是豺狼。现在祠部所能筹集的粮食有四五十万石,如果遇到灾年,每人借贷三石,可以保全十五万人的性命。现在想要为灾年做打算,应当在灾年之前准备,而国家用度有所不暇,所以出卖祠部所剃度三千人的名额,而所能救活的有十五万人的性命。如果认为不可以,这是不懂得权变。”
臣若水通说:王安石主张出卖祠部名额的说法,自认为附合于抚恤穷人、救灾荒的权变。我担心穷人还没有得到抚恤,而增加天下穷人困苦的因素已经到了极点。所以杨时说:“出卖祠部三千名额,大概有六十多万缗钱,这本来不是三千人能够自己具备的。”这是从从事根本劳作的百姓那里夺取的罢了。由此得以不养蚕而穿衣,不耕种而吃饭,也是从从事根本劳作的百姓那里获取资财罢了。所以他们的徒众日益繁多,那么他们的蛀蚀就日益严重。这是还没有来得及赈济饥荒,却先困害我们的百姓来资助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先王的时候,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积蓄,所以灾年饥荒,百姓免于死亡,是因为有预先的准备。不知道这样做,却想要剃光人的头发来夺取他们的资财,把这作为赈济饥荒的方法,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即使得到的禽兽堆积如山,也不去做”。把这作为王道的权变,难道不荒谬吗!《诗经》说:“谁制造了祸乱的阶梯,至今成为障碍?”说的就是王安石这样的人吧?
杨时在经筵讲义中有这样的话:“古代的圣人以天下为心,他们在居住饮食的时候,不仅仅是这样罢了。吃饭吃饱了,必定想到天下还有没有吃饱的人;居住安定了,必定想到天下还有没有安定的人。”
臣若水通说:“杨时的话,每一次饮食、每一次居住,必定想到天下没有安定吃饱的人,这是用来培养君主抚恤百姓的仁爱之心。只有在饮食起居时不忘记天下的穷苦百姓,那么无事时必定思考如何施加恩惠,有灾难时必定能够有办法抚恤赏赐,那么即使不能使天下人都吃饱安定,但使百姓吃饱安定的政令也可以由此推行。否则平时没有培养这种心,一旦遇到天下的灾难,他能够充沛地施行宽恤的恩惠吗?所以君主的心在于平时的修养。”
杨时在籴买札子中有这样的话:“出产绢的县份,每匹绢不少于二千三百足钱,而上等户有摊派到一百多匹的,民力本来就不容易办到。又有不合时宜的抛买,比如燕山丝绢之类,所需物品不一。秋天庄稼成熟谷物还没有上场,催缴赋税的官吏已经到家门了。努力耕种的百姓,每天吃糠咽菜,而缴纳官府的赋税常恐不足,想要百姓不流亡,是不可能的。”
臣若水通说:“孟子说:‘有征收粟米的赋税,有征收布缕的赋税,有征收力役的赋税。君子使用其中一种而延缓另外两种,使用其中两种而百姓会有饿死的,使用其中三种而父子离散。’大概说的是征收不合时宜,那么民力不能承受而困穷到了极点。君主抚恤穷人的政令,在于宽缓罢了。杨时的议论,确实是救治弊端的良方。作为君主,何不思考如何抚恤他们流亡的痛苦而加以重视呢!”
