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十九 明 湛若水 撰
心,示人以正心之学也。夫以仁礼存心,非谓取诸外以存之也。仁即是心之生理,礼即是心之天理,同是一理。茍能体认此理而心存,存即无一念而非仁礼矣。此乃复吾心本体之正,非由外铄我也。我之心也,得其心则得仁礼矣,失其心则失仁礼矣。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乃得人心之常尔,岂别有异于人哉?故君子之学,在于体认天理而存,随感而见,施之爱人则为仁,施之敬人则为礼,本立而道自生矣。
译心,是向人展示端正心性的学问。用仁爱和礼义来存养内心,并不是说从外部获取东西来存养它。仁就是心自然的生机,礼就是心天然的条理,二者本是同一个理。如果能够体认这个理而存养在心,那么存养之中就没有一个念头不是仁爱和礼义的。这才是恢复我们心体本然的端正,并不是从外部强加给我的。我的心,得其心就得到了仁爱和礼义,失其心就失去了仁爱和礼义。这就是君子不同于常人的原因,不过是把握了人心的常道罢了,难道还有别的不同吗?所以君子的学问,在于体认天理并加以存养,随着感应而显现,施行于爱人就是仁,施行于敬人就是礼,根本确立了,正道自然就会产生。
孟子曰:「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防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臣若水通曰:夜气之説,未之前闻也。至孟子而始发之,于此可以知理气之合一矣。夫仁义之心,即吾心之生理,所谓性也。旦昼不害其性,则夜气益清。夜气既清,则旦昼之理益明。盖性之存亡,系乎气之清浊。气得其中正,即仁义之性也。故曰合一。奈何人之转展相害,使夜气薄浊,而仁义之良心亦亡。要之,良心之消长,顾人所以养之者何如。引孔子之言,正以明心之不可以顷刻失其养也。学者诚能随时随处察识此心之本体而涵养之,造次颠沛必于是,旦昼常如夜气之时,则何徃而非仁义哉?李侗曰:孟子夜气之説,于学者极有力,有志于学者所宜务焉。
孟子曰:「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臣若水通曰:仁人心,义人路。孟子既重为不由不求者哀矣,于此复致意于放心之求者,何哉?盖万事万变,皆本于心;千圣千贤,皆是心学。欲求放心,非强制妄想能之也,在于学问耳。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中庸学问思辩笃行之事是也。故学问之道,不过只为此心求其放失者而已。人才学问,则有以管摄此心,发明此心,不求而复矣。所谓博学切问,仁在其中也。然而人君以一心而受众欲之攻,尤易以放,故尤当自力以求之。求之匪他,惟学问体认天理,存存于勿忘勿助之间。心存则仁存,仁存则义路以由矣。存心也者,其圣学之要乎?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臣若水通曰:心之本体,即天理也。欲害之,故失其本体尔。庄周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夫欲去一分,则理存一分;欲去十分,则理存十分,而心之本体正矣。周敦頥曰:「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然则志于圣学者,必自寡欲以去其害心者,然后可也。
左传·庄公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
臣若水通曰:邓曼知王心之盈荡,而叹王禄之尽,是矣。特谓先君荡之,则非也。王自荡也。人之一心,至微而见,至隐而显,操舍之机,在敬肆之间尔。人心皆然,而况君心,尤易肆者乎?荆即楚,尸陈孑防,制楚兵陈法,用防授师伐随。其心骄盈,惟盈故荡。一念之微尔,▯神得以窥之,妇人女子得以知之。徒以其身而与国俱烬者,不足惜也。其为后世之永鉴,亦至明矣。故为人君者,当正此心,以为天下万事之本焉。
昭公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伶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摦,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摦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摦矣,王心弗堪,其能乆乎?」
臣若水通曰:无射钟名,窕摦钟之▯病也。人之心无所不感也,其可以一或不正乎?景王之死,心疾也。心疾之死,曷为于无射见之?《乐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无射之摦者,心之感于音者乎?是故即音以知其心,即心以知其疾
译孟子说:“虽然存在于人身上的,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们之所以丧失他们的良心,也就像斧头对于树木一样,天天去砍伐它,这能算是好吗?他们日夜所生的气息,平旦时的清气,他们的好恶与人相近的地方,如果稍微加以防范,那么他们白天所做的行为就会把它拘禁而亡失了。拘禁它反复多次,那么夜气就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他们背离禽兽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们的禽兽行为,就认为他们从来不曾有善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所以如果得到它的养护,没有事物不生长;如果失去它的养护,没有事物不消亡。”孔子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这说的就是心吧?”
