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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格物通一百零六

格物通卷九十五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708–717 段

。推之为通利之道,无弗顺,皆本于有孚也。彼厚敛以征民,则妄矣。妄则有咎矣。岂可以谓之元吉?可以贞,可以利,有攸往哉?

译推广它作为通达顺利的道理,没有不顺畅的,都根本在于诚信。那些加重赋税来征敛百姓,就是虚妄了。虚妄就会有灾祸了。怎么可以说它是大吉呢?怎么可以守正,可以获得利益,有所前往呢?

书《夏书》《禹贡》:「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

臣若水通曰:此大禹水土初平,薄敛之事。赋谓取土地之所出于民者也,贞正也。君天下者,以薄赋为正。兖赋最薄,故谓之正作治也。蔡沉传曰:「作十有三载乃同者,兖当河下流之冲,水患虽平,而卑湿沮洳未必尽去,土广人稀,生理鲜少,必作治十有三载,然后赋法同于他州也。」臣谓于此可见圣人以民为贫富,不敢剥下以自奉之意。君天下者,当体圣人恤民之仁,遇灾薄税,必以实惠寛之,数嵗然后荒歉可济也。

禹贡》庶土交正,底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

臣若水通曰:此乃大禹制财赋、土赋之事也。底致也,咸皆也,则品节之也。中邦,中国也。庶土交正,底慎财赋者,谓禹以庶土之等肥瘠高下名物交相正焉,因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如周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任土事之类是也。咸则三壤成赋,中邦者又以九州糓土之等品节之,以上中下三则以成中国之赋。如周大司徒辨十有二壤之名物,以致稼穑之类是也。葢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夫衣食足,然后礼义兴。制田里,薄税敛,固圣人仁政之首务也。人君有志于治者,盍于此而用心乎?

周书·无逸》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臣若水通曰:此周公戒成王无逸之训也。逰如巡狩,春省耕,秋省敛之事;田谓四时之田猎,皆于农隙以讲武事者。逰田国有常制,若不以其时,及过其度,则谓之盘乐矣。文王不敢盘逰无度,上不滥费,故下无过取,而能以庶邦惟正之供于常贡。正数之外,无横敛也。夫十一者,天下之中正也。量入为出,仅足以充军国賔祭之供耳。若过于逰田,则取民必过于中正,乃可足用。故文王不敢过于逰田者,正以不敢过取,而庶邦得以中正贡于上也。臣谓「不敢」之一言,深足以发文王之心事。文王所以视民如伤,小心翼翼者,不敢之心也。不敢之心,乃天理也。后之人君欲得天下民心者,当谨征敛;欲谨征敛者,当戒盘逰欲戒盘逰者,当体文王「不敢」之心,然后可也。

诗》大雅「公刘」: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廼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

臣若水通曰:此召康公咏公刘所以定军赋与税法而厚民之事,以告成王也。赋也,笃厚也。公刘,后稷之曽孙也。溥,广也。景考,日景以正四方也。冈,登高以望也。相,视也。隂阳向背寒暖之宜也。流泉,水泉灌溉之利也。彻,通也。一井之田九百畆,八家皆私百畆,同养公田,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畆而分也。山西曰夕阳,允信也。荒,大也。诗言公刘之厚民也,芟夷垦辟,土地既广而且长矣。乃景日影焉,以正方向;乃冈焉,以望形势;乃相视焉,以审其向背寒暖之宜;乃观焉,以察其水泉灌溉之利。曰景,曰冈,曰相,曰观,葢辨乎土宜而授民以田也。然有田必有军,则以三单之法定其军赋;有田必有税,则以什一之法定其税粮。复以疆理之田不足以给乎所徙之民也,又度山西之田以广之,而豳人之居日益大矣。夫人君之治天下,固贵于授田以养民,尤贵于薄敛以取民。公刘授民以田而彻田为粮,则取于民者薄矣。周之彻法,实自此而始也。厥后周公不过因其旧而脩之耳。鲁自宣公税畆而彻法不行,无怪乎民日贫而国用以之不足也。夫君民一体也,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然则欲足乎国用者,可不先足乎民而薄其税敛乎?

  春秋宣公十五年初税畆

臣若水通曰:此何以书?初税畆也。讥宣公始废彻而用税也。鲁宣当国,水旱相仍,国用空乏,于是废井彻之法而为税亩之制焉。夫初者,创事之名,变法之始也。税畆者,逐畆税之也。夫什一,天下之中正,故殷制公田为助,周因其法为彻,百世不可易者也。宣公以其公田之入为薄,遂变其私田之税,先王之旧章成宪荡然不复存矣。其后作丘甲,用田赋,至于

译《尚书·夏书·禹贡》记载:“那里的赋税是公正的。”经过十三年的治理,才与其他地区统一。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大禹刚刚平定水土,实行轻徭薄赋的事情。赋,是指从百姓那里征收土地所产出的财物;贞,就是公正。统治天下的人,以减轻赋税为正道。兖州的赋税最为轻薄,所以称为“贞”,即治理得当。蔡沉在传注中说:“‘经过十三年才统一’的意思是,兖州处于黄河下游的冲要之地,水患虽然平息,但低洼潮湿、泥泞积水的情况未必完全消除,地域广阔而人口稀少,谋生的途径很少,必须经过十三年的治理,然后赋税制度才能与其他州相同。”臣认为,从这里可以看出圣人以百姓的贫富为转移,不敢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的心意。统治天下的人,应当体察圣人怜悯百姓的仁爱之心,遇到灾荒就减轻赋税,一定要用实际的恩惠来宽待百姓,经过几年之后,荒歉的困境才能缓解。

《禹贡》说:“各种土地都经过校正,谨慎地制定财赋,都按照三种土壤的等级,来制定天下的赋税。”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大禹制定财赋、土地赋税的事情。底,是致、达到;咸,是皆、都;则,是品评、节制。中邦,指中原地区。庶土交正,底慎财赋,是说大禹根据各种土地的肥瘠、高低、名物相互校正,依据土地所产出的财物,谨慎地制定财赋的征收。就像周代大司徒用适宜土地的方法,辨别十二种土地的名物,来安排土地事务之类的一样。咸则三壤成赋中邦,是说又根据九州谷土的等级进行品评节制,以上、中、下三等来制定中原地区的赋税。就像周代大司徒辨别十二种土壤的名物,来促进庄稼种植之类的一样。大概土地赋税有时涉及四方蛮夷,而田赋则只限于中原地区。只有衣食充足,然后礼义才能兴起。制定田里制度,减轻赋税,本来就是圣人仁政的首要任务。有志于治理国家的君主,何不在这方面用心呢?

