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九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给者助之,以食我之农夫。葢以自古有年,是以敛散适宜如此也。于是适彼南亩,见耘耔之勤而黍稷之盛,则又将复有年矣。凡存新散旧者有所资,不足不给者有所頼,故于羙大止息之处,进秀民而劳之,俾相劝告,益敏于其事,以图其成焉。夫国家之赈济,乃王政之急务,然必实有爱民之心,然后能时其丰歉而敛散之。如此诗之所云,则上之所出者不费,而下之所受者亦感其惠矣。茍无爱民之实心,平时暴征苛敛以残民,而顾为赈济之名,所谓割民之肉以充腹,腹未必饱,而身已先惫矣,不亦不仁之甚哉?故人君之赈济,必先蓄其仁心于平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一遇水旱凶荒而赈济之,则仁之所及者广矣。
译供给者资助他们,用来供养我的农夫。大概因为自古以来都有丰收之年,所以征收和发放应当如此适宜。于是前往那些南边的田地,看见除草培土的勤劳以及黍稷的茂盛,那么又将再次迎来丰收之年了。凡是储存新粮、散发旧粮的有所凭借,不足而不供给的有所依赖,所以在美好盛大的休憩之处,进用贤良之人并慰劳他们,使他们相互劝勉告诫,更加勤勉于农事,以谋求成功。国家的赈济,是王政的紧急事务,但必须确实怀有爱民之心,然后才能根据年成的丰歉来征收和发放。像这首诗所说的,那么上面支出的不耗费,下面接受的也感激其恩惠了。如果没有爱民的实心,平时横征暴敛以残害百姓,却还打着赈济的名义,这就是所谓割取百姓的肉来填充自己的肚子,肚子未必能饱,而身体已经先疲惫了,不也是极其不仁吗?所以君主进行赈济,必须在平时积蓄仁爱之心,以不忍心伤害百姓的心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策,一旦遇到水旱灾荒就进行赈济,那么仁爱所波及的范围就广了。
礼记·月令》曰:「天子布徳,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絶,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
臣若水通曰:此季春之令也。言天子于斯时播布其徳惠,如下文所云,所以奉若天道也。夫王者出帑积以惠天下,非出也,乃所以为入也。葢财者民之所为,而民者财之所出。故茍得其民,则天下财利不必在府库而后为吾有也。不得其民,虽府库之财,亦或悖而出也。故古之人君布徳行惠,赐贫赈乏,开府出币,周给天下,而因以得天下之心焉。岂非所出者小而所入者大乎?岂非所出者寡而所入者众乎?《大学》传曰:「仁者以财发身,其此之谓矣。」有天下者,可不审诸?
祭綂曰:「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人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将至也。」
臣若水通曰:积重上重,积之而不施也。夫人犹言人人也,夫上下一体也。惠必及下,然后见其泽之大。譬之水焉,其流长者必其泽逺也。若重积于上,则其泽不流,而有冻馁之民矣,非一体之义也。上泽下流,其惠▯也。故君子恤穷之政行,而仁覆天下矣。
祭统》曰:「是故明君在上,则境内之民无冻馁者矣。」臣若水通曰:「非大君之明,无以知民之穷;非知民之穷,则不能行恤穷之政。智以知之,仁以行之,故惠下之泽可流于无穷矣。岂复有冻馁之民哉!」
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神,十有二曰除盗贼。
臣若水通曰:「荒政者,救荒之政,所以恤民穷也。聚万民者,嵗荒则民将流离,故聚之也。散利者,出粟也。缓刑者,薄罪也。弛力者,息徭役也。舍禁者,山林川泽不为之禁也。去几者,闗市不征也。▯礼杀凡礼也。杀哀者,减凶礼也。蕃乐者,闭不用也。多昏者,昏礼不备也。索▯神者,祈废祀也。除盗贼者,严刑以去之,恐为民害也。是故观荒政,则先王之虑民,可谓至详,而其恤穷,可谓至切矣。」
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臣若水通曰:此《论语》终篇述武王之事,以明圣学之所传也。赉与也,当纣暴虐之时,聚财积粟,毒痡四海,而天下之民失所矣。武王克商之后,一反商暴虐之政,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大与四海之民而赈济之。而于赈济之中,又惟善人而加富焉。由是观之,则圣人于赈济之举,仁之至而义之尽矣。