臣若水通说:关于夜气的说法,以前未曾听说过。到了孟子才开始阐发,在这里可以知道理与气的合一了。仁义之心,就是我心的生理,也就是所谓的性。白天不损害它的性,那么夜气就更加清朗。夜气既已清朗,那么白天的理就更加明白。大概性的存亡,取决于气的清浊。气得到中正,就是仁义之性。所以说理气合一。为什么人的辗转相害,使得夜气淡薄浑浊,而仁义的良心也亡失了。总之,良心的消长,看人用来养护它的方式如何。引用孔子的话,正是为了说明心不可以片刻失去养护。学者如果真能随时随处察识这个心的本体并加以涵养,在仓促匆忙、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白天常常像夜气的时候一样,那么到哪里不是仁义呢?李侗说:孟子关于夜气的说法,对于学者极为有力,有志于学问的人应当致力于此。
孟子说:“人有鸡狗走失了,就知道去寻找;有放失的心却不知道去寻找。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寻求那放失的心罢了。”
臣若水通说:仁是人心,义是人路。孟子已经为那些不遵循正道、不寻求的人感到悲哀了,在这里又对寻求放失之心的人特意致意,为什么呢?大概万事万变,都本源于心;千圣千贤,都是心的学问。想要寻求放失的心,不是靠强制妄想能做到的,在于学问罢了。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去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中庸》中关于学、问、思、辨、笃行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学问的道理,不过是只为这颗心寻求那放失的部分罢了。人才有了学问,就有办法管束这颗心,发明这颗心,不寻求它也会回复了。所谓博学切问,仁就在其中了。然而君主用一颗心承受各种欲望的攻击,尤其容易放失,所以尤其应当自力去寻求它。寻求它没有别的,只有通过学习体认天理,在勿忘勿助之间保持存在。心存在那么仁就存在,仁存在那么义路就可以遵循了。存心,大概是圣学的关键吧?
孟子说:“养护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那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不存在的也很少;那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存在的也很少。”
臣若水通说:心的本体,就是天理。欲望危害它,所以失去了它的本体罢了。庄周说:“那些嗜欲深的人,他的天机浅。”欲望去掉一分,那么理就保存一分;欲望去掉十分,那么理就保存十分,而心的本体就端正了。周敦颐说:“圣人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一为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静虚,动直;静虚就明,明就通;动直就公,公就溥。明通公溥,差不多就可以了!”那么立志于圣学的人,必定从减少欲望开始以去除危害心的东西,然后才可以。
《左传·庄公四年》:春天周历三月,楚武王整顿军队,授予士兵兵器,去讨伐随国。将要整队进入时,告诉夫人邓曼说:“我的心动荡不安。”邓曼叹息说:“王的福分尽了!充盈而动荡,是天道的规律。先君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面临军事行动,将要发布重大命令时,让王的心动荡不安。”
臣若水通说:邓曼知道王心的充盈动荡,而叹息王的福分尽了,这是对的。只是说先君让他动荡,则不对。是王自己动荡的。人的一颗心,极其细微而显现,极其隐晦而显露,操持舍弃的关键,在于恭敬与放肆之间罢了。人心都是这样,何况君心,尤其容易放肆呢?荆就是楚,尸陈孑防,制定楚军的阵法,用防授师伐随。他的心骄傲充盈,因为充盈所以动荡。只是一念的细微罢了,神明得以窥探它,妇女女子得以知道它。白白地因为他的身体而与国一起化为灰烬,不值得惋惜。它作为后世的永远鉴戒,也非常明白了。所以作为君主的人,应当端正这颗心,作为天下万事的根本。
昭公二十一年春天,周天子将要铸造无射钟,伶州鸠说:“王大概会因心疾而死吧?音乐,是天子的职责。音乐是天子出行的车驾,而钟是音乐的器具。天子观察风向来制作音乐,用钟来盛放它,用车来运行它。小的不空虚,大的不紧迫,就与万物和谐。万物和谐就嘉美成就。所以和谐的声音进入耳朵而藏在心里,心满足就快乐,空虚就不和谐,紧迫就不能容纳。心因此受到感动,感动实在产生疾病。现在钟紧迫了,王的心不能承受,他能长久吗?”
