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五 明 湛若水 撰
,勿庸。」禹拜昌言,其得于舜深矣。三大圣皆资人言以自益,况其他乎?伏惟圣明,欲法唐虞之治,宜法三圣求善之心,可焉。
译不要采用。”禹对舜的善言表示拜谢,他深受舜的教诲。三位大圣都借助他人的言论来完善自己,更何况其他人呢?恳请圣明的君主,若想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应当效法这三位圣人追求善道的心志,这样就可以了。
商书太甲慎乃俭徳惟懐永图
臣若水通曰:慎者,谨也;俭徳者,俭约之徳也。永,长也;图谋也。伊尹告太甲:「当谨其俭约之徳,不可以欲败度,纵败礼。夫欲与纵,皆奢侈,失之无长逺之谋者。然以约失之者鲜矣。故不可不谨于俭约,而懐长久之谋也。」夫人君,一身万化之原。奢侈之心一萌,则将无所不至。此伊尹之所以告太甲,必欲谨其俭徳也。然常情奢侈,皆因徒见目前之欲,而无长逺之虑。有逺虑者,自不容于不俭矣。故又继之曰:「惟懐永图,后之人君不可不以伊尹之言为切己对病之药也。」
商书太甲弗虑胡获弗为胡成
臣若水通曰:「此亦伊尹告太甲之言也。虑谋也,获得也。言人不虑,则何所得乎?欲其谨思之也。不为,则何所成乎?欲其笃行之也。然思者,行之主也。不思,则不能行矣。故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夫万国之正,本于人君之善。人君之善,本于思。为故思者,万善之原,圣功之本也。为人君者,可不加之意乎?」
商书説命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臣若水通曰:善当乎理也,时时措之宜也。傅説告髙宗言凡事当谋之于始,必念虑之善合于天理,然后动。虑者,心之思也;动者,思虑之萌达于事者也。虑善以动,慎动之功也。善固可动,动以时,乃所谓善也。若动非其时,便是私意。程頥曰: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亦此意也。为人君者,可不谨动于念虑之善,使发当其时以及天下乎?
周书·洪范》:「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庻人,谋及卜筮。」
臣若水通曰:「此乃箕子陈洪范稽疑之畴于武王也。大疑谓祭祀、征伐之事,以至凡国家欲有举动,有闗于生灵社稷者,皆是谋及乃心,断之已以定其志之是非也。谋及卿士庻人防之众,以天理人心之所同然也。然谋于人之有心,不若谋于神之无心之为公焉,故终谋之卜筮也。夫古之人君,不徒谋于心,又谋于卿士;不徒谋于卿士,而又谋于庻人;不徒谋于庻人,而又谋于卜筮焉。其谋之详如此,是以谋无不善,而事无不济。后之人君,每徇一己之私,而不恤卿士庻人之议,▯神之怒者,亦独何哉?」
周书周官蓄疑败谋
臣若水通曰:「此乃成王训告百官之言也。言人之有所谋为,必决断然后可以成天下之亹亹。若积蓄其疑而不决,则所谋之事见之不明,行之不果,必至于败而不成矣。故曰:犹豫者,事之贼也。后之人君人臣共谋天下之治者,可不决之于理乎?」
诗》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
臣若水通曰:孟子称君子创业垂綂,为可继也。古之帝王之创业,孰不欲为子孙千万世之计哉?頋其所谋之臧不臧,而天理人欲判焉。谋出于天理,则以仁义立国,而有可继之綂,为可大可久之业矣。谋出于人欲,则以功利遗后,而无可继之规,非久安长治之道矣。故周武王之迁镐,即临辟雝讲学行礼,以敦天下之大化,以淑天下之人心,则其所谋者,一天理之正,所谓以仁义立国矣。此其所以为子孙之可继,而绵绵八百年有道之长也。虽然,岂无所本哉?武王受戒丹书,深明敬义,以成圣学。及其出谋发虑,无非仁义之懿,天理之正。有天下者欲为子孙千万世之计,外天理,又岂复有逺图哉?始皇徒欲以长城万里为子孙万万世之业,而不知二世已无秦矣。岂非逆天理不行仁义之故乎?噫!可鉴矣。
大雅抑訏谟定命逺犹辰告
