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七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儒将。」
臣若水通曰:「后世学絶,士无文武全才,然必有豪杰之士出乎其间也。人君茍得将之儒者而用之,则招徕抚养有道,皆自其学问心得中来也。故升陑之师,必在一徳之贤矣。舎儒将则不可,程頥之言,岂非真见哉!」
译儒将。」
臣若水通说:「后世学术断绝,士人没有文武双全的才能,但一定会有豪杰之士出现在其中。君主如果得到具有儒者风范的将领并加以任用,那么招揽安抚、养育教导的方法,都源自于他的学问心得之中。所以升陑的军队,必定要由具备统一德行的贤人来统领。舍弃儒将是不行的,程颐的话,难道不是真正的见识吗!」
华阳范祖禹曰:「昔周宣王任贤使能,吉甫征伐于外,而王之所与处者,张仲孝友也。夫使文武之臣征伐,而左右前后得正良之士,善其君心,则谗言不至,而忠谋见用,此所以能成功也。茍使憸邪之人从中制之,则虽吉甫无以成其功。宣王能复文武之业,以致中兴者,内顺治而外威严也。」
臣若水通曰:将之无成功者,必将非其人也。将得其人矣,而又无成功者,相之不贤也。内外之不一也。故有吉甫于外,必有张仲于内,然后可成中兴之功。内外一徳,一心而功不成者,未之有也。虽然,亦本于宣王之心之贤尔。惟君之贤,而后能择相;能择相,而后能用将。不然,则秦桧在内,虽有岳飞之贤将,非但不能用尔,杀身败国之祸至矣,可不戒哉!
杨时上钦宗,防其略曰:“臣尝论姚古逗遛,当以军法从事,久未防施行。今太原围闭累月,危急甚矣。访闻大兵尚在威胜军,无一人一骑入太原境者。惟范琼不受姚古节制,独能引兵稍前,则诸将逗遛,古实为之也。奈何惜姚古不诛,坐视要重之地而不救乎?”
臣若水通曰:语云「小不忍则乱大谋」,时之论姚古是矣。姚古知逗遛在军法所必诛,所以然者忍尔。钦宗知姚古之不诛,则人不效死,是无太原重地也。所以不行诛者,亦忍尔。自古之兴亡多矣,而未有如宋之惨者,忍尔。如人之患毒疽与命闗者也,溃之则痛而可生,不溃之则忍而必死。宋以礼义而兴,宜多歴年,然都汴则立国已弱,当盛之时,北迁闗中则犹可延祚,而不能者忍尔。北寇渐处中国而不去,及其盛而各据而不能决战,乃南迁而都杭,又忍而不决战,主和议,岳飞诸贤且受祸焉,是又不忍。又迁闽,迁广,隐忍以死,其祸毒矣。如疽之大溃而不可救,以死。自古亡天下未有如是之惨者也!噫,可以为万世戒矣。
杨时择将劄子有云:「宜令两制而上各举所知堪为将帅者,有智勇足以敌忾,待暴久沉下僚未为世用者,令监司、郡守皆得以名闻。或自负材武不为人知者,亦使得自陈,询事考言,有可采者不次用之。则鼓刀贩缯之杰,必有为时而出者。未尝求之,不可谓天下之广,咸无其人焉。此尤宜留意也。」
臣若水通曰:知人惟难,而知将材者为尤难。夫以赵括读父书,而人莫能难之,及将兵而致败,则将材可以易知乎?杨时请令两制而上,各以沉于下僚者上闻,是欲尝试之事也。又令自负材武而人不知者得自陈,是欲自审于己也。二者无遗防矣。虽然,唐虞任官,总言九徳,至于徂征有苖,乃勤俭之禹也。将才之选,岂在他求哉?
