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四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天生人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叙,然正之,使叙伦而益厚,在我而己天生人以五典之中,有尊卑贵贱等级降杀之品秩,然用之,使品叙而有常,则在我而己然惇之、庸之,必本于一德,故君臣当同其寅畏,恊其恭敬,诚一无间,融防贯通,而民彞物则各得其正,使和顺中正以归人伦之极,可也。臣尝论之:人君惇典、庸礼,非有外益之也,不过因其固有者裁之尔。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其良知、良能本然天理,故谓之天叙、天秩也。然气质之偏,气习之蔽,渐不如初,或失之太过,或失之不及,不能归于中道,是故必待于人君与臣惇之、庸之而和衷之也。所以惇庸之、和衷之者,亦不过复其本然者而巳故寅恭者,立敎之本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之中以立,而皇极建矣。伏惟圣明留意寅恭和衷,以立天下之极,幸甚。
译上天赋予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些伦理秩序,然而使其端正,让伦理关系更加深厚,在于我自身罢了。上天赋予人五典之中,有尊卑贵贱、等级降杀的品级秩序,然而运用它,使品级秩序有常度,在于我自身罢了。然而使这些伦理敦厚、使这些品秩常用,必定以一心之德为根本,所以君臣应当共同保持敬畏,协同恭敬,真诚无间,融会贯通,而民众的常道和事物的法则各自得其正位,使其和顺中正以归于人伦的极致,是可以的。
臣曾经论述过:人君敦厚五典、常用礼仪,并非有额外的增益,不过是依据其固有的本性加以裁度罢了。孟子说:“年幼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这就是良知、良能本然的天理,所以称之为天叙、天秩。然而气质的偏颇、习气的蒙蔽,逐渐不如初始,或者失之太过,或者失之不及,不能归于中道,因此必定等待人君与臣子敦厚它、常用它,从而和衷共济。所以敦厚它、常用它、和衷共济的原因,也不过是恢复其本然的状态罢了。
所以,敬畏恭敬,是确立教化的根本。上下一致于恭敬,那么天地之中道就确立了,而皇极也就建立了。恳请圣明陛下留意于敬畏恭敬、和衷共济,以确立天下的准则,这是非常幸运的事。
商书·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
臣若水通曰:此成汤克夏,以诰万方,言君道所系之重,如此夫!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而气之中者即性,无所偏倚,故谓之降衷。刘子所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也。人能顺其自然,而不凿以私智,固有仁义礼智信之常性矣。然气习不能无异,故必待人君建极立敎,而后能使之安于其道。故曰:克绥厥猷惟后。子思作《中庸》首章,言性道敎,其原盖出于此。夫道者,用也;性者,体也;天也者,性道之原也。故道本于性,性出于天。人君立极以敎天下者,不可不知性道之原。伏惟圣明留意焉。
周书·多方》:「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举成汤之敎化乎民者,以告多方也。慎谨也,丽依也,刑仪刑也。言成汤深谨其所依,所依谓仁也。仁者,人心之天理,君民同然者也。上行之则下效之,而兴其同然之心,故以劝勉其民,则民皆仪刑而用劝勉也。人君之于天下,仁而已矣。天下之民心,亦仁而已矣。为人君者,欲兴敎化,岂待外求之哉?