王栢议论社仓的利害有这样的话:“淳熙八年,朱熹申请社仓的指挥,如果说:它的征收和散发事务,与本乡的长老共同处理,州县都不需要干预,抑制
勒至哉!言乎此,行法者所当共守也。」今也不然,领以县官,主以案吏,各乡又非有徳望之人为,官吏之所畏敬者,俯首听命,茍且逃责,利害不敢専决,奸弊不敢自惩,玩舞虚文,壅塞实意。吏既慕于前,权宜伸缩,随时轻重,吏则议其后,故贤者不屑与之相抵牾也。此立法之不审一也。昔之法也,先给以米,贷以米,敛亦以米。今也不然,敛以钱,科以籴。若能薄増厥直,亦何患民之不乐输哉?价既不平,谷不时至,势必至于数扰,以抑勒人情之所不堪,小民未受其利,中产先被其害。此立法之不审二也。后之继者,虑既贷而民不尽偿,则社仓之惠穷,而追呼之害起矣。
译做得太过分了!说到这一点,是执行法令的人应当共同遵守的。」如今却不是这样,由县官统领,由案吏主管,各乡又没有德才声望、让官吏畏惧敬重的人,(大家)低头听命,苟且逃避责任,对于利害不敢独自决断,对于奸弊不敢自行惩治,玩弄虚文,阻塞实情。官吏既然在前追求私利,权宜行事,伸缩不定,随时加重或减轻,其他官吏就在后面议论指责,所以贤能的人不屑于与他们相抵触。这是立法不审慎的第一点。过去的法令,先是发放米粮,借贷也是米粮,征收也是米粮。如今却不是这样,征收用钱币,摊派购买粮食。如果能稍微增加一点价格,又何必担心百姓不乐意缴纳呢?价格既然不公平,粮食不能按时到,势必导致多次骚扰,以压制勒令百姓所不能忍受的,小民还没有得到好处,中产之家先遭受祸害。这是立法不审慎的第二点。后来接任的人,考虑到既然借贷了百姓却不完全偿还,那么社仓的恩惠就穷尽了,而追逼呼喝的祸害就产生了。
臣若水通曰:法之立也,将以为民;法之行也,反以病民。岂其心固如是哉?社仓之设,本以恤穷也;及其官吏承行之,弊输扰抑勒,而有追呼之害者,安在其能恤穷也?况夫人君举动,关天下之欣戚,又非一郡邑之比矣。其立法行惠,可不慎哉!
国朝戊戌十二月庚辰,太祖自宣至徽,召故老耆儒,访以民事。有儒士唐仲实、姚琏者来见。太祖问曰:「丧乱以来,民多失业,其心望治甚于饥渴,吾深知之。」仲实对曰:「自大军克复,民获所归矣。以今日观之,民虽得所归,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积少而费多,取给于民,甚非得已。然皆为军需所用,未尝以一毫奉巳。民之劳苦,恒思所以休息之,曷尝忘也?」仲实等曰:「诚如是,民之生息可待矣。」太祖曰:「有不便,盍尽言之?」仲实等皆拜谢,乃赐诸父老布帛,抚慰之而去。
臣若水通曰:「文王发政施仁,必先穷民恤穷者,治天下之首务也。我太祖高皇帝方大军之后,即召耆儒访知,民未遂生,即念民之劳苦,思所以休息之。是心也,非尧舜其犹病诸之心乎?此万世人君之所当法也。」
洪武元年七月,谓中书省臣曰:「中原兵难之后,老稚孤贫者多有失所,宜遣人赈恤之。」省臣以国用不足为对。太祖皇帝曰:「得天下者,得民心也。夫老者,民之父母;幼者,民之子孙。恤其老,则天下之为子孙者恱;恤其幼,则天下之为父母者恱。天下之老幼咸恱,其心有不归者寡矣。茍视其困穷而不之恤,民将怃然曰:『恶在其为我上也?』故周穷乏者,不患无余财,惟患无是心。能推是心,何忧不足?今日之务,此最为先,宜速行之。」
臣若水通曰:有天下者,有其民也。有其民者,得其心也。夫得民之心,何心哉?亦惟遂其老老幼幼之愿焉耳。惟我太祖皇帝,明见万里,视天下之民瘼如在目前,故不以国用之不足而阻其勤恤之心也。伏惟圣明,推是心以往,则民懐于有仁,而无疆之休与天地同其久矣。
国朝太祖皇帝肇基五年,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凡民之孤独残疾不能自生者,许入院官为赡养。每人月米三斗,薪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口给三分之二。后改孤老院为养济院。其初着之于令曰:凡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嵗给布,务在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常加体察。既而着之于律曰:凡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尅减者,以监守自盗论。又申之以宪纲曰:存恤孤老,仁政所先。仰府州县所属,凡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倚之人,俱收于养济院,常加存恤。合得衣粮依期按月支给,毋令失所。遇有疾病,督医治疗。臣若水通曰:我圣祖于登极之五年,即有恤穷之制。是即文王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之仁心也。使臣下常奉承徳意以施行之而不失,则仁政之泽可以被于无穷矣。是故鳏寡孤独归于养济,俾得其所也。嵗有衣粮,俾不困于饥寒也。有司时察,防吏奸也。应收而不收则杖,应给而吏尅减者论以自盗,严其法也。督医治疾,冀其生也。仁之至,义之尽矣。然法久而弊生,养济虽有其名,而在京在外乞丐之人盈于道路。岂吏之奉法寖▯,而无力者不得以入院乎?未可知也。伏惟圣明,体太祖恤穷之仁,则尧之不虐无告在是矣。
国朝太祖登极七年,诏天下曰:「曩因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朕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民间流离避乱,父南子北,至今不能防聚。或子殁亲老而无养,亲殁子防而无依,皆朕之过也。今诏天下有司具名以言,朕当防居存养,使不失所。」
臣若水通曰:「兵乱之际,流离死徙,骨肉不顾,诚甚可悯也。」《诗》曰:「哿矣富人,哀此茕独。」我太祖之心,切于仁民,故下恤穷之诏,拳拳以穷民无依失所为已过,而必使有司防名防居,存养焉。《书》曰:「痌瘝乃身。」其我太祖之谓乎?