臣若水通说:无射是钟名,窕摦是钟的毛病。人的心无所不感,它可以有一刻不正吗?景王的死,是心疾。心疾而死,为什么从无射钟上看出?《乐记》说:凡是声音的产生,都源于人心。人心的活动使事物如此。无射钟的紧迫,是心受声音的感动吗?因此通过声音知道他的心,通过心知道他的疾病。
,即疾以知其不乆也。决矣!人君知此,盖必正其心,约其情,使声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天地之和亦至矣。
译(他)立刻因病而知道(自己)不能久长了。事情已定!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大概必定要端正自己的心志,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声音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形体和谐,形体和谐则天地间的和谐也就随之而至了。
昭公二十五年,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祈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乆?”臣若水通曰:“哀乐,情也。情者,心之发也。敬也者,其操之之要乎?敬存则心存,心存则情正,情正则哀乐之发,各当其可,初非有意为之也。”宋公之与昭子,当宴而泣,其得哀乐之正乎?心有不存焉,故尔。宋儒朱熹曰:“凡人之病,皆可治,惟心病则难。幸毋防于心病,使无下药之理哉。”
国语·周语》单穆公曰:「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龢而视正。听龢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徳昭。聴言昭徳,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徳于民。民歆而徳之,则归心焉。」臣若水通曰:「穆公,王卿士,单靖公之曽孙。枢机发动所由也。心有所欲,耳目为之发动。习于和正,则心可正矣。夫人心之神,皆发于耳目。故书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百度者,心之谓也。故耳和目正,则心亦正而常存矣。夫然后思虑纯固,言顺徳昭,而民心归焉。为人君者,可不慎耳目之好,养其心以为化民之本乎?」伏惟圣明留意焉。
晋语·窦犨曰:「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徳,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
臣若水通曰:「窦犨,晋大夫。哀、犹、虑也,登髙也,贿财也,宠位也,年寿也。富贵与夀,三者皆人之欲也。然所欲有甚于此者,有徳、有人、令名之谓也。孟子曰:『君子有终身之忧,是其所哀者大矣。』为人上者,徳修则人归,名从而彼,皆所性不存者矣。简子能信窦犨之言,则哀乐得其正,情不荡而性不凿矣乎?」
楚语·观射父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羣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
臣若水通曰:「观射父,楚大夫。端▯端之服也,冕大冠也。监视也不违心,谓心思端正则服正端冕。夫纯心者,享神之本也。故正端冕无苛慝,纯心之谓也。语曰:『惟圣人为能享帝,心之纯也。』圣人纯其心以承天之心,故昭孝息民,天神来格,而锡福无彊也。为天地民物之主者,可不知所以养其心耶?」
唐太宗贞观元年,上谓太子少傅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
臣若水通曰:夫人与物,莫不有心,观物则知人矣。弓工之言,不为无见,其殆轮扁之流乎?唐太宗知爱弓,而不知爱身;知弓之木非其心,而不自知其心之非正,可谓自知自爱乎?骨肉相残,闺门惭徳,非自其不正之心发之乎?《易》曰:「正其本,则万事理工。」之言暗合此矣。夫噫!一弓之微,而尚欲端本如此,况人君居天下之尊乎?《书》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使太宗知爱身如爱弓,则必于臣之进谏,求正心之术矣。而乃不然,一时诸臣,又未有知正心之学者,以将顺其美,岂不为千载英君之一叹欤?
唐太宗贞观十七年,上谓侍臣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謟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臣若水通曰:「人君以正心为本,一心正则羣邪不入矣。人心危而道心微,一有不正,则乱亡相随。太宗盖知之矣。虽然,卒未闻其有大学正心之道,治不三代,何足恠哉!」
唐中宗神龙元年,左拾遗李邕上疏,以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则秦始皇、汉武帝得之矣;佛能为人福利,则梁武帝得之矣。尧、舜所以为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宠此属,何补于国?臣若水通曰:“古先哲王,皆以正心为正万事之要,故心思之本体无邪也。其有邪者,欲诱之也。仙道、
译昭公二十五年,宋公设宴款待昭子,赋《新宫》之诗。昭子赋《车辖》之诗。第二天宴饮,奏乐行酒,宋公让昭子坐在右侧尊位,两人交谈至相互哭泣。乐师祈佐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今年国君与叔孙昭子,大概都要死吧?我听说,在悲哀时却感到快乐,在快乐时却感到悲哀,这都是丧失心智的表现。心智的精气清明,就叫做魂魄。魂魄离开了,怎么能长久呢?”臣若水通说:“悲哀与快乐,是情感。情感,是心灵的流露。恭敬,大概是操持心灵的要领吧?恭敬存在,则心灵存在;心灵存在,则情感端正;情感端正,则悲哀与快乐的流露,各自合乎适度,起初并非有意为之。”宋公与昭子,在宴饮时哭泣,他们得到了悲哀与快乐的端正吗?是因为心灵没有存守,所以如此。宋代儒者朱熹说:“凡是人的疾病,都可以医治,只有心病则难以医治。幸好不要防范心病,致使没有下药的道理啊。”
《国语·周语》中单穆公说:“耳朵和眼睛,是心灵的枢纽机关。所以一定要听和谐的声音,看端正的事物。听和谐则听觉聪慧,看端正则视觉明察。听觉聪慧则言语被听从,视觉明察则德行显扬。言语被听从、德行显扬,就能思虑纯正坚固,用言语向百姓宣扬德行。百姓欣悦并敬重他的德行,就会归附他的心。”臣若水通说:“单穆公,是周王的卿士,单靖公的曾孙。枢机是发动所由之处。心灵有所欲望,耳朵和眼睛就为之发动。习惯于和谐与端正,那么心灵就可以端正了。人心之神明,都从耳朵和眼睛发出。所以《尚书》说:‘不役使耳朵和眼睛,各种事务才能纯正。’各种事务,是指心灵而言。所以耳朵和谐、眼睛端正,那么心灵也端正而常存了。这样之后,思虑纯正坚固,言语顺从、德行显扬,而民心归附。作为君主,能不慎重对待耳朵和眼睛的喜好,修养心灵作为教化百姓的根本吗?”恳请圣明的君主留意于此。
《晋语》中窦犨说:“君子哀叹没有人材,不哀叹没有财富;哀叹没有德行,不哀叹没有宠幸;哀叹名声不好,不哀叹寿命不长。”
臣若水通说:“窦犨,是晋国的大夫。哀,是忧虑的意思;登,是高的意思;贿,是财物;宠,是地位;年,是寿命。富贵与长寿,这三者都是人所欲望的。然而有所欲望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有德行、有人材、有好名声。孟子说:‘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这是他所哀叹的重大了。’作为在上位的人,修养德行则人归附,名声随之而来,这些都是本性中不存守的东西。简子如果能相信窦犨的话,那么悲哀与快乐就能得其端正,情感不激荡而本性不凿损了吗?”