君陈「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命君陈往下都监殷顽民之言也。典者,常道,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是也。德者,心之所得之理也,允信也,猷道也。言斯民得天地之和气以生,故其性本淳厚,知诱物化,遂渐移而浇薄尔。然厚既可迁,而薄则薄者,岂不可反而厚乎?厚者乃其本然也。反之之道,惟在于上尔。民之于上,固不从其令,而从其好尔。当敬其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常道,而无不在于德。盖在心为德,在事为道德者体,而道者用也。敬典而在德,则道由中出,敎由我行。以身教者从,故其感人捷于桴皷。所以时乃罔不变,而信升于大猷也。盖人人各率其性,各由其道,则天下为大道之世矣。后之人君欲移风易俗,必自身心之德始也。伏愿圣明留神讲求,修德凝道,以升大猷之治,幸甚。
君牙,▯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
臣若水通曰:此穆王命君牙为司徒之言也。▯大也,敷布也,式敬也。和者,和衷之和。身亦心也。则者,有物有则之则。言大布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五者之常道。敬以和民之则,典以道言用也。则以心言体也。即亲义序别信之心,下文所谓中正,是也。正也,中也。即民则之体,而人之所同然者也。正以不偏不倚言,中以无过不及言,皆所谓则也。又言:「尔克正,则民化之,无不正矣。」民有不中,则在尔心之中,以化之矣。其中其正,皆系于一心之敬。敬立,则上感下应,民则和而五典克从矣。
诗《周颂·时迈》:「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臣若水通曰:式敬也。櫜藏弓矢之囊也。戢聚也。肆陈也。夏中国也。此巡守而朝防祭告之乐歌也。诗言明显昭彰乎我周也。既以庆让黜陟之典,敬序在位之诸侯。又敛其干戈弓矢,益求懿美之德,以布列此中国,则信乎王之能保天命矣。盖偃武修文,则立敎化而国祚可永也。武王以革命之初,即大明黜陟,式序诸侯,则大政举矣。又戢其武备,陈其懿德,则文敎兴矣。政敎并行,天命丕新。盖由武王实有安天下之心,故一政一敎皆发于仁义之自然,有不容巳尔。茍无仁义之心,徒欲行乎政敎,以鼓舞于一时,则是后世驾御之术,将治之而不服,敎之而不从矣。安能保人心而永天命哉?
春秋定公十二年,叔孙州仇帅师堕郈;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
臣若水通曰:郈费者,叔孙、季孙之邑也。春秋之时,君臣之礼不行政,在三家,固城自强,公室不能制矣。及陪臣执命,据邑以叛,三家亦不能制矣。一闻孔子礼可治国之敎,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言,叔孙、季孙感化而帅师以堕之
译《尚书·商书·汤诰》说:“伟大的上天,将中正的本性降赐给下界的百姓,百姓若有恒常不变的善性,能够安定其治国之道,这全靠君主。”
臣若水阐释说:这是成汤战胜夏桀后,向各方诸侯宣告的话,说明君主道义所系之重,竟到了如此地步!上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其中气之中正者即为性,无所偏倚,所以称为降衷。刘子所说的人禀受天地之中以生,正是这个道理。人若能顺其自然,而不以私智去穿凿,本来就有仁义礼智信的恒常本性。然而气质习染不能没有差异,所以必须等待君主建立准则、施行教化,然后才能使百姓安于正道。所以说:能够安定治国之道,全靠君主。子思作《中庸》首章,论述性、道、教,其源头大概就出于此。道是作用,性是本体,天是性与道的本源。所以道本于性,性出于天。君主建立准则以教化天下,不可不知性与道的本源。恳请圣明君主留意此事。
《尚书·周书·多方》说:“谨慎你所依循的,就能劝勉你的百姓,刑罚用作劝勉。”
臣若水阐释说:这是成王举出成汤教化百姓的事,来告诫多方诸侯。慎是谨慎,丽是依循,刑是效法。说成汤深深谨慎他所依循的,所依循的是仁。仁是人心中的天理,君主和百姓共同具有的。上面实行,下面就会效仿,从而兴起这共同具有的仁心,所以用来劝勉百姓,百姓就会效法并受到劝勉。君主对于天下,只有仁罢了。天下百姓的心,也只有仁罢了。作为君主,想要兴起教化,哪里需要向外寻求呢?
