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臣若水通曰:『回邪也,加犹上也。先诸民,先求民志也。庇犹防也,谓先安民,然后自防也。』长利,长有福利也。夫人君居九重之上,故常有轻视下民之心,则凡纵欲以害民者,无不至矣。惟圣人之心,能畏于民嵓,而不敢忽,故有不可上、不可加之心,则知所以畏矣。传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有天下者可不惧乎?』」
译礼制规定,与敌对阵营相见必须经过三次谦让,这是因为圣人知道百姓是不可欺压的。所以统治天下的人,一定要先顺应民心,然后才能保护自己,这样才能长久地获得福祉。臣子水通说:“‘回邪’意为邪僻,‘加’就是‘上’,即凌驾、欺压的意思。‘先诸民’,就是先探求百姓的意愿。‘庇’就是‘防’,意思是先安定百姓,然后才自我防范。”长利,就是长久地拥有福泽。大凡君主身处九重宫阙之上,所以常常有轻视底层百姓的心理,那么那些放纵欲望而危害百姓的行为,就没有做不出来的了。只有圣人的心,能够畏惧百姓如临深渊,而不敢轻忽,因此有不可凌驾、不可欺压百姓的念头,这才知道应当如何敬畏了。《尚书》说:“得到广大民众的拥护才能成为天子,拥有天下的人能不感到畏惧吗?”
汉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待御史鲁恭上防曰:“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防其言乎?”
臣若水通曰:「书云:惟天恵民,惟辟奉天。故人君者,体上天子恵之意而致之民者也。则夫恵鲜子育,如父母之爱子,不伤其力,则民心可得,而天意亦可副矣。茍以征发而伤民之力,弃民之命,其不逆天矣乎!」噫!鲁恭之言,其可谓知重民者矣。
唐髙祖武徳九年九月,上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軰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
臣若水通曰:「君者,食民之力;民者,赖君之治。君而非民,民而非君,皆不能独生。是上下相须以为命者也。然民徒知畏君之势,而君不知畏民之势,此所以以私灭公,民心不服,而危亡至矣。」髙祖之言,真可为万世人君之戒哉!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八月,魏征曰:“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人主虽欲追改,不能复全。故当修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己失之后也。盖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
臣若水通曰:「书云:『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故保天禄,在于裕民;裕民,在于敬修。可愿,可愿者,善也,天理也。人君不修其善端,则天理日防,纵欲日甚,民生日困,饥寒日迫,愁怨日生,其相去而为盗也,必矣。君位其可保乎?」魏征谓「修于可修之时」,是矣。独未闻其引君当道,志于仁,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尔为人君者,尚当正其本焉。
后梁均王龙徳二年十二月,▯王李存朂以魏博观察判官晋阳张宪兼镇冀观察判官,权镇州军府事。魏州税多逋负,▯王以让司録济隂赵季良。季良曰:“殿下何时当平河南?”王怒曰:“汝职在督税,职之不修,何敢预我军事?”季良对曰:“殿下方谋攻取,而不爱百姓,一旦百姓离心,恐河北亦非殿下之有,况河南乎?”王恱谢之,自是重之,每预谋议。
臣若水通曰:「孟轲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夫财者,民之心▯王方谋攻取,乃急于征税而不爱百姓,是欲用民力而先伤民心也。倒戈之祸,皆鹿台、钜桥伤心之民为之也,可不畏哉!后之为君者,宜鉴季良之言。」
贾谊《新书》曰:「君子之富贵也,至于子孙而衰,则士民皆曰:『何君子之道衰也?』数也不肖,暴者祸及其身,则士民皆曰:『何天诛之迟也?』夫民者,万世之本也,不可欺。臣若水通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民之公是公非,其可畏哉!是故君子之泽,没世不忘,何其长也?小人之祸,时日曷防,何其速也?《书》曰:『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吁!抑孰知惟日不足者,乃自促其祸也邪?