西山真徳秀曰:「古之用武者,不急于治兵,而急于择将。将之勇怯,兵实系焉。故天下无必胜之兵,而有不可败之将。」
臣若水通曰:「将也者,三军之司命也。兵非可必胜者也。全兵固守,以活三军之命者,将之能也。故兵以十全为上,知其可战不可战而已。此理势之可必者也。人君之于将,求得如是之人而任之,则万全常胜之势可保矣。」
国朝乙巳春,太祖御奉天门,与刘基论用兵,谓基曰:“克敌在兵,而制兵在将。兵无节制,则将不任;将非其人,则兵必败。是以两军之间,决死生成败之际,有精兵不如良将。”基对曰:“臣荷圣上厚防,得侍左右。毎观庙筭,初谓未必皆然。及至摧锋破敌,动若神明。臣由是知任将在上,将之胜不若主之胜也。然臣观陛下常不拘古法而胜,此尤所难也。”乃谓之曰:“兵者谋也,因敌制胜,岂必泥于古哉?”朕常亲矢石,观战阵之事,阖辟竒正,顷刻变化,犹风云之无常势,要在通其变尔,亦何暇论古法邪?臣若水通曰:“后世之谈兵者,不过坐作进退之节,撃刺攻守之宜,此其迹也。臣恐探本之论不如是也。何者?克敌在兵,制兵在将,而任将则在君也。是故明君慎择其将而已矣。将其贤也,则呼吸之间,变态百出,如疾风之飘忽,如迅雷之过耳。用正用竒,如▯神之莫测,安用夫六韬三略之旧哉?韬略者,无乃讲于平时,以开发吾之
译华阳范祖禹说:“从前周宣王任用贤能,吉甫在外征伐,而宣王身边亲近的,是孝友之臣张仲。让文武大臣在外征伐,而左右前后都是正直善良之士,使君主的心意向善,那么谗言就无法传入,忠良的谋略就能被采纳,这就是能够成功的原因。如果让奸邪之人从中制约,那么即使有吉甫也无法成就功业。宣王能够恢复文王、武王的基业,以致中兴,是因为内部顺治而外部威严。”
臣若水通说:“将领没有成功,一定是没有选对人。将领选对了人,却没有成功,那是宰相不贤明,内外不一致的缘故。所以,外有吉甫,内必有张仲,然后才能成就中兴的功业。内外同心同德,却功业不成的,从来没有过。虽然如此,这也根本于宣王内心的贤明。只有君主贤明,然后才能选择宰相;能选择宰相,然后才能任用将领。不然的话,就像秦桧在内,即使有岳飞这样的贤将,不仅不能任用,反而招致杀身败国的祸患,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杨时向钦宗上疏,其大意说:“臣曾经议论姚古逗留不前,应当按军法处置,很久没有施行。如今太原被围困数月,危急得很了。探听到大军还在威胜军,没有一人一骑进入太原境内。只有范琼不受姚古节制,独自能带兵稍向前进,那么众将逗留不前,实际上是姚古造成的。为什么爱惜姚古而不杀他,坐视要重之地而不救呢?”
臣若水通说:“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杨时议论姚古是对的。姚古知道逗留按军法必诛,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忍心(苟且偷安)。钦宗知道不杀姚古,那么人们就不会效死力,这就等于失去了太原这个重地。之所以不执行诛杀,也是因为忍心(姑息)。自古兴亡很多,但没有像宋朝这样惨痛的,都是因为忍心(姑息)。就像人患毒疽与性命相关,溃破它虽然痛但可以活命,不溃破它虽然能忍痛但必死无疑。宋朝以礼义兴起,应该经历多年,但在汴京建都时立国已经衰弱,在强盛之时,北迁关中还可以延续国运,而不能这样做,是因为忍心(姑息)。北方敌寇逐渐占据中原而不离去,等到他们强盛时各自占据而不能决战,于是南迁建都杭州,又忍心(姑息)而不决战,主张和议,岳飞等贤臣尚且遭受祸害,这又是另一种不忍(指对奸臣姑息,对忠臣残忍)。又迁往福建,迁往广东,隐忍直到灭亡,其祸害毒烈啊。就像毒疽大溃而不可救药,因而死亡。自古亡天下没有像这样惨痛的!唉,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了。”
杨时选择将领的札子中有这样的话:“应当命令两制以上官员各自举荐所知堪为将帅的人,有智勇足以激发抗敌情绪,长期沉沦在下僚未被世人任用的人,让监司、郡守都能上报姓名。或者自恃材武不为人知的人,也让他们自己陈述,考察事迹言论,有可取之处的破格任用。那么屠夫、贩布者中的豪杰,一定有为时而出的人。不曾去寻求,不能说天下广大,都没有这样的人。这尤其值得留意。”
臣若水通说:“知人很难,而知晓将才的尤其难。赵括读父亲的兵书,别人不能驳倒他,等到带兵却导致失败,那么将才可以轻易知道吗?杨时请求让两制以上官员,各自将沉沦在下僚的人上报,这是想要尝试考察。又让自恃材武而别人不知道的人得以自己陈述,这是想要让他们自我审视。这两种方法没有遗漏了。虽然如此,唐虞任命官员,总说九德,至于征伐有苗,那是勤俭的禹。将才的选择,难道要到别处去求吗?”