《楚语》中观射父说:“圣王端正衣冠,因为他不违背本心,率领群臣精洁物品,来主持监督祭祀,对神灵没有苛刻邪恶的行为,这叫做‘一纯’。”
臣若水通说:“观射父,是楚国的大夫。端,是端正的服饰;冕,是大冠。监视,是不违背本心,意思是心思端正则服饰端正。纯粹的心灵,是祭祀神灵的根本。所以端正衣冠没有苛刻邪恶,就是纯粹心灵的体现。古语说:‘只有圣人能祭祀天帝,是因为心灵的纯粹。’圣人纯粹其心以承接天的心意,所以彰显孝道、安抚百姓,天神前来降临,而赐予福泽无穷。作为天地百姓万物的主宰,能不知道修养心灵的方法吗?”
唐太宗贞观元年,皇上对太子少傅萧瑀说:“我年轻时喜好弓箭,得到十几张好弓,自认为没有能超过它们的。近来把它们给弓匠看,弓匠却说都不是好材料。我问其原因,弓匠说:‘木材的中心不直,那么纹理都歪斜,弓虽然强劲但射出的箭不直。’我才醒悟,以前辨别得不精细。”
臣若水通说:人与万物,没有没有心灵的,观察万物就知道人了。弓匠的话,不是没有见识,他大概是轮扁一类的人吧?唐太宗知道爱惜弓,却不知道爱惜自身;知道弓的木材不是其中心,却不知道自己的心不正,这能说是自知自爱吗?骨肉互相残杀,内室惭愧德行,不是从这不正的心中发出的吗?《易经》说:“端正其根本,那么万事就合理了。”这话暗中与此相合。唉!一张弓的微小,尚且想要端正根本如此,何况君主居于天下尊贵之位呢?《尚书》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端正,君主听从劝谏才圣明。”假如太宗知道爱惜自身像爱惜弓一样,那么一定会在臣子进谏时,寻求端正心灵的方法。然而并非如此,当时各位臣子,又没有懂得正心之学的,来顺势成就他的美德,这难道不是千载英明君主的一声叹息吗?
唐太宗贞观十七年,皇上对侍臣说:“君主只有一颗心,而攻击它的人很多。有的用勇力,有的用辩才,有的用谄媚,有的用奸诈,有的用嗜欲,纷纷聚集攻击它,各自求取自我推销,以获取宠幸和俸禄。君主稍微松懈而接受其中一种,那么危亡就随之而来。这就是它困难的原因。”
臣若水通说:“君主以端正心灵为根本,一心端正则群邪不能进入。人心危险而道心微弱,一旦不正,那么乱亡就相随而来。太宗大概知道这一点。虽然如此,最终没听说他有《大学》中端正心灵的方法,治理不如三代,有什么奇怪的呢!”
唐中宗神龙元年,左拾遗李邕上书,认为《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如果有神仙能让人不死,那么秦始皇、汉武帝就得到了;佛能给人福利,那么梁武帝就得到了。尧、舜之所以成为帝王的开端,也只是修治人事罢了。尊崇宠幸这类人,对国家有什么补益?臣若水通说:“古代先哲君王,都以端正心灵为端正万事的要领,所以心思的本体没有邪恶。那些有邪恶的,是欲望诱惑所致。仙道、
佛教,皆其一二也。其于身心、国家何补哉?”李邕引“思无邪”之一言为戒,良有以也,可以为人君慕仙、事佛者之鉴。
译佛教,都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它对身心、国家有什么补益呢?”李邕引用“思无邪”这一句话作为警戒,确实是有原因的,这可以成为那些仰慕神仙、信奉佛教的君主的鉴戒。
唐宪宗元和三年,尝问裴垍:“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
臣若水对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君心克正,则用人行政皆出于正,而国岂有不治乎?」裴垍之言善矣!惜乎未闻有正心之学足以格君也。
唐宪宗元和十五年,上见夏州观察判官栁公权书迹,爱之。卒酉,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黙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
臣若水通曰:万事万变,生于心。心正则莫不正矣。宪宗闻公权正心之説,而改容,岂非恻隐之心所发乎?然而不能用之,使啓心沃心,以究正心之学,扩充之以保四海。惜哉!
