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卷二十三 明 湛若水 撰
以成其变化。臣若水通曰:「言动根于心也。拟议之于易理也。易理在吾心也。言行之所由发者也。拟议以体认于吾心,由中而发,则言动当其可久而变化。言即教,动即道,而拟议亡矣。不然,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尔矣,岂知变化之道邪?」
译以此成就其变化。臣若水通说:“言语和行动根源于内心。在《易》理中进行揣度商议。《易》理存在于我的心中。是言语和行动所发出的根源。通过揣度商议来体认于内心,从内心发出,那么言语和行动就恰当且持久地变化。言语就是教化,行动就是道,而揣度商议就消失了。如果不这样,言语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那只是固执浅陋的样子,哪里懂得变化的道理呢?”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感应,心而已矣。言行出于心,感应之大者也。其于人也,为枢机矣。善则人应之,非私应也,得其同然之心也。不善则人违之,非私违也,失其同然之心也。应则荣,违则辱,皆由己以致之也,非自外至也。岂惟人哉?天地之于人,一理也。天地位与不位,言动之感格也。人君父母乎天地,而系天下之从违者,其于言行之际,当知与天地合可也,与人合可也。顾可狥于一己之私邪?
书·虞书·舜典》:帝曰:「龙!朕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臣若水通曰:此帝舜命龙谨于出纳王言之词。龙,舜之臣,堲疾殄絶也。殄行者,谓伤絶善人之事;师众也,谓其言之不正,而能变乱黑白以骇众听也。纳言,虞官名,在周为内史,在汉为尚书,魏晋以来为中书门下。夫命令人君鼓舞万民之具,诚不可以不谨,而纳言之官,命令之所由出者也。防説之人,以非为是,以邪为正,窥伺间隙,迎合主意。人君惑之,则赏以私喜,罚以私怒,命令由之而不正矣。此帝舜之所以深恶而必慎重于纳言之命也。以为命令政教由纳言而出,必使审之既信,然后出之,否则谏止之,不必出可也。敷奏复逆,由纳言而入,必使审之既信,然后入,否则斥逐之可也。是故朝廷赏罚予夺,皆出圣断,大权不至下移,而防説无所容其喙矣。后世人君惟欲其言而莫予违,使纳言之官不得尽其职,唯唯奉命以取容説。此命令之所以不正而治之不古若也,有由然哉。夫纳言之官,今之通政司与夫六科十三道皆其类也,如朝廷之喉舌然。喉舌壅塞,言语不通,为身之大患,为人君者岂不惧乎?
大禹谟帝曰惟口出好兴戎
臣若水通曰:此帝舜告禹之言,好善也。戎兵也。言发于口,则有召善、起兵二者之分,利害之几,可畏如此。《易》曰:「居其室,出其言善,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出其言不善,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人君居天下之上,一言一动,尤为千万臣民之瞻听,甚不可不慎其所发也。
商书説命惟口起羞
臣若水通曰:「此傅説告髙宗之言也。言语者,所以宣其意而达诸政令者也。轻出,则有起羞之患。夫言行,君子之枢机也。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故一或轻出,大则啓祸,小则召侮。人君之发言,可不慎乎!」
周书·周官》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懐。」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训迪百官之言也。反者,令出不可行而壅逆之,谓允信也。盖令者,出于上而施于下,示趍向于民者也。诚不可以不慎。敬汝所主之职,在于慎令。故曰:「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欲其行,不欲其壅逆而不行,此所以当慎也。公理私情,不容并立。公理胜则私情灭,以公灭私,则所出之令至公无我,民将丕应徯志,岂有不敬信而懐服者乎?故敬职在于慎令,慎令在于至公。为人上者,其可不立至公以为出令之本乎?
