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格物通二十七

格物通卷二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74–179 段

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译不努力;有余力,不敢把话说尽。回顾自己的行为,行为要顾及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诚信呢?

臣若水通曰:此中庸引孔子之言,所以推明忠恕违道不逺之意也。盖忠与恕初不相离,但欲行乎恕,当养其忠。言行之谨正,所以养其忠也。忠立而恕出矣。庸常也,存于身者谓之常徳,发于口者谓之常言。以其天理之自然,故谓之常,即上文君子之道也。致谨于言行之常,皆随处体认乎此尔。如是而君子之道有不造其实者哉?能造其实,道斯一矣。然圣人论道,恒以言行言者,何欤?《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所关者大矣。」学者皆然,人君为甚。自一话言之出,以至于制诰命令之发,皆言也。自一念虑之动,以至于家国天下事为之着,皆行也。《易》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又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礼》曰:「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噫!人君一身之言动,近则书之史册,逺则及乎人民,大焉则动乎天地。然则君天下者,尤当致谨于斯云。

孝经》曰:「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徳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

臣若水通曰:所谓法者,徳者,皆天理也。由是而言,则为法言矣;由是而行,则为徳行矣。皆云先王者,先王能由之,先得我心之同然者也。故非法则不敢言,使口无可择之言,而免于口过矣;非道则不敢行,使身无可择之行,而免于怨恶矣。免于口过、怨恶,盖得乎民心之所同然者也。人君能如是,是之谓能脩其身;是之谓能孝其先君。

左传》文公十七年,襄仲如齐,拜谷之盟,复曰:“臣闻齐人将食鲁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之语偷,臧文仲有言曰:“民主偷,必死。”夏五月戊戌,齐人弑其君商人。臣若水通曰:“偷,薄也,茍且之谓也。”人之有言,皆本于心,言之病者,心之疚,所由发也。孟子知言,审诸此尔。齐侯以茍且之心,发茍且之言,因言以察其心,根本病且蹙矣。鲁人之麦未食,而死不旋踵。人主之于心声,可不谨哉!

襄公二十五年,子产献防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逺。」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臣若水通曰:「孔子尝谓赐:『不幸言而中,则知君子之不贵言也。』至于郑人入陈之役,乃多子产之文辞者,何居?孔子亦曰:『辞达而已矣。』子产之辞顺,则达;达足以感人矣。君子所以取之也。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可以不慎乎?」

哀公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乗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

臣若水通曰:「千乗之国不信其盟,而信仲由之一言者,何也?盖自其无宿诺之信以孚之也。言诺之于人,岂小也哉?虽然,信所以成义者也。不义之信,君子弗之贵也。小邾虽信仲由之言,而仲由不往者,守义以成信也。然则仲由之言,岂不益可信哉?」

国语》周语:襄王曰:「夫政,自上下者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无怨。」

臣若水通曰:襄王,惠王之子郑也。政者,谓命令禁戒之言。自上,下言当从上出也。书曰:「令出惟行,弗惟反。」易曰:「涣汗其大号。」管夷吾亦曰:「出令当如流水,以顺人心。」故上以顺作之,而下以顺行之,言得其心也。否则怨讟用兴,其何以信于国?襄王不从晋文之请,以诛衞侯,可谓慎于词令矣。为人主者,所当致其慎,以利于行,岂曰惟其言而莫予违而已哉!

周语:晋孙谈之子周,适周事单襄公。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义,必及利;言知,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辩;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龢;言让,必及敌。

臣若水通曰:言敬必及天者,象天之敬,干干不息也。言忠必及意者,出自心意为忠也。言信必及身

译臣若水通说:这是《中庸》引用孔子的话,用来推究阐明“忠恕之道离正道不远”的意思。大概忠与恕起初是不相分离的,但想要实行恕道,应当培养自己的忠德。言语行为的谨慎端正,就是用来培养忠德的方法。忠德确立了,恕道就自然流露出来了。“庸”就是平常的意思,存于自身之中的称为常德,发于口中的称为常言。因为它们是天理的自然表现,所以称为常,也就是上文所说的君子之道。在言语行为的平常之处做到极致谨慎,都是随时随地体认这个道理罢了。像这样,君子的道难道不能达到实质吗?能够达到实质,道就统一了。然而圣人论述道,总是从言语行为说起,为什么呢?《易经》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枢纽,所关系到的事情太大了。”做学问的人都是如此,国君更是如此。从一句话说出,一直到制诰命令的发布,都是言语。从一个念头的萌动,一直到家国天下事务的施行,都是行为。《易经》说:“言语出于自身,施加于百姓;行为发于近处,显见于远方。”又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礼记》说:“天子行动,左史就记录下来;天子说话,右史就记录下来。”唉!国君一身的言语行动,近则被史册记载,远则影响到百姓,大则能感动天地。那么统治天下的人,尤其应当在这上面做到极致谨慎啊。