《周书·无逸》说:“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以便让各国只供应正常的贡赋。”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安逸享乐的话。游,如同巡狩,春天视察耕种,秋天视察收获;田,指四季的田猎,都是在农闲时用来演练武事。游乐田猎国有常制,如果不按时令,以及超过限度,就叫做沉溺享乐了。文王不敢沉溺于无度的游乐,上面不浪费费用,所以下面不过度征收,从而能让各国只供应正常的贡赋。除了正常的数额之外,没有横征暴敛。十分之一的税率,是天下的中正之道。量入为出,仅仅足以充作军队、国家、宾客祭祀的供应罢了。如果过度游乐田猎,那么向百姓征收必然超过中正之道,才能满足用度。所以文王不敢过度游乐田猎,正是因为他不敢过度征收,从而使各国能够以中正的贡赋进献给上级。臣认为,“不敢”这两个字,深刻地阐发了文王的心意。文王之所以视百姓如受伤般小心谨慎,正是出于“不敢”的心态。“不敢”的心态,就是天理。后来的君主想要得到天下百姓的心,应当谨慎征敛;想要谨慎征敛,应当戒除沉溺游乐;想要戒除沉溺游乐,应当体察文王“不敢”的心态,然后才可以。

《诗经·大雅·公刘》说:“笃厚的是公刘,土地既广且长,观测日影登上山冈,观察向阳背阴,察看流动泉水。军队分为三单,测量低湿平原,实行彻法征收军粮,测量西山之阳,豳地居住日益广大。”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召康公歌颂公刘确定军赋和税法从而厚待百姓的事情,用来告诉成王。赋,是厚待;笃,是厚道。公刘,是后稷的曾孙。溥,是广。景,是考察,通过日影来校正四方;冈,是登高远望。相,是观察。阴阳,是向阳背阴、寒冷温暖的适宜情况。流泉,是水泉灌溉的利益。彻,是通。一井田九百亩,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山西面叫夕阳,允,是信。荒,是大。《诗经》说公刘厚待百姓,除草开垦,土地既广且长。于是观测日影,以校正方向;登上山冈,以观察形势;观察,以审察向阳背阴、寒冷温暖的适宜情况;察看,以考察水泉灌溉的利益。说观测,说登高,说观察,说察看,大概是辨别土地适宜性而授予百姓田地。然而有田地必然有军队,就用三单的法度确定军赋;有田地必然有税收,就用十分之一的法度确定税粮。又因为疆理之田不足以供给迁徙的百姓,又测量山西的田地来扩充,豳地百姓的居住日益广大。君主治理天下,固然贵在授予田地以养活百姓,更贵在减轻赋税以对待百姓。公刘授予百姓田地而实行彻法征收军粮,那么向百姓征收的就很少了。周代的彻法,实际上从此开始。后来周公不过是沿袭旧制加以修定罢了。鲁国自从宣公实行亩税后,彻法就不再实行,难怪百姓日益贫困而国家用度因此不足。君主和百姓是一体的,百姓富裕君主就不会独自贫困,百姓贫困君主就不能独自富裕。那么想要满足国家用度,能不先使百姓富裕并减轻赋税吗?

《春秋》宣公十五年记载:“初税亩。”

臣若水解释说:这为什么要记载?因为开始实行亩税。讥讽宣公开始废除彻法而实行亩税。鲁宣公在位时,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国家用度空乏,于是废除井田彻法,实行按亩征税的制度。初,是开创事情的名词,变法的开始。税亩,是按亩征税。十分之一,是天下的中正之道,所以殷代在公田实行助法,周代沿袭其法实行彻法,这是百世不可改变的。宣公因为公田的收入微薄,于是改变对私田的征税,先王的旧章成法完全荡然无存了。后来实行丘甲,使用田赋,以至于

二,犹不足,未必非宣公啓之也。故书初税畆以贬之。是故有国家者,必守成法而不变,惟务本之为贵。

译第二,即使这样仍然不够,未必不是宣公开启的弊端。因此,《春秋》记载“初税畆”来贬斥他。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一定要遵守既定的法度而不改变,只以致力于根本为可贵。

哀公十二年春用田赋

臣若水通曰:此用田赋,何以书?不宜用也。讥厚敛也。鲁哀外慕强呉,内竭国用,至是二犹不足,乃用田赋军旅之征焉。田赋者,以丘赋一乗为未足,故以田赋之也。夫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逺迩;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故田以足食,而赋以足兵也。周室之制弛,力薄征,当以农民为急。至于夫里有布,漆林有税,所以抑末业而归之农也,非欲兼利之也。哀公不复先王之法,又背时王之制。夫里漆林之外,既承丘赋之弊,又以田而加赋焉,是重困农民而削其邦本矣。何以为国耶?

礼记·檀弓》曰:孔子过太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臣若水通曰:此记暴敛害民之政也。式谓凭轼以起敬也。重谓所忧者非一也。苛谓暴虐之政,如横征暴敛之类也。识犹记也。天下之至恶而伤人者,莫如虎。死于虎者三而不去,则所去之邑暴虐可知矣。民寜居于猛虎之区而不适苛政之地,是则虎之猛不如政之苛,而人畏苛政有甚于虎也。何也?虎之害人有时而可避,而政之剥削无地而可逃也。故曰:苛政猛于虎。然则仁恩及民者,谓之驺虞;苛政迫人者,谓之猛虎。人君其可不薄敛以聚民乎?伏惟圣明在上,不欲厚敛吾民,天下信之矣。凡所以布列四方而牧养斯民者,其有为虎者耶?臣不得而尽知之也。然或有重伤于虎而哀号于郊野者,九重之上安得而尽闻之乎?呜呼!出赋之民,吾君之赤子也;苛政之官,吾君之猛虎也。诚爱赤子,其母养虎以伤之也哉!