洪武八年正月,上命中书省,令天下郡县访穷民无告者,月给
译臣若水通说:法律之所以建立,本是为了百姓;法律之所以施行,反而使百姓受害。难道制定者的本心原本就是这样吗?设立社仓,本意是为了救济穷困之人;等到官吏去执行时,弊端在于强行摊派、骚扰压迫,从而产生了追逼呼号的祸害,这哪里还能说是救济穷困呢?况且君主的举动,关系到天下人的欢喜与忧愁,又不是一个郡县所能比拟的。因此,在制定法律、施行恩惠时,怎能不谨慎呢!
本朝戊戌年十二月庚辰日,太祖从宣州到徽州,召见当地的老人和儒生,向他们询问民间事务。有儒士唐仲实、姚琏前来拜见。太祖问他们说:“自战乱以来,百姓大多失去生计,他们渴望治理的心情比饥渴还要迫切,我深知这一点。”唐仲实回答说:“自从大军收复失地,百姓有了归宿。以今天的情况来看,百姓虽然有了归宿,但还不能休养生息。”太祖说:“这话是对的。我积蓄少而花费多,向百姓索取供给,实在不得已。然而这些都用于军需,从未有一毫用于自己。百姓的劳苦,我常想着如何让他们休息,何时曾忘记过呢?”唐仲实等人说:“如果确实如此,百姓休养生息的日子就可以期待了。”太祖说:“有什么不便之处,何不尽情说出来?”唐仲实等都拜谢,于是太祖赏赐各位父老布帛,抚慰他们后离去。
臣若水通说:“周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照顾穷困之人,这是治理天下的首要任务。我们太祖高皇帝在大军征战之后,就召见老人和儒生询问情况,得知百姓未能休养生息,就念及百姓的劳苦,思考如何让他们休息。这种心意,难道不是连尧舜都会感到担忧的心意吗?这是万世君主应当效法的。”
洪武元年七月,太祖对中书省的大臣说:“中原地区兵祸战乱之后,老人、小孩、孤儿、贫民大多失去依靠,应当派人赈济抚恤他们。”中书省的大臣以国家用度不足来回答。太祖皇帝说:“得到天下的人,是因为得到了民心。老人,是百姓的父母;幼童,是百姓的子孙。抚恤老人,那么天下做子孙的人就会高兴;抚恤幼童,那么天下做父母的人就会高兴。天下的老幼都高兴,他们的心不归顺的就很少了。如果看到他们困穷却不抚恤,百姓将会失望地说:‘哪里还有为我们着想的上位者呢?’所以周济穷困匮乏的人,不担心没有多余的财物,只担心没有这样的心意。能推己及人,还担心什么不足呢?当今的事务,这件事最为优先,应当迅速施行。”
臣若水通说:拥有天下的人,是因为拥有百姓;拥有百姓的人,是因为得到了民心。得到民心,靠的是什么心呢?也只是满足他们尊敬老人、爱护幼童的愿望罢了。只有我们太祖皇帝,目光远大,看待天下的民生疾苦就像在眼前一样,所以不因国家用度不足而阻碍他勤勉抚恤的心意。希望圣明的君主,推展这种心意以往后施行,那么百姓就会感怀于仁德,无尽的福泽将与天地一样长久。
本朝太祖皇帝建立基业第五年,下诏全国郡县设立孤老院。凡是百姓中孤独残疾、无法自食其力的人,允许进入院中,由官府赡养。每人每月给米三斗,柴三十斤,冬夏各给布一匹。小孩给三分之二。后来将孤老院改为养济院。起初在法令中规定:凡是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每月给米,每年给布,务必在于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员要经常体察。随后在律法中规定:凡是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没有亲属依靠,无法自存,所在官府应当收养而不收养的,处以杖刑。如果应当给予衣粮而官吏克扣减损的,按监守自盗论处。又用宪纲重申:存恤孤老,是仁政的首要任务。命令府州县所属,凡是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靠的人,都收进养济院,经常加以存恤。应得的衣粮按期按月支给,不要让他们失去依靠。遇到疾病,督促医生治疗。臣若水通说:我们圣祖在登基第五年,就有抚恤穷困的制度。这就是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先照顾鳏寡孤独的仁心。如果臣下常能秉承圣意去施行而不失误,那么仁政的恩泽就可以遍及无穷了。因此,鳏寡孤独归入养济院,使他们有所安身;每年有衣粮,使他们不困于饥寒;有关部门时常监察,防止官吏奸弊;应当收养而不收养则杖责,应当给予而官吏克扣则按自盗论处,这是严格法律;督促医生治病,希望他们能活下来。仁到了极点,义尽了本分。然而法律实行久了弊端就会产生,养济院虽然有其名,但在京城内外乞丐充斥道路。难道是官吏奉行法律逐渐懈怠,而无能力的人不能入院吗?不得而知。希望圣明的君主,体察太祖抚恤穷困的仁心,那么尧帝不虐待无助之人的德行就在这里了。