西山真德秀说:“古代使用武力的人,不急于治理军队,而急于选择将领。将领的勇怯,军队确实系于他。所以天下没有必胜的军队,而有不可打败的将领。”
臣若水通说:“将领,是三军的命脉。军队不是可以必胜的。保全军队固守,以活三军性命,是将领的能力。所以军队以十全为上,知道可以战不可以战罢了。这是理势上可以必然的。君主对于将领,求得这样的人而任用他,那么万全常胜的形势就可以保住了。”
本朝乙巳年春天,太祖在奉天门,与刘基议论用兵,对刘基说:“战胜敌人靠军队,而控制军队靠将领。军队没有节制,将领就不胜任;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军队必然失败。因此两军之间,决定死生成败的关键时刻,有精兵不如良将。”刘基回答说:“臣蒙受圣上厚恩,得以侍奉左右。每次观看庙算,起初认为未必都这样。等到摧锋破敌,行动如同神明。臣因此知道任用将领在于君主,将领的胜利不如君主的胜利。然而臣观察陛下常常不拘泥古法而取胜,这尤其难得。”于是对他说:“兵法是谋略,因敌制胜,何必拘泥于古法呢?”朕常常亲自冒着矢石,观察战阵之事,开合奇正,顷刻变化,如同风云没有固定的态势,关键在于通晓变化罢了,哪里有空议论古法呢?臣若水通说:“后世谈论兵法的人,不过讲究坐作进退的节度,击刺攻守的适宜,这是它的表象。臣恐怕探究根本的议论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战胜敌人靠军队,控制军队靠将领,而任用将领在于君主。所以明君慎重选择将领罢了。将领贤明,那么呼吸之间,变化百出,如同疾风飘忽,如同迅雷过耳。用正用奇,如同鬼神莫测,哪里用得着六韬三略的旧法呢?韬略,无不是在平时讲求,以开发我们的
聪明者尔。聪明在我,则视听随寓而用,岂可定哉?”圣祖谕刘基之言,可谓不泥于迹,而独能用其神者矣。
译聪明的人就是这样。聪明在于我,那么视听就会随着所处环境而发挥作用,怎么可以固定不变呢?”圣祖领悟刘基的话,可以说是不拘泥于外在形迹,而能独自运用其精神实质的人了。
乙巳八月,太祖皇帝命中书左相国徐逹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万伐张士诚。集将佐谕之曰:“自大乱以来,豪杰并起,所在割据,称名号者不可胜数。江南乱防,西有陈友谅,东有张士诚,皆连地千里,拥众数十万。吾介乎二人之间,相与抗者十余年。观二人所为,其志岂在于民?不过贪富贵,聚渊薮,刼夺冦攘而已。友谅败防,独士诚据有浙西,北连两淮,恃其彊力,数侵吴之疆埸。頼诸将连歳征讨,克取两淮之地,今惟浙西、姑苏诸郡未下。故命卿等讨之。卿等宜戒饬士卒,毋肆虏掠,毋妄杀戮,毋发邱垅,毋毁庐舎。闻张士诚母▯姑苏城外,慎勿侵毁其墓。汝等毋忘吾言。诸将帅务在辑睦,勿纵左右欺凌军士。凡为将之功,必资士卒,善抚恤之。大抵克敌者,必以成功为效;树徳者,必以广防为务。卿等勉之。”诸将皆再拜受命。
臣若水通曰:孟子之于梁襄王,既告以定于一,又告以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观皇祖命将出师,以妄杀为戒。其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乎?其平一天下宜矣。圣谕曰:克敌者以成功为效,树徳者以广防为务。群防刼冦,戡定祸乱,非所谓克敌乎?曰:毋发邱垅,毋毁庐墓,务在辑睦,非所谓树徳乎?克敌者义也,树徳者仁也。以仁义之师为吊伐之举,此所以不嗜杀而除民虐,应天命而一天下也欤?