  坊记曰君子不尽利以遗民

臣若水通曰:「传云:天地之财有数,不在官则在民。故利尽于上,则竭于下,而民无遗利矣。故取民之税不过十一,用民之力,嵗止三日,所以遗利于民而不敢尽也。为民上者,可不隠之于心乎?」

周礼》大宰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邦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郊都之赋,七曰闗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币余之赋。

臣若水通曰:九赋者,何也?口率出泉,其处有九也。敛财贿者,其无泉而取财贿以当筭也。邦中者,赋国中之民也。四郊者,赋逺郊百里内之民也。邦甸者,赋百里之外二百里之民也。家削者,赋大夫采地之外公邑之民也。邦县者,赋四百里公邑之民也。邦都者,赋五百里公邑之民也。闗市者,赋商贾也。山泽者,赋取物于山泽之民也。币余者,赋取物于织币之民也。关市也,山泽也,币余也,不出上六者,而特言以末作当増赋也。夫圣人之治天下,不能无取于民,而因地异制,以为厚薄,惟恐横暴之及焉,所以厚其民者至矣。至于闗市、山泽、币余,必増赋者,所以抑其逐末而使之知务本也,仁之至,义之尽矣。

大司徒以土均之灋,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职,以令地贡,以敛财赋,以均齐天下之政。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大司徒之职也。均者,平也。五物,五地之物也。九等者,骍刚、赤缇之类也。民职者,九职也。地贡者,贡地所生物也。财赋者,九赋也。均之辨之,作之令之,夫然后敛之。天下之政,无弗均赋敛以正,而不至于横暴矣。」

小司徒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事。

臣若水通曰:此《周礼》小司徒之职也。井牧者,《春秋》传谓井衍沃,牧隰臯,故二牧而当一井也。九夫为井,地方一里,积而至于都,凡一千二十四井,九千二百一十六夫,地方三十二里也。地事者,农牧虞衡也。贡者,九谷、山泽之材也。赋者,出车徒,给徭役也。先王之取于民如是,可谓薄矣。

论语》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

译鲁哀公十二年春天,实行按田亩征收赋税的制度。

臣若水通说:这里记载实行田赋,为什么要特别书写呢?因为不应该实行田赋。这是讥讽鲁哀公加重赋税。鲁哀公对外羡慕强大的吴国,对内耗尽国家财力,到了这个时候,两方面的开支仍然不足,于是便实行按田亩征收赋税来供给军队。所谓田赋,是因为按照“丘”征收一乘战车的赋税还不够,所以改为按田亩来征收。从前圣王制定土地制度,登记田地,根据劳力来衡量距离的远近;按照里邑征收赋税,来估量百姓的贫富。所以田地用来保证粮食充足,赋税用来保证兵源充足。周王室制度松弛,国力薄弱,征发徭役时,应当以农民为急务。至于夫里征收布匹,漆林征收税款,是为了抑制工商业而让百姓回归农业,并不是想要同时获取这些利益。鲁哀公不恢复先王的法度,又违背当时天子的制度。在夫里、漆林之外,已经承受了丘赋的弊端,又按田亩增加赋税,这是重重地困苦农民,削弱国家的根本啊。这样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礼记·檀弓》说:孔子经过泰山脚下,看见一个妇人在墓前哭泣,非常悲哀。孔子扶着车轼表示敬意,仔细听着,让子路去询问说:“您的哭声,好像有着深重的忧愁。”妇人回答说:“是的,从前我的公公死于虎口,我的丈夫也死在虎口,现在我的儿子又死在虎口。”孔子说:“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回答说:“这里没有苛刻的政令。”孔子说:“学生们要记住,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

臣若水通说:这是记载暴敛害民的政令。式,是指扶着车轼表示敬意。重,是指所忧愁的事情不止一件。苛,是指暴虐的政令,比如横征暴敛之类。识,同“记”。天下最邪恶而伤害人的,没有比老虎更甚的了。死在老虎嘴下的有三个人,却还不离开,那么他们离开的地方暴虐程度就可以知道了。百姓宁愿居住在猛虎出没的地区,也不愿去苛政肆虐的地方,这就是说老虎的凶猛不如政令的苛刻,人们畏惧苛政超过了畏惧老虎。为什么呢?老虎害人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可以躲避;而政令的剥削却无处可逃。所以说:苛政猛于虎。那么,施仁恩于百姓的,叫做驺虞(仁兽);用苛政逼迫百姓的,叫做猛虎。君主难道可以不减轻赋税来聚集百姓吗?伏想圣明的君主在上位,不愿意厚敛百姓,天下人都相信这一点。凡是那些分布四方、治理养育百姓的官员,其中有像老虎一样的人吗?臣不能全部知道。但是或许有被老虎严重伤害而在郊野哀号的人,高居九重之上的君主怎么能全部听到呢?唉!缴纳赋税的百姓,是君主的亲生儿女;施行苛政的官员,是君主的猛虎。如果真的爱护亲生儿女,难道会养育老虎来伤害他们吗!

《坊记》说:君子不把利益占尽,以便留给百姓。

臣若水通说:“传文说:天地的财富是有定数的,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所以如果利益都被上层占尽,那么下层就会枯竭,百姓就没有剩余的利益了。所以向百姓征收的赋税不超过十分之一,使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超过三天,这就是把利益留给百姓而不敢占尽。作为百姓的统治者,能不把这记在心里吗?”