刘向説苑》曰:「武王问政于尹逸曰:『吾何徳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在?』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氷。』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也,不善则仇也。若何其无惧也?』」
臣若水通曰:民心之向背,善恶而已矣。所谓善者,敬忠信而已矣。所以行敬忠信者,临深履薄之心而已矣。《书》曰:「兢兢业业,其谓是乎?」人君恒存兢业之心,则能敬忠信于天下之民,而民归之矣。否则,民将不背而为仇乎?宜武王闻之,而发「惧哉」之叹也欤?
韩愈曰:「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
臣若水通曰:民之为盗,非天性然也,饥寒迫之也。民之饥寒,非自致然也,赋敛剥之也。传曰:文王视民如伤。夫如伤者,如伤己也。
译汉和帝永元元年春天,窦宪将要征讨匈奴,侍御史鲁恭上书劝谏说:“百姓,是上天所生养的,上天爱护它所生养的,就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一种事物如果不得其所,那么天气就会因此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必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如今刚开始征发兵役,而大司农调度的财物已经不足,上下互相逼迫,民间的急迫状况也已经非常严重了。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计谋,而抛弃万人的性命呢?难道不担心违背天意吗?”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只有上天恩惠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意。’所以做君主的,是体现上天恩惠百姓的心意并将它施行于百姓的人。那么恩惠抚恤、养育百姓,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不损害百姓的劳力,就能得到民心,而天意也就能够顺应了。如果因为征发兵役而损害百姓的劳力,抛弃百姓的性命,这难道不是违背天意吗!”唉!鲁恭的话,可以说他是懂得重视百姓的人啊。
唐高祖武德九年九月,皇上说:“君王至公无私,所以能使天下人心信服。我和你们每天所穿的吃的,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所以设置官员、分配职事,是为了百姓。”
臣若水通说:“君主,依靠百姓的劳力生存;百姓,依赖君主的治理生存。君主如果没有百姓,百姓如果没有君主,都不能独自生存。这是上下互相依赖以维持生命的。然而百姓只知道畏惧君主的权势,而君主不知道畏惧百姓的权势,这就是因为私欲而消灭公义,民心不服,而危亡到来的原因。”高祖的话,真可以作为万代君主的警戒啊!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八月,魏征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百姓愁苦怨恨,聚集成为盗贼,他们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虽然想要追悔改正,也不能再保全国家。所以应当在可以修治的时候修治,不能在已经失误之后才后悔。大概周幽王、周厉王曾经嘲笑夏桀、商纣王,隋炀帝也嘲笑过周、齐的君主,不能使后人嘲笑今天,就像今天嘲笑隋炀帝一样。”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恭敬修治那些可以期望的善事,如果四海困穷,上天的福禄就永远终结了。’所以保住上天的福禄,在于使百姓富裕;使百姓富裕,在于恭敬修治。可以期望的,可以期望的,就是善,是天理。君主不修治他的善端,那么天理就日益消亡,放纵欲望日益严重,百姓生活日益困顿,饥寒日益紧迫,愁苦怨恨日益产生,他们相率离去成为盗贼,是必然的。君位怎么能保住呢?”魏征说“在可以修治的时候修治”,是对的。只是没听说他引用君主应当遵循正道,立志于仁,以不忍心伤害人的心,施行不忍心伤害人的政治。作为君主,还应当端正根本啊。
后梁均王龙德二年十二月,梁王李存勖任命魏博观察判官晋阳人张宪兼任镇冀观察判官,代理镇州军府事务。魏州的税收有很多拖欠,梁王把这件事交给司录济阴人赵季良。季良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平定河南?”梁王愤怒地说:“你的职责在于督收赋税,职责不修治,怎么敢干预我的军事?”季良回答说:“殿下正谋划攻取,却不爱护百姓,一旦百姓离心,恐怕河北也不再是殿下的所有,何况河南呢?”梁王高兴地向他道歉,从此重视他,每次谋划商议都让他参与。
臣若水通说:“孟子说:‘得到天下有道理,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道理,得到民心就得到百姓。’财物,是百姓的心。梁王正谋划攻取,却急于征税而不爱护百姓,这是想要使用百姓的劳力却先伤害百姓的心。倒戈的祸患,都是鹿台、钜桥那些心受伤害的百姓造成的,能不畏惧吗!后世做君主的,应当以季良的话为鉴戒。”
贾谊《新书》说:“君子的富贵,传到子孙就衰落了,那么士人百姓都说:‘为什么君子的道义衰落了?’多次出现不肖子孙,暴虐者祸害及身,那么士人百姓都说:‘为什么上天的惩罚这么迟缓呢?’百姓,是万世的根本,不可欺骗。臣若水通说:‘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直道而行的原因。’百姓的公是公非,多么可畏啊!所以君子的恩泽,死后不被忘记,多么长久啊!小人的祸患,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多么迅速啊!《尚书》说:‘善良的人行善,觉得时间不够;凶恶的人作恶,也觉得时间不够。’唉!谁知道觉得时间不够的,正是自己加速祸患的到来呢?”