毕命: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
臣若水通曰:此康王命毕公保厘东郊之言也。蔡沈曰:对暂之谓恒,对常之谓异,趣完具而已之谓体,众体所防之谓要。政事纯一,辞令简实,深戒作聦明,趋浮末好异之事也。成王言:政贵有常,不常则民无所据守。其政之号令辞不体要,则失于虚文;好异则辞不体要而政不恒矣。况商俗靡靡然,而尚利口,余风至今不息,则有恒体要,尤为对病之药也。可不念之哉!为人上者,欲恒其政,当慎其辞令焉。
诗》小雅《小弁》:「莫髙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
译孔子说:“君子居住在内室,说出的话若是善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居住在内室,说出的话若是不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背离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言语从自身发出,施加于百姓;行为从近处发起,显见于远方。言语和行为,是君子关键的枢纽。枢纽的发动,是决定荣耀与耻辱的关键。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力量,能不谨慎吗?”
臣若水解释说:天下万物之间的感应,根源在于心罢了。言语和行为发自内心,是感应中最大的因素。对于人来说,言语和行为就是关键的枢纽。善言善行,人们就会响应,这不是出于私心的响应,而是得到了人们共同认同的心意;不善的言语和行为,人们就会背离,这不是出于私心的背离,而是失去了人们共同认同的心意。得到响应就带来荣耀,遭到背离就带来耻辱,这都是由自己招致的,并非从外部而来。难道只是对人如此吗?天地对于人,道理是一样的。天地能否各安其位,取决于言语和行为是否感通契合。人君作为天地的父母,维系着天下人的顺从或背离,在言语和行为的关键时刻,应当知道与天地相合是可以的,与人相合也是可以的。难道可以顺从一己的私欲吗?
《尚书·虞书·舜典》记载:帝舜说:“龙!我厌恶那些善于巧言令色、灭绝善道的人,他们震惊了我的臣民。命令你担任纳言官,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公正诚信。”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帝舜命令龙谨慎处理王命出入的言辞。龙是舜的臣子,堲是厌恶,殄是灭绝。殄行,是指伤害灭绝善人的行为;师是众人,是指那些言语不正,能够混淆黑白以骇人听闻的人。纳言,是虞朝的官名,在周朝称为内史,在汉朝称为尚书,魏晋以来称为中书门下。命令是人君激励万民的工具,确实不可以不谨慎,而纳言官,是命令发出的渠道。巧言令色的人,以非为是,以邪为正,窥探间隙,迎合君主的心意。人君如果被迷惑,就会因私喜而赏,因私怒而罚,命令因此就不公正了。这就是帝舜深深厌恶并务必慎重对待纳言官任命的原因。他认为命令政教由纳言官发出,必须使审查既真实可信,然后才发出,否则就劝谏阻止,不必发出也可以。奏章报告由纳言官呈入,必须使审查既真实可信,然后才呈入,否则斥退驱逐也可以。因此朝廷的赏罚予夺,都出自圣明的决断,大权不至于下移,而巧言令色之人也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后世的人君只希望自己的话没有人违背,使得纳言官不能尽其职责,只是唯唯诺诺奉命以取悦君主。这就是命令不公正而治理不如古人的原因,是有缘由的。纳言官,现在的通政司以及六科十三道都是这类官员,就像朝廷的喉舌一样。喉舌堵塞,言语不通,是身体的大患,作为人君难道不害怕吗?
《大禹谟》记载:帝舜说:“只有口,能说出善言,也能挑起战争。”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帝舜告诫禹的话,好是善,戎是兵。言语从口中发出,就有召来善事、挑起战争两种分别,利害的关键,可怕到如此程度。《易经》说:“居住在内室,说出的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说出的话若是不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背离他,何况近处的人呢?”人君居于天下之上,一言一行,尤其受到千万臣民的注视和倾听,非常不可不谨慎所发出的言语。
《商书·说命》记载:“只有口,能招致羞辱。”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傅说告诫高宗的话。言语,是用来表达心意并传达政令的。轻率地说出,就有招致羞辱的祸患。言语和行为,是君子关键的枢纽。枢纽的发动,决定荣耀与耻辱。所以一旦轻率说出,大的会开启祸患,小的会招致侮辱。人君发言,能不谨慎吗!”