《周礼》规定,大宰用九种赋税来征收财物。第一种是邦中之赋,第二种是四郊之赋,第三种是邦甸之赋,第四种是家削之赋,第五种是邦县之赋,第六种是郊都之赋,第七种是关市之赋,第八种是山泽之赋,第九种是币余之赋。

臣若水通说:九种赋税,是什么呢?这是按照人口定额征收货币,其处所有九种。征收财物,是指那些没有货币而用财物来抵充算赋的情况。邦中,是指征收国都中百姓的赋税。四郊,是指征收距离国都百里以内远郊百姓的赋税。邦甸,是指征收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内百姓的赋税。家削,是指征收大夫采邑之外公邑百姓的赋税。邦县,是指征收四百里公邑百姓的赋税。邦都,是指征收五百里公邑百姓的赋税。关市,是指征收商人的赋税。山泽,是指征收在山泽中获取物产百姓的赋税。币余,是指征收从事纺织货币百姓的赋税。关市、山泽、币余,不属于上面六种,特别提出来说,是为了用末业来增加赋税。圣人治理天下,不能不向百姓索取,而是根据地域不同制定制度,决定赋税的厚薄,只担心横暴波及百姓,所以厚待百姓到了极点。至于关市、山泽、币余必须增加赋税,是为了抑制他们追逐末业而让他们知道致力于本业,这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穷尽。

大司徒用土均的法度,辨别五类土地和九等土壤,制定天下的土地赋税,来确立百姓的职责,来命令各地进贡,来征收财物赋税,来均衡协调天下的政事。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礼》中大司徒的职责。均,是平的意思。五物,是五类土地的物产。九等,是骍刚、赤缇等土壤等级。民职,是九种职业。地贡,是进贡当地所生的物产。财赋,是九种赋税。均衡它们,辨别它们,确立它们,命令它们,然后才征收。天下的政事,没有不通过均衡赋税来匡正,从而不至于横暴的。”

小司徒于是规划土地,将田野划分为井田和牧场,九个夫家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以此来承担土地事务并命令进贡赋税。凡是税收征敛的事情。

臣若水通说:这是《周礼》中小司徒的职责。井牧,是指《春秋》传文中说的“井”指平坦肥沃之地,“牧”指低湿沼泽之地,所以两个牧场相当于一井。九个夫家为一井,面积一平方里,累积到都,总共有一千二十四井,九千二百一十六夫家,面积三十二平方里。地事,是指农、牧、虞、衡等事务。贡,是指九种谷物、山泽的材用。赋,是指出兵车步兵,供给徭役。先王向百姓索取就是这样,可以说是很轻薄的了。

《论语》记载,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饥荒,用度不足,怎么办?”有若

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译孔子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季孙说:“征收十分之二的税,我还觉得不够,怎么能实行十分之一的彻法呢?”孔子回答说:“百姓富足了,您怎么会不富足呢?百姓不富足,您又怎么会富足呢?”

臣若水通曰:哀公,鲁君名蒋。有若者,孔子弟子也。饥,谓嵗荒不熟也。用,谓军国賔祭之需也。盍,何不也。彻,通也。彻,周制也。中为公田,外八家皆私,通力合作,计畆均收也。此鲁哀公因嵗荒欲用田赋以取民,而有若对之以何不行彻法,葢欲公节用以厚民也。哀公疑:十取其二犹不足,何况彻取其十一乎?有若又告以君民贫富通共之义也。夫君民同心一体,而痛痒欣戚相通者也。故心一则体一,体一则其爱之以均,聚散之必同。而忍于公私贫富之不一者,以其心之不一故,不仁不恕也。哀公之心,取民无厌而不恤年饥,则百姓之不足已先为饿莩久矣,可谓之仁恕乎?

孟子曰:「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臣若水通曰:「此孟子言人君行先王之政,则民心归之也。助而不税者,但出力以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也。廛者,市地也,谓赋其市宅之税也。夫里之布者,宅不种桑麻者罚之,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畆之税,一家力役之征也。战国时一并取之。廛无夫里之布者,谓若赋其市宅之廛,则不征其夫里之布也。夫民之与君,其好恶一也,所好好之,所恶恶之,则民心有感之而不动者乎?故耕而不税,廛而无夫布,则敛薄而民心悦,皆愿耕于其野而为之氓矣。为民上者,奈何厚敛以弃其民哉!」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论三代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外八家皆私田,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不复税其私田。周因商之制,一夫受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合作,收则计亩均分,故谓之彻。三代之法,其名与制虽不同,而什分而取其一则同也。以其通作,故谓之彻;以其助耕,故谓之借也。夫什一,天下之中正也。三代行之而用,以充后世倍之而财不足,然则其足与不足,不系于取民之厚薄矣。治天下者,盍思其故哉!

  中庸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

臣若水通曰:中庸言九经之事,此其一也。使者力役之征也,敛者粟米之征也,皆有国者所不能免也。使之以时而不尽其力,敛之者薄而不竭其利焉,百姓岂有不劝乎?时使则不急之工息,薄敛则无艺之征止,则民财可裕而民用以充。如是则百姓享其饱食暖衣之乐,遂其乐生兴事之业,相劝以为尊君亲上之义,而百姓之劝有不期然矣。虽然,薄敛当自节用始,节用当自恭俭始。故九经以脩身为先,治天下者可以知本矣。

左传·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冐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茍而行,又何访焉?”弗听。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臣若水通曰:田赋者,谓以丘赋为不足,而欲以田赋之也。三发,凡三发问也,卒终也。为国老,谓孔子为鲁国之元老也。度于礼者,度其合于礼而后行也。施取于厚者,谓其施恩惠,寜取过于厚者也。事举其中者,谓其举政事必得其中也。敛从其薄者,谓其取赋敛,寜过于薄者也。贪冐,贪财尽利也。夫季孙欲田赋,而使冉有访诸仲尼者,其心必有所不安矣。季孙使问三发,而仲尼不对者,则其意固有在。既而私告冉有者,即所以告季孙而以讽之也。惜乎,弗听,而明年田赋行矣。田赋行,而周公井田什一中正之法荡然矣。此古今治乱之大机,有志愿治之君,当不能不为之一慨叹也已。

国语·周语》芮良夫曰:「夫

译臣若水通说:哀公,是鲁国国君的名字,叫蒋。有若,是孔子的弟子。饥,是指年成荒歉,庄稼不熟。用,是指军队、国家、宾客祭祀等方面的需要。盍,是“何不”的意思。彻,是通的意思。彻,是周朝的赋税制度。中间是公田,外围八家都是私田,大家通力合作,按亩数平均收获。这是鲁哀公因为年成荒歉,想要实行田赋来向百姓征收,而有若用为什么不实行彻法来回答他,大概是想让公室节约用度来使百姓富足。哀公怀疑:十分取二尚且不够,何况彻法只取十分之一呢?有若又告诉哀公君民贫富相通共存的道理。君民同心一体,痛苦快乐是相通的。所以心一致则身体一致,身体一致则爱护他们就会均衡,聚散必然相同。而忍心让公私贫富不一致,是因为心意不一致,是不仁不恕的表现。哀公的心,向百姓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却不体恤年成饥荒,那么百姓的不足早已使他们成为饿殍很久了,这能称为仁恕吗?