臣若水通曰:「訏大谟谋也,犹图也,辰时也,告戒也。」卫武公自儆之诗,以为谋之在于己者大,不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虑,则令之播于人者定,不朝出而夕改也。所谓信如四时,坚如金石矣。事之图于心者逺,不为一时之计,而有千百年之规也。故辞命之播于下者,以时非不戒视成,所谓三命而五申是矣。然谋、犹、命令,二者皆见于事,而实本于心也。茍吾心纯于天理,有所谟犹一天理也,天理则公,公则大,大则逺矣。有所告命一天理也,天理则正,正则定,定
译《尚书·商书·太甲》:“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须怀抱长远的谋划。”
臣若水解释说:慎,就是谨慎;俭德,就是节俭的品德。永,就是长远;图,就是谋划。伊尹告诫太甲说:“应当谨慎保持节俭的品德,不可以因为欲望而败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仪。欲望与放纵,都是奢侈的表现,失去了这些,就没有长远的谋划了。然而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是很少的。所以不能不谨慎于节俭,而怀抱长久之谋。”人君,是万种教化产生的根源。奢侈的念头一旦萌发,就会无所不至。这就是伊尹告诫太甲,一定要谨慎保持节俭品德的原因。然而常人的奢侈,都是因为只看到眼前的欲望,而没有长远的考虑。有长远考虑的人,自然不容许自己不节俭。所以接着又说:“只须怀抱长远的谋划”,后世的君主不可以不把伊尹的话当作切中自身、对症下病的良药。
《尚书·商书·太甲》:“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就?”
臣若水解释说:“这也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虑,就是谋划;获,就是获得。说人如果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呢?这是希望他谨慎思考。如果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就呢?这是希望他切实实行。然而思考,是行动的主宰。不思考,就不能行动了。所以说君主一人具备善德,天下万国才能安定。万国的安定,根本在于君主的善德。君主的善德,根本在于思考。因此思考,是万善的源头,圣王功业的根本。作为君主,能不加以重视吗?”
《尚书·商书·说命》:“思考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只在于把握时机。”
臣若水解释说:善,是符合道理;时,是举措适宜。傅说告诫高宗说,凡事应当在开始时谋划,必须思考善道符合天理,然后才行动。虑,是心的思考;动,是思考萌发并体现于事务。思考善道而后行动,是谨慎行动的功效。善固然可以行动,但行动要合乎时机,这才叫善。如果行动不合时机,就是私意。程颐说:发动不合时机,杂乱无章,即使是正当的也是邪僻的,也是这个意思。作为君主,能不谨慎于思考善道,使发动合乎时机并惠及天下吗?
《周书·洪范》:“你如果有重大疑难,要咨询你自己的内心,咨询卿士,咨询百姓,咨询占卜。”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箕子向武王陈述洪范中关于考察疑难的类别。重大疑难指的是祭祀、征伐等事,乃至凡是国家想要有所举动,关系到百姓社稷的,都是如此。咨询你自己的内心,是用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志向的是非。咨询卿士和百姓,是凭借众人,以天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为标准。然而咨询有心的众人,不如咨询无心的神明那样公正,所以最终要咨询占卜。古代的君主,不仅咨询内心,还咨询卿士;不仅咨询卿士,还咨询百姓;不仅咨询百姓,还咨询占卜。他们谋划得如此详尽,所以谋划没有不善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后世的君主,往往顺从一己之私,而不顾卿士百姓的意见,甚至不畏惧神明的愤怒,这又是为什么呢?”