孟子对曰:「凶年饥嵗,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因邹穆公归怨于民,而对以君行仁政,则有司皆爱其民,而民亦爱之也。夫以饥馑之年,民之老弱死沟壑,壮者散四方,而有司莫肯告君以发仓廪、开府库而赈济之,以救其死徙,是有司慢而害民也。今民不恤有司之死,正反报前日之咎也。若君行仁政以赈济,则民报之亦当如是矣。夫仓廪、府库,君积之以拯乎民者也。积之于丰稔,散之于荒歉,则民心恱,必亲上死长而忘其身以图报也。夫民忘其身者,凡以得其心故也。财者,民之心也。散以财,则得其心矣。然则为人君者,何为爱其财以失民心哉?不能反己以恤民,此邹穆公之所以不振也。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嵗,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
译《礼记·月令》说:“天子布施恩德,施行恩惠,命令主管官员打开粮仓,赏赐贫穷的人,救济断绝生计的人,打开府库,拿出钱币布帛,周济天下。”
臣若水通说:这是季春时节的政令。是说天子在这个时候播布他的恩德恩惠,如下文所说,以此来顺应天道。君王拿出积蓄来恩惠天下,这并不是真正的支出,而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收益。因为财富是由百姓创造的,而百姓是财富的源泉。所以如果赢得了百姓,那么天下的财利不必存放在府库中就已经属于我了。如果得不到百姓,即使府库中的财富,也可能违背常理而流失。所以古代的君主布施恩德施行恩惠,赏赐贫穷救济匮乏,打开府库拿出钱币,周济天下,从而赢得了天下人的心。这难道不是支出小而收益大吗?难道不是支出少而收益多吗?《大学》传文说:“仁爱的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拥有天下的人,能不审慎地考虑这一点吗?
《祭统》说:“所以上面有大恩泽,恩惠必定会惠及下面;只是上面先得到,下面后得到罢了。并不是上面积蓄厚重,而下面却有受冻挨饿的百姓。所以上面有大恩泽,百姓人人都等待恩泽流到下面,知道恩惠必定会到来。”
臣若水通说:积重就是上面积蓄厚重,积聚而不施予。夫人就是人人,上下本为一体。恩惠必定要惠及下面,才能显现出恩泽的伟大。就像水一样,水流长远的一定是恩泽深远。如果厚重地积聚在上面,那么恩泽就不能流动,就会有受冻挨饿的百姓,这不符合上下为一体的道理。上面的恩泽向下流动,它的恩惠是广博的。所以君子施行救济穷困的政治,仁爱就覆盖天下了。
《祭统》说:“所以圣明的君主在上面,那么境内的百姓就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了。”臣若水通说:“没有君主的圣明,就无法知道百姓的穷困;不知道百姓的穷困,就不能施行救济穷困的政治。用智慧去知晓,用仁爱去施行,所以下面恩泽可以无穷无尽地流动。哪里还会有受冻挨饿的百姓呢!”
《周礼》大司徒用十二种荒政来聚集万民:一是散利,二是薄征,三是缓刑,四是弛力,五是舍禁,六是去几,七是省礼,八是杀哀,九是蕃乐,十是多昏,十一是索鬼神,十二是除盗贼。
臣若水通说:“荒政,是救济灾荒的政治,用来体恤百姓的穷困。聚集万民,是因为年成荒歉百姓将要流离失所,所以要聚集他们。散利,是拿出粮食。缓刑,是减轻刑罚。弛力,是停止徭役。舍禁,是山林川泽不禁止百姓进入。去几,是关卡市场不征税。省礼,是减少各种礼仪。杀哀,是减少凶丧礼仪。蕃乐,是封闭音乐不用。多昏,是婚礼不讲究完备。索鬼神,是祈祷废弃的祭祀。除盗贼,是用严刑来清除他们,担心他们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观察荒政,先王对百姓的考虑,可以说非常详尽,而他们体恤穷困,可以说非常深切了。”
《论语》说:“周朝有大赏赐,善人因此富足。”
臣若水通说:这是《论语》终篇叙述武王的事迹,以阐明圣学所传承的道理。赉是赏赐,在纣王暴虐的时候,积聚财富粮食,毒害困苦四海,天下的百姓失去了生计。武王攻克商朝之后,一反商朝暴虐的政治,散发鹿台的财富,发放钜桥的粮食,用来大量赏赐四海的百姓并救济他们。而在救济之中,又只让善人更加富足。由此看来,圣人在救济这件事上,仁德达到了极致,道义也尽善尽美了。
孟子回答说:“灾荒年岁,君王的百姓老弱的死在沟壑,强壮的离散到四方,几乎有几千人了。而君王的粮仓充实,府库丰盈,主管官员没有报告,这是上面怠慢而残害下面。”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从你那里发出的,会回报到你身上。百姓现在才得以回报你,君王不要怪罪。君王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