孟子说:“耕种的人只出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征收私田的税,那么天下的农夫都会高兴,愿意在他的土地上耕种。市宅没有夫里之布的赋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愿意成为他的子民。”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说君主实行先王的政治,民心就会归附他。助而不税,是指只出力耕种公田,不再对私田征税。廛,是市地,指征收市宅的赋税。夫里之布,是指宅院不种桑麻的受罚,出一里二十五家的布;百姓没有固定职业的受罚,让他出一夫百亩的税,以及一家的力役征发。战国时期一并征收。廛无夫里之布,是指如果征收市宅的赋税,就不征收夫里之布。百姓与君主,他们的喜好厌恶是一致的,所喜欢的就喜欢,所厌恶的就厌恶,那么民心会有感动而不行动的吗?所以耕种而不征税,市宅而没有夫布,那么赋税轻薄而民心喜悦,都愿意在他的土地上耕种并成为他的子民。作为百姓的君主,怎么能厚敛赋税而抛弃他的百姓呢!”

夏后氏五十亩而贡,殷人七十亩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实际上都是十分取一。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

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论述三代制定百姓恒产以及征收赋税的制度。夏朝时,一个农夫受田五十亩,而每个农夫计算他五亩的收成作为贡赋。商人开始实行井田制,把六百三十亩的土地划分为九个区,每个区七十亩,中间是公田,外围八家都是私田,只是借他们的劳动力来帮助耕种公田,不再对私田征税。周朝沿袭商朝的制度,一个农夫受田百亩,乡遂地区使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地区使用助法,八家同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均分,所以称为彻。三代的制度,名称和制度虽然不同,但十分取一则是相同的。因为通作,所以称为彻;因为助耕,所以称为借。十分取一,是天下的中正之道。三代实行它而用度充足,后世加倍征收而财物不足,那么这充足与不足,并不取决于向百姓征收的厚薄。治理天下的人,何不思考其中的缘故呢!

《中庸》说按时役使、薄征赋税,是用来鼓励百姓的。

臣若水通说:《中庸》讲九经的事情,这是其中之一。使,是力役的征发;敛,是粟米的征收,这些都是有国家的人不能免除的。按时役使而不竭尽他们的力气,征收赋税轻薄而不耗尽他们的利益,百姓难道有不鼓励的吗?按时役使那么不急迫的工程就停止,薄征赋税那么无度的征收就停止,那么百姓的财物可以充裕,民用可以充足。这样百姓享受饱食暖衣的快乐,成就他们乐生兴事的事业,互相鼓励以奉行尊君亲上的道义,那么百姓的鼓励就不期然而至了。虽然如此,薄征赋税应当从节约用度开始,节约用度应当从恭敬节俭开始。所以九经以修身为先,治理天下的人可以知道根本了。

《左传·哀公十一年》:季孙想要实行田赋,派冉有向仲尼询问。仲尼说:“我不了解。”三次发问,最后说:“您作为国家的元老,等待您行动,怎么能这样?您不说话。”仲尼不回答,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行为,衡量于礼,施恩惠宁可过于厚,做事举其中正,征收赋税宁可过于薄。像这样,那么以我的意见也足够了。如果不衡量于礼,而贪婪冒进没有满足,那么即使实行田赋,也将又不够。况且您是季孙,如果想要实行法度,那么周公的典章在;如果想要苟且行事,又何必询问呢?”不听。十二年春天,实行田赋。

臣若水通说:田赋,是指认为丘赋不够,而想要实行田赋。三发,是三次发问;卒,是最后。为国老,是说孔子是鲁国的元老。度于礼,是衡量符合礼然后行动。施取于厚,是说施恩惠,宁可过于厚。事举其中,是说举行政事一定得到中正。敛从其薄,是说征收赋税,宁可过于薄。贪冐,是贪财尽利。季孙想要实行田赋,而派冉有向仲尼询问,他的心里一定有所不安。季孙三次发问,而仲尼不回答,那么他的意思本来就有在。后来私下告诉冉有,就是用来告诉季孙并讽谏他。可惜,不听,而第二年田赋实行了。田赋实行,而周公井田十分取一的中正之法就荡然无存了。这是古今治乱的大关键,有志愿治理的君主,不能不为此慨叹。

《国语·周语》芮良夫说:“夫

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専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専也?」臣若水通曰:「芮良夫,周大夫芮伯也。载,成也。百物受天地之气以生成,天地成百物,乃公共之利也。民皆将取用之,何可専其利?夫利者,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民之所用,可以同,不可以独;可以散,不可以聚。否则神人百物不协其极。彼荣夷公贪利不厌,不足以语此也。为民上者,可不知所以公天地之利乎?」

译利益,是万物生长的源泉,是天地承载的成果,如果有人独占它,危害就多了。天地和万物都要从中获取,怎么可以独占呢?”臣若水通说:“芮良夫,就是周朝的大夫芮伯。载,就是成就的意思。万物接受天地之气而生成,天地成就了万物,这是公共的利益。百姓都要取用这些利益,怎么能独占它呢?利益这种东西,是天所生、地所养、民所用的,可以共享,不可以独享;可以分散,不可以聚集。否则神灵、百姓和万物就不能和谐达到极致。那个荣夷公贪利不知满足,不足以和他谈论这个道理。作为百姓的统治者,能不知道如何公正地分配天地的利益吗?”