《周书·周官》:“积蓄疑虑会败坏谋划。”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成王训诫百官的话。说人有所谋划,必须决断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纷繁的事务。如果积蓄疑虑而不决断,那么所谋划的事情就看不明白,实行不果断,必定导致失败而不能成功。所以说:犹豫,是事情的祸害。后世的君主臣子共同谋划天下治理的人,能不依据道理来决断吗?”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留给子孙长远的谋划,以安顿庇护子孙。”
臣若水解释说:孟子称颂君子创业垂统,是为了可以继承。古代帝王创业,谁不想为子孙做千万世的打算呢?只是看他们谋划的好坏,天理与人欲就分开了。谋划出于天理,就用仁义立国,而有可以继承的道统,成为可以做大做久的事业。谋划出于人欲,就用功利留给后代,而没有可以继承的规矩,不是长久安定治理的方法。所以周武王迁都镐京,就在辟雍讲学行礼,以敦厚天下的大教化,以善化天下的人心,那么他所谋划的,全是天理的正道,所谓用仁义立国。这就是他能为子孙留下可继承的事业,而绵延八百年有道之久的原因。虽然如此,难道没有根本吗?武王接受丹书的告诫,深明敬义,以成就圣学。当他出谋划策时,无非是仁义的美好,天理的正道。拥有天下的人想为子孙做千万世的打算,除了天理,哪里还有长远的谋划呢?秦始皇只想用万里长城作为子孙万万世的基业,却不知道二世时秦朝就没有了。难道不是违背天理、不行仁义的原因吗?唉!可以作为鉴戒了。
《大雅·抑》:“宏大的谋划确定政令,长远的规划按时告诫。”
臣若水解释说:“訏,大;谟,谋划;犹,图谋;辰,时;告,告诫。”这是卫武公自我警戒的诗,认为谋划在于自己的是宏大的,不为一身谋划,而有天下的考虑,那么颁布于人的政令就确定,不会早上出台晚上就更改。所谓像四季一样守信,像金石一样坚定。心中图谋的事情是长远的,不为一时打算,而有千百年的规划。所以传达给下级的辞令,按时而不是不告诫就视其成功,所谓三次命令五次重申就是如此。然而谋划、图谋、命令,这两者都体现在事务上,而实际上根本在于心。如果我的心纯粹符合天理,有所谋划图谋就全是天理,天理就公正,公正就宏大,宏大就长远。有所告诫命令就全是天理,天理就端正,端正就确定,确定
则时矣。夫谋发于中,令行于外,由中达外,一天理之中正,则道徳在我,而人之训之、顺之,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呜呼!武公知此,其亦圣贤之徒欤?原其要,惟在不愧屋漏之一言尔。
译这就是时机了。谋划产生于内心,命令施行于外部,由内通达于外,完全符合天理的中正,那么道德就掌握在我手中,而人们对我进行训导、顺从,就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发生。唉!武公懂得这个道理,他大概也是圣贤一类的人吧?推究其关键,仅仅在于“不愧屋漏”这一句话罢了。
春秋荘公十八年夏,公追戎于济西。
臣若水通曰:「书追戎者,何讥无备也?何以讥无备?无逺谋也。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济西,鲁地也。西戎,逺戎也。鲁茍有备,预防戎,何为而至于此?未雨无彻桑之谋,居安乏思危之计,无惑乎戎之入境而不知,已去而乃追。故曰无备也,无逺谋也,而国已坐受其弊矣。然则为人君者,固当思患预防,为千百年之计,然后可。」
僖公三年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防于阳谷。
臣若水通曰:用兵在谋,谋生于机,有正有竒,所以神其机也。聚诸侯之师,次陉为正,以宣中国之威;江人、黄人守境为竒,以应八国之援,使之腹背受敌,进退无所据。自非老于谋国、智于料敌者不能然也。夫惟三代仁义之兵,乃能正而不竒以制胜也欤?
宣公十二年,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清丘。
臣若水通曰:「书同盟,讥也。何讥尔?不与其盟也。讥失谋也。春秋无善盟,盟者忠信之薄也。茍能以忠信相固结,结固而不可解,各信任仁贤,修明政事,上下相孚于忠信之化,使国无可乗之衅,则楚虽强,入陈、围郑、败晋、灭萧之谋,焉能载逞乎?頋不出此,而徒盟誓于▯神,而不谋吾心忠信之不可解者。春秋书以讥之,不待乎人,列国之卿而义自见也。宜其盟血未干,将不免于涂地,卒致寝门、蒲胥之辱,析骸易子之惨,而盟果安在哉?谋之不臧,亦可叹也已。」
襄公九年冬,公防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
臣若水通曰:郑之受伐者,何违子展之谋也?晋之同盟于戏者,何用知防之策也?夫郑之见伐于楚,欲从楚以茍安者,子驷也;请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者,子展也。子展之谋,贤于子驷逺矣。简不用之,而盟楚,无惑乎今日之受伐也。郑之行成于晋,欲围郑以激楚者,荀偃也;请还师以敝楚,分军而逆来者,知防也。知防之策,过于荀偃逺矣。晋能用之,而盟郑,无惑乎后日之成功也。是则进谋在臣,听谋在君。郑以违善谋而防辱,晋以用善谋而成功。君天下者,可不审于用谋也哉!