刘向《说苑》说:“周武王向尹逸询问政事说:‘我实行什么德行,百姓就亲近他们的君主?’尹逸回答说:‘按时役使百姓,并且恭敬顺从他们,忠诚并且爱护他们,颁布命令守信而不食言。’武王说:‘它的准则在哪里?’尹逸回答说:‘像面临深渊,像踩在薄冰上。’武王说:‘真让人畏惧啊!’尹逸回答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待百姓就蓄积他们,不善待就变成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臣若水通说:民心的向背,不过是善恶罢了。所谓善,就是恭敬、忠诚、守信罢了。所以实行恭敬、忠诚、守信的,是面临深渊、踩在薄冰上的小心谨慎之心罢了。《尚书》说:“兢兢业业”,说的就是这个吧?君主常存谨慎敬畏之心,就能对天下的百姓恭敬、忠诚、守信,而百姓就会归附他。否则,百姓难道不会背离而成为仇敌吗?难怪武王听了之后,发出“真让人畏惧啊”的感叹呢?
韩愈说:“财物已经枯竭,而征收不停;百姓已经穷困,而赋税更加紧急。他们不去成为盗贼,也是幸运的了。”
臣若水通说:百姓成为盗贼,不是天性如此,是饥寒逼迫他们。百姓的饥寒,不是自己造成的,是赋税剥削造成的。《左传》说:文王看待百姓像对待受伤的人。所谓像对待受伤的人,就是像对待自己受伤一样。
《书》曰:恫瘝乃身。使为人上者,视民之饥寒如疾痛之在身,视民之伤如伤己焉,则必不至于暴敛以自伤痛矣。夫痛痒不相闗,谓之不仁也。是故惟仁君,然后能畏民矣。
译《尚书》说:“要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疾苦。”如果身为统治者的人,把百姓的饥寒看作像疾病疼痛一样发生在自己身上,把百姓的伤痛看作像伤害自己一样,那么就一定不会通过横征暴敛来让自己感到痛苦了。如果别人的痛痒与自己毫不相干,这就叫做不仁。因此,只有仁爱的君主,然后才能敬畏百姓。
宋仁宗至和元年春正月,京师疫,内出犀角二,令太医和药以疗民。其一通天犀也,左右请留供服御,帝曰:“吾岂贵异物而贱百姓哉?”立命碎之。
臣若水通曰:「君道以尧舜为至,治道以唐虞为至。仁宗立,碎通天犀以疗民疫,此即宣王不忍觳觫之心,足以王矣。使当时有能将顺其美,推召灾之由,而反求致中和之道,则尧舜可为矣。况天下之疫,或有如京师,而通天犀亦不能尽天下之药剂也邪?遂使帝心以此为至,左右以此为难。仁宗之不得为尧舜者,其无格心之臣矣。」
宋儒程颢尝言:「郑戬作县,定民陈氏为里正。既暮,有姓陈人乞分居,戬立笞之,曰:『安有朝定里正而夕乞分居?』既而察之,乞分居者非定里正也。」今夫赤子,未能言其志意嗜欲,人所未知,其母必不能知之,然不至误认其意者,何也?诚心爱敬而已。若使爱敬其民如其赤子,何错误之有?