《周书·周官》记载:王说:“呜呼!凡是我有官职的君子们,恭敬地对待你们的职责,谨慎地发布命令。命令发出就要执行,不要反复无常。用公理消灭私情,百姓就会诚信归服。”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成王训导百官的话。反,是指命令发出后不可执行而被阻塞违背,允是诚信。大概命令,是从上级发出而施行于下级,向百姓展示趋向的。确实不可以不谨慎。恭敬你们所主管的职责,在于谨慎发布命令。所以说:“恭敬地对待你们的职责,谨慎地发布命令。”命令希望它被执行,不希望它被阻塞违背而不执行,这就是应当谨慎的原因。公理和私情,不能并存。公理胜则私情灭,用公理消灭私情,那么所发布的命令就至公无私,百姓将大力响应期待的心志,难道有不诚信而归服的吗?所以恭敬职责在于谨慎发布命令,谨慎发布命令在于至公。作为上级的人,难道可以不确立至公作为发布命令的根本吗?
《毕命》记载:政事贵在恒定,言辞崇尚切中要害,不要只喜好奇异,商朝的风俗萎靡不振,以能言善辩为贤能,余风尚未灭绝,你们要记住啊。
臣若水解释说:这是康王命令毕公治理东郊的话。蔡沈说:与短暂相对的是恒定,与平常相对的是奇异,追求完整而已的是切中要害,众体所汇聚的是关键。政事纯一,言辞简实,深深告诫不要自作聪明,追求浮华末节和奇异之事。成王说:政事贵在常有常规,没有常规百姓就无所依据。政事的号令言辞不切中要害,就会失于虚文;喜好奇异就会言辞不切中要害而政事不恒定了。何况商朝的风俗萎靡不振,崇尚能言善辩,余风至今不息,那么有恒定和切中要害,尤其是对症下药。能不记住吗!作为上级的人,想要使政事恒定,应当谨慎言辞命令。
《诗经·小雅·小弁》:“没有比山更高的,没有比泉更深的。君子不要轻易说话,耳朵贴在墙根上偷听。不要经过我的鱼梁,不要……”
臣若水通曰:朱熹谓幽王太子宜臼被废而作此诗,言山极髙矣,而或陟其巅;水极深矣,而或入其底。故君子不可轻易于其言,恐耳属于垣者有所观望左右而生防谮也。臣谓言者发于心者也,心或受病,则隐之所藏,显之所发,虽欲禁之,不可得矣。故君子欲谨其言,当先谨其心,则言之所发,皆由中出,正大光明,无不可对人者矣。故欲无易由言,当自无易由心始。尔宜臼因被谮而为此诗,是有意于谨言矣,然徒禁于标末尔。李泌谏徳宗废太子立舒王曰:「愿还宫,勿露此意。」若有意于谨言矣,然犹禁之于萌芽尔。《中庸》曰:「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夫敬信在言动之先,则邪意不生,而言行可以动天地矣。伏惟圣明留心于敬信之学,则无意无必,而凡刑赏予夺如天之无迹,而左右不得窥伺之矣。
大雅·板: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臣若水通曰:此诗同列相戒,亦以讽王也。宪宪,欣欣也;蹶,动也;泄泄,犹沓沓也;辑,和洽合;怿,悦莫定也。首章忧其出话不然,故此继之以为辞之辑和,故民莫不洽合矣。辞之怿悦于民心,故民心皆莫而定矣。盖上下同此心也,同此理也。辞当于理而和且悦焉,则上无逆命,下无逆辞,民自无不合、无不定矣。夫民合而定,由言当乎理,固也。然欲其言之当理,岂徒修饰于外哉?盖由平时修辞立诚,以涵养此心之天理,使之由中达外,不能己焉。大之为典谟训诰,小之为号令诏勅,莫非洋洋之天语,所以鼓舞乎万民者,风行草动,莫之或违矣。不然,徒欲修饰其辞,而不由中出,则虽学典谟训诰,亦伪辞而已矣。人君欲民之信从,当修信于言前,然后可也。