贾谊曰:「楚懐王心矜好髙,人无道而欲有伯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趋君令。诸侯闻之,以为不宜,故兴师伐之。」臣若水通曰:「心之本体无物也,无物故神。好矜好髙,心之蔽也。矜髙者胜心,人思以胜心乗之矣。胜心者,召敌之媒也。语曰:『鱼恶其网,人恶其上。』胜心之召也。故君子先正其心,使克伐不存,则天下莫与争功争能矣。」
贾谊曰:「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兴之以敬,然后能以成也。」
臣若水通曰:率性之谓道,勿▯勿助之谓敬。是故敬立而道修矣,道修而治成矣。故心也者,万事万化之大原乎?
宋太祖建隆三年春正月,宋广东京城。宋主既广汴城,且命有司▯洛阳宫殿,按圗修之,以韩重赟董其役。营缮既毕,宋主坐寝殿,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无有壅蔽。谓左右曰:「此如我心,若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臣若水通曰:人君一心之邪正,不可掩也。心正,则天下皆知其正;心邪,则天下皆知其邪。深宫独处之地,渊衷隐微之所,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防宋祖以重门端直,轩豁比其心,心有邪曲,人皆见之,庶乎能知正心者矣。宜乎创业垂统,逺过汉、唐也。惜其正心之道,知足以及之,仁不能守之。此宋之治,所以不三代乎?
宋哲宗元祐四年,东平公吕公着卒。公着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简重清静,茍便于国,不以利害动其心。
臣若水通曰:孟子言尽心知性而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盖必知所有而后能养所有也。史称公着学以治心养性为本,盖即孟子存心养性之意也。独不知其于尽心知性、知天者何如尔?茍不知之,则所存所养者何事?程頥云:只被君家学佛,公着父子多读释氏书,故其父子反以程頥兄弟为所见者浅近。则史所谓性者,又未可知也。故君子之学,以尽心、存心为务,以知性、养性为要。
宋髙宗绍兴三十二年,召张浚入朝,以为江淮宣抚使,封魏国公。帝手书召浚入见。浚至,帝改容曰:“久闻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因赐之坐。浚从容言:“人主之学,以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业自持,使清明在躬,则赏罸举措无有不当,人心自归,敌雠自服。”帝悚然曰:“当不忘公言。”加浚少傅魏国公,宣抚江淮。
臣若水通曰:观张浚之言,似乎得心学之防,上可以啓君心之明,下足以救人心之溺者矣。虽然,知而不行,犹为不知,知行并进而后心学可纯也。浚以吴玠之故杀曲端,则行浸润之譛,谓之不明;诋李纲、赵鼎而不获大用,则以爱憎为用舍,谓之不公。不明生于不公,不公由于不察见天理,则亦何贵于心学之説也?噫!心学不纯,而欲格君心之非,望之为尧舜者,未之有也。敢附《春秋》责脩贤者之义。
宋孝宗乾道三年,以陈俊卿叅知政事,刘珙同知枢宻院事。珙自河南召还,初入见,首论:“独断虽英主之能事,然必合众智而质之以至公,然后有以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而事无不成。若弃佥谋,徇私见,而有独御区宇之心,则适所以蔽四达之明,而左右私昵之臣,将有乘之以干天下之公议者。”又论羡余和籴之▯,帝皆嘉
译唐宪宗元和三年,曾问裴垍:“治理国家的要领,什么最优先?”裴垍回答说:“首先端正自己的心。”
臣若水回答说:“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端正了,就没有不端正的了。只要端正了君主的心,国家就安定了。君主的心能够端正,那么用人施政都出于正道,国家难道会有不治的吗?”裴垍的话很好啊!可惜没有听说有端正心性的学问足以纠正君主。
唐宪宗元和十五年,皇上看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喜爱它。最终,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皇上问柳公权:“你的书法为什么能如此好?”柳公权回答说:“用笔的关键在于心,心正了笔就正了。”皇上沉默并改变了神色,知道他是借笔法进谏。
臣若水通说:万事万物的变化,都产生于心。心端正了,就没有不端正的了。宪宗听了柳公权正心的说法,而改变神色,难道不是恻隐之心发动了吗?然而不能运用它,来开启君主的心、滋润君主的心,以探究正心的学问,扩充它来安定天下。可惜啊!