礼记·内则》: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
臣若水通曰:方犹对也,物犹事也。方物而出,其谋发其虑,则因事制宜而谋虑不过矣。知谋虑之道,则知仕止之道。仕止者,谋虑之知几者也。
周礼·秋官·小司宼之职,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三曰,询立君。其位,王南乡,三公及州长百姓北面,羣臣西靣,羣吏东靣。小司宼摈,以叙进而问焉,以众辅志而弊谋。
臣若水通曰:此小司宼之职,专以询民者何哉?《诗》曰:「询于刍荛」;《书》曰:「谋及庻人」。夫天下之人心,同此虚灵,所谓聪明也。一已之聪明有限,而天下之聪明无穷。况夫国之危,国之迁,国之欲立其君,三者天下之大事,而可以弗询之众乎?故始则稽于众,而终则断诸独。众无不出之谋,而已无不断之志,则大疑以定,而事无不善矣。然此岂可易能哉?亦在于忘已而已。忘已,则众自尽;众自尽,则谋恊。谋协,则天下之聪明皆已之聪明,沛然而无疑也。
论语子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
臣若水通曰:虑者,谋也;忧者,患害也。逺谋莫过于道。道无穷尽,以道存心,体认天理,则自一念之微,以至四海之广;自一息之间,以至千百年之逺,皆道也。道无不善,善无不吉,何忧乎?反是,则未能贻四海之忧,而忧先及其身;未能致千百年之患,而患先见于瞬息之顷矣。世之人君,观此可不为寒心哉?夫惟笃于学,慎于动,则可以免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臣若水通曰:「如之何,如之何,乃反覆虑于心,谋于人之辞也。为政、为学,皆当如此,庻有进修之几,而为政者尤不可不谨。先儒有言:「善为天下国家者,谨于微
译春秋庄公十八年夏天,鲁庄公在济水西岸追击戎人。
臣若水通说:“史书记载‘追击戎人’,是讥讽鲁国没有防备吗?为什么要讥讽没有防备?是因为缺乏长远的谋划。《尚书》说:‘只有认真处理各种事务,才能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济水西岸,是鲁国的土地。西戎,是远方的戎人。鲁国如果有所防备,预先防范戎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没有未雨绸缪的谋划,身处安乐却缺乏居安思危的计划,难怪戎人进入国境而鲁国不知道,戎人已经离去才去追击。所以说这是没有防备,没有长远的谋划,国家已经坐受其弊了。那么作为君主,本来应当思患预防,为千百年做打算,然后才可以。”
僖公三年秋天,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阳谷设防。
臣若水通说:用兵在于谋划,谋划产生于时机,有正兵有奇兵,用来使时机变得神妙。聚集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陉山作为正兵,用来宣扬中原的威势;江人、黄人守卫边境作为奇兵,用来响应八国的援助,使敌人腹背受敌,进退没有依托。如果不是深谙谋国之道、善于料敌的人,是不能做到这样的。只有夏商周三代仁义的军队,才能只用正兵而不用奇兵就取得胜利吧?
宣公十二年,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在清丘结盟。
臣若水通说:“史书记载‘结盟’,是讥讽。讥讽什么呢?不赞成他们结盟。讥讽他们失去了谋划。《春秋》中没有好的盟约,结盟是忠信淡薄的表现。如果能够用忠信相互固结,结固而不可解,各自信任仁德贤能的人,修明政治,上下在忠信的教化中相互信服,使国家没有可乘之机,那么楚国虽然强大,它进入陈国、包围郑国、击败晋国、灭亡萧国的谋划,怎么能得逞呢?现在不这样做,只是在神前盟誓,而不谋划内心忠信不可解的方面。《春秋》记载以讥讽它,不需要别人,列国的卿大夫道义自然显现。难怪盟誓的血迹未干,将领就难免覆灭,最终导致寝门、蒲胥的耻辱,析骸易子的惨状,而盟约究竟在哪里呢?谋划不善,也可叹啊。”
襄公九年冬天,鲁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字、邾子、滕子、薛伯、杞字、小邾子、齐世子光讨伐郑国。十二月己亥日,在戏地结盟。
臣若水通说:郑国遭受讨伐,是因为违背了子展的谋划吗?晋国在戏地结盟,是因为采用了知罃的策略吗?郑国被楚国讨伐,想要顺从楚国以求苟安的是子驷;请求修筑城防以消耗楚军,凭借信义等待晋国的是子展。子展的谋划,比子驷高明多了。郑简公不采用子展的谋划,反而与楚国结盟,难怪今天遭受讨伐。郑国向晋国求和,想要包围郑国以激怒楚国的是荀偃;请求撤军以消耗楚国,分兵迎击来犯者的是知罃。知罃的策略,比荀偃高明多了。晋国采用了他的策略,并与郑国结盟,难怪日后取得成功。这就是进献谋划在于臣子,听取谋划在于君主。郑国因为违背好的谋划而遭受耻辱,晋国因为采用好的谋划而取得成功。统治天下的人,能不审慎地对待用谋吗!