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因为邹穆公归咎于百姓,而回答说君王施行仁政,那么主管官员都会爱护百姓,百姓也会爱护他们。在饥荒的年岁,百姓老弱的死在沟壑,强壮的散到四方,而主管官员不肯报告君王打开粮仓、府库来救济他们,以拯救他们死亡迁徙,这是主管官员怠慢而害民。现在百姓不顾惜主管官员的死亡,反而报复前日的罪过。如果君王施行仁政来救济,那么百姓回报也应当是这样。粮仓、府库,是君王积聚用来拯救百姓的。在丰收时积聚,在荒歉时散发,那么民心喜悦,必定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而忘记自身来图报。百姓忘记自身,都是因为得到了他们的心。财富,是百姓的心。散发财富,就得到了他们的心。那么作为君王,为什么要吝惜财富而失去民心呢?不能反省自己来体恤百姓,这就是邹穆公不能振兴的原因。
孟子到平陆,对那里的大夫说:“你手下的持戈卫士,一天三次丢失队伍,你就辞退他们吗?”回答说:“用不着等到三次。”那么您丢失百姓也很多了啊。灾荒年岁,您的百姓老弱的死在沟壑,强壮的散到四方的几乎有几千人了。回答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做到的。”孟子说:“现在有人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他们放牧,那么一定会为他们寻找牧地和草料。寻找牧地和草料而找不到,是把牛羊归还给别人呢?还是站着看它们死去呢?”回答说:“这就是距心的罪过。”另一天孟子拜见齐王说:“大王治理都邑的官员,我知道有五位,知道他们罪过的只有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将言平陆大夫之失职,而先以持防之士失伍者以讽之也。孔距心,大夫姓名也。孟子因大夫之言,而遂直言其失职。葢大夫者,佐君以惠民为职者也。今坐视其饥以死而不发仓廪以赈济之,是失职矣。又因距心辞,以非己所得専,而以为人牧牛羊者,责其既不得以济民,而不能去距心,遂自服其罪。至于齐王闻之,亦自服以为己罪。夫孟子一言,而使齐之君臣各知其不恤民之罪,仁人之言,其利溥矣。虽然,平陆之政,齐史不闻书之,岂非説而不绎,从而不改也欤?
左传·文公十六年》: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材人,无不事也。亲自栢以下,无不恤也。
臣若水通曰:「公子鲍,昭公庶弟也。竭粟而贷,竭其私家之粟以寛贷饥民也。无不馈诒者,泽施于老者也。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者,恩逮于贵者也。国之材人无不事,宋国之贤人无不尊事之也。自栢以下无不恤,宋鲍之懿亲无不赈恤之也。夫宋鲍赈宋之饥,惠及于上下亲踈,可谓广矣。然孔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孟子曰:『导其妻子使养其老,斯王政济民之大者也。』以宋鲍济人之心,使闻孔孟之训焉,则其所及之广,岂有涯哉!后之有爱民之实者,其尚论之。」
襄公九年,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茍有积者,尽出。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賔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臣若水通曰:施舍者,施恩惠,舍劳役也。输积以贷者,尽其积聚以贷借于民也。无滞积,无滞而不散之积;无困人,无困而不遂之人;无禁利,无贪民公;无専禁,民皆知礼也。祈以币更,祈祷以币易牲也。宾以特牲,待賔以一牲,存礼也。不作者,不作新巧也。从给者,足以给事也。三驾,谓三兴师也。夫晋悼公之归国也,能行赈济之政,则所以息民者至矣,非覇业之基乎?悼公收之覊絏之余,佐之以一魏绛,政有足观如此。故世有愽施济众之君,必有为上为徳、为下为民之佐矣。
襄公二十九年,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徳,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臣若水通曰:“民病者,病于乏食也。饩犹馈也。出公粟者,出公家之粟以寛贷于民也。使大夫皆贷者,使诸大夫有积者皆以寛贷于民也。贷而不书,不书于防,施而不以为徳也。郑之罕即子皮氏也,宋之乐即子罕氏也。夫赈恤之典,固明君急于爱民忧国者之先务,而凡肉食者亦不可以不谋也。夫平日之所以衣我、食我、而给我军国之需者,皆民之力也。令不幸而际遇天灾,衣食不能以自存,宜以其出诸民者报乎民,寜忍坐视其毙而莫之救乎?宋乐、郑罕之事,真可以为在位者劝矣。