贾谊说:“楚怀王内心傲慢好高,没有道义却想要拥有霸王的称号,铸造金人来象征诸侯,迫使君主下令。诸侯听说后,认为不适宜,所以起兵讨伐他。”臣若水通说:“心的本体没有私物,没有私物所以神明。好傲慢好高,是心的遮蔽。傲慢好高的人有争胜之心,人们就想用争胜之心来驾驭他了。争胜之心,是招致敌人的媒介。俗话说:‘鱼厌恶它的网,人厌恶他的上级。’这就是争胜之心招致的结果。所以君子首先端正自己的心,使克制和攻击的念头不存在,那么天下就没有人与他争功争能了。”
贾谊说:“诸侯凡是有治理心性的人,必须用道来修养它,用敬来兴起它,然后才能成功。”
臣若水通说:遵循本性叫做道,不偏不倚、不助长叫做敬。所以敬确立了道就修养好了,道修养好了治理就成功了。所以心,是万事万物变化的根本啊?
宋太祖建隆三年春正月,宋朝扩建京城。宋主既扩建了汴京,又命令有关部门按照图纸修缮洛阳宫殿,派韩重赟主持这项工程。营建修缮完毕后,宋主坐在寝殿,命令打开所有的门,都端正开阔,没有阻塞遮蔽。对左右的人说:“这就像我的心,如果有邪曲,人们都能看见了。”
臣若水通说:君主一心之邪正,是不可掩盖的。心正,那么天下都知道他的正;心邪,那么天下都知道他的邪。深宫独处的地方,内心隐秘细微之处,虽然潜伏着,也非常明显。所以说:“没有比隐蔽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显著的。”宋祖用重门端正开阔来比喻自己的心,心有邪曲,人们都能看见,大概能懂得正心的人了。难怪他开创基业、垂范后世,远远超过汉、唐。可惜他正心的道理,知道满足就达到了,仁德却不能坚守。这就是宋朝的治理,不能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原因吧?
宋哲宗元祐四年,东平公吕公著去世。吕公著从少年时讲学,就以治心养性为根本,对于声名利禄的繁华,淡泊没有什么喜好,简重清静,如果有利于国家,不因利害动摇他的心。
臣若水通说:孟子说尽心知性从而知道天,存心养性从而侍奉天。大概必须知道所有的本性然后才能修养所有的本性。史书称吕公著学问以治心养性为根本,大概就是孟子存心养性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他在尽心知性、知天方面怎么样罢了?如果不知道,那么他所存养的是什么?程颐说:只因为你们家学佛,吕公著父子多读佛家书,所以他们父子反而认为程颐兄弟所见浅近。那么史书所说的性,又不可知了。所以君子的学问,以尽心、存心为任务,以知性、养性为关键。
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召张浚入朝,任命为江淮宣抚使,封魏国公。皇帝亲手写诏书召张浚入见。张浚到了,皇帝改变神色说:“久闻您的名声,现在朝廷所倚仗的只有您。”于是赐他座位。张浚从容地说:“人主的学问,以心为根本。一心合于天,什么事不能成功?所谓天,就是天下的公理罢了。必须兢兢业业自我持守,使清明在身,那么赏罚举措没有不恰当的,人心自然归附,敌对仇人自然降服。”皇帝惊惧地说:“应当不忘您的话。”加封张浚为少傅魏国公,宣抚江淮。
臣若水通说:看张浚的话,似乎懂得心学的宗旨,上可以开启君主心的光明,下足以拯救人心的沉溺。虽然如此,知道而不实行,还算是不知道,知行并进然后心学才能纯粹。张浚因为吴玠的缘故杀了曲端,就是听信谗言,叫做不明;诋毁李纲、赵鼎而不让他们得到大用,就是凭爱憎来决定取舍,叫做不公。不明产生于不公,不公由于不能明察天理,那么又何必看重心学的说法呢?唉!心学不纯粹,而想要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希望他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是没有的。敢附上《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
宋孝宗乾道三年,任命陈俊卿为参知政事,刘珙为同知枢密院事。刘珙从河南被召还,初次入见,首先论述:“独断虽然是英明君主的能力,但必须集合众人的智慧并用极度的公正来衡量,然后才能合乎天理人心的正道,而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如果抛弃众人的谋议,顺从私人的见解,而有独自统治天下的念头,那么就正好遮蔽了通达的明智,而左右亲近的臣子,将会乘机来干预天下的公议。”又论述羡余和籴的弊端,皇帝都嘉奖
纳之。授翰林学士,复上言:“世儒多病汉髙帝不悦学,轻儒生。臣以为汉髙帝所不悦者,特腐儒宿学尔。使当时有以二帝三王告之,知其必敬信,功烈不止此。”因陈圣王之学,所以明理正心,为万事之纲。帝称善,遂拜枢副。珙因荐张栻、汪应辰、陈良翰学行于帝。臣若水通曰:“宇宙之内,人心一而已矣。何则?天一而已矣。故一人之心,即千万人之心;一时之心,即千万世之心。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然而一人一时之心,或有所蔽,故古之圣人必辟四门,广众论,合乎人心之正,则天理之公在是矣。”正心之説,首以为孝宗告,此刘珙所以度越诸臣也欤?