吴元年十月,命徐逹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甲士二十五万,由长淮入大河,北取中原。谓逹曰:「阃外之事,汝实任之。兹行必自山东次第进取。山东,古云十二山河之地。师行之际,须严部伍,明分数一,众心审进退之机,适通变之宜,使战必胜,攻必取。我虚而彼实,则避之;我实而彼虚,则撃之。将者,三军之司命。立威者胜任,势者强。威立则士用命,势重则敌不敢犯。吾尝与诸豪杰并驱,观其取败者,未有不由威不立而势轻也。汝其慎之。」
臣若水通曰:「此我圣祖谕徐逹、常遇春北征中原之言,其要在于识虚实,其道在于壮威势而已。进退之机,变通之宜,所以运用乎此者尔。此诚万世将帅决胜万全之术也,后之为将者不可不取法于斯焉。」
洪武三年六月,以大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温兼陜西行都督府佥事。温先从大将军攻兰州有功,及是入谢。太祖谕之曰:「兰州之防,可谓竒功。夫将帅之道,有功不伐,则功益显;恃功骄恣,则名益隳。故仁者不矜其功,而智者克成其名。仁智兼全,所向无敌。若乏仁义,虽有勇士百万,不足恃也。古者仁智之将,抚摩安辑,见情逹变,坐而制胜,以树勲立名于当时者,国家莫不倚重之。功名始终,万古不朽。其悍骄恣横之人,虽能成功,卒至败亡者,盖勇有余而仁智不足也。古称『髙而不危,满而不溢』,又曰『功盖天下,守之以谦』。尔能守此为戒,则可以长保富贵矣。」
臣若水通曰:「书云:『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夫功名之际,难于保终也。才有余而徳不足者,鲜有不败矣。是故仁智也者,保其位者也。我太祖髙皇帝之谕张温,而及于此焉,实将帅保功名之药石也。后之为人臣者,固当自保其终;而为人君者,亦当保臣之终焉。」
洪武六年,上以大将军徐逹等久出师,遣使赍勑谕之曰:「凡贤人君子,不以勤怠异其始终,不以富贵忘其艰难。卿等与朕平定天下,勲业已成,而▯▯残冦不能尽讨,致连年出师,劳民扰众,孰任其咎?朕姑为尔言之:今驻师去处,皆有房宇,妻妾身虽在外,实同家居,一也;肥马轻裘,纵意驰骋,不知下人饥寒之忧,二也;燕乐玩愒,因循茍且,不能谋事,三也;军士连年暴露,披坚执鋭,朝夕不息,意图决胜,尔又失算,卒无成功,四也。昔田单攻狄,久之不下,问计于鲁仲连,仲连曰:『将军在即墨时,饮食起居与士卒同,身先于士,所以获生而取胜。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娱,黄金横带,驰骋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卿等皆起布衣,一
译乙巳年八月,太祖皇帝任命左相国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张士诚。太祖召集将领和佐官告诫他们说:“自从天下大乱以来,豪杰并起,各地割据,称王称霸的人数不胜数。江南地区,西边有陈友谅,东边有张士诚,都占据千里土地,拥有几十万军队。我们夹在两人中间,与他们对抗了十多年。观察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志向难道在于百姓吗?不过是贪图富贵,聚集党羽,抢劫掠夺罢了。陈友谅已经败亡,只有张士诚占据浙西,向北连接两淮,依仗其强盛武力,多次侵犯我们的疆界。幸亏各位将领连年征讨,攻克夺取了两淮之地,如今只有浙西、姑苏等郡尚未攻下。所以命令你们去讨伐他。你们应当告诫士兵,不要肆意掳掠,不要胡乱杀戮,不要发掘坟墓,不要毁坏房屋。听说张士诚的母亲葬在姑苏城外,千万不要侵扰毁坏他的墓地。你们不要忘记我的话。各位将领务必和睦相处,不要纵容左右亲信欺凌军士。凡是将领的功劳,必定依靠士兵,要好好安抚体恤他们。大抵攻克敌人,必须以成功作为成效;树立德行,必须以广施恩惠作为要务。你们努力去做吧。”各位将领都再次拜谢接受命令。