春秋桓公三年夏,齐侯、衞侯胥命于蒲。
臣若水通曰:《春秋》书「胥命于蒲」,褒齐僖、衞宣不事盟誓以言而相结也。是役也,或曰尊王,或曰推伯,其事之是非,不暇论矣。独谓《春秋》之时,大道隐而盟誓兴,忠信薄而人心疑,约剂乱而交质之风成,乌有如二国之君一言取信邪?卫献公言于寗喜,求复国,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小邾射以句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子鲜、季路言出而人服,庶几「胥命」之遗风也。呜呼!《春秋》非古也,而古道犹存,以是知天理之在人心,不以古今殊也。人君敦信修道,得人心之同然,言而世为天下则矣。
定公十年夏公防齐侯于夹谷
臣若水通曰:「夹谷之防,齐侯弱鲁,将有莱兵之刼,国势之殆,亦甚矣。仲尼以从容谈论而却敌国之兵,何也?盖天下莫大于理,而强众不与焉。仲尼之对齐侯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于神为不祥,于徳为愆。』义听其言也,道徳之正,自足以折其奸囘之心;仁义之论,自足以消其桀骜之气。故俄顷之间,功化如此也。否则,齐君非不武也,晏婴非不知也,胡为而有获罪于鲁,谢过以质之言哉?故曰:仲尼一言,威重于三军。」
礼记·曲礼》曰:「毋勦説,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
臣若水通曰:毋禁止之辞,▯取他人之説以为己説,谓之勦説;闻人之説而附和之,谓之雷同。则犹法也。修辞立诚,所以进徳也。古之君子,所以致慎于言辞者,非欲为观美也,盖所以谨其心而进徳也。是故勦説、雷同,求之于人也。言非由中出也。言则古昔称先王,非求之于古昔先王也,求之我也。先王之心,我之同然也。故求之人者伪也,求之我心之同然者诚也。故君子立诚之为贵。
曲礼》曰:脩身践言,谓之善行。行脩言道,礼之质也。臣若水通曰:脩身以践言,言斯道矣。践言以善行,行斯脩矣。言行者,君子之枢机也。礼之出也,必言行以为地。是故言行脩,礼本立矣。故礼乐待人而后行。
哀公问孔子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
臣若水通曰:过言、过动,谓言动不当理也。作如、作好、作
译臣若水通说:朱熹认为幽王的太子宜臼被废黜后作了这首诗,说山极高了,却有人登上它的顶峰;水极深了,却有人潜入它的底部。所以君子不可轻易说话,恐怕那些在墙边偷听的人有所观望,在左右挑拨离间、进谗言。我认为言语是发自内心的,内心如果有了毛病,那么隐藏时有所储藏,显露时有所表达,即使想要禁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君子想要谨慎言语,应当先谨慎内心,那么言语所发出的,都是从内心流露出来的,正大光明,没有不可以对人说的了。所以想要不轻易说话,应当从内心不轻易起念开始。宜臼因为被进谗言而作这首诗,是有心于谨慎言语了,然而只是禁止在枝节末梢罢了。李泌劝谏德宗废太子立舒王时说:“希望太子回宫,不要显露这种意图。”这是有心于谨慎言语了,然而还是禁止在萌芽状态罢了。《中庸》说:“君子不行动而恭敬,不说话而诚信。”恭敬和诚信在言语行动之前,那么邪念就不会产生,而言语行动可以感动天地了。恳请圣明的君主留心于恭敬诚信的学问,那么就没有私意和固执,而所有的刑罚赏赐、给予剥夺就像上天一样没有痕迹,而左右的人就不能窥探伺机了。