国语·周语》单穆公曰:「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又曰:「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
臣若水通曰:戾至也,量犹度也,资财也,权称也,振拯也。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币以行其轻也。重曰母,轻曰子。以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子母通融,民皆得其欲矣。堪任也不任之者,弊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子权母者,母不足则
译臣若水通说:这是孟子将要谈论平陆大夫失职的事,而先以守堤防的士兵失伍来讽喻他。孔距心,是大夫的姓名。孟子顺着大夫的话,于是直接指出他失职。大概大夫的职责,是辅佐君主以造福百姓。现在坐着看百姓饿死而不打开粮仓来赈济他们,这就是失职了。又因为距心推辞,说这不是自己所能专断的,孟子便用牧养牛羊的人作比喻,责备他既然不能救济百姓,又不能辞职,距心于是自己认罪。至于齐王听了这话,也自己认罪。孟子一句话,就让齐国的君臣各自知道他们不体恤百姓的罪过,仁人的言论,它的利益真是广大啊。虽然如此,平陆的政事,齐国的史书没有记载,难道不是听了却不推究,顺从了却不改正吗?
《左传·文公十六年》:宋国公子鲍对国人施礼。宋国发生饥荒,他耗尽自己的粮食借给百姓。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没有不赠送馈赠的。时常增加珍奇美味,没有一天不在六位卿大夫的门庭间往来。国家的有才能的人,没有不侍奉的。从栢氏以下,没有不体恤的。
臣若水通说:公子鲍,是宋昭公的庶弟。耗尽粮食借贷,是耗尽他私家的粮食来宽缓借贷给饥民。没有不赠送馈赠的,是恩泽施及老人。没有一天不在六位卿大夫的门庭间往来,是恩惠遍及权贵。国家的有才能的人没有不侍奉,是宋国的贤人没有不尊重侍奉的。从栢氏以下没有不体恤,是宋鲍的懿亲没有不赈济体恤的。宋鲍赈济宋国的饥荒,恩惠遍及上下亲疏,可以说是广泛了。然而孔子说:“君子施惠而不耗费。”孟子说:“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去奉养老人,这是王政救济百姓的大道。”以宋鲍救济别人的心意,让他听到孔孟的教诲,那么他所波及的广泛程度,哪有边际呢!后世有爱民实心的君主,应当推崇议论这件事。
襄公九年,晋侯回国,谋划休养生息百姓的办法。魏绛请求施恩惠、免除劳役,拿出积蓄来借贷给百姓。从公室以下,如果有积蓄的,全部拿出。国家没有滞留的积蓄,也没有困顿的百姓。公室没有禁止牟利,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祈祷用币帛代替牺牲,接待宾客用单一的牺牲。器物不制作新的,车马服饰只够使用。实行这些措施,一年之后,国家就有了节制。三次出兵,楚国也不能与之争锋。
臣若水通说:施舍,是施恩惠、免除劳役。拿出积蓄借贷,是尽其积蓄来借贷给百姓。没有滞留的积蓄,是没有滞留而不散发的积蓄;没有困顿的百姓,是没有困顿而不顺遂的百姓;没有禁止牟利,是没有贪占公利的百姓;没有专断禁止,百姓都懂得礼义。祈祷用币帛代替牺牲,是祈祷时用币帛交换牺牲。接待宾客用单一的牺牲,是接待宾客用一头牺牲,保留礼制。不制作,是不制作新奇精巧的东西。只够使用,是足以供给事务。三次出兵,是说三次兴师。晋悼公回国,能够实行赈济的政令,那么用来休养生息百姓的措施就完备了,这难道不是霸业的根基吗?悼公在束缚之余收回政权,辅佐他的是魏绛,政令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所以世间有广施恩惠救济众人的君主,一定有在上为德、在下为民的辅佐者。
