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七十二
格物通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七十三 明 湛若水 撰
任将中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吴起者,衞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譛之,鲁侯曰:“起始事曽参,母死不奔丧,曽参絶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人也。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归之。文侯问诸李克,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撃秦防五城。
臣若水通曰:「孟子云:『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夫三纲者,军政之本也。起之为人如此,是三纲絶矣。求大将者,可以无父子夫妇之人为之乎?虽百战百胜,有不足恃也。文侯用将如此,曽足以为贤乎?」
周赧王三十六年,乐毅围二邑,三年未下。或谗之于燕昭王曰:“乐毅智谋过人,伐齐呼吸之间,克七十余城。今不下者两城尔,非其力不能,防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尔。”昭王于是置酒大防,引言者斩之,遣国相立乐毅为齐王。毅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由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顷之,昭王薨,恵王立。恵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曰:“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齐人惟恐他将来,即墨残矣。”燕王已疑,得齐反间,乃使骑刼代将,而召乐毅。毅遂奔赵。燕将士由是愤惋不和。田单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子女乘城,约降燕军,益懈。田单乃収城中得牛千余,为绛缯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刄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其尾,烧其尾。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犇燕军。燕军大惊,视牛皆龙文,所触尽死伤,而城中皷噪从之,老弱皆撃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败走,齐人杀骑刼,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复为齐。齐七十余城皆复焉,乃迎襄王于莒,入临淄,封田单为安平君。
臣若水通曰:将以忠义为先,燕用乐毅,齐用田单,皆可谓之得人矣。智勇仁信,皆忠义之心所发也。然单于败亡之齐,得以忠义自遂而全齐;毅在盈盛之燕,故君听间而疑。此燕、齐胜败存亡之势所以分也。然则人君之于将,其可以间谍动哉?
秦王政三年,赵王以李牧为将,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赵之北邉良将也。尝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撃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匃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匃奴毎入,烽火谨,輙入保,不战。如是数歳,亦不亡失。匃奴以为怯,邉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大破匃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单于犇走。十余歳不敢近赵邉。
臣若水通曰:李牧之为赵邉将也,可谓蔵大智于至愚,蓄大勇于至怯,而为万全之计矣。史称其为赵北邉之良将,然求之天下,岂多得哉?虽然,亦其君信任之専致然也。天之生材,何世无之?特以时君不能用之尔。古之命将者,君跪而推毂,曰:「自阃以内,寡人主之;自阃以外,将军自主之。」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后世遣将者,能如是乎?生杀与夺,将能自専制之乎?市租之入,果能听其饷劳之用乎?至于朝出为将,而夕有议其后者矣。必受庙堂之成▯,呼吸之间,而事机徃矣。是故虽有颇牧,不能用也。
汉文帝十四年,上辇过郎署,问冯唐曰:“父家安在?”对曰:“臣大父赵人。”上曰:“昔有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毎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拊髀曰:“嗟夫!吾独不得防颇、李牧为将,吾岂忧匃奴哉?”唐曰:“陛下虽得防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譲唐
译格物通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七十三 明 湛若水 撰
任将中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吴起,是卫国的人。在鲁国做官,齐国攻打鲁国,鲁国人想让他做将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人因此怀疑他。吴起杀了妻子以求得将领的职位,大败齐军。有人进谗言,鲁侯说:“吴起起初侍奉曾参,母亲死了都不奔丧,曾参与他断绝关系。现在又杀妻以求做国君的将领,吴起是个残忍刻薄的人。况且鲁国这样的小国却有了战胜敌人的名声,那么诸侯就会图谋鲁国了。”吴起害怕获罪,听说魏文侯贤明,就归附了他。文侯向李克询问,李克说:“吴起贪婪且好色,然而用兵打仗,司马穰苴也比不上他。”于是文侯任命他为将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池。
臣湛若水评论说:“孟子说:‘壮年人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击败秦楚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三纲是军政的根本。吴起为人如此,是三纲断绝了。寻求大将,可以让没有父子、夫妇伦理的人担任吗?即使百战百胜,也不足以依赖。文侯任用将领如此,难道足以称为贤明吗?”