译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他又上书说:“世间的儒生大多指责汉高祖不喜欢学问,轻视儒生。我认为汉高祖所不喜欢的,只是那些迂腐的儒生和拘泥于旧学的学者罢了。假如当时有人用尧舜二帝和禹汤文武三王的道理来告知他,他一定会恭敬信服,那么他的功业成就就不会仅仅止步于此了。”于是陈述圣王治学的道理,用以阐明事理、端正心志,作为万事的根本。皇帝称赞他说得好,于是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刘珙趁机向皇帝推荐张栻、汪应辰、陈良翰的学问品行。臣若水通说:“宇宙之内,人心是统一的。为什么呢?因为天道是统一的。所以一个人的心,就是千万人的心;一个时代的心,就是千万代的心。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然而一个人或一个时代的心,有时会受到蒙蔽,所以古代的圣人一定要敞开四方之门,广泛听取众人的议论,合乎人心之正道,那么天理的公正就体现在这里了。”关于端正心志的学说,首先用来向孝宗进言,这大概就是刘珙之所以超越其他臣子的原因吧?
宋孝宗淳熈六年,诏求直言。知南康军朱熹上疏,其畧曰: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盖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明义理,闭塞私邪,然后可得而正。
臣若水通曰:人君心术之邪正,系君子小人之亲踈也。小人踈,君子亲,则养之以正,君心自不能以不正矣。君子踈,小人亲,则养之以邪,君心自不能以不邪矣。君心正,则政莫不正,然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君心邪,则政莫不邪,然而不乱者,未之有也。朱熹心术之论,真人主之▯鉴也哉!
宋孝宗淳熙十五年,以朱熹为崇政殿説书。熹辞不至。熹既归,投匦进封事,言大本急务。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用大臣,振举纪纲,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介乎其间,则虽惫精劳心,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帝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西太一宫兼崇政殿説书。熹力辞,乃以秘阁修撰奉祠。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本,在乎一人;一人之本,存乎一心。未有心不正而能治天下者也,亦未有不加正心之功而能正其心者也。故心正而六事举矣。唐虞三代之君,正心以成治化,有本者如是也。使孝宗能用熹之言,则宋之治未可量也。一齐众楚,指为伪学,岂不惜哉!
宋光宗绍熈五年,罗防卒。防孝友端介,不为矫激之行。或谓天下事非才不办,罗防曰:“当论其心,心茍不正,才虽过人,果何取哉!”
臣若水通曰:古之才也,出于一;今之才也,出于二。古之所谓才,合徳而言之者也;今之所谓才,外徳而言之者也。《易》曰:贞固足以干事。心正则何事而不可为也?又曰:开国成家,小人勿用。心茍不正,则何事而可为也?罗防言:人当论其心,似矣。其曰:心茍不正,才虽过人,不足取者,是未知才徳合一之道也。夫小人无才,惟君子有之,故能开物成务。若夫小人之便防,智不足以周身,臣不谓之才也已。
格物通卷十九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 明 湛若水 撰
正心下
宋儒周敦頥曰:「见其大则心防,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顔子亚圣
臣若水通曰:大指天理而言,曽防漆雕开己见大意,正谓此也。泰舒也,化即所过者化之化,理无富贵贫贱之殊,能化其富贵贫贱之念,则与道一而去圣不逺矣。故曰亚圣。夫心广大髙明,天理浑然,何尝不泰?人人皆有,惟顔子之心不违仁,故能见之分明,而外物不累,故能化而不滞。此所以能亚于圣也。学者知其大,皆我固有,而随处体认天理焉,此入圣之门也。
荀卿曰:「养心莫善于诚。」周敦頥曰:「荀子元不识诚。」程颢曰:「既诚矣,心安用养邪?」
臣若水通曰:皆一心也。自其生理而言,谓之性;自其实理而言,谓之诚;自其主一而言,谓之敬;自其极实无妄而言,谓之至诚。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学至于诚,极矣。诚心,又何假于养?敬者,所以至乎诚者也。荀卿惟不识诚也,故有养心、用诚之説;不识性也,故有性恶之説。不识性与诚,是不识心也。非二物也。是故知性,则知诚矣;知诚,则知心矣。故君子之学,莫先于知心。
程颢曰:「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臣若水通曰:「守操而不失也,急欲速也,迫促也。进道之功,有自然之节度也。或失则过焉,或失则不及焉,皆非自然之本体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助则过,忘则不及,皆不可以进道也。故道之进也,在于勿助勿忘之间而已矣。」是故知道者鲜矣。知道者鲜,而天
译宋孝宗淳熙六年,下诏征求直言极谏。知南康军朱熹上奏疏,大略说:天下的事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重要的。在于君主端正心术以建立法纪纲常。因为法纪纲常不能自己树立,必定要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私邪曲的私心,然后才能有所依托而树立。君主的心不能自己端正,必定要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讲明义理,杜绝私邪,然后才能得以端正。
臣湛若水评论说:君主心术的邪正,取决于君子与小人的亲疏。小人疏远,君子亲近,那么就用正道来涵养,君主的心自然不能不正了。君子疏远,小人亲近,那么就用邪道来涵养,君主的心自然不能不邪了。君主的心正,那么政事没有不端正的,然而不能治理天下的,是没有的。君主的心邪,那么政事没有不邪的,然而不混乱的,是没有的。朱熹关于心术的论述,真是君主的明镜啊!