本朝太祖登基第七年,下诏全国说:“过去因为天下大乱,死的人不可胜数。我日夜忧虑上帝有责备,反复思考。民间流离失所躲避战乱,父亲在南,儿子在北,至今不能团聚。有的儿子死了,亲人年老无人赡养;亲人死了,儿子年幼无人依靠,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下诏全国有关部门具名上报,我应当让他们团聚居住,加以存养,使他们不失去依靠。”
臣若水通说:“兵乱之际,流离失所,死徙迁徙,骨肉不相顾,实在值得怜悯。”《诗经》说:“富人真可羡,可怜这孤苦人。”我们太祖的心,急切于仁爱百姓,所以下达抚恤穷困的诏书,恳切地认为穷民无依失所是自己的过错,而一定要让有关部门具名上报、团聚居住,加以存养。《尚书》说:“痛痒如同在自己身上。”这说的就是我们太祖吧?
洪武八年正月,皇上命令中书省,让全国郡县访查穷困无助的百姓,每月给予
以衣食;无所依者,给以屋舍。仍谕之曰:「天下一家,民犹一体。有不获其所者,当思所以安养之。昔吾在民间,目击其苦,鳏寡孤独,饥寒困踣之徒,常自厌生,恨不即死。如此者,宛转于沟壑,可坐而待也。吾乱离遇此,心常恻然,故躬提师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余年,若天下之民有流离失所者,非惟昩朕之初志于代天之工,亦不能尽也。尔等为辅相,当体朕懐不可使天下有一夫之不获也。」
译提供衣食;没有依靠的人,供给房屋。又告诫他们说:“天下如同一家人,百姓就像同一个身体。如果有得不到安顿的人,应当思考如何安抚供养他们。从前我在民间时,亲眼目睹他们的痛苦,那些鳏夫、寡妇、孤儿、老人,以及受饥寒困苦折磨的人,常常厌恶生活,恨不得立刻死去。像这样的人,倒毙在沟壑之中,是坐等可见的结果。我在战乱流离中遇到这种情况,内心常常悲痛,所以亲自率领军队,发誓要肃清四海,使天下与我的一家同样安定。如今我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已经十多年了,如果天下的百姓还有流离失所的,不仅是我辜负了代替上天治理的初心,也是我的职责没有尽到。你们作为辅佐宰相,应当体谅我的情怀,不可让天下有一个得不到安顿的人。”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我太祖皇帝方在民间,亲见鳏寡孤独之困苦,心常恻然,则存不忍人之心乆矣。故五年下诏,七年下诏,及此八年,又以命中书省访穷民无告者,给之衣粮屋舍焉。非所谓不忍人之政乎?噫!可以为万世帝王之法矣。」
国朝诸司职掌鳏寡孤独之人,行属将合支衣粮,依期按月闗给,存防养赡,母使失所。御史按临处所,审问曽无支给,但有欺弊,即便究问。
臣若水通曰:「昔者文王不敢侮鳏寡,葢以鳏寡孤独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尤宜加意焉者也。我祖宗设养济之典,所以恤穷民,使不至于失所,其即文王治岐,先斯四者之政矣。夫天地之大徳曰生,为有司者,果能衣食以时乎?治疗以医乎?如其不然,则上孤君徳,下絶民生,可得谓之良有司哉?可谓民之父母哉?」
永乐元年闰十一月,河南南阳县言:「本县民多逃徙他县,赋役无所出,乞下令捕之。」太宗皇帝顾谓户部尚书郁新等曰:「人情懐土,谁肯乐去其乡?河南诸郡连嵗水旱蝗螟,饥馑相仍,守令又鲜能尽抚绥之道,不得已举家逃徙,自图存活之计耳。今其乡田庐生业必已废弃,归且何依?捕之徒益困之耳,所言不可听。」