《礼记·内则》:四十岁开始做官,面对事物,谋划发动思虑,道义相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去。
臣若水通说:方,是对着;物,是事物。面对事物而出仕,谋划发动思虑,就因事制宜而谋划思虑不过分了。知道谋划思虑的道理,就知道出仕止退的道理。出仕止退,是谋划思虑中知晓几微的人。
《周礼·秋官·小司寇的职掌,掌管外朝的政治,来招致万民并询问他们。第一,询问国家危亡;第二,询问国家迁都;第三,询问确立君主。他们的位次,君王面向南,三公及州长百姓面向北,群臣面向西,群吏面向东。小司寇作为傧相,按次序进前询问,用众人的意见辅助君主的意志,从而决断谋划。
臣若水通说:小司寇的职掌,专门用来询问民众,为什么呢?《诗经》说:“询问割草打柴的人”;《尚书》说:“谋划及于庶民”。天下人的心,同样具有虚灵,这就是所谓的聪明。一个人的聪明有限,而天下人的聪明无穷。况且国家的危亡、国家的迁都、国家想要确立君主,这三者是天下的大事,可以不询问众人吗?所以开始时考察众人,最终由君主独自决断。众人没有不献出的谋划,而君主没有不断决的意志,那么大的疑惑就确定了,事情就没有不善的了。然而这难道容易做到吗?也在于忘记自己罢了。忘记自己,众人自然尽力;众人自然尽力,谋划就协调。谋划协调,那么天下人的聪明都是自己的聪明,充沛而没有疑惑了。
《论语》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有近处的忧患。
臣若水通说:虑,是谋划;忧,是祸患。长远的谋划莫过于道。道无穷尽,以道存心,体会认知天理,那么从一念之微,到四海之广;从一息之间,到千百年之远,都是道。道无不善,善无不吉,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反之,那么还没有给四海带来忧患,忧患就先降临自身;还没有导致千百年的祸患,祸患就先在瞬息之间显现了。世间的君主,看到这些能不寒心吗?只有笃实于学习,谨慎于行动,才可以避免。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拿他没办法了。”臣若水通说:“怎么办,怎么办,是反复在心中思考,向人谋划的言辞。为政、为学,都应当这样,或许有进修的契机,而为政的人尤其不可不谨慎。先儒有言:‘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在细微处谨慎’
而已。」谨微之道,在于熟思而审处。是以欲兴一念,作一事,取一物,用一人,必思诸已,谋之人,真见其为天理之公,然后行之。如此则不至于逆人心而悖天理,危亡之祸可免矣。茍或不然,徒率意妄行,以取一时之快,一旦祸败将至,虽噬脐无及。圣人所谓「吾末如之何也」。禹之告君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在圣君贤相,犹拳拳致谨若此,而况于其下者乎?后世君臣欲审于几事者,必自「安汝止」始。
译罢了。”谨慎细微的道理,在于反复思考并审慎处理。因此想要兴起一个念头,做一件事,获取一样东西,任用一个人,一定要先反思自己,咨询他人,真正认为这是天理的公正,然后才去实行。这样就不会违背人心和天理,危亡的灾祸就可以避免了。如果不这样,只是随意妄为,以换取一时的痛快,一旦祸败降临,即使咬破肚脐也来不及了。这就是圣人所说的“我对他也没办法了”。大禹告诫君主说:“安定你的举止,只有审慎才能安康。”即使是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尚且如此恳切谨慎,何况那些地位低于他们的人呢?后世的君臣想要在细微之事上保持审慎,一定要从“安定你的举止”开始。
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臣若水通曰:学之要在随处体认天理而已。体认者,心思之用也。故曰:思则睿,睿作圣。孟子曰:思则得之。茍于视听色貌言事疑忿见得而各致其思焉,则书所谓虑善以动,动惟厥时,随处体认而天理见矣。夫事虽九而思一也,一思之通乎九事,如土之通乎五行。记曰:聪明圣知达天徳,思之用广矣大矣。
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臣若水通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故人之知几应物,皆本于心。心之是非之矩,譬物之有权度也。差毫厘而谬千里,其本体惑矣。故权度立而轻重长短之差见矣,本体立而是非邪正之分明矣。故谋事者必正其本,以揆万变。君子絜矩,圣人不逾矩。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分定故也。然则君人者,可不讲于心术之微,以为制事之本哉?