《尚书·君陈》说:“百姓生性淳厚,因外物而有变迁,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他们的喜好。你能恭敬常道,在于德行,那么就没有不变化的,确实能升进于大道。”
臣若水阐释说:这是成王命令君陈前往下都监管殷商顽民的话。典是常道,即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关系。德是心中所获得的理,允是信,猷是道。说这些百姓禀受天地之和气而生,所以本性原本淳厚,但被智识诱惑、外物感化,于是逐渐迁移而变得浇薄。然而淳厚既然可以变迁,那么浇薄的,难道不能反过来变得淳厚吗?淳厚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使之回归淳厚的方法,只在于上面。百姓对于上面,本来不听从命令,而是顺从喜好。应当恭敬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常道,而没有不在德行上的。大概在心中为德,在事上为道,德是本体,道是作用。恭敬常道而注重德行,那么道从内心发出,教化由我施行。以自身作榜样的人,百姓会顺从,所以感化百姓比敲鼓还快。因此当时没有不变化的,确实升进于大道。大概人人各自遵循本性,各自遵循正道,那么天下就是大道的世道了。后来的君主想要移风易俗,必须从自身内心的德行开始。恳愿圣明君主留心讲求,修养德行凝聚正道,以升进大道的治世,那就太好了。
《尚书·君牙》说:“广泛颁布五典,恭敬和顺百姓的准则。你能自身端正,没有人敢不端正。百姓的心没有中正,只在于你的中正。”
臣若水阐释说:这是穆王命令君牙担任司徒的话。敷是广大,布是颁布,式是恭敬。和是和衷的和。身也是心。则是“有物有则”的则。说广泛颁布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这五者的常道。恭敬以和顺百姓的准则,典从道的角度说是作用。则从心的角度说是本体。即亲、义、序、别、信的心,下文所说的中正,就是它。正和中,就是百姓准则的本体,也是人所共同具有的。正从偏不倚的角度说,中从不过不及的角度说,都是所谓的准则。又说:“你能端正,百姓就会感化,没有不端正的了。”百姓有不中正的,就在于你的心是否中正,以此来感化他们。其中的中正,都系于一心的恭敬。恭敬确立,那么上面感化下面响应,百姓准则和顺而五典就能顺从了。
《诗经·周颂·时迈》说:“明显昭彰的周朝,恭敬有序地排列在位的诸侯。收藏起干戈,藏起弓矢。我追求美好的德行,陈列在这中国,确实君王能保有天命。”
臣若水阐释说:式是恭敬。櫜是藏弓矢的袋子。戢是聚集。肆是陈列。夏是中国。这是巡守时朝见诸侯、祭祀告神的乐歌。诗说明显昭彰的是我们周朝。既以庆赏和贬黜的典制,恭敬有序地排列在位的诸侯。又收敛干戈弓矢,更加追求美好的德行,以陈列在这中国,那么确实君王能保有天命。大概停止武备修明文治,那么建立教化而国运可以长久。武王在革命之初,就大大明确庆赏贬黜,恭敬有序地排列诸侯,那么大政就举行了。又收敛武备,陈列美德,那么文教就兴起了。政治和教化并行,天命大大更新。大概因为武王实在有安定天下的心,所以每一项政治和教化都发自仁义的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如果没有仁义的心,只想实行政治教化,以在一时鼓舞人心,那就是后世驾驭的手段,将治理而不服,教化而不从。怎么能保住人心而永保天命呢?