晋语·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鄣乎?」简子曰:「保鄣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臣若水通曰:「尹铎,简子家臣;晋阳,赵氏邑也。为治也,茧丝赋税,保鄣蔽扞也。小城曰保,损其户数,则民优而税少。」襄子,简子之子,无防也。夫君民一体,痛痒相关。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彼货殖以亡身,可谓智乎?故尹铎之为晋阳,必先损其户数,薄敛以得民。厥后沉灶产蛙,民无叛意,非其明效大验耶?君民者,宜有感于斯云。

里克曰:「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

臣若水通曰:「里克,晋大夫,里季也。有义然后利立,故曰利之足也。无足故不立。《易》曰:『利者,义之和也。』是故义顺则利矣。义所以主乎利者也,是谓自然之利。故义立则利均,义废则利熄。是故君子正其义,不谋其利。里克不惑于丕郑之谋,非所谓以义为利者耶?」

楚语伍举曰:「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羙名也,唯其施令徳于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逺心,其为恶也甚矣。」

臣若水通曰:蒿,耗也;逺心,畔离也。夫财者,民之命也;利者,人之心也。君天下者,惟务施徳,以立民之命,而得其心也。若聚利以自封,私欲宏侈,则民命索然,而人心去矣。骚离距违,不亦宜乎?有天下者,当鉴伍举之言,戒章华之侈,以收万民之心可也。

鬬且曰:「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又曰: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供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

臣若水通曰:「货珠玊之属,自然物也。货马多,则求养者众,妨财力也。宾享、赠也;家大夫也;邮过也;封,封国也。夫天之生是,君将以为民也。故明君贤臣与天下共其利,不敢専利以妨下。故损租,却贡,防葵,罢织。后世称誉之而不衰。今于常谈利,如饿豺狼,是以鬬,且知其必败也。为君相者,可不鉴诸?」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伯求蔡臯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完厚。”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廪实。”襄子曰:“浚民之膏血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王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鼃,民无叛意。

臣若水通曰:「重役厚敛,怨之府也。」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民怨则不和,虽有天时地利,何足恃乎?」是故为国之本,在人和。人和之实,在省赋。尹铎能寛赋,以和晋阳之人心,而襄子因之以保垂亡之国,是得其人和之效也。然则后之人君,可不轻徭薄敛,以和天下之人心,固国家之大本乎?

汉武帝元鼎六年,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乃言:“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鐡器,苦恶价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筭,商者少,物贵,上由是不悦卜式。

臣若水通曰:县官作盐鐡者,言朝廷兴盐铁之利,故郡国多不便之也。强民买之而船有筭,商少物贵者,言武帝税及舟车,故商人少,商少故物贵,而又强买,故器滥恶以相欺也。胡寅曰:武帝好武功而用不足,式以此两端中上意,官既尊矣,乃始正言以邀名。然臣谓知其不利,能反之以正言,不顾忤君之意,其贤于执迷误国殃民而不悛者逺矣。臣故表而书之,以警専利之臣焉。

光武建武六年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税。今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年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汉之赋敛之法,则名尧舜而

译晋语记载: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要把这里当作抽取蚕丝般榨取赋税的地方呢?还是当作保卫屏障的地方呢?”赵简子说:“当作保卫屏障!”尹铎就减少了那里的户口数目。赵简子告诫赵襄子说:“晋国若有危难,不要认为尹铎年轻,不要认为晋阳遥远,一定要把它作为退守之地。”臣若水通说:“尹铎是赵简子的家臣;晋阳是赵氏的城邑。治理政事,‘茧丝’指征收赋税,‘保鄣’指遮蔽防卫。小城称为‘保’,减少户口数目,百姓就优裕而赋税就少。”赵襄子是赵简子的儿子,没有防备。君主与百姓本为一体,痛痒相关。所以《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那些为了聚敛财物而毁灭自身的人,能说是明智吗?所以尹铎治理晋阳,必定先减少户口数目,减轻赋税以赢得民心。后来晋阳城被水灌,灶台沉没生出青蛙,百姓却没有叛离的意思,这不是明显的成效和验证吗?统治百姓的人,应当对此有所感悟。

里克说:“我听说,义是利的根基;贪婪是怨恨的根源。废弃义,利就不能确立;贪婪厚重,怨恨就会产生。”

臣若水通说:“里克是晋国大夫,字里季。有了义然后利才能确立,所以说义是利的根基。没有根基所以不能确立。《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因此义顺应了,利就产生了。义是主导利的,这叫做自然的利。所以义确立则利均衡,义废弃则利消亡。因此君子端正义,不谋求利。里克不被丕郑的阴谋所迷惑,不正是所谓以义为利的人吗?”

楚语记载伍举说:“天子的尊贵,只因为他以公侯作为官长,以伯子男作为师旅。他有美好的名声,只因为他将美好的德行施予远近,使小国大国都安定。如果搜刮百姓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使百姓困苦而忘记安乐,从而产生离心,他的恶行就太严重了。”

臣若水通说:“蒿,是耗损的意思;远心,是背离的意思。财富是百姓的生命;利益是人心所向。统治天下的人,只致力于施予恩德,以确立百姓的生命,从而赢得民心。如果聚敛利益来封闭自己,私欲宏大奢侈,那么百姓的生命就枯竭,人心就离去了。骚动背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借鉴伍举的话,警戒章华台的奢侈,来收拢万民的心就可以了。”

斗且说:“古代聚积财物,不妨害百姓衣食的利益。又说:公家的财物足以用于宾客馈赠,私家的财物足以供日常使用,不超过这个限度。如果财物和马匹过多,就会损害百姓的利益,百姓多受损害就会产生背离叛乱的心思,将用什么来封国呢!”