格物通卷五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六 明 湛若水 撰
谋虑下
左传·成公八年》晋侯使申公巫臣如吴,假道于莒,与渠丘公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焉思啓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臣若水通曰:“书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此古之圣王思患预防之道也。莒子以国僻忘虞,非谋国深逺之虑也。申公巫臣其智矣乎!”
襄公二十五年,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臣若水通曰:夫学与政合一者也。孔子论政,本于修道以仁;又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子产虽未知圣学之道,其言政暗与之合。其曰:「思其始而成其终,无倦之谓也。」又曰:「朝夕行之,行无越思,以忠之谓也。」使子产从事于圣门之学,则必知王道之政教,而不徒以乗舆济人于溱洧矣。故君相以知学为贵。
襄公二十八年,公如楚。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逺虑,小人从迩。饥寒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荥成伯曰:「逺图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公遂反。
臣若水通曰:「鲁襄公之行止而谋之臧否,决矣。且公之如楚,果为楚国邪?则仲叔之言似为是。抑为康邪?则子服子之言似为是。公将奚适哉?或曰:为康,王者从迩也;为楚国,者图逺也。利民者,寜逺毋寜迩。是皆不然。公谋行之初志,结康王之好,以孚楚国之人,为是。谋者遂哭于康王之尸,毕平生之志,出及楚国,是两得也。惜乎其不出此。故善谋必本于学,穆子之言得之矣。」
国语·鲁语》:叔孙穆子曰:「君子是以患作,作而不▯,将或导之,是昭其不衷也。」
臣若水通曰:「穆子,鲁卿叔孙豹患作,虑患其所作也。衷中也,不得衷以乱事也。季武子背盟伐莒,以动诸侯之兵,穆子几不免矣。廼能慷慨舎生,不为货免,且惧作之不衷,以携世卿之心,可谓明且逺而虑患深,卒以庇鲁之宗宜矣。然则君天下者,其可不作事谋始,而思所以善其后乎?」
晋语·宫之竒曰:「唯忠信者能留外冦而不害,除闇以应外,谓之忠;定身以行事,谓之信。」
臣若水通曰:「宫之竒,虞大夫,留外防。谓舎晋军于国也。去闇应外之忠,安身行事之信,皆谋虑之深者也。虞公舎晋军于国,而导之虢,可谓能去闇安身深长之虑乎?使虞公能用宫之竒言,岂至危亡也哉?后之为人君者,观此亦可以为不用臣下谋虑之戒也已。」
译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思考是否看得清楚,听的时候思考是否听得明白,脸色思考是否温和,仪容思考是否恭敬,言语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严肃认真,有疑问时思考是否去请教,愤怒时思考是否有后患,见到利益时思考是否合乎道义。”
臣湛若水阐释说:学习的要领,在于随时随地体认天理罢了。体认,是心思的作用。所以说:思考就能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它。如果在视、听、色、貌、言、事、疑、忿、见得这些方面各自尽到思考的作用,那么《尚书》所说的“考虑周全然后行动,行动只在于把握时机”,随时随地体认,天理就显现了。事情虽然有九种,但思考是统一的,一种思考贯通九种事情,就像土贯通五行一样。《礼记》说:聪明、圣明、智慧通达天德,思考的作用广大啊。
孟子说:“称量之后才知道轻重,度量之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大王请度量一下。”
臣湛若水阐释说: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所以人感知细微征兆、应对事物,都根源于心。心中是非的准则,好比物品有权衡和尺度。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是因为本体迷惑了。所以权衡尺度确立,轻重长短的差异就显现了;本体确立,是非邪正的界限就分明了。所以谋划事情的人必须端正根本,来衡量万种变化。君子以规矩为度,圣人不超越规矩。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亲近亲人然后仁爱百姓,仁爱百姓然后爱护万物,这是因为名分确定了的。那么,做君主的人,能不研究心术的微妙,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吗?