《孝经》说:“不是先王的法度之言,不敢说;不是先王的道德行为,不敢做。”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正道的事不做。口中没有需要选择斟酌的话,身上没有需要选择斟酌的行为。言语传遍天下,没有口舌之过;行为传遍天下,没有怨恨厌恶。

臣若水通说:所谓法度、道德,都是天理。按照这个来说,就是法度之言;按照这个来做,就是道德行为。都说是先王,是因为先王能够遵循它,首先得到了我心中所认同的道理。所以不合礼法就不敢说话,使口中没有需要选择斟酌的话,从而避免了口舌之过;不合正道就不敢行动,使身上没有需要选择斟酌的行为,从而避免了怨恨厌恶。避免了口舌之过和怨恨厌恶,大概是得到了民心所共同认同的东西。国君能像这样,这就叫做能修养自身;这就叫做能孝顺先君。

《左传》文公十七年,襄仲到齐国,拜谢谷地结盟的事,回来报告说:“我听说齐国人将要吃鲁国的麦子。”以我看,他们将不能做到。齐君的话轻率,臧文仲有话说:“国君轻率,必定死。”夏五月戊戌,齐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商人。臣若水通说:“偷,就是浅薄,指苟且的意思。”人的言语,都根源于内心,言语的毛病,是内心愧疚所引发的。孟子善于辨析言论,就是审察这一点罢了。齐侯怀着苟且之心,发出苟且之言,通过言语来察看他内心,根本已经病态且紧迫了。鲁人的麦子还没被吃,他就很快死了。君主对于言语心声,能不谨慎吗!

襄公二十五年,子产向晋国献捷。穿着军服准备行事,晋国人问陈国的罪过。陈国与郑国讲和。孔子说:“志书上有记载:言语用来表达志向,文采用来修饰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志向?言语没有文采,就不能流传久远。”晋国是霸主,郑国进入陈国,没有文采辞令就不能成功。要谨慎言辞啊。

臣若水通说:“孔子曾经对子贡说:‘不幸言语说中了,就知道君子不看重言语。’至于郑国进入陈国的战役,却称赞子产的文辞,这是为什么呢?孔子也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够了。’子产的言辞顺达,就能表达意思;表达意思足以感动人了。君子因此取法他。关键枢纽的发动,是荣辱的主宰,能不谨慎吗?”

哀公十四年,小邾射带着句绎来投奔,说:“如果让子路要我,我就不需要盟誓了。”派人去请子路,子路推辞。季康子派冉有对他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不相信盟誓,却相信你的话,你何必受辱去呢?”

臣若水通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不相信盟誓,却相信仲由的一句话,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长期守信的信用来使人信服吧。言语承诺对于人来说,难道是小事情吗?虽然如此,信用是用来成就道义的。不合道义的信用,君子不看重。小邾虽然相信仲由的话,但仲由不去,是为了坚守道义来成就信用。那么仲由的话,难道不是更加可信吗?”

《国语》周语:襄王说:“政令,是从上到下施行的。上面制定政令,下面执行它,不违背,所以上下没有怨恨。”

臣若水通说:襄王,是惠王的儿子郑。政令,指的是命令禁戒的言语。从上,下,是说应当从上面发出。《尚书》说:“命令发出就执行,不反复。”《易经》说:“像流汗一样发出重大的号令。”管夷吾也说:“发出命令应当像流水一样,以顺应人心。”所以上面顺应地制定,下面顺应地执行,言语符合人心。否则怨恨就会兴起,怎么能在国家中建立信用呢?襄王不听从晋文公的请求,去诛杀卫侯,可以说是谨慎于辞令了。作为君主,应当做到谨慎,以利于施行,难道只是说只要他的话没有人违背就完了吗!