宋孝宗淳熙十五年,任命朱熹为崇政殿说书。朱熹推辞没有到任。朱熹回家后,通过投匦进呈密封的奏章,谈论根本的大计和紧急的事务。根本的大计,是陛下的心;紧急的事务,则是辅佐太子,选用大臣,振兴法纪纲常,改变风俗,爱惜养护民力,修明军政。这六件事,都不可延缓,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颗心。一心端正,那么六件事没有不端正的。一旦有人心的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疲惫精力、劳苦心志,也是做不到的。奏疏呈入,夜里漏壶滴下七刻,皇帝已经就寝,急忙起来拿着蜡烛读完。第二天,任命朱熹主管西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朱熹极力推辞,于是任命他为秘阁修撰奉祠。
臣湛若水评论说:天下的根本,在于一人;一人的根本,在于一心。没有心不端正而能治理天下的,也没有不施加正心的功夫而能端正其心的。所以心端正而六件事就都能举行了。唐尧虞舜三代君主,端正心术以成就治世教化,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假使孝宗能采纳朱熹的话,那么宋朝的治世成就不可限量。然而齐国一人说楚语,众人指斥为伪学,岂不可惜!
宋光宗绍熙五年,罗防去世。罗防孝顺友爱、端方正直,不做矫揉造作的行为。有人说天下的事没有才能办不成,罗防说:“应当论其心,心如果不正,才能即使超过常人,究竟有什么可取的呢!”
臣湛若水评论说:古代的才能,出于一个本源;现在的才能,出于两个本源。古代所说的才能,是合着德行来说的;现在所说的才能,是抛开德行来说的。《易经》说:贞正坚固足以成事。心正那么什么事不可做呢?又说:开国成家,不要任用小人。心如果不正,那么什么事可做呢?罗防说:人应当论其心,似乎对了。他说:心如果不正,才能即使超过常人,也不值得取用,这是不懂得才能与德行合一的道理。小人没有才能,只有君子有才能,所以能开物成务。至于小人的奸诈,智慧不足以保全自身,我不称之为才能。
格物通卷十九
<子部,儒家类,格物通>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 明 湛若水 撰
正心下
宋代儒者周敦颐说:“见到大的方面那么心就安泰,心安泰就没有不满足的。没有不满足那么富贵贫贱对待都一样。对待一样那么就能感化而齐一,所以颜回仅次于圣人。”
臣湛若水评论说:大是指天理而言,曾参、漆雕开已经见到大的意思,正是说的这个。泰是舒泰,化就是所过者化的化,天理没有富贵贫贱的区别,能感化其富贵贫贱的念头,那么与道合一而距离圣人不远了。所以说仅次于圣人。心广大高明,天理浑然一体,何尝不安泰?人人都有,只有颜回的心不违背仁,所以能看得分明,而外物不拖累,所以能感化而不滞留。这就是能仅次于圣人的原因。学者知道那大的方面,都是我固有的,而随处体认天理,这是入圣的门径。
荀子说:“修养心没有比真诚更好的。”周敦颐说:“荀子原本不认识诚。”程颢说:“既然真诚了,心哪里还用修养呢?”
臣湛若水评论说:都是一个心。从它的生理来说,称为性;从它的实理来说,称为诚;从它的主一来说,称为敬;从它的极实无妄来说,称为至诚。孟子说:诚,是天道的规律;思诚,是人道的规律。学问达到诚,就到极点了。诚心,又哪里假借于修养呢?敬,是用来达到诚的。荀子只因为不认识诚,所以有修养心、用诚的说法;不认识性,所以有性恶的说法。不认识性与诚,就是不认识心。不是两样东西。所以知道性,就知道诚了;知道诚,就知道心了。所以君子的学问,没有比知心更先的。
程颢说:“求学的人必须恭敬地守护这颗心,不可急躁迫切。应当栽培深厚,在其中涵泳,然后可以自得。如果急躁迫切地求取,只是私己,终究不足以通达大道。”
臣湛若水评论说:“守”是操守而不失,“急”是欲速,“迫”是急促。进道的功夫,有自然的节度。或者失去就过了,或者失去就不及,都不是自然的本体。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帮助它生长。帮助它就过了,忘记就不及,都不可以进道。所以道的进步,在于不帮助不忘记之间罢了。”所以知道道的人很少了。知道道的人很少,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