臣若水通曰:「记云:『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夫父子之爱,天性也。诚心而爱敬之,则志意嗜欲未有不得者也。若夫喜怒之私,先横于胷中,则刑及无辜,而爵及恶徳者,将无所不至矣。岂直错挞人而已哉?此忽民而不知爱敬者之咎也。」
程颢作县,凡坐处皆书「视民如伤」四字,常曰:「颢常愧此四字。」
臣若水通曰:视民如伤,此文王之所以圣也。如伤者,如伤己也。夫视民之伤如伤己焉,一体之仁也,仁之至也。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语曰:不仁便是死。汉不知痛痒,痛痒相闗,此文王视民如伤之心也。为人君欲师文王者,当因程颢之言,以求恵鲜之仁,则仁不可胜用矣。
程頥应诏上英宗皇帝书云:「百姓穷蹙,日以加甚,而重敛繁赋消削之不息。天下户口虽众而自足者益寡。司牧者治其事尔非有师保左右之也。其善恶勤惰,趋利避害,或昧而反之一,从其自然而困之陷之之道。又非一涂人用无聊,茍度嵗月。驱之于治则难格,率之于恶则易揺。民惟邦本,本根如是,邦国奈何民无生业困极则虑生,不渐善教,思利而志动乗间隙则萌奸宄,逼冻殍则为盗贼今兹幸无大故,尚尔茍安,设或遇大饥馑有大劳役,奸雄一呼,所在必应以今无事之时尚恐力不能制,况劳扰多事之际乎?天下安危寔系于此。」臣若水通曰:「记云:『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民犹水也,水能载物,亦能溺物。故君之防民如防水也,防之于未溃也易,防之于既溃也难语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其防民之至也夫。』」
张栻经筵讲毕,复进有云:“天生民以立君,非欲其立乎民之上以自逸也,盖欲分付天之赤子而为之主。人主不以此为职分,以何为职分?人主不于此存心,于何所存心?若人主之心,念念在民,惟恐伤之,则百姓之心自然亲附,如一体。若在我者,先散了此意思,与之不相管摄,则彼之心亦将泮涣而离矣,可不惧哉!”
臣若水通曰:物我一体,天之道也。故其感应也如响。君之于民也,其心聚则民心亦聚,其心散则民心亦散。所谓至愚而神者也。《书》曰:「元后作民父母,有父母之心,则无念而不在民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而民焉有不父母其君者乎?」是故得为元后者,得父母之道也。得父母之道者,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得民心者,得吾之心也。为大君者,可不念乎?
国朝洪武十五年七月庚戌,上谓翰林院学士宋讷曰:「朕每观《尚书》至『敬授人时』,尝叹敬天之事,后世中主犹能知之;敬民之事,则鲜有知之者。盖彼自谓崇髙,民皆事我者,分所当然,故威严日重,而恩抚寖薄。所以然者,只为视民轻也。视民轻,则与己不相干,而畔涣离散。惟能知民与己相资,则必无慢视之▯。故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古之帝王视民,何尝敢轻?故致天下长乆者,以此而已。」
臣若水通曰:「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讐。」民以为讐,则后非其后矣。故得乎丘民,为天
译宋仁宗至和元年春正月,京城发生瘟疫,皇帝从宫内拿出两枚犀角,命令太医配制药剂来救治百姓。其中一枚是通天犀,左右侍臣请求留下供皇帝服用,皇帝说:“我难道会看重奇异之物而轻视百姓吗?”立刻下令将其捣碎。
臣若水通说:“君主的正道以尧舜为最高,治国的正道以唐虞为最高。仁宗即位,捣碎通天犀来救治百姓的瘟疫,这就是周宣王不忍心看到牛恐惧发抖的仁爱之心,足以成就王业了。假使当时有臣子能够顺应并成全他的美德,推究招致灾害的原因,进而反求达到中庸和谐之道,那么尧舜那样的盛世就可以实现了。况且天下的瘟疫,有的像京城这样严重,而通天犀也不能穷尽天下的药剂啊?于是使得皇帝的心认为这是极致,左右侍臣认为这是难事。仁宗之所以不能成为尧舜,是因为没有能匡正其心的臣子啊。”
宋儒程颢曾说:“郑戬担任县令时,确定百姓陈氏为里正。傍晚时分,有个姓陈的人请求分家居住,郑戬立刻鞭打他,说:‘哪有早上刚确定里正,晚上就请求分家的?’后来查访得知,请求分家的人并不是被确定为里正的那个人。”如今婴儿,还不能用言语表达他的志向、心意和欲望,别人尚且不知道,他的母亲必定不能全知,然而不至于误认他的心意,为什么呢?是因为诚心爱敬罢了。如果爱敬百姓如同爱敬自己的婴儿,怎么会有错误呢?