周赧王三十六年,乐毅包围两座城邑,三年未能攻下。有人向燕昭王进谗言说:“乐毅智谋过人,讨伐齐国,在呼吸之间,攻克七十多座城池。现在攻不下的只有两座城邑,不是他的力量不能做到,而是想长久凭借兵威来制服齐国人,自己南面称王罢了。”昭王于是摆设酒宴,下令将进谗言的人斩首,派遣国相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接受,拜谢书信以死自誓。因此齐国人信服他的道义,诸侯畏惧他的诚信,没有人再敢图谋齐国。不久,昭王去世,惠王即位。惠王在做太子时,曾经对乐毅不满。田单听说后,就散布反间计说:“乐毅与燕国新王有嫌隙,害怕被杀而不敢回国,以讨伐齐国为名,齐国人只怕其他将领来,即墨就完了。”燕王已经怀疑,得到齐国的反间计,就派骑劫代替乐毅做将领,召回乐毅。乐毅于是逃奔赵国。燕国将士因此愤恨惋惜,不和。田单就亲自拿着版筑工具,与士兵分担劳役,妻妾编入行伍之间,全部散发饮食犒劳士兵,命令甲士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妇孺登上城墙,约定投降燕军,燕军更加懈怠。田单于是收集城中得到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红色丝绸衣服,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器绑在牛角上,并灌上油脂,把芦苇绑在牛尾上,点燃牛尾。在城墙上凿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烧得发热,愤怒地冲向燕军。燕军大惊,看到牛都是龙纹,所触碰的人全都死伤,而城中擂鼓呐喊跟随,老弱妇孺都敲击铜器制造声响,声音震动天地。燕军大败逃跑,齐国人杀了骑劫,追击逃敌,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重新归属齐国。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恢复了,于是从莒城迎接襄王,进入临淄,封田单为安平君。
臣湛若水评论说:将领以忠义为先,燕国任用乐毅,齐国任用田单,都可以说是得到人才了。智勇仁信,都是忠义之心所发出的。然而田单在败亡的齐国,得以凭借忠义自我实现而保全齐国;乐毅在强盛的燕国,所以君主听信谗言而怀疑。这就是燕、齐胜败存亡之势所以不同的原因。那么君主对于将领,难道可以因为间谍而动心吗?
秦王政三年,赵王任命李牧为将领,讨伐燕国,夺取武遂、方城。李牧,是赵国北边的良将。曾经驻守代地、雁门,防备匈奴,根据情况自行设置官吏,市场的租税都输入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兵,练习骑射,谨慎烽火,多派间谍。约定说:“匈奴如果入侵,急忙进入营垒防守。有敢捕捉俘虏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谨慎,就进入营垒,不作战。像这样几年,也没有损失。匈奴认为他怯懦,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被使用,都愿意一战。于是大破匈奴十余万骑兵,灭掉襜褴,打败东胡,单于逃跑。十多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臣湛若水评论说:李牧作为赵国的边境将领,可以说是把大智藏于至愚,把大勇蓄于至怯,而制定了万全之计。史书称他为赵国北边的良将,然而在天下寻求,难道能多得吗?虽然如此,也是他的君主专门信任所致。上天降生人才,哪个时代没有呢?只是当时的君主不能任用罢了。古代任命将领,君主跪着推车轮,说:“门槛以内,由寡人主持;门槛以外,由将军自主。”所以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不接受。后世派遣将领,能像这样吗?生杀予夺,将领能自己专断吗?市场租税的收入,果真能听任他用于犒劳吗?至于早上出为将领,晚上就有议论他的人了。必定要接受朝廷的既定成规,呼吸之间,事机就过去了。所以即使有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了。
汉文帝十四年,皇上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说:“你的父家在哪儿?”回答说:“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皇上说:“过去有人对我说,赵将李齐贤能,在钜鹿下作战,现在我每次吃饭心里未曾不在钜鹿。”冯唐回答说:“还比不上廉颇、李牧作为将领。”皇上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作为将领,我还忧虑匈奴做什么?”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皇上发怒责备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