襄公二十九年,郑国子展去世,子皮即位。这时郑国发生饥荒,还没等到麦子收获,百姓困苦。子皮用子展的命令给国人发放粮食,每户一钟,因此得到郑国百姓的拥护,所以罕氏常掌管国家政事,作为上卿。宋国司城子罕听说后说:“接近善行,是百姓所期望的。”宋国也发生饥荒,子罕向平公请求拿出公家的粮食借贷给百姓,让大夫们都借贷给司城氏。借贷而不记录,是为那些没有积蓄的大夫借贷,宋国没有挨饿的人。叔向听说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他们将是最后灭亡的。这两家大概都能得到国家吧?这是百姓归附的缘故。施恩而不以为德,乐氏又加上了这一条,宋国大概会因乐氏而升降吧?”臣若水通说:百姓困苦,是困苦于缺乏食物。饩同馈。拿出公家的粮食,是拿出公家的粮食来宽缓借贷给百姓。让大夫们都借贷,是让各位大夫有积蓄的都用来宽缓借贷给百姓。借贷而不记录,是不记录在案,施恩而不以为德。郑国的罕氏就是子皮氏,宋国的乐氏就是子罕氏。赈济体恤的法典,本来是明君急于爱民忧国的首要任务,而凡是吃肉的人也不可以不谋划。平时之所以给我们穿衣、吃饭,而供给军国需要的,都是百姓的力量。如果不幸遭遇天灾,衣食不能自存,应当用从百姓那里得来的东西回报百姓,难道忍心坐着看他们死去而不救助吗?宋乐、郑罕的事,真可以作为在位者的劝诫。
《国语·周语》单穆公说:“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衡量资财,权衡轻重来救济百姓。百姓担心货币轻而物价贵,就制作重币来流通,于是有母币权子币而流通,百姓都能得到便利。如果百姓不能承受重币,就多制作轻币来流通,也不废弃重币,于是有子币权母币而流通,大小货币都利于百姓。”又说:“灾祸还没到来就预先准备,有灾祸到来后再去救济,这是不相入的。可以预先准备而不准备,叫做懈怠;可以后做而先做,叫做招致灾祸。”
臣若水通说:戾是至,量是度,资是财,权是称,振是拯。百姓担心货币轻而物价贵,就制作重币以流通轻币。重的叫母,轻的叫子。用子币买物,物轻则子币单独流通,物重则以母币权而流通。子母通融,百姓都能得到想要的。堪是任,不任之者,是弊重物轻,妨碍其使用。所以制作轻币,杂而用之,用重币买贵的,用轻币买贱的。子权母者,母不足则
以子平而行之。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也。备国,备也。未至而设之,谓豫备;不虞安不忘危,至而后救之,谓若救火疗疾。量资币,平轻重之属,不相入,不相为用也。离民匮财,是谓召灾。天生斯民,立之司牧,以防其穷,以拯其困。所以牧民,匪以牧于民也。故天降灾戾,人主量为轻重之币以赈之。若景王废轻而作重,铸大钱以损民资,岂赈匮之道哉?
译按照子平的原则来施行。因此钱币无论大小,百姓都认为是便利的。所谓“备国”,就是防备国家。在灾祸未发生之前就预先设置,叫做预备;不因为平安就忘记危险,等到灾祸发生后再去救助,就像救火治病一样。衡量钱币的轻重,使其不相混淆,不相为用。使百姓离散、财力匮乏,这就叫做招致灾祸。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设立管理他们的官员,是为了防止他们陷入穷困,救助他们的危难。所以管理百姓,不是为了役使百姓。因此上天降下灾祸,君主衡量轻重钱币来赈济百姓。如果像景王那样废除轻钱而铸造重钱,铸造大钱来损害百姓的资财,这难道是赈济匮乏的方法吗?
汉文帝元年三月诏曰:「方春时和,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困穷,或阽于危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嵗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八十以上赐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赐帛人二疋,絮三斤,尽除收孥相坐律。」
臣若水通曰:汉文赈贷之诏,以方春万物发生,有感于穷民之失所,庶几有对时发育、仁民爱物之心矣。然恐民食已艰,而方为议所以赈贷之,不亦晚乎?使左右之臣素讲于王道,必如古者蓄积素备,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积,敎其妻子亲戚使养其老,则天下之穷民未病饥瘠也。
汉武帝建元六年,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汲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赈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臣若水通曰:“家人失火,灾之小者也。民饥,父子相食,伤天地之大和,以蹙邦本,变之大者也。汲黯便宜矫制发仓以赈之,急于忧国爱民而忘其身,以安社稷,其为心可谓忠矣。故曰古有社稷之臣,黯近之,岂独以其能直谏而然哉?”