《春秋》定公十二年,叔孙州仇率领军队拆毁郈邑;季孙斯、仲孙何忌率领军队拆毁费邑。
臣若水阐释说:郈和费是叔孙、季孙的封邑。春秋之时,君臣的礼制不实行,权力在三家手中,他们加固城池自我强大,公室不能制约他们。等到家臣掌握命令,占据封邑叛乱,三家也不能制约他们。一听到孔子礼可以治国的教化,以及家不藏甲、邑无百雉的话,叔孙、季孙感化而率领军队去拆毁它们。
焉。然则礼敎者,可以定分,可以化强,可以拨乱,敎化之大本也。向使推而行诸天下,兴道致治,可以回《关雎》、《麟趾》之风,东周之叹,岂虚语哉!惜乎,圣人有通天下之化,天下莫能用也。
译罢了。然而礼教,可以确定名分,可以感化强暴,可以拨乱反正,是教化的根本。假使推行并施之于天下,振兴正道以达到大治,可以挽回《关雎》、《麟趾》那样的淳朴风气,那么对东周衰微的叹息,难道是空话吗!可惜啊,圣人虽有通达天下的教化,天下却没有谁能加以采用。
乐记》曰:「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
臣若水通曰:「圣人之敎,立于国,行于天下者也。故敎立,而父子君臣之名作矣。父子君臣之名作,而纪纲立矣。夫作者,非圣人作之也,天作之也。故纪纲立,而天下无无人伦之人者矣。纪纲也者,纪纲乎人道者也。」
祭义。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敎民顺也。敎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敎以敬长,而民贵用命。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
臣若水通曰:此言先王立敎于国之要也。孝弟者,人之心也。孝弟本乎心,行乎家,而国之敎立矣。感乎民而民化之,放诸四海而凖,以其心之同也。使人而无是心也,又何感化之有?伏惟圣明,躬行孝弟以敎于国,由是扩而充之,则天下感慕而化,有不期然者矣。
祭义》曽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凖,推而放诸西海而凖,推而放诸南海而凖,推而放诸北海而凖。」臣若水通曰:「孝者,立敎之本也。人心同然之理,良知良能者也。故四海之凖,以其同然也。岂但四海哉?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来之宙,理一而已矣。故古之先王以孝理天下,亦因其同然之心尔。为人君者,可不务乎?」
祭统》:夫祭之为物,大矣。其兴物,备矣。顺以备者也。其敎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敎也,外则敎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敎之以孝于其亲。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事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端其义,而敎生焉。
臣若水通曰:祭祀之礼,所以事天也,而敎乎人,所以事先也,而敎乎后。外祭天地,使人知有尊尊之义也,然而诸臣服从矣。内祭宗庙,使人知有亲亲之义也,然而子孙顺孝矣。孝敬尽于一人,德敎兴于一国。然则尽道端义者,其惟君乎?人君之学,求之此心而已矣。孝敬存于心,而敎化立于家,行于国,达于天下,是之谓要道也。
表记: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凯以强敎之,弟以说安之,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
臣若水通曰:为民父母,在于严慈兼济而已。非严不敬,非慈不爱。爱而不敬,则流;敬而不爱,则离。父以尊之,则民知严;母以亲之,则民知恩。强敎说安,同归于亲爱而已矣。若夫失于刑法之酷而以为强教,失于姑息之弊而以为说安,则何凯弟之有哉?