《周语》:晋国孙谈的儿子周,到周朝侍奉单襄公。说到敬,必定涉及天;说到忠,必定涉及心意;说到信,必定涉及自身;说到仁,必定涉及他人;说到义,必定涉及利益;说到智,必定涉及事务;说到勇,必定涉及节制;说到教,必定涉及辨析;说到孝,必定涉及神灵;说到惠,必定涉及和谐;说到让,必定涉及对手。

臣若水通说:说到敬必定涉及天,是效法天的敬,自强不息。说到忠必定涉及心意,是出自心意才是忠。说到信必定涉及自身

者,先信于身,而后及人也。言仁必及人者,博爱于人为仁也。言义必及利者,《易》曰:利物足以和义也。言知必及事者,能处事物为知也。言勇必及制者,以义为制,勇而不义,非勇也。辩,别也。言教必及辩者,能别是非,乃可以教也。言孝必及神者,孝于鬼神,则存者信矣。言惠必及和者,致和睦,乃能亲爱也。言让必及敌者,谓虽在匹敌,犹以礼让也。若周者,其言如此,真可谓善言也。己语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诗》曰:徳音秩秩,周盖有之。夫以言词之善,而襄公称之,故夫言者,真荣辱之主也。

译所谓“者”,是指先在自身确立诚信,然后才能推及他人。说到“仁”必然涉及他人,是因为博爱众人就是仁。说到“义”必然涉及利益,是因为《易经》说:有利于万物就能使义理和谐。说到“智”必然涉及事物,是因为能够妥善处理事物就是智。说到“勇”必然涉及节制,是因为以义理来节制,勇敢而不合乎义,就不是真正的勇。辩,就是辨别。说到“教”必然涉及辨别,是因为能够辨别是非,才可以进行教化。说到“孝”必然涉及鬼神,是因为对鬼神尽孝,那么对活着的人也就诚信了。说到“惠”必然涉及和睦,是因为促成和睦,才能使人亲近相爱。说到“让”必然涉及对手,是说即使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仍然以礼让相待。至于周襄公,他的言论像这样,真可以说是善于言辞了。孔子曾说:君子不轻易说话,一旦开口就一定切中要害。《诗经》说:德音井然有序,周襄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凭借言辞的善美,而得到襄公的称赞,所以说,言辞确实是荣辱的主宰。

周语》单穆公曰:「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徳于民,以除之。」

臣若水通曰:经者,常也。谓常行不易之道也。树徳,即常道也。除,谓除去令而不从之患。夫令之以常道,则上令而下从;令之不以常道,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民不从令,上必危矣。故圣王树徳,所以立常道以令于民也。伏惟圣明,于勅防命令之发,必审当于道,以顺民心,然后发焉。天下幸甚。

周语》仲山父曰:「出令不可不慎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

臣若水通曰:「仲山父,王卿士,令不行,则政不立矣。至于民弃其上,由其不慎顺也,可不惧乎?夫人君居万民之上,皆若有忽弃小民之心。仲山父『民将弃上』之一语,深足为为民上者之警也欤?」

晋语》寗嬴氏曰:“夫貌,情之华也;言,貌之机也。身,为情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离则有衅。”臣若水通曰:“寗,晋邑;嬴,其姓。容貌者,情之华采;言语者,容貌之枢机。合,谓容貌言三者合而后行也。夫听言观行,圣人之至训也。”寗嬴氏以言与貌而知阳子,不褰裳以赴贾季之难,其知哉!君子于此,可不谨言行以为脩身之要乎?

唐髙祖武徳元年六月,上尝有勅,而内史不时宣行。上责其迟,萧瑀对曰:「大业之世,内史宣勅,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臣在省日久,备见其事。今王业经始,事系安危,逺方有疑,恐失机防,故臣每受一勅,必勘审,使与前勅不违始敢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复何忧。」

臣若水通曰:「朝廷之上,出其言善,则天下从之;出其言不善,则天下违之。故不可不慎也。君之出令,不贵于速,而贵于善;臣之奉令,不患其迟,而患其未允。君失之,臣脩之所以交济其善,而期于允也。故有臣如萧瑀,君之令不患其不善矣;有君如唐祖,臣之奉令不患其不允矣。后世君以逆令罪其臣,臣以顺令媚其君。及诏令行而天下怨咨,所谓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也。岂非上下不谨言之过欤?」

唐太宗贞观元年春正月,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为太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冒资荫,勅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勅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而既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前后犯顔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寃狱。