臣若水通说:“《礼记》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诚心诚意地去探求,即使没有完全猜中,也不会相差太远。’父子之间的爱,是天性。诚心诚意地爱敬他们,那么他们的志向、心意和欲望没有不能了解的。如果喜怒的私心,先横亘在胸中,那么刑罚会波及无辜,爵位会授予恶人,将会无所不至。这哪里仅仅是打错人而已呢?这是忽视百姓而不知道爱敬他们的罪过。”
程颢担任县令时,凡是坐的地方都写着“视民如伤”四个字,常说:“我常对这八个字感到惭愧。”
臣若水通说:“视民如伤,这是周文王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如伤,就是像对待自己受伤一样。看待百姓的伤痛如同看待自己的伤痛,这是视万物为一体的仁爱,是仁爱的极致。医书把手足痿痹称为不仁,俗话说:不仁就是死。手脚麻木不知痛痒,痛痒相互关联,这就是文王视民如伤的心。做君主要效法文王的,应当根据程颢的话,来寻求惠爱鲜民的仁爱,那么仁爱就不可胜用了。”
程颐应诏给英宗皇帝上书说:“百姓穷困窘迫,一天比一天严重,而沉重的赋税剥削却不停止。天下人口虽然众多,但自给自足的人却越来越少。管理百姓的人只是处理事务罢了,并没有师保在左右辅佐。百姓的善恶勤惰,趋利避害,有的愚昧而反复无常,顺着他们的本性就会陷入困境。又不是只有一条路,人们用尽办法,苟且度日。驱使他们向善则难以感化,率领他们作恶则容易动摇。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如此,国家该怎么办?百姓没有生计,困顿到了极点,就会产生忧虑,如果不逐渐施行善教,贪图利益而心志动摇,趁着间隙就会萌发奸邪,逼迫冻饿而死的人就会成为盗贼。现在幸好没有大的变故,还尚且苟且偷安,假如遇到大饥荒或有大劳役,奸雄一呼,各地必定响应。现在无事之时尚且恐怕力量不能控制,何况在劳扰多事的时候呢?天下的安危确实系于此。”臣若水通说:“《礼记》说:‘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民众就像水一样,水能承载物体,也能淹没物体。所以君主防范民众就像防范洪水一样,在洪水未溃堤时防范容易,在洪水已溃堤时防范困难。俗话说:‘希望君主不要得罪群臣百姓,这是防范民众的极致啊。’”
张栻在经筵讲学完毕,又进言说:“上天生育百姓来设立君主,并不是想让君主站在百姓之上以自求安逸,而是想托付上天的婴儿让他们做主人。君主不把这作为职分,那什么才是职分?君主不在此存心,那在哪里存心?如果君主的心,念念都在百姓身上,惟恐伤害他们,那么百姓的心自然亲近依附,如同一体。如果在我这里,先散失了这种意思,与他们不相管摄,那么他们的心也将涣散而背离了,能不害怕吗!”