臣若水通说:孟子对梁襄王,既告诉他天下将统一,又告诉他不嗜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看皇祖任命将领出兵,以胡乱杀戮作为告诫。他大概是古代那种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嗜杀的人吧?他平定统一天下是理所当然的。圣谕说:攻克敌人以成功作为成效,树立德行以广施恩惠作为要务。群雄劫掠寇盗,平定祸乱,不正是所说的攻克敌人吗?说:不要发掘坟墓,不要毁坏房屋,务必和睦相处,不正是所说的树立德行吗?攻克敌人是义,树立德行是仁。以仁义之师进行吊民伐罪的举动,这就是不嗜杀而消除百姓的暴虐,顺应天命而统一天下的原因吧?
吴元年十月,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领二十五万精兵,从长淮进入黄河,向北夺取中原。太祖对徐达说:“军营之外的事,你确实承担重任。这次出征一定要从山东依次进取。山东,古称是十二山河之地。军队行进时,必须严明部伍编制,明确纪律,统一众心,审慎把握进退的时机,适应通变的适宜,使作战必胜,攻城必取。我方虚弱而敌方强大,就避开他们;我方强大而敌方虚弱,就攻击他们。将领,是三军的主宰。树立威信才能胜任,气势强盛才能强大。威信树立士兵就听命,气势沉重敌人就不敢侵犯。我曾与各位豪杰并驾齐驱,观察那些失败的人,没有不是由于威信不立而气势轻弱的。你要谨慎啊。”
臣若水通说:“这是圣祖告诫徐达、常遇春北征中原的话,其要点在于识别虚实,其道在于壮大威势。进退的时机,变通的适宜,就是运用这些原则罢了。这确实是万世将帅决胜万全的方法,后来做将领的人不可不从这里取法。”
洪武三年六月,任命大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温兼任陕西行都督府佥事。张温先前跟随大将军攻打兰州有功,至此入朝谢恩。太祖告诫他说:“兰州的战事,可以说是奇功。将领的道理,有功不夸耀,那么功劳更加显赫;依仗功劳骄傲放纵,那么名声更加败坏。所以仁爱的人不矜夸自己的功劳,而智慧的人能够成就自己的名声。仁智兼备,所向无敌。如果缺乏仁义,即使有百万勇士,也不值得依靠。古代仁智的将领,安抚辑宁,洞察情理通达变化,坐着就能制胜,在当世树立功勋名声,国家没有不倚重他们的。功名始终如一,万古不朽。那些强悍骄傲放纵的人,虽然能成功,最终导致败亡的,大概是勇猛有余而仁智不足。古话说‘高而不危险,满而不溢出’,又说‘功盖天下,以谦卑来保持’。你能以此为戒,就可以长久保持富贵了。”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臣子不要因为宠幸利益而居功自傲。’功名之际,很难保持始终。才能有余而德行不足的人,很少有不自败的。所以仁智是保持地位的东西。我太祖高皇帝告诫张温,涉及到这一点,确实是将领保持功名的良药。后来做臣子的人,固然应当自我保持始终;而做君主的人,也应当帮助臣子保持始终。”