臣若水通曰:「君犹腹心也,民犹四肢也。四肢疾病而腹心不知,又从而抑困之,非仁者也。」故知爱心腹者,必知防其四肢矣;知爱其君者,则知爱其民矣。南阳县欲捕逃徙而不恤焉,彼岂知忠爱之道者哉?我太宗文皇帝闻而拒之曰:「归且何依?捕之徒益困之耳。」恤穷之心,蔼然见于言表矣。臣故谨録之,以为圣子神孙告焉。
格物通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上
易·益·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説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臣若水通曰:此孔子以卦体释益之名义,而极賛益之善也。无疆,无穷也。自上下下,犹言自君而施于民也。言益之所以为益者,以其损上而益下。如财利,上之所有也,则损己之有,以益下民之无。夫财者,民之心。损上益下,故民恱怿于心而无穷也。又言益之为道,自上而下乎?下为得。人君仁民之道,故其道大光显也。使其夺民之所有以自益,则为贪昧之君,昏浊甚矣,何大光之有哉?夫民惟邦本,本固则邦寜。民贫而国未有能存者也。竭心思以周天下之虑,凡可以益民者,损己以益之,不恤也。徳泽流行,而天下大悦矣。夫损下益上者,私也;损上益下者,公也。王道大而无外,与天地同其生成,其功徳宏着,益之道大矣哉!然则赈济者,其亦损上益下之一事也欤?
书《周书·武成》:“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臣若水通曰:此史臣记武王克商所行之大政也。赉与也,鹿台纣所积之财也,而武王散之;钜桥纣所积之粟也,而武王发之。以大与四海之民,而赈其困穷。于是四海之民,万其姓者,皆悦而服之矣。臣谓鹿台、钜桥一也。商纣聚之,而民心怨;武王散之,而民心归。者何也?葢财者,民之心也。聚财则伤民心,民心伤,其有不背之者乎?散财则得民心,民心得,其有不向之者乎?聚散之间,而民心向背由之。然则《大学》「财聚民散,财散民聚」之言,为可验矣。有国者,可不慎哉!
诗》小雅《甫田》:倬彼甫田,嵗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臣若水通曰:此诗述公卿有田禄者,力于农事,以奉方社田祖之祭;而此则言其防穷劳民之事也。倬,明貎;甫,大也。十千,谓一成之田,地方十里,为田九万亩,而以其万亩为公田,葢九一之法也。我者,食禄主祭之人也。陈旧粟也,有年,丰年也。耘,除草也;耔,雝本也。薿薿,茂盛貎;介,大也;烝,进也;髦,俊也。诗言大田嵗取十千以为禄食,及积之久而有余,则新者存之,旧者散之,不足者补之,不
译臣湛若水评论说:“孟子说:‘古代圣王有怜悯他人的心,因此就有怜悯他人的政治。’我太祖皇帝当初还在民间时,亲眼见到鳏夫、寡妇、孤儿、老弱无依者的困苦,心中常常感到悲悯,那么他存有怜悯他人的心已经很久了。所以在洪武五年下诏,七年下诏,到了这八年,又命令中书省访查那些穷困无助的百姓,供给他们衣服、粮食和房屋。这难道不是所说的怜悯他人的政治吗?唉!这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法则了。”
《国朝诸司职掌》规定:对于鳏夫、寡妇、孤儿、老弱无依的人,由所属机构将应发放的衣服和粮食,按照期限按月发给,妥善安置供养,不要使他们流离失所。御史巡视到各地时,要审问是否没有发放,如果有欺骗舞弊的行为,就立即追究查办。
臣湛若水评论说:“从前周文王不敢轻慢鳏夫和寡妇,大概是因为鳏夫、寡妇、孤儿、老弱无依之人,没有父母妻儿的供养,尤其应该加以关怀。我朝祖宗设立养济的典章制度,用来体恤穷苦百姓,使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这也就是周文王治理岐地时,优先施行这四种人的政策了。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作为官吏,果真能按时供给衣食吗?能医治疾病吗?如果不这样,那么对上辜负君王的恩德,对下断绝百姓的生路,还能称得上是好的官吏吗?还能称得上是百姓的父母吗?”