臣若水通说:“物我一体,是天的道理。所以它的感应如同回声。君主对于百姓,他的心凝聚则民心也凝聚,他的心散乱则民心也散乱。这就是所谓最愚笨却最神妙的道理。《尚书》说:‘伟大的君主做百姓的父母,有父母的心,那么没有念头不在百姓所想要的,给予他们并聚集他们;所厌恶的不施加给他们,而百姓哪有不把君主当父母的呢?’因此能成为伟大君主的,是得到了做父母的道理。得到做父母的道理的,是得到了他的百姓。得到他的百姓的,是得到了他们的心。得到民心的,是得到了自己的心。做伟大君主的,能不思念吗?”
本朝洪武十五年七月庚戌日,皇上对翰林院学士宋讷说:“我每次读《尚书》读到‘敬授人时’,常感叹敬天的事,后世的中等君主还能知道;敬民的事,则很少有人知道。大概他们自认为崇高,百姓都是侍奉我的人,是分内应当的,所以威严日益加重,而恩惠安抚逐渐淡薄。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轻视百姓。轻视百姓,就与自己不相干,从而背离涣散。只有能知道百姓与自己相互依存,就一定不会有轻慢看待百姓的行为。所以说:‘可爱的是君主,可畏的是百姓。’‘民众没有伟大的君主依靠谁?君主没有民众依靠谁来守卫国家?’古代的帝王看待百姓,何曾敢轻视?所以能使天下长久安定的,就是这个原因。”
臣若水通说:“《尚书》说:‘安抚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百姓认为是仇敌,那么君主就不是君主了。所以得到百姓,就是得天
子;失乎丘民,为匹夫。民不亦可重乎?不亦可畏乎?「书」曰:「弗畏入畏。」故在于人君一念之防尔。君心知畏,仁以抚之,则戴之为君;君心弗畏,不仁以虐之,则叛而为讐。自古之治乱兴亡,未有不在是也。皇祖谕宋讷及此,真知君民一体,而得兴邦致治之本,为万世之所当法也欤?
译子;失去百姓的支持,就会沦为平民。百姓难道不值得重视吗?难道不值得敬畏吗?《尚书》说:“不畏惧上天,却畏惧百姓。”所以关键在于君主一念之间的防范罢了。君主心中知道敬畏,以仁爱安抚百姓,百姓就会拥戴他为君主;君主心中不知敬畏,以不仁之心虐待百姓,百姓就会反叛成为仇敌。自古以来的治乱兴亡,没有不取决于这一点的。皇祖告诫宋讷达到这种境界,真是深知君民一体,掌握了振兴国家、实现大治的根本,是万世应当效法的啊?
洪武十八年七月,上问近臣:“今天下百姓安否?”左春坊左赞善刘三吾对曰:“赖陛下威徳,四方无虞,盗贼屏息,比嵗丰登,民皆安乐。”上曰:“天下人民之众,岂能保其皆安?朕为天下主,心常在民,惟恐其失所,故每加询问,未尝一日忘之。”三吾对曰:“圣心拳拳若此,恩徳之及民者深矣。”上曰:“恩徳亦非徒然。医如卢扁,不施药石,病不自瘳;匠如公输,不施绳墨,木不自正;君如尧舜,无纪纲法度之施,而但曰恩徳,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也。”
臣若水通曰:「传云:圣人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皇祖心常在民,每问安否,可谓竭仁心矣。犹欲施于纲纪法度之间,所谓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乎?惜乎当时侍臣不能将顺其美,而徒以谀言进也。圣明统理民物,尚当以圣祖之心为心。」
永乐元年十二月,太宗皇帝宴闲顾问侍臣曰:“今一嵗又终,外间军民安否如何?”对曰:“陛下临御以来,所施无非仁政,今军民皆安,正太平无事之时。”曰:“太平岂易言?朕惟遵皇考成宪以为治,如得▯旸时若,年谷丰登,兵革不兴,兆民安乐,朝无奸邪,然后可为太平无事。”臣若水通曰:“君民一体,民安则君安,民危则君危,其相闗有如此者。后世昏主以秦越视之,不亦异乎?此所以治日少而乱日多也。”惟我太宗皇帝方嵗云暮,念及军民安否,而不敢以太平自居,所谓视民如伤者邪?其仁天下之心,何其至哉!圣子神孙,万代当鉴也。《书》曰:“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惟圣明留神焉。