洪武六年,皇上因为大将军徐达等人长期在外出征,派遣使者带着诏书告诫他们说:“凡是贤人君子,不因勤勉懈怠而改变始终,不因富贵而忘记艰难。你们与我平定天下,功业已经成就,而残余的寇贼不能全部讨平,导致连年出兵,劳民扰众,谁承担这个罪责?我暂且为你们说说:现在驻扎军队的地方,都有房屋,妻妾虽然身在外面,实际上如同在家居住,这是第一;肥马轻裘,纵意驰骋,不知道下层人的饥寒之忧,这是第二;宴饮玩乐,因循苟且,不能谋划大事,这是第三;军士连年暴露在外,披坚执锐,早晚不停,意图决胜,你们又失算,最终没有成功,这是第四。从前田单攻打狄人,很久不能攻克,向鲁仲连问计,鲁仲连说:‘将军在即墨时,饮食起居与士兵相同,身先士卒,所以能够保全性命而取胜。现在将军东有夜邑的奉养,西有淄上的娱乐,黄金横带,驰骋在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才不能取胜。’你们都起
臣若水通曰:丹书之戒,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防。臣谓敬者,天理之公;怠者,人欲之私。公私系于一念之防尔。惟能敬,则有忧勤惕厉之心,而无怠惰荒宁之气,功以之崇,业以之广,何所为而不成也?皇祖与大将军诸臣平定天下,勲业已成,而残寇尚未尽讨,譬之为山九仞,而功▯一篑也。所以然者,敬于始而怠于终尔。皇祖责以四失,起病之药石也。所以作其敬,儆其怠,御将之道至矣。《诗》曰:「执竞武王,无竞惟烈。」我皇祖以之。
洪武十七年二月庚戌,上与翰林院侍讲学士李翀等论武事。翀曰:「用兵重在任将。」上曰:「任将之道固重,然必任之专,信之笃,而后可以成功。昔齐用司马穣苴,魏用乐羊,可谓任之专,信之笃,故皆有功。若唐肃宗用鱼朝防,宪宗用吐突承瓘为监军使,诸将掣肘,以致败事者,惟任将不专,信之不笃故也。」翀曰:「惟陛下圣明,深知此失。」上曰:「将必择有识、有谋、有仁、有勇者。有识能察几于未形,有谋能制胜于未动,有仁能得士心,有勇能摧坚破鋭。兼是四者,庶可成功。然亦在人君任之何如尔。」臣若水通曰:「御将之道有二:曰专任,曰笃信而已。为将之道有四:曰识,曰谋,曰仁,曰勇而已。为将之道在乎臣,而御将之道在乎君。此皇祖之见,万世不易之论也。若非有善御之君,则虽有识、谋、仁、勇之将,车载斗量,不能用也。仰惟圣明,鋭意文徳,不忘武备,必修古遣将之法,专阃外之制,则可谓任之专矣。逺谗间之口,安展布之心,则可谓信之笃矣。能斯二者,则穰苴、乐羊岂无复见于今乎?」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丙申,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等遣使入奏,请勒兵廵邉就讨西蕃之未附者。上遣使报之曰:“朕观天象未利征讨,慎勿轻举。尔胜及左副将军傅友徳宜还京师。玉率诸将驻陜西,训练士马,且多市马为武备,待其有衅而后取之。朕当有后命也。”臣若水通曰:“兵者,所以行征伐也。征也者,所以讨人之不正也。此我圣祖所谓待其有衅而后取之者也。无衅而动,是谓贪兵,不但戕民之生,抑以害民之财。先王耀徳不观兵,盖以此尔。我圣祖养静待动之説诚得圣人用兵之道矣。兵不滥用,则食之者寡,而君民之财足矣。人君茍不体认于一念之间,防乎欲以存乎理,其不玩兵而害财者几希矣。”
洪武三十年正月,命长兴侯耿炳文为总兵官,武定侯郭英为副,征陜西及甘肃。选精鋭歩骑,廵西北邉,以备边冦。上谕之曰:「帝王之治天下,务安民也。今海内无虞,民固安矣。然邉境之备,不可废弛。尔其竭力,以副朕心。凡有冦盗,即殄灭之,俾邉民乐业,则余汝嘉。」
臣若水通曰:邦頼民以守,民頼兵以衞。兵虽所以安民,亦或至于害民也。我皇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以义用兵,以仁存心。及命将备邉,乃拳拳以弭盗安民为诫。此邦本之所以固,而天命之所以永也。若秦皇黩武,以至危亡;汉武穷兵,不免虚耗。亦独何哉?