汉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诏:“兖、豫、徐三州禀赡饥民。”是嵗,南部大饥,诏禀给之。
臣若水通曰:「三州之饥,民困甚矣。至于南部大饥,则又甚焉。汉章帝屡诏给赡之,可谓有赈贷之仁矣。然古之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而民不病饥者,以其素有备也。使俟其艰食而旋为赈贷之计,所谓大寒而后植桑者,民之死于冻馁者亦无及矣。虽然,其视民饥以死而不知发者,不犹愈乎?」
汉献帝兴平元年,自四月不▯,至于七月,谷一斛直钱五十万,长安中人相食。帝令侍御史侯汶出大仓米豆为贫人作糜,饿死者如故。帝疑禀赋不实,取米豆各五升于御前作糜,得二盆,乃杖汶五十。于是悉得全济。臣若水通曰:观御前作糜一事,则献帝非昏蔽者,然威权去已,徳泽不施,以致旱饥,虽有小惠,何补哉?其不能得其民以保天下,宜也。使当时能察曹操之暴戾,如辨侯汶之奸,信任忠义之臣而与谋之,声其罪而诛焉,更化善治,召和气以致丰穰,则糜不必作,民心恱而天命永矣,何至祸乱之作哉?
齐武帝永明六年十二月,秘书丞李彪上封事,以为汉置常平仓,以救匮乏。去嵗京师不稔,移民就丰,既废营生,困而后达,又于国体,实有虚损。曷若豫储仓粟,安而给之?岂不愈于驱督老弱,糊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调九分之二,京师度支嵗用之余,各立官司,年丰籴粟,积之于仓;俭则加私之二,籴之于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绢,积财以取官粟。年登则常积,嵗凶则直给。数年之中,谷积而人足,虽灾不为害矣。
臣若水通曰:国有豫备,则民遇水旱而不至于饥,此赈济之上防也。下此皆无为防矣。李彪之言,为明君良有司急于救民者所宜讲究者也。
隋文帝开皇五年夏五月,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
臣若水通曰:义仓之制,以为赈饥之备,至今以为善政,平可谓善于谋国者矣。至于反为盗资之虑,岂君子之所能计哉?
格物通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一百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下
唐太宗贞观元年,闗中饥,斗米直绢一疋。二年,天下大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
臣若水通曰:古者虽有水旱之灾,而不为困。后世饥馑之多,何也?以古有沟洫为之蓄泄耳,此禹之所以致力也。后世井田废而沟洫湮,故旱干水溢之灾作,而赈济之政所以行矣。葢尝观于近世之富室,有塘数顷,则水不为灾,防泄以时,而旱不为虐。乃知井田之制,圣人之虑周而谋逺也。唐太宗勤抚关中,亦能致稔,不可谓非仁贤之君矣。独当时无以此言进
译汉文帝元年三月下诏说:“正值春季,气候和暖,草木及各类生物,都能各自安乐,然而我的百姓中鳏夫、寡妇、孤儿、老翁等困穷之人,有的濒临危亡境地,却没有人去省视忧虑,作为百姓的父母,我该怎么办?你们商议一下救济借贷的办法。”又说:“老年人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没有肉就不饱足,现在年初没有按时派人慰问长老,八十岁以上的赐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的再加赐每人绢两匹,絮三斤,全部废除连坐收捕亲属的律法。”
臣湛若水评论说:汉文帝关于赈济借贷的诏令,因为正值春季万物生长,有感于穷苦百姓失去依托,大概有顺应时节发育、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之心了。然而恐怕百姓粮食已经艰难,才去商议赈济借贷的办法,不也太晚了吗?如果左右的臣子平时就讲求王道,一定像古人那样平时就储备充足,耕种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积蓄,教导他们的妻子亲戚供养老人,那么天下的穷苦百姓就不会遭受饥荒瘦弱的病了。
汉武帝建元六年,河内发生火灾,蔓延烧毁了千余家。皇上派汲黯前往查看,汲黯回来报告说:“百姓家失火,房屋相连被烧毁,不值得担忧。我路过河南,看到遭受水旱灾害的贫民有一万余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擅自根据情况持节打开粮仓发放粮食来赈济贫民,请让我归还符节,伏受假传圣旨的罪责。”皇上认为汲黯贤能而赦免了他。臣湛若水评论说:“百姓家失火,是小灾祸。百姓饥饿,父子相食,伤害了天地的大和谐,使国家根本受到摧残,是大变局。汲黯擅自假传圣旨打开粮仓来赈济,急于忧国爱民而忘记自身,以安定社稷,他的用心可以说是忠诚了。所以说古代有社稷之臣,汲黯接近这种人,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能直言进谏才这样吗?”