格物通卷十七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八 明湛若水 撰
正心格
臣若水序曰:「正心,何以言格物也?」程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至也者,知行并进之功也。于心焉而至之也,至其心之理也。学者读是编焉,而感通吾心之理,念念而知,于斯存存而行,于斯以有诸己,则格物之功,庶乎于正心焉尽之矣。」
正心上
易·咸》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臣若水通曰:咸也者,感也。咸卦取象诸身,人之于身也,无不兼知,则亦无不兼感也。九四,心也。心也者,无感不通者也。以阳明居正,故为贞吉。贞者,心之本体,天理也,感通之道也。以贞而感,则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事而无情,公而溥也。无有不感,则无有不应,吉而悔亡也。悔生于私,心体虚明,憧憧则私矣。物累而不化,将迎而无穷也。感之私,而应之者亦私,朋比之从也。故繋辞传曰:「天下何思何虑?思虑者,憧憧也。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一贯之道也。贞也。贞则感而遂通矣。」憧憧者,心之不正也。
同人「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臣若水通曰:同人者,同于人也。同于人,故能通其志。上干下离,故有文明刚健之象。五二皆居中位正,故有中正而应,君子正道之象。夫文明者,虚灵也;刚健者,直方也;中正者,不偏倚也。同徳而应,信也是虚灵方直而不偏心之本体,所谓天理是心也。人人之所同有也。心同则志同,而无不感通矣。盖君子之心,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故视千万人之心,犹己之心也。以一己之心推之千万人,无间也。所谓同人于野是也。人皆有之,特君子不失其正耳。
晋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徃吉,无不利。
臣若水通曰:六五以隂柔不正,宜有悔;以上近刚明而下皆顺从,故悔亡。然其离体髙明以照羣隂,故能去其计功谋利之心,则徃吉而无不利也。夫患得患失者,隂邪之人也,私小也,非公正之心也。若夫君子之心,广大而髙明,则失得非所恤矣。以天徳而行王道,如天之覆也,地之载也,功深而恩不露,泽溥而民不知,吉无不利也。非圣人之心廓然,太公者乌足以语此。
损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臣若水通曰
译洪武十八年七月,皇上询问身边的近臣:“如今天下的百姓安乐吗?”左春坊左赞善刘三吾回答说:“仰赖陛下的威德,四方没有忧患,盗贼屏除止息,连年丰收,百姓都安居乐业。”皇上说:“天下人口众多,哪能保证他们都安乐?我作为天下的君主,心里常常装着百姓,只怕他们失去生计,所以经常加以询问,没有一天忘记过。”刘三吾回答说:“圣上如此恳切关怀,恩德施及百姓确实深厚啊。”皇上说:“恩德也不是凭空就能实现的。医生像卢医、扁鹊那样,如果不施用药物,疾病不会自己痊愈;工匠像公输般那样,如果不施用墨线,木材不会自己端正;君主像尧、舜那样,如果没有纲纪法度的施行,而只说恩德,这就是所说的‘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
臣湛若水通论说:“《孟子》说:圣人已经竭尽心思,接着施行不忍人之心(恻隐之心)的政治,从而仁爱覆盖天下。皇祖心里常常装着百姓,经常询问他们的安乐与否,可以说是竭尽了仁爱之心了。还想要在纲纪法度之间加以施行,这就是所说的‘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因此有不忍人之政’吗?可惜当时的侍臣不能顺承发扬这种美德,只是用阿谀奉承的话进言。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万物,还应当以圣祖的心为心。”