国朝凡军器,专设军器局;军装设针工局;鞍辔设鞍辔局。掌管时常整防,若有缺少,随即行下本局计料,委官监督,定立工程,如法造完,进纳内帑。遇有闗支,奏闻支给。其外藩府州县呈禀成造,具奏行下,依式造完,支拨。若各处有司歳造之数,起解到部,辨验堪中,送库交收;有不堪者,坐监造者以罪。其各邉军器,弓有二等:曰二意角弓,曰交阯弓。鎗有二等:曰鱼肚鎗,曰芦叶鎗。刀之制有马军鴈翎刀、步军腰刀、将军刀凡三等。又有马军久黒漆防子、箭红油圑牌等器械。若夫甲胄,则有水磨头盔、水磨锁子防项头盔、红漆齐腰甲、水磨齐腰刚甲、水磨栁叶刚甲、水银摩挲长身甲,并鎗马赤甲之类。臣若水通曰:「此国朝军器之制也。」夫征伐以将卒为先,将卒以器械为命。一有不备,备而不羙,虽有良将勇兵,亦无如之何矣。是故我朝于军器极加意焉。然歳久而事▯生,器械不备,备而不羙者多矣,何以壮士气
译臣若水通说:丹书告诫,恭敬胜过懈怠则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则凶险。我认为,恭敬是天理的公正,懈怠是人欲的私心。公与私系于一个念头上的防范罢了。只有能够恭敬,就有忧虑勤勉、警惕严厉的心,而没有懈怠懒惰、荒废安宁的气象,功业因此崇高,事业因此广大,做什么不能成功呢?皇祖与大将军等臣子平定天下,功勋事业已经完成,但残存的敌寇还没有全部讨伐,好比堆山九仞,只差一筐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开始时恭敬而结束时懈怠。皇祖用四种过失来责备,是治病用的药石。用来激发恭敬,警戒懈怠,驾驭将领的道理达到了极致。《诗经》说:“执掌武功的武王,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功业。”我皇祖就是这样做的。
洪武十七年二月庚戌日,皇上与翰林院侍讲学士李翀等人谈论军事。李翀说:“用兵重在任用将领。”皇上说:“任用将领的道理固然重要,但必须任用专一,信任深厚,然后可以成功。从前齐国任用司马穰苴,魏国任用乐羊,可以说是任用专一,信任深厚,所以都有功绩。如果唐肃宗任用鱼朝恩,唐宪宗任用吐突承瓘做监军使,各位将领受到掣肘,以致败坏事情,只是任用将领不专一,信任不深厚的缘故。”李翀说:“只有陛下圣明,深知这种过失。”皇上说:“将领一定要选择有见识、有谋略、有仁德、有勇气的人。有见识能在事情未成形时察觉细微迹象,有谋略能在未行动时制胜,有仁德能得士兵的心,有勇气能摧毁坚敌、击破锐敌。兼具这四种素质,或许可以成功。但也在于君主如何任用罢了。”臣若水通说:“驾驭将领的道理有两点:一是专任,二是笃信罢了。做将领的道理有四点:一是识,二是谋,三是仁,四是勇罢了。做将领的道理在于臣子,而驾驭将领的道理在于君主。这是皇祖的见解,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如果没有善于驾驭的君主,那么即使有具备见识、谋略、仁德、勇气的将领,车载斗量,也不能任用。仰望圣明,锐意文德,不忘武备,一定修习古代派遣将领的方法,专断军营之外的制度,就可以说是任用专一了。远离谗言离间的口舌,安定施展抱负的心,就可以说是信任深厚了。能做到这两点,那么穰苴、乐羊难道不会再次出现在今天吗?”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丙申日,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等人派遣使者入朝奏报,请求率领军队巡边,讨伐尚未归附的西蕃。