臣若水通说:“货,是珠玉之类的东西,是自然之物。货马多,那么寻求供养的人就多,妨碍财力。宾享,是馈赠;家,指大夫;邮,是过度;封,是封国。上天生下这些,君主将用来为百姓服务。所以明君贤臣与天下共享利益,不敢专享利益来妨碍下属。所以减少租税,退回贡品,防止葵菜垄断,停止织造。后世称颂他们而不衰。现在人们谈论利益,像饥饿的豺狼一样,因此斗且知道他们必定失败。做君主宰相的人,能不借鉴吗?”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伯向赵襄子索要蔡、皋狼的土地,赵襄子不给。智伯发怒,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赵襄子将要出走,说:“我往哪里走呢?”随从说:“长子城近,而且城墙完整厚实。”赵襄子说:“百姓耗尽力量来修筑它,又要让他们拼死守卫,谁会与我同心?”随从说:“邯郸的粮仓充实。”赵襄子说:“榨取百姓的膏血来充实它,又要因此杀害他们,谁会与我同心?”“那去晋阳吧?那是先王所属的地方,是尹铎宽厚治理的地方,百姓一定和睦。”于是逃往晋阳。三家率国人包围并灌水,城墙没有被水浸没的只有三版,灶台沉没生出青蛙,百姓没有叛离的意思。

臣若水通说:“繁重的劳役和厚重的赋税,是怨恨的聚集地。”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百姓怨恨就不和睦,即使有天时地利,有什么可依赖的呢?”所以治国的根本,在于人和。人和的实质,在于减轻赋税。尹铎能宽减赋税,以和睦晋阳的人心,而赵襄子借此保全了濒临灭亡的国家,这是得到了人和的成效。那么后来的君主,能不减轻徭役和赋税,以和睦天下的人心,巩固国家的根本吗?

汉武帝元鼎六年,齐国丞相卜式担任御史大夫,于是说:“郡国大多感到不便,官府制造盐铁器具,质量差价格贵,有时强行命令百姓购买。”而且船只要征税,商人减少,物价昂贵,皇上因此对卜式不高兴。

臣若水通说:“县官制造盐铁,是说朝廷兴办盐铁之利,所以郡国大多感到不便。强迫百姓购买而船只征税,商人少物价贵,是说武帝对舟车征税,所以商人少,商人少所以物价贵,而又强迫购买,所以器具粗劣恶劣来互相欺骗。胡寅说:武帝喜好武功而用度不足,卜式用这两点迎合皇上心意,官位已经尊贵了,才开始正言来求取名声。然而我认为他知道这样不利,能反其道而行用正言,不顾忤逆君主的意图,比那些执迷不悟误国殃民而不悔改的人贤明多了。臣所以表彰并书写这件事,来警示专享利益的臣子。”

光武帝建武六年十二月癸巳日,下诏说:“近来军队没有解散,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分税一的税率。现在粮食储备稍微积累,命令郡国征收当年的田租,实行三十税一,如同旧制。”

臣若水通说:“孟子说:‘想要比尧舜之道更重的,是大桀小桀。’汉朝的赋敛之法,名义上是尧舜

实桀纣矣。夫十一之税,中正之法也。汉以三十税一为常制,而以十一之税为权。其取于民也,若甚轻矣,而民困愈甚者,岂非额外之征犹数倍于此者耶?然则人君固以薄敛为贵,犹以横敛为戒。」

译这确实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暴政啊。十分之一的税率,是合乎中道的正法。汉代将三十分之一的税率作为常制,而把十分之一的税率作为权宜之计。他们向百姓征收的赋税,看似很轻,然而百姓的困苦却更加严重,这难道不是因为额外的征敛还比这多出好几倍吗?既然如此,那么君主固然以减轻赋税为可贵,还要以横征暴敛为警戒。

晋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燕记室叅军封裕上书谏以为古者十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十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绥之以徳,中外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田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増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

臣若水通曰:「孔子云:『寛则得众。』魏晋之际,税及官牛,而海内荡析;永嘉之后,绥之以徳,而百姓归往,可以见寛苛之验矣。慕容皝虽燕之贤明者,犹复踵重税之失;向非封裕示以魏晋之弊,歆以先世之盛,则辽阳之民,其涂炭矣乎!」

宋明帝泰始五年二月己夘,魏自天安以来,比嵗旱饥,重以青徐用兵,山东之民疲于赋役。显祖命因民贫富为三等输租之法,等为三品:上三品输平城中,输他州;下输本州。又魏旧制,常赋之外有杂调十五,至是悉罢之。由是民稍赡给。

臣若水通曰:「魏主于兵戈扰攘之时,而为均输、罢调之政,其贤矣乎?夫兵戈扰攘,民犹倒悬矣。又急之以赋役,是犹于倒悬之下,而又燎之以烈火也。然则均输、罢调之举,犹为能寛一分之惠矣。」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十二月,散骑常侍贺琛启陈四事。其一,以为今北边稽服,正是生聚敎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关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扰,惟事徴敛,民不堪命,各务流移。此岂非牧守之过欤?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穷幽极逺无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属骚扰,驽困守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重为贪残。纵有亷平郡,犹掣肘如此。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臣若水通曰:蠲赋之诏,世之人君往往有之,而实惠不及于民者,沮之于牧守,迫之于命使耳。无怪乎恤诏日下,而民日穷促,以流徙而为盗也。故有志之君,欲下诏薄赋以恤民者,必自恭俭清静始焉。

隋文帝仁夀三年,龙门王通尝称:“重敛之国,其财必削。”臣若水通曰:“《大学》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不易之理也。故其用之也舒,则其取之也亷;其敛之也重,则其散之也轻。欲其财用之不削,不可得也。”王通儒而达于治体者也,其言葢本于孔门之意乎?使隋能用之,则治道其有兴矣。惜乎托于空言也。后世人君采其言而用之,其于国家尚亦有利哉。

  格物通卷九十五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九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薄敛下

唐高祖武徳七年夏四月庚子,初定均田租庸调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减十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十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每丁嵗入租粟二石,调随土地所宜,绫绢絁布。嵗役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田野者为村。食禄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无预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嵗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嵗造计帐,三年造户籍。