《左传·成公八年》:晋侯派申公巫臣出使吴国,向莒国借道,与渠丘公站在池边,说:“城墙已经破旧不堪了。”莒子说:“我偏僻简陋地处夷狄之地,谁会把我当作防备的对象呢?”申公巫臣回答说:“那些狡猾地想要开拓疆土,以利社稷的人,哪个国家没有?正因为这样,所以大国才多。有的思考有的放纵。勇武的人还要重重关门,何况国家呢?”臣湛若水阐释说:“《尚书》称‘在混乱之前制定治理措施,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这是古代圣人预防祸患的方法。莒子因为国家偏僻而忘记防备,不是深谋远虑的治国之策。申公巫臣真是有智慧啊!”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子大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政事就像农活,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始并完成它的终结,早晚去实行,实行不超越思考。思考就像农夫有田界,过错就很少了。”
臣湛若水阐释说:学习与政事是合一的。孔子论述政事,根本在于修养道德以行仁;又说:“居位不懈怠,实行要忠诚。”子产虽然不知道圣学的道理,但他论政的话暗中与之相合。他说:“思考它的开始并完成它的终结”,这就是不懈怠的意思。又说:“早晚实行,实行不超越思考”,这就是忠诚的意思。假使子产从事于圣门的学问,那么他一定懂得王道的政教,而不仅仅是用车辆渡人过溱水洧水了。所以君主和宰相以懂得学问为贵。
《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鲁襄公前往楚国。到达汉水时,楚康王去世。襄公想要返回。叔仲昭伯说:“我是为了楚国才去的,难道是为了一个人吗?”子服惠伯说:“君子有远虑,小人只顾及眼前。饥寒都不顾恤,谁还顾得上后面的事?不如暂且回去吧。”叔孙穆子说:“叔仲子太专断了。子服子是刚开始学习的人。”荥成伯说:“有远图的是忠诚。”襄公于是继续前行。宋国向戌说:“我是为了一个人去的,不是为了楚国。饥寒都不顾恤,谁能顾恤楚国?暂且回去让百姓休息,等他们立了新君再为之防备。”襄公于是返回。
臣湛若水阐释说:“鲁襄公出行还是停止,谋划的好坏,已经决定了。而且襄公去楚国,真的是为了楚国吗?那么叔仲的话似乎是对的。如果是为了康王呢?那么子服的话似乎是对的。襄公将去哪里呢?有人说:为了康王,是顺从眼前;为了楚国,是图谋长远。利民的人,宁可远也不要近。这些都不对。襄公谋划出行的初衷,是为了结交康王的友好,以取信于楚国的人,这是对的。谋划者于是哭在康王的尸体前,完成了平生的志向,出来后到达楚国,这是两全其美。可惜他没有这样做。所以善于谋划一定根本于学问,穆子的话是对的。”
《国语·鲁语》:叔孙穆子说:“君子因此担忧事情做出来,做出来而不中正,将会有人引导他,这是昭示他的不中正。”
臣湛若水阐释说:“穆子,鲁国卿大夫叔孙豹担忧事情做出来,忧虑他所做的事情。衷是中正,不得中正就会扰乱事情。季武子违背盟约攻打莒国,以此调动诸侯的军队,穆子几乎不能幸免。但他能慷慨舍弃生命,不为了财物而免祸,并且害怕做事的不中正,以动摇世袭卿大夫的心,可以说是明智且深远,深谋远虑,最终庇护了鲁国的宗庙,是适宜的。那么,统治天下的人,能不做事谋始,而思考如何善后吗?”
《晋语》宫之奇说:“只有忠信的人能让外寇停留而不受害,除去昏暗以应对外敌,叫做忠;安定自身以行事,叫做信。”
臣湛若水阐释说:“宫之奇,虞国大夫,让外寇停留。是说让晋军驻扎在国内。除去昏暗应对外敌的忠,安定自身行事的信,都是深谋远虑。虞公让晋军驻扎在国内,并引导他们攻打虢国,这可以说是能除去昏暗、安定自身、深长考虑吗?假使虞公能听从宫之奇的话,难道会到危亡的地步吗?后来的做君主的人,观察这个也可以作为不采纳臣下谋虑的警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