周礼·地官》以乡三物敎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婣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乱民之刑。
臣若水通曰:「物犹事也。以乡三物而敎乎民,是故六德蕴之于心也,六行见之于行也,六艺游之于艺也。以三者而敎之,夫然后敎之事备矣。敎之而不化,又辅之以八刑。是故劝之有道,而惩之有具,宜乎民日迁善而不自知也。有国家者,盍亦留意于斯哉!」
论语》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臣若水通曰:「亲者,全其亲;故者,全其故。亲故者,人之情,天之理也。然上之人,同此心也,同此理也;下之人,亦同此心也,同此理也。故我能尽此心于亲亲,则下兴其仁爱之心,同然矣。我能循此理而不遗故旧,则下亦感化而厚,勃然矣。」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感应之机,何异于影响之捷哉!人君惟慎其所感而已矣。
孝经》曰: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愽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臣若水通曰:愽爱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故无不爱也;陈之以
译《乐记》说:“然后圣人确立父子君臣的名分,以此作为纲纪。纲纪既然端正,天下就大大安定。”
臣若水通说:“圣人的教化,在国家中确立,在天下推行。所以教化确立,父子君臣的名分就产生了。父子君臣的名分产生,纲纪就建立了。所谓产生,并非圣人凭空创造,而是天意使之如此。所以纲纪建立,天下就没有不通人伦的人了。所谓纲纪,就是规范人道的准则。”
《祭义》。孔子说:“确立爱心从亲近亲人开始,这是教化百姓和睦。确立敬意从尊敬长辈开始,这是教化百姓顺从。用慈爱和睦来教化,百姓就看重亲情;用尊敬长辈来教化,百姓就看重听从命令。用孝道侍奉亲人,用顺从听从命令,推行到天下,没有不能施行的。”
臣若水通说:“这是说先王在国家确立教化的关键。孝悌是人内心的本性。孝悌根源于内心,实行于家庭,国家的教化就确立了。感动百姓而百姓被感化,推广到四海都准确无误,因为人心是相同的。如果人没有这种心,又怎么会有感化呢?伏惟圣明君主,亲身实行孝悌来教化国家,由此扩充推广,那么天下百姓感慕而被感化,有不期然而然的效应了。”
《祭义》曾子说:“孝道,放置它则充满天地,推广它则横贯四海,施行于后世而没有早晚之分。推广到东海而准确,推广到西海而准确,推广到南海而准确,推广到北海而准确。”臣若水通说:“孝道,是确立教化的根本。这是人心共同认可的理,是良知良能。所以四海都准确,是因为人心相同。难道只是四海吗?上下四方的空间,古今往来的时间,理只是一个而已。所以古代先王用孝道治理天下,也是顺应这共同认可的心罢了。作为君主,能不致力于此吗?”
《祭统》:祭祀这件事,伟大啊。它兴起的物品,完备啊。顺应完备的事物。这是教化的根本吗?所以君子的教化,对外教化百姓尊敬君主长官,对内教化百姓孝顺父母。所以贤明的君主在上,众臣就服从;尊崇侍奉宗庙社稷,子孙就顺从孝顺。尽其道,端正其义,教化就产生了。
臣若水通说:“祭祀的礼仪,是用来侍奉天的,从而教化人;用来侍奉祖先,从而教化后人。对外祭祀天地,使人知道尊重的道义,然而众臣就服从了。对内祭祀宗庙,使人知道亲爱的道义,然而子孙就顺从孝顺了。孝敬尽于一人,道德教化兴于一国。那么尽道端义的,大概只有君主吧?君主的学问,只求于这颗心罢了。孝敬存于心中,教化就确立于家庭,实行于国家,通达于天下,这就叫作要道。”
《表记》: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仁,很难做到吧?《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用和乐来强力教化他们,用平易来喜悦安抚他们,快乐而不荒淫,有礼而亲近,威严庄重而安定,孝顺慈爱而恭敬。”使百姓有父亲的尊严,有母亲的亲近,这样之后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了。不是至德,谁能做到这样呢?
臣若水通说:“做百姓的父母,在于严厉与慈爱兼顾罢了。不严厉就不被尊敬,不慈爱就不被爱戴。有爱而不被尊敬,就会放纵;被尊敬而不爱,就会疏远。用父亲来尊崇他们,百姓就知道严厉;用母亲来亲近他们,百姓就知道恩惠。强力教化和喜悦安抚,最终都归于亲爱罢了。如果失之于刑法的残酷而以为是强力教化,失之于姑息的弊端而以为是喜悦安抚,那还有什么和乐平易可言呢?”
《周礼·地官》用乡三物教化万民,并选拔推荐他们。一是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是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算。用乡八刑纠正万民。一是不孝的刑罚,二是不睦的刑罚,三是不姻的刑罚,四是不悌的刑罚,五是不任的刑罚,六是不恤的刑罚,七是造言的刑罚,八是乱民的刑罚。
臣若水通说:“物就是事。用乡三物来教化百姓,所以六德蕴藏在心中,六行体现在行为上,六艺游习于技艺中。用这三者来教化,这样教化的事务就完备了。教化而不感化,又辅以八刑。所以劝善有方法,惩罚有器具,适宜百姓日益向善而不自知。有国家的人,何不留意于此呢!”