臣若水通曰:「书云:『令出惟行,弗惟反。』夫诈冒法,止于流尔。而太宗令以死,戴胄执而不行,岂非所谓反邪?语曰:『君子贞而不谅。』太宗以胄之执法而使己失信,岂非所谓谅邪?以喜怒行令,遂至于如此,可不戒乎!虽然,太宗卒能从胄之言,以存先王所传之律令,犹为善补过也矣。」

唐贞观二年六月,太宗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失,臣必书之,岂徒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上悦,赐帛二百段。

臣若水通曰:「以后世观之,人皆壮正伦之言矣。以臣观之,正伦殆不及太宗也。太宗之谨言,恐贻害于民,为实也;正伦戒太宗之失言,恐贻讥于后,为名也。以名相期,其不相率于伪乎?是不信也。夫言,心声也。人君诚能谨于心,非法不道,自无言语之失矣。徒使畏史官之记而不发,不知深宫广内无所忌惮之时,将何所警而不妄发也邪?况临朝之时少,燕居之时多乎?」《易》曰:「脩辞立其诚,其内外合一之道也。」

贞观三年夏四月,上始御太极殿,谓羣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勅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唯睹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龄等皆

译《周语》中单穆公说:“国家没有常法,凭什么发布政令?政令不被服从,是君主的祸患。所以圣明的君主在百姓中树立德行,以消除这种祸患。”

臣若水通说:“经,就是常。指的是恒常不变的道理。树立德行,就是确立常道。除,是说消除政令不被服从的祸患。如果用常道来发布政令,那么上级下令下级就会服从;如果不按常道发布政令,那么所下的命令就违背了百姓的喜好,百姓就不会服从。百姓不服从命令,君主必然危险。所以圣明的君主树立德行,是为了确立常道来向百姓发布政令。恳请圣明的君主,在发布敕令文书时,务必审慎地符合道义,顺应民心,然后再发布。天下人将会非常幸运。”

《周语》中仲山父说:“发布政令不可不谨慎。政令不能推行,政事就不能确立;推行了却不顺畅,百姓就会背离君主。”

臣若水通说:“仲山父是周王的卿士,政令不能推行,政事就无法确立了。至于百姓背离君主,是因为君主不谨慎、不顺应民心,这难道不可怕吗?君主居于万民之上,往往都有轻视、抛弃小民的心思。仲山父‘百姓将背离君主’这一句话,深深地足以作为居上位者的警戒啊!”

《晋语》中寗嬴氏说:“容貌,是情感的华彩;言语,是容貌的枢机。情感形成于内心,言语是身体的文饰。言语文饰得当然后发出,容貌与言语相符合然后行动,如果不相符合就会产生裂痕。”臣若水通说:“寗,是晋国的邑名;嬴,是她的姓氏。容貌,是情感的华彩;言语,是容貌的关键。合,是说容貌、言语、行动三者相符合然后才行动。听言语看行动,是圣人最高的教诲。”寗嬴氏通过言语和容貌就识破了阳子的为人,没有撩起衣裳去赴贾季的灾难,她的见识多么高明啊!君子在这方面,难道可以不谨慎言行作为修身的关键吗?

唐高祖武德元年六月,皇上曾经发布了一道敕令,但内史没有及时宣布执行。皇上责备他们迟缓,萧瑀回答说:“大业年间,内史宣布敕令,有时前后相互违背,有关部门不知道听从哪一个。容易执行的放在前面,难以执行的放在后面。我在尚书省任职时间长久,完全见过那些事情。现在王业刚刚开始,事情关系安危,远方如果有疑虑,恐怕会失去防备的时机,所以我每次接受一道敕令,必定要核查审定,确保与之前的敕令不违背才敢宣布执行。迟延的过失,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说:“你用心像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臣若水通说:“朝廷之上,发出的言语善,天下人就服从;发出的言语不善,天下人就违背。所以不可不谨慎。君主发布政令,不贵在快速,而贵在善;臣子奉行命令,不担心迟缓,而担心不公允。君主有失误,臣子修正它,以此来互相补救达到善,以期达到公允。所以有萧瑀这样的臣子,君主的命令就不担心不善了;有唐高祖这样的君主,臣子奉行命令就不担心不公允了。后世的君主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惩罚臣子,臣子以顺从命令来讨好君主。等到诏令推行而天下人怨恨叹息,所谓悖逆的话说出来,悖逆的话也会传回来。这难道不是上下不谨慎言语的过错吗?”