永乐元年闰十一月,河南南阳县上报说:“本县百姓大多逃往其他县,赋税徭役没有来源,请求下令抓捕他们。”太宗皇帝看着户部尚书郁新等人说:“人情眷恋故土,谁愿意乐意离开家乡?河南各郡连年遭受水旱蝗灾,饥荒接连不断,地方官又很少能尽到安抚百姓的责任,百姓不得已举家逃往他乡,只是为了谋求生存罢了。现在他们家乡的田地房屋和产业必定已经荒废,回去又能依靠什么?抓捕他们只会更加使他们困苦,这个建议不能听从。”
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好比是人的腹心,百姓好比是人的四肢。四肢生病而腹心不知道,反而去压制困苦他们,这不是仁爱之人。”所以知道爱护自己腹心的人,必定知道保护他的四肢;知道爱护君主的人,就知道爱护百姓。南阳县想要抓捕逃往他乡的百姓而不体恤他们,他们哪里懂得忠诚和爱护的道理呢?我太宗文皇帝听到后拒绝说:“回去又能依靠什么?抓捕他们只会更加使他们困苦。”体恤穷苦百姓的心意,洋溢在言语神情之中了。所以我恭敬地记录下来,以此告诫圣明的子孙后代。
《格物通》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上
《易经·益卦·彖传》说:“益卦,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悦没有穷尽。从上面施予下面,它的道义非常光明。”臣湛若水评论说:这是孔子用卦象来解释益卦的名义,极力赞美益卦的善处。无疆,就是无穷尽。自上下下,就是说从君主施予百姓。说益之所以为益,是因为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比如财利,是上面所拥有的,就减损自己拥有的,来增益下面百姓所缺乏的。财物是百姓的心。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所以百姓在心里喜悦而没有穷尽。又说益的道义,是从上面施予下面吗?下面得到利益。这是君主仁爱百姓的道义,所以它的道义非常光明显赫。如果夺取百姓所拥有来增益自己,那就是贪婪昏昧的君主,昏乱浑浊到了极点,哪里有什么光明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百姓贫穷而国家没有能够存存的。竭尽心思来周全天下的忧虑,凡是能够增益百姓的,减损自己来增益他们,不吝惜。恩德恩泽流行,天下就非常喜悦了。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是私心;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是公心。王道广大而没有排斥,与天地共同生成万物,它的功德宏大显著,益的道义真是伟大啊!那么赈济,也是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的一件事吧?
《尚书·周书·武成》:“散发鹿台的财物,发放钜桥的粮食,大大赏赐给四海百姓,于是万民喜悦归服。”
臣湛若水评论说:这是史官记录武王攻克商朝所施行的重大政治。赉是给予,鹿台是商纣王积聚的财物,武王把它散发;钜桥是商纣王积聚的粮食,武王把它发放。用大量的财物给予四海百姓,赈济他们的困穷。于是四海的百姓,成千上万的人,都喜悦而归服了。我认为鹿台和钜桥是一样的。商纣王积聚它们,民心怨恨;武王散发它们,民心归向。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财物是百姓的心。积聚财物就伤害民心,民心受到伤害,有不背离的吗?散发财物就得到民心,民心得到,有不归向的吗?在积聚和散发之间,民心的向背由此决定。那么《大学》中“财物积聚百姓离散,财物散发百姓聚集”的话,是可以验证的了。拥有国家的人,能不谨慎吗!
《诗经·小雅·甫田》:“那广阔的甫田,每年收获十千。我取出陈旧的粮食,供养我的农夫。自古就有丰年,如今来到南边的田地。有的除草有的培土,黍稷茂盛。大的小的都停下来,进献我们的俊才。”
臣湛若水评论说:这首诗叙述公卿中有田禄的人,努力从事农事,用来供奉方社和田祖的祭祀;而这里说的是他们救济穷困劳苦百姓的事情。倬,明亮的样子;甫,大。十千,指一成的田地,方圆十里,有田地九万亩,其中拿出一万亩作为公田,这是九分取一的税法。我,是食禄主祭的人。陈,陈旧的粮食;有年,丰年。耘,除草;耔,培土。薿薿,茂盛的样子;介,大;烝,进献;髦,俊才。诗中说大田每年收获十千作为禄食,等到积累久了有剩余,就保存新的,散发旧的,不足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