汉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下诏:“兖州、豫州、徐州三州供给饥民粮食。”这一年,南部发生大饥荒,下诏供给粮食。
臣湛若水评论说:“三州的饥荒,百姓困苦得很厉害。至于南部发生大饥荒,那就更加严重了。汉章帝屡次下诏供给赡养,可以说有赈济借贷的仁心了。然而古代有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百姓却不遭受饥荒,是因为他们平时就有准备。如果等到百姓粮食艰难时才去筹划赈济借贷,这就是所谓大寒之后才种桑树,百姓死于冻饿也就来不及了。虽然如此,比起看到百姓饥饿至死却不知道开仓救济的,不还是好一些吗?”
汉献帝兴平元年,从四月不下雨,直到七月,一斛谷值五十万钱,长安城中人吃人。皇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拿出大仓的米豆为贫民煮粥,饿死的人依然如故。皇帝怀疑供给不实,在御前取米豆各五升煮粥,得到两盆,于是杖打侯汶五十下。于是所有人都得以保全救济。臣湛若水评论说:看御前煮粥这件事,那么献帝不是昏庸蒙蔽的人,然而威权已经离他而去,恩德不施予百姓,以致发生旱灾饥荒,即使有小恩惠,有什么补益呢?他不能得到百姓来保全天下,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当时能察觉曹操的暴戾,像辨别侯汶的奸诈一样,信任忠义之臣并与他们谋划,声讨他的罪行并诛杀他,改变风气实行善政,招致祥和之气以获得丰收,那么就不必煮粥了,民心喜悦而天命长久,怎么会到祸乱发生的境地呢?
齐武帝永明六年十二月,秘书丞李彪呈上密封的奏章,认为汉朝设置常平仓,用来救济匮乏。去年京城收成不好,迁移百姓去丰收的地方,既废置了生计,百姓困苦后才到达,又对国家体制,实在有虚耗损害。何不预先储备仓粮,安定地供给他们?难道不比驱赶督促老弱,在千里之外糊口好吗?应该将州郡常调的九分之二,京城度支每年用度之余,各自设立官吏,年景丰收时买入粮食,积存在仓库;年景歉收时加价二分,从百姓手中买入粮食。这样,百姓必定努力耕田来获取官府的绢,积蓄钱财来获取官府的粮食。年景丰收则经常积蓄,年景凶荒则直接供给。几年之中,粮食积蓄而百姓富足,即使有灾害也不成为祸害了。
臣湛若水评论说:国家有预先准备,那么百姓遇到水旱灾害就不会至于饥饿,这是赈济的上策。低于此的都是没有防备了。李彪的话,是明智的君主和好的官吏急于救民所应该讲求的。
隋文帝开皇五年夏五月,度支尚书长孙平原奏,命令民间每年秋天每家出一石以下的粟麦,按贫富分级,储存在当地社仓,委托社司检查管理,以备凶年,名叫义仓。
臣湛若水评论说:义仓的制度,作为赈济饥荒的准备,至今被认为是善政,长孙平可以说是善于谋划国家的人了。至于担心反而成为盗贼资财的顾虑,难道是君子所能计较的吗?
格物通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一百 明 湛若水 撰
赈济下
唐太宗贞观元年,关中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二年,天下大蝗灾。三年,大水灾,皇上勤勉安抚百姓,百姓虽然东西奔波去就食,不曾叹息怨恨。四年,天下大丰收,流散的人全都回到家乡。
臣湛若水评论说:古代虽然有水旱灾害,却不因此困苦。后世饥荒多,为什么呢?因为古代有沟渠用来蓄泄,这是大禹致力做的事情。后世井田制废除而沟渠湮没,所以旱灾水灾发生,赈济的政策才得以施行。我曾经观察近世的富户,有几顷池塘,那么水就不会成为灾害,按时防泄,那么旱灾就不会肆虐。才知道井田的制度,圣人考虑周全而谋划深远。唐太宗勤勉安抚关中,也能导致丰收,不能说不是仁贤的君主。只是当时没有人用这些话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