《大雅·板》说:上天正降下灾难,不要那样洋洋自得;上天正发生变故,不要那样滔滔不绝。言辞和谐了,百姓就融洽了;言辞悦服了,百姓就安定了。
臣若水通说:这首诗是同僚互相告诫,也是用来讽谏君王的。宪宪,是欣欣自得的样子;蹶,是变动;泄泄,就是沓沓多言的样子;辑,是和谐融洽;怿,是悦服;莫,是安定。第一章担忧君王说话不当,所以接着说言辞和谐,所以百姓没有不融洽的。言辞让民心悦服,所以民心都安定下来了。这是因为上下同心,同此天理。言辞符合道理而且和谐悦服,那么上面没有违抗命令的,下面没有违抗言辞的,百姓自然没有不融洽、不安定的。百姓融洽安定,是因为言语符合道理,这固然不错。然而想要言语符合道理,难道只是在外表修饰吗?这是因为平时修养言辞以确立诚信,来涵养内心的天理,使它从内心通达到外表,不能自己停止。大到典谟训诰,小到号令诏敕,无非是浩荡的天语,用来鼓舞万民,像风吹草动,没有人敢违背的。不然,只是想要修饰言辞,而不是从内心发出,那么即使学习典谟训诰,也只是虚伪的言辞罢了。君主想要百姓信任服从,应当在言语之前修养诚信,然后才可以。
《春秋》桓公三年夏,齐侯、卫侯在蒲地互相约定。
臣若水通说:《春秋》记载“在蒲地互相约定”,是褒扬齐僖公、卫宣公不从事盟誓,用言语互相结交。这次行动,有人说尊崇周王,有人说推举霸主,事情的是非,来不及讨论了。只是说《春秋》的时代,大道隐没而盟誓兴起,忠信淡薄而人心怀疑,契约混乱而交换人质的风气形成,哪里有像两国君主那样一句话就取得信任的呢?卫献公对宁喜说,请求恢复国家,宁喜说:“一定要子鲜在,不然一定会失败。”小邾射带着句绎逃奔到鲁国,说:“让子路要我,我不需要盟誓。”子鲜、子路的话一出,人们就信服,差不多是“互相约定”的遗风了。唉!《春秋》不是古代了,而古道还存在,由此知道天理在人心,不因古今而不同。君主敦厚诚信修养道德,得到人心的共同认可,言语就可以成为天下的准则了。
定公十年夏,鲁公在夹谷会见齐侯。
臣若水通说:“夹谷的会见,齐侯削弱鲁国,将有莱地军队的劫持,国家局势的危险,也很严重了。孔子用从容谈论而退却敌国的军队,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比道理更大的,而强暴众多不参与其中。孔子对齐侯说:‘边远民族不图谋华夏,夷狄不扰乱华夏,对神灵是不祥的,对道德是有过失的。’齐侯听从了他的话,道德的正直,自然足以折服其奸邪的心;仁义的议论,自然足以消除其桀骜的气焰。所以顷刻之间,功业教化如此。否则,齐君不是不勇武,晏婴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获罪于鲁,谢罪以质子为言辞呢?所以说:孔子一句话,威势重于三军。”
《礼记·曲礼》说:“不要抄袭别人的说法,不要随声附和,一定要效法古代,称颂先王。”
臣若水通说:毋,是禁止的词;抄袭别人的说法作为自己的说法,叫做抄袭说法;听到别人的说法而附和,叫做随声附和。则,是效法。修养言辞以确立诚信,是用来增进道德的。古代的君子,之所以对言辞慎重,不是想要为了外表美观,而是用来谨慎内心而增进道德。所以抄袭说法、随声附和,是向别人寻求的。言语不是从内心发出的。言语效法古代称颂先王,不是向古代先王寻求的,是向我自己寻求的。先王的心,与我相同。所以向别人寻求的是虚伪的,向我内心相同之处寻求的是真诚的。所以君子以确立诚信为贵。
《曲礼》说:修养自身以实践诺言,