《论语》君子笃厚于亲人,百姓就兴起仁爱。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苟且。臣若水通说:“亲,是成全其亲人;故,是成全其故旧。亲故,是人的情感,天的道理。然而上面的人,同此心,同此理;下面的人,也同此心,同此理。所以我能在亲亲上尽此心,下面的人就兴起仁爱之心,相同了。我能遵循此理而不遗弃故旧,下面的人也感化而深厚,勃然兴起。”所以文武兴起,百姓喜好善;幽厉兴起,百姓喜好暴。感应的契机,与影随形、响随声的快捷有什么不同呢!君主只需谨慎他所感应的罢了。
《孝经》说:先王看到教化可以感化百姓,所以用博爱先行,百姓就没有遗弃亲人的;用德义陈列,百姓就兴起德行;用敬让先行,百姓就不争夺;用礼乐引导,百姓就和睦;用好恶示众,百姓就知道禁忌。臣若水通说:博爱,是尊敬我的老人并推及到别人的老人,所以没有不爱的;陈列
德义者,陈说其德行道义以感动之,得其心之所同然,故兴行也;先以敬让者,躬行恭敬辞让,则感其辞让之本心,故不争也;礼以理其心,乐以乐其心,故和睦也;示好以引之,示恶以止之,故知禁也。▯爱也,德义也,敬让也,礼乐也,好恶也,上之教也;不遗亲也,兴行也,不争也,和睦也,知禁也,下之化也。是故观其敎化,而人心之同然者可知矣。
译德义,是指陈述宣扬道德道义来感动他们,获得他们内心所共同认同的,所以能兴起善行;先以恭敬谦让,是指亲身践行恭敬辞让,从而感发他们谦让的本心,所以不争斗;用礼来调理他们的心,用乐来愉悦他们的心,所以和睦;展示好的来引导他们,展示坏的来制止他们,所以知道禁忌。爱、德义、敬让、礼乐、好恶,这是上位者的教化;不遗弃亲人、兴起善行、不争斗、和睦、知道禁忌,这是下位者的感化。因此,观察他们的教化,就可以知道人心所共同认同的了。
孝经》曰:「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敎,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臣若水通曰:「何以谓亲生之膝下也?亲爱之心,自孩提之时生也。何以谓养日严也?既长而养父母,则知识渐开,明乎父子尊卑之分,故日加敬于父母也。亲也,严也,是人之良心也。故圣人因之,教以敬爱焉。是故敎不肃而成,政不严而治也。然后知圣人之政敎,非强为之也,根之于天性者如是也。」
孝经》曰:敎民亲爱,莫善于孝;敎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
臣若水通曰:「敎亲爱以孝者,何也?孝亲之心,即亲爱其君之心也。敎礼顺以悌者,何也?敬兄之心,即礼顺长上之心也。乐作而平中,故风移而俗易也。礼达而分定,故上安而下顺也。孝弟礼乐,其立敎之本乎?」
孝经》曰:「君子之敎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敎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敎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臣若水通曰:孝悌忠,人心之固有者也。君子之敎,尽心焉尔矣。人各尽其心,然后不独尽其心,以其得所同然者尔。君子以孝敎乎国,而凡天下之为子者,无弗敬其父焉;以悌敎其国,而凡天下之为弟者,无弗敬其兄焉;以忠敎其国,而凡天下之为臣者,无弗敬其君焉。是则天下之孝悌忠,皆君子敎之也,非德之至乎?