唐太宗贞观元年春正月,皇上因为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刚直,提拔他为大理少卿。皇上因为选拔官员的人多有欺诈冒用资历和荫庇的情况,下敕令让他们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欺诈冒用事情被发觉的,皇上想要杀他。戴胄上奏说:“根据法律应该流放。”皇上愤怒地说:“你想守法而让我失信吗?”戴胄回答说:“敕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昭示大信用的。陛下愤怒于选拔官员的人多欺诈,所以想要杀他们;但既然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又用法律来裁决,这是忍受小的愤怒而保全大的信用。”皇上说:“你能执法,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戴胄前后冒犯皇上的脸色坚持执法,言语像涌泉一样,皇上都听从了他,天下没有冤案。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命令发出就执行,不反复。’欺诈冒用法律,只应流放罢了。而太宗下令处死,戴胄坚持不执行,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反复吗?《论语》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太宗因为戴胄执法而让自己失信,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小信吗?凭喜怒发布政令,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不警戒吗!虽然如此,太宗最终能听从戴胄的话,以保存先王所传下的律令,还算是善于弥补过错。”

唐贞观二年六月,太宗说:“我每次临朝,想要说一句话,没有不反复思考的,担心成为百姓的祸害,因此不多说话。”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说:“我的职责是记录言语,陛下的过失,我必定会记录下来,这难道只是对现在有危害,也恐怕会留下后世的讥讽。”皇上很高兴,赐给他帛二百段。

臣若水通说:“以后世的人来看,人们都称赞杜正伦的话。以我的观点来看,杜正伦大概不如太宗。太宗谨慎言语,是担心给百姓带来祸害,这是实在的;杜正伦告诫太宗不要失言,是担心留下后世的讥讽,这是为了名声。以名声互相期许,难道不会一起走向虚伪吗?这是不诚信的。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君主如果能真诚地谨慎内心,不合道义的话不说,自然就没有言语的过失了。仅仅因为害怕史官记录而不说话,不知道在深宫广内无所忌惮的时候,将靠什么警戒而不妄自发言呢?况且临朝的时间少,闲居的时间多啊。”《易经》说:“修饰言辞以确立真诚,这是内外合一的道理。”

贞观三年夏四月,皇上开始临幸太极殿,对群臣说:“中书门下,是机要部门,诏敕有不妥当的,都应当争论坚持。近来只看到顺从,没听到违背异议。如果只是处理文书,那么谁不可以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都

顿首谢。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始申明旧制,由是鲜有败事。臣若水通曰:“书云:‘大哉王言,一哉王心。’夫诏勅,王言也。天下因言以知其心,也可不慎乎?”唐太宗初御太极,责中书门下乆不论执,诏勅之不便者,卒脩五花判事,中书令、侍郎、给事交驳之典,所谓询谋佥同者矣。王言其有不善乎?“书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所以求人心之同然也。仰惟圣明聦明天纵,凡有命令,尤宜询之辅臣,采其众论而后行,则三代之隆可复,而贞观之治有不足为矣。

译叩头谢恩。按照旧例,凡是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陈述自己的见解,共同签署名字,这叫做“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负责审查,给事中、黄门侍郎负责驳正。皇上开始重申旧制,因此很少出现失误。臣若水通说:“《尚书》说:‘王的言论多么宏大,王的心意多么专一。’诏令,就是王的言论。天下人通过言论来了解王的心意,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唐太宗刚在太极殿临朝听政,责备中书、门下两省长官长久不发表意见,对于诏令中不恰当的地方,最终恢复了“五花判事”的制度,以及中书令、侍郎、给事中相互驳正的典制,这就是所谓的咨询谋划、意见一致。王的言论难道会有不善之处吗?《尚书》说:‘谋划要顾及自己的心意,谋划要顾及卿士,谋划要顾及百姓。’这是为了寻求人心的共识。仰望陛下圣明聪颖、天赋卓越,凡是有命令,尤其应该咨询辅佐大臣,采纳众人的意见后再施行,那么三代的盛世就可以复兴,而贞观之治也就不足为奇了。

贞观十八年夏四月,刘洎谏曰:「陛下每降恩防,假慈顔,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説,犹恐羣下未敢对敭,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当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彊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説。此材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懐以改。」臣若水通曰:「王者尊重如天,王言所以代天语也。多记多语,非人君之学;纵辩饰辞,非人君之体。语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彊辩虚説,与天不相似矣。为天之子者,固当尔耶?」太宗纳刘洎之谏而改焉,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欤?