皇上派遣使者回复说:“朕观察天象不利于征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冯胜以及左副将军傅友德应当返回京师。蓝玉率领各位将领驻扎陕西,训练士兵和马匹,并且多买马匹作为武备,等待他们出现裂痕然后攻取。朕会有后续命令。”臣若水通说:“军队,是用来执行征伐的。征伐,是用来讨伐人的不正。这是我圣祖所说的等待他们出现裂痕然后攻取的意思。没有裂痕就行动,叫做贪兵,不仅残害百姓的生命,而且损害百姓的财产。先王炫耀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圣祖养静待动的说法,确实得到了圣人用兵的道理。军队不滥用,那么吃粮的人就少,君主和百姓的财富就充足了。君主如果不能在一念之间体认,防范私欲以保存天理,那些不玩弄兵事而损害财富的人就很少了。”
洪武三十年正月,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总兵官,武定侯郭英文为副手,征讨陕西及甘肃。挑选精锐步兵骑兵,巡视西北边境,以防备边境寇盗。皇上告诫他们说:“帝王治理天下,务必安定百姓。现在海内没有忧患,百姓本来已经安定了。然而边境的防备,不可废弛。你们要竭尽全力,以符合我的心意。凡是有寇盗,就消灭他们,使边境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我会嘉奖你们。”
臣若水通说:国家依靠百姓来守卫,百姓依靠军队来保卫。军队虽然用来安定百姓,但也可能危害百姓。我皇祖安定时不忘记危险,治理时不忘记动乱,以义理使用军队,以仁德存心。等到任命将领防备边境,就恳切地以消除盗贼、安定百姓作为告诫。这是国家根本之所以坚固,而天命之所以长久的原因。如果秦始皇滥用武力,以至于危亡;汉武帝穷兵黩武,不免虚耗国力。这又是为什么呢?
本朝凡是军器,专门设立军器局;军装设立针工局;鞍辔设立鞍辔局。掌管时常整理防备,如果有缺少,随即行文给本局计算材料,委派官员监督,确定工程,按照法度制造完成,进纳内库。遇到有关支取,奏报后支给。那些外藩府州县呈报制造,具奏行文,按照样式制造完成,支拨。如果各地官府每年制造的数量,起运解送到部,辨别检验合格,送交仓库收纳;不合格的,追究制造者的罪责。那些各地边境的军器,弓有两种:叫二意角弓,叫交阯弓。枪有两种:叫鱼肚枪,叫芦叶枪。刀的形制有马军雁翎刀、步军腰刀、将军刀共三种。又有马军久黑漆盾子、箭红油团牌等器械。至于甲胄,则有水磨头盔、水磨锁子护项头盔、红漆齐腰甲、水磨齐腰钢甲、水磨柳叶钢甲、水银摩挲长身甲,以及枪马赤甲之类。臣若水通说:“这是本朝军器的制度。”征伐以将士为先,将士以器械为命。一旦有不具备,或者具备但不精良,即使有良将勇兵,也无可奈何。所以我国对军器极其重视。然而岁月久远而事情多有疏漏,器械不具备,或者具备但不精良的很多,怎么能壮大士气呢?
哉?《书》曰:「诘尔戎兵。」又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在今日所宜戒饬焉者也。
译啊!《尚书》说:“整顿你们的军队。”又说:“只有把每件事都办好,才能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这正是当今应当警戒和整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