格物通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立敎兴化中
汉光武建武元年,宛人卓茂,寛仁恭爱,为密令,视民如子,举善而敎,口无恶言,吏民亲爱,不忍欺之。民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民曰:“往遗之尔。”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吏顾不当乘威力彊求请尔。亭长素善吏,嵗时遗之,礼也。”民曰:“茍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敎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且归念之。”初,茂到县有所废置,吏民笑之。邻城闻者,皆▯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今茂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敎化大行,道不拾遗。迁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以病免归,诏曰:“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臣若水通曰:“善政不如善敎之得民也。卓茂以礼敎治邑,民不忍欺,敎化大行,谓非得其本哉?其折礼遗亭长之数言,蔼然尚德君子矣。吏民始嗤而久服之,秉彞之在人者,不可诬也。光武褒德之赏,其为世敎之劝大矣哉。”
汉桓帝延熹四年夏四月,以太常刘矩为太尉。初,矩为雍丘令,以礼让化民。有讼者,常引之于前提耳,训告以为:“忿恚可忍,县官不可入。”使归更思,讼者感之,辄各罢去。
臣若水通曰:「为国以礼让为本。」孔子曰:「必也使无讼乎?」刘矩令雍丘,以礼让化民,而讼者罢去,得其本之明效也。然则人君之为治,岂可不端其本哉?
延熹七年,陈留仇香至行纯嘿,乡党无知者。年四十,为蒲亭长。民有陈元,独与母居。母诣香,告元不孝。香到元家,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感悟,卒为孝子。考城令王奂署香主簿,谓之曰:“闻在蒲亭,陈元不罚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香曰:“以为鹰鹯不若鸾鳯,故不为也。”奂曰:“枳棘之林,非鸾鳯所集;百里非大贤之路。”乃以一月俸资香,使入太学。郭泰、符融赍刺谒之,因留宿。明旦,泰起下牀,拜之曰:“君,泰之师,非泰之友也。”
臣若水通曰:「甚矣,敎化之易以感人也!得乎人心之所同然故也。」仇香,陈人,伦孝行,卒能化成蒲民之孝。其所以见署于王奂,取重于郭泰,非得其同然者如是乎?
延熹八年秋七月,议郎王畅尝为南阳太守,奋厉威
译《孝经》说:“所以亲生养在膝下,用来奉养父母,日益恭敬。圣人凭借恭敬来教导敬重,凭借亲爱来教导慈爱。圣人的教化,不严厉就能成功;他的政令,不严苛就能治理好。他所凭借的,是根本。”
臣湛若水通说:“为什么说亲生养在膝下呢?亲爱之心,从孩童时期就产生了。为什么说奉养日益恭敬呢?长大以后奉养父母,那么知识逐渐开通,明白了父子尊卑的分别,所以对父母日益增加敬意。亲爱,恭敬,这是人的良心。所以圣人凭借它,教导敬爱。因此教化不严厉就能成功,政令不严苛就能治理好。然后才知道圣人的政令教化,不是强行做的,根植于天性的是这样的。”
《孝经》说:教导人民亲爱,没有比孝更好的;教导人民礼顺,没有比悌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安定上位者、治理人民,没有比礼更好的。
臣湛若水通说:“用孝来教导亲爱,为什么呢?孝顺父母的心,就是亲爱君主的心。用悌来教导礼顺,为什么呢?尊敬兄长的心,就是礼顺长辈的心。音乐兴起而内心平和,所以风俗改变而习俗容易。礼制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上位者安定而下属顺从。孝、悌、礼、乐,是建立教化的根本吗?”
《孝经》说:“君子用孝来教化,不是每家每天都去见面。用孝来教化,是用来敬重天下做父亲的人;用悌来教化,是用来敬重天下做兄长的人;用忠来教化,是用来敬重天下做君主的人。”
臣湛若水通说:孝、悌、忠,是人心固有的。君子的教化,只是尽心罢了。人们各自尽自己的心,然后不仅尽自己的心,因为他们得到了共同认同的东西。君子用孝教化国家,那么天下所有做儿子的,没有不敬重父亲的;用悌教化国家,那么天下所有做弟弟的,没有不敬重兄长的;用忠教化国家,那么天下所有做臣子的,没有不敬重君主的。这样天下的孝、悌、忠,都是君子教化的,这不是道德的极致吗?