唐徳宗建中四年十二月,上以中书所撰赦文示陆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懐?今兹徳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臣若水通曰:「书云辞尚体要。徳宗当播乱之时,人心怨詈,悔过引咎之辞,此其体要也。頼有陆贽之言,下罪已之诏,宜乎民之感泣矣。使非其言出于至诚恻怛,何以动人耶?」虽然,事变甫定,徳宗遂忘前日之诏,纵恣愈甚。虽以贽之贤,忠言在耳,犹不能安其身。人心惟危,有如是夫?故人君之学,脩辞以立其诚,则始终如一矣。

  格物通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五    明 湛若水 撰

  慎言动下

贾谊新书》曰:「言有四术:言敬,以固朝廷之言也;文言,有序祭祀之言也;屏风折声,军旅之言也;言若不足,丧纪之言也。」

臣若水通曰:「言一也,而有四术焉,何也?随感而发,不可僭忒,天之理也。而或僭忒焉,是不能谨矣。故敬谨者,在人为之。尔谨于心,谨在言前,天理浑存,随感而见,各有攸当也。于言己发,而始思谨焉,则驷不及舌矣。况人君一言,兆民頼之,天地临之,鬼神司之,可不慎乎!」

  贾谊曰令行者必谨于言

臣若水通曰:「言者,命令之所寓也。命令教诫,必允而后出。则令出如流水,以顺人心。其行也,沛然莫之能御矣。」

刘向·説苑》曰:「师经鼓琴,衞文侯起儛赋曰:『使我言而无见违。』师经曰:『若尧舜之为君也,惟恐言而人不违;桀纣之为君也,惟恐言而人违之。』」

臣若水通曰:「书云:『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是尧舜恐人不违其言也。龙逢、比干以谏而死,是桀纣恐人之违其言也。恐人不违其言,则言必谨矣;恐人违其言,则言必不谨矣。」孔子曰:「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盖人君言动之际,实兴丧之源。一言而善,则举天下▯其福;一言而不善,则举天下受其殃。君人者,诚不可不慎也。茍惟其言而莫予违,则一人附之,十人比之,防謟面谀,无所不至,祸天下可胜言哉?

刘向曰:「口者,关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能追也。口者,关也;舌者,兵也。出言不当,反自伤也。」

臣若水通曰:「出言如机,言失不可转也;出言如兵,言失反自伤也。夫一言之失,不可转而反自伤,岂不可惧也哉?」刘向此言,真可为人君慎言者之深警矣。

韩愈《择言解》曰:「火泄于宻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镕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水发于深而为用,且逺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防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熖,能使不防于灰烬矣。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仆于波涛矣。言既我祸,即无以掩

译贞观十八年夏季四月,刘洎进谏说:“陛下每次颁布恩泽,总是假装慈和的脸色,垂着旒冕倾听臣下的言论,虚怀若谷采纳他们的建议,尚且担心群臣不敢畅所欲言,何况陛下动不动就运用神妙的机智,放纵天纵的辩才,修饰言辞来驳斥他们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这会让普通臣民如何有台阶来应答呢?况且多思虑会损伤心神,多说话会损耗元气,心神元气在内受损,形体精神在外劳累,起初虽然察觉不到,后来必定成为祸患,应当为了国家社稷爱惜自己,难道因为喜好辩才就伤害自己吗?至于像秦政那样逞强好辩,因自我矜夸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学宏博,因空泛议论而辜负众望。这种才辩带来的祸害,显而易见可以知道了。”太宗用飞白书体回答说:“不深思熟虑就无法统御臣下,不发表言论就无法表达思虑。近来谈论政事,于是导致烦琐多余,轻视他人、骄傲自大,恐怕就是由此产生的。形体精神、心神元气,并非因此才感到劳累。现在听到正直的言论,我将虚心改正。”臣湛若水通论说:“王者尊贵如同上天,王言是用来代替上天说话的。多思虑多说话,不是人君应有的学问;放纵辩才、修饰言辞,不是人君应有的风范。古语说:‘上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逞强好辩、空泛议论,与上天不相类似了。作为上天之子,难道应当这样吗?”太宗采纳了刘洎的进谏并加以改正,这就是促成贞观之治的原因吧?