臣若水通曰:唐之立法,虽非皆古之制,而亦古之遗意也。曰租者,粟米之征也;曰调者,布缕之征也;曰庸者,力役之征也。丰年则取之,凶年则损之,此民不困于诛求,而贞观之斗米三钱有以哉。后世惟竭民之财,以恣己之欲,不知损下则上下俱损,益下则上下俱益。君民一体,而贫富岂容二致耶?今天下公私俱竭,而病于国家之冗费未去,其取诸民者亦重矣。伏惟圣明,崇俭以节用,损上以益下,天下幸甚。

唐太宗贞观九年三月,上谓魏徴曰:「齐后主、周天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

译晋穆帝永和元年春季正月,燕国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实行十一税,是天下最公正的税率。降及魏晋时期,仁政衰微淡薄,借用官田、官牛的人,不过征收其六分之一的税;自有牛的人,收成对半分,尚且不取走七八成。自永嘉之乱以来,天下动荡离散,武宣王以德行安抚,内外百姓,从万里之外像车辐条汇聚到车轴一样归附,背着婴儿前来归顺的人,如同婴儿回归父母怀抱,因此户口比原来增加了十倍,没有田地的人有十分之三四。等到殿下继承大统,向南击败强大的赵国,向东兼并高句丽,向北夺取宇文部,开拓疆土三千里,增加百姓十万户。这时应当全部废除苑囿,将土地分配给新来的百姓,没有牛的人由官府赐给牛,不应当再征收重税。”

臣湛若水评论说:“孔子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魏晋时期,连官牛也要征税,导致天下动荡离散;永嘉之乱后,以德行安抚,百姓纷纷归附,由此可以看出宽厚与苛政的效果验证了。慕容皝虽然是燕国贤明的人,仍然沿袭重税的过失;如果不是封裕指出魏晋的弊端,用先世的盛世来吸引他,那么辽阳的百姓,恐怕就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宋明帝泰始五年二月己夘日,魏国自天安年间以来,连年旱灾饥荒,加上在青州、徐州用兵,山东地区的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显祖下令根据百姓的贫富分为三等来缴纳租税,分为三个等级:上等三个等级的人将租税送到平城,或送往其他州;下等的人在本州缴纳。又因为魏国旧制,在常规赋税之外还有十五种杂调,至此全部废除。因此百姓渐渐丰足。

臣湛若水评论说:“魏主在战乱扰攘之时,实行均输、废除杂调的政策,真是贤明啊!战乱扰攘,百姓如同倒悬般痛苦。如果再急于征收赋税徭役,这就好比在倒悬之下,又用烈火烧烤。那么均输、废除杂调的举措,还能算是给予百姓一分的恩惠啊。”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十二月,散骑常侍贺琛上奏陈述四件事。其中第一件,认为现在北方边境已经臣服,正是休养生息、训练教化之时,而天下户口减少,关外尤其严重。郡无法承受州的统辖,县无法承受郡的搜刮,互相呼扰,只从事征收,百姓无法忍受,各自谋求流离迁徙。这难道不是地方长官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因为使者频繁,无论多么偏僻遥远的地方都要到达。每当有一个使者,所属地区就受到骚扰,懦弱困顿的守宰只能拱手听任他们搜刮,凶悍狡猾的长吏又借此更加贪婪残暴。即使有廉洁公正的郡守,也如此掣肘。虽然每年颁布恢复生产的诏书屡次下达,免除赋税的恩惠,但百姓不能返回家园。臣湛若水评论说:免除赋税的诏书,世上的君主往往都有,而实惠不能到达百姓,是因为被地方长官阻挠,被使者逼迫罢了。难怪恤民的诏书天天下达,而百姓日益穷困紧迫,以致流徙成为盗贼。所以有志向的君主,想要下诏减轻赋税以体恤百姓,必须从自己恭敬节俭、清静无为开始。

隋文帝仁寿三年,龙门人王通曾说:“征收重税的国家,其财力必定削弱。”臣湛若水评论说:“《大学》说:‘违背正道而得到的财物,也会违背正道而失去。’这是不变的真理。所以使用财物舒缓,那么征收财物就廉洁;征收财物沉重,那么散出财物就轻率。想要财力不削弱,是不可能的。”王通是儒者且通晓治国大体,他的话大概本于孔门的意思吧?如果隋朝能采用他的建议,那么治国之道就会兴盛了。可惜只是寄托于空谈。后世的君主采纳他的话并加以运用,对于国家大概也有利吧。

格物通卷九十五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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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通卷九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薄敛下

唐高祖武德七年夏季四月庚子日,初次制定均田租庸调法。成年男子,给予田地一顷;患重病的人减少十分之六,寡妇减少十分之七,都以十分之二作为世业田,十分之八作为口分田。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租粟二石,调税根据土地所适宜的产品,缴纳绫、绢、絁、布。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则征收其佣钱,每天三尺。有事而增加役期的,增加十五天,免除调税;增加三十天,租税和调税都免除。水灾、旱灾、虫灾、霜灾造成灾害,损失十分之四以上,免除租税;损失十分之六以上,免除调税;损失十分之七以上,租税和役务都免除。凡是百姓的财产分为九等,一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中的称为坊,田野中的称为村。食俸禄的人家,不得与百姓争利;工商杂类,不得参与士伍。男女刚出生为黄口,四岁为小,十六岁为中,二十岁为丁,六十岁为老。每年编制计帐,每三年编制户籍。

臣湛若水评论说:唐朝的立法,虽然不都是古代的制度,但也保留了古代的意思。所谓租,是征收粟米;所谓调,是征收布缕;所谓庸,是征收力役。丰年则征收,凶年则减免,这样百姓不困于诛求,所以贞观年间斗米三钱是有原因的。后世只知竭尽百姓的财力,以放纵自己的欲望,不知道损害百姓则上下都受损,增益百姓则上下都受益。君民一体,而贫富岂能容许两样呢?现在天下公私都枯竭,而国家冗费未去,其向百姓征收的也很重了。希望圣明的君主,崇尚节俭以节制用度,减损上层以增益下层,天下幸甚。

唐太宗贞观九年三月,皇上对魏徵说:“齐后主、周天元,都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量竭尽而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