格物通卷四十六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四十七 明 湛若水 撰
立教兴化中
汉光武帝建武元年,宛人卓茂,宽厚仁爱恭敬,担任密县县令,看待百姓像儿子一样,举荐善行并加以教导,口中没有恶语,官吏百姓亲爱他,不忍心欺骗他。百姓曾经有说:“部亭长接受了他赠送的米肉。”卓茂说:“亭长是向你索取吗?还是你有事托付他而接受呢?或者是平时自己出于恩意赠送给他呢?”百姓说:“是过去赠送给他的。”卓茂说:“赠送给他而接受,为什么还要说呢?官吏只是不应当凭借威力强行索取罢了。亭长向来是好的官吏,年节赠送他,是礼数。”百姓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禁止它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大法,礼顺应人情。现在我用礼教导你,你一定没有怨恨;如果用法律治理你,你手脚放在哪里呢?回去想想吧。”起初,卓茂到县里有所废置,官吏百姓嘲笑他。邻近县城听说的人,都讥讽他无能。河南郡为他设置守官,现在卓茂不以此为嫌,处理事务依然如故。几年后教化大行,路上不拾遗。升任京部丞,密县老少都流泪哭泣跟随送行。等到因病免职回家,诏书说:“名声冠绝天下,应当接受天下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臣湛若水通说:“好的政事不如好的教化得民心。卓茂用礼教化治理县邑,百姓不忍心欺骗,教化大行,难道不是得到了根本吗?他折中礼赠亭长的几句话,和蔼可亲,是崇尚道德的君子。官吏百姓起初嘲笑而长久信服,秉彝在人心中,是不可欺骗的。光武帝褒奖道德的赏赐,对于世间教化的劝勉真是大啊。”
汉桓帝延熹四年夏四月,任命太常刘矩为太尉。起初,刘矩担任雍丘县令,用礼让教化百姓。有诉讼的人,常把他们带到面前提着耳朵,训告说:“愤怒可以忍耐,县官不可进入。”让他们回去再思考,诉讼的人感动,就各自罢去。
臣湛若水通说:“治理国家以礼让为根本。”孔子说:“一定要使没有诉讼吗?”刘矩在雍丘县令任上,用礼让教化百姓,而诉讼的人罢去,这是得到根本的明显效果。那么君主治理国家,怎么能不端正根本呢?
延熹七年,陈留人仇香,品行纯正沉默,乡里没有人知道他。四十岁,担任蒲亭长。百姓中有陈元,独自与母亲居住。母亲到仇香处,控告陈元不孝。仇香到陈元家,陈述人伦孝行,用祸福的话比喻。陈元感悟,最终成为孝子。考城县令王奂任命仇香为主簿,对他说:“听说在蒲亭,陈元不惩罚而教化他,难道没有少鹰鹯的志向吗?”仇香说:“认为鹰鹯不如鸾凤,所以不这样做。”王奂说:“枳棘之林,不是鸾凤聚集的地方;百里不是大贤的道路。”于是用一个月俸禄资助仇香,让他进入太学。郭泰、符融带着名帖拜见他,因而留宿。第二天早上,郭泰起床下床,拜他说:“您,是郭泰的老师,不是郭泰的朋友。”
臣湛若水通说:“教化的容易感动人,真是厉害啊!得到人心共同认同的缘故。”仇香,陈述人伦孝行,最终能教化蒲亭百姓的孝。他之所以被王奂署任,被郭泰看重,难道不是得到共同认同者是这样的吗?
延熹八年秋七月,议郎王畅曾经担任南阳太守,奋厉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