唐德宗建中四年十二月,皇上把中书省起草的赦免诏书给陆贽看。陆贽上书说,认为用言语感动人,所感化的程度已经很浅了,如果言语又不切中要害,谁肯心怀感激呢?如今这道德音,悔过的意思不得不深刻,引咎的言辞不得不详尽。洗刷污点瑕疵,宣畅郁结之气,使人人各得其所,那么有什么不听从的呢?臣湛若水通论说:“《尚书》说言辞崇尚得体扼要。德宗处于播迁战乱之时,人心怨恨咒骂,悔过引咎的言辞,这正是得体扼要之处。幸亏有陆贽的言论,下达罪己诏,百姓感动哭泣是适宜的。如果不是言辞出于至诚恻隐,怎么能感动人呢?”虽然如此,事变刚刚平定,德宗就忘记了前日的诏书,放纵恣意更加严重。即使像陆贽那样贤能,忠言在耳,尚且不能安身。人心惟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人君的学问,修饰言辞以确立真诚,就能始终如一了。

格物通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五 明 湛若水 撰

慎言动下

《贾谊新书》说:“言语有四种法则:言语恭敬,用以巩固朝廷的言论;言语文雅,用以有序地祭祀;屏风遮挡、压低声音,这是军旅中的言语;言语显得不足,这是丧礼中的言语。”

臣湛若水通论说:“言语是一样的,却有四种法则,为什么呢?随着感应而发出,不可僭越错乱,这是天理。如果僭越错乱,就是不能谨慎了。所以恭敬谨慎,在于人为的努力。你在心中谨慎,谨慎在言语之前,天理完整存在,随着感应而显现,各有恰当之处。等到言语已经发出,才开始思考谨慎,那就四匹马也追不上了。何况人君的一句话,亿万百姓依赖它,天地监临它,鬼神监察它,能不谨慎吗!”

贾谊说:命令能够推行,必定是因为谨慎言语。

臣湛若水通论说:“言语,是命令寄托的地方。命令教诫,必定公允然后发出。那么命令发出就像流水,顺应人心。它的推行,充沛而没有谁能阻挡。”

刘向《说苑》说:“师经弹琴,卫文侯起身起舞,赋诗说:‘让我说话而没有违背。’师经说:‘像尧舜那样的君主,只怕说话而人们不违背;像桀纣那样的君主,只怕说话而人们违背。’”

臣湛若水通论说:“《尚书》说:‘我如果有错你辅正,你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有怨言。’这是尧舜只怕人们不违背他们的言语。关龙逢、比干因为进谏而死,这是桀纣只怕人们违背他们的言语。只怕人们不违背言语,那么言语必定谨慎;只怕人们违背言语,那么言语必定不谨慎。”孔子说:“如果好而没有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不善而没有违背,不几乎是一句话就丧失国家吗?”大概人君言语行动的时候,实在是兴盛衰败的根源。一句话好,那么全天下都受其福;一句话不好,那么全天下都受其祸。做君主的,确实不可不谨慎。如果只要自己的话没有人违背,那么一个人依附他,十个人勾结他,防范谄媚当面阿谀,无所不至,祸害天下哪里说得完呢?

刘向说:“嘴,是关卡;舌头,是机关。说话不当,四匹马也不能追回。嘴,是关卡;舌头,是兵器。说话不当,反而伤害自己。”

臣湛若水通论说:“说话像触发机关,言语失误不可挽回;说话像使用兵器,言语失误反而伤害自己。一句话的失误,不可挽回而反而伤害自己,难道不可怕吗?”刘向这番话,真可以作为人君谨慎言语者的深刻警醒了。

韩愈《择言解》说:“火从密室中泄露出来而发挥作用,而且广大能不违背道,可以焚烧可以炙烤,可以熔化可以陶铸,以利于生物。等到放纵而不禁止,反而成为灾害了。水从深处涌出而发挥作用,而且深远能不违背道,可以漂浮可以承载,可以饮用可以灌溉,以济助生物。等到引导而不防备,反而成为祸患了。言语从防备中产生而发挥作用,而且广博能不违背道,可以教化可以命令,可以告知可以训导,以推广于生物。等到放纵而不谨慎,反而成为祸害了。火既然给我带来灾害,有水就可以扑灭它的火焰,能使它不陷入灰烬。水既然给我带来祸患,有土就可以遏制它的流势,能使它不仆倒在波涛中。言语既然给我带来祸害,就没有什么可以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