永乐元年十二月,太宗皇帝在闲暇时询问侍臣说:“如今一年又结束了,外面的军民安乐与否怎么样?”回答说:“陛下临朝执政以来,所施行的无非是仁政,如今军民都安乐,正是太平无事的时候。”皇上说:“太平岂是容易说的?我只是遵循皇考的成法来治理,如果得到风调雨顺,年成丰收,战争不兴起,亿万百姓安乐,朝廷没有奸邪之人,然后才可以说是太平无事。”臣湛若水通论说:“君主和百姓是一个整体,百姓安乐君主就安乐,百姓危殆君主就危殆,他们之间的关联就是这样。后世的昏君把百姓看作秦国和越国的人那样疏远,不也很奇怪吗?这就是治理的日子少而混乱的日子多的原因。”只有我们的太宗皇帝在岁末之时,念及军民的安乐与否,而不敢以太平自居,这就是所说的‘视民如伤’吧?他仁爱天下的心,是多么至极啊!圣明的子孙,万代都应当以此为鉴。《尚书》说:“恭敬地遵循先王的功业,以延续前代的善政。”希望圣明的君主留心于此。
格物通卷十七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十八 明湛若水 撰
正心格
臣湛若水序言说:“正心,为什么说它是格物呢?”程颐说:“格,是至(达到)的意思;物,是理的意思。达到事物的理就是格物。至,是知行并进的功夫。在心方面达到它,就是达到心的理。学者阅读这本书,从而感通我们心的理,念念知晓,在这里存养,在这里践行,从而拥有于己,那么格物的功夫,差不多在正心方面就穷尽了。”
正心上
《易经·咸卦》九四爻辞:守正吉祥,悔恨消失。心意不定地往来,朋友顺从你的思虑。
臣湛若水通论说:咸,就是感应的意思。咸卦取象于人身,人对于身体,没有不全面知晓的,也就没有不全面感应的。九四爻,代表心。心,是没有感应而不通达的。因为以阳刚之质居于正位,所以是守正吉祥。贞,是心的本体,是天理,是感应的道理。以守正来感应,那么心普遍感应万物而没有私情,顺应万事而没有私意,公正而广博。没有不感应的,也就没有不应答的,吉祥而悔恨消失。悔恨产生于私欲,心的本体虚静光明,心意不定就是私欲了。被外物牵累而不能化解,迎合外物而无穷无尽。感应出于私欲,那么应答的也是私欲,就是朋党比附的顺从。所以《系辞传》说:“天下有什么思虑呢?思虑,就是心意不定。殊途同归,百虑一致,是一贯的道理。这就是贞。守正则感应而随即通达。”心意不定,就是心不正。
《易经·同人卦》彖传:“文明而刚健,中正而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的意志。”
臣湛若水通论说:同人,就是与人同心。与人同心,所以能通达他们的意志。上卦乾下卦离,所以有文明刚健的卦象。五爻和二爻都居中位且得正,所以有中正而相应、君子正道的卦象。所谓文明,就是虚灵;刚健,就是正直方正;中正,就是不偏不倚。同心相应,诚信,这就是虚灵方正而不偏私的心之本体,所谓天理就是心。人人所共同拥有的。心相同则意志相同,而没有不感应通达的。大抵君子的心,先获得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看待千万人的心,就像自己的心一样。用一己之心推及千万人,没有隔阂。这就是所说的“同人于野”。人人都有,只是君子不失去其正道罢了。
《易经·晋卦》六五爻辞:悔恨消失,不计较得失,前往吉祥,没有不利。
臣湛若水通论说:六五以阴柔不正之质,本该有悔恨;因为上近刚明之君而下皆顺从,所以悔恨消失。然而它处于离卦高位,光明照耀群阴,所以能去除计较功名谋利的心理,那么前往吉祥而没有不利。那些患得患失的人,是阴邪之人,私心狭小,不是公正之心。至于君子的心,广大而高明,那么得失就不是所忧虑的了。以天德施行王道,像天覆盖一样,地承载一样,功业深厚而恩惠不显露,恩泽广博而百姓不知道,吉祥而没有不利。如果不是圣人之心廓然大公,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
《易经·损卦》象传说:“山下有泽,是损卦。君子因此惩戒愤怒,抑制欲望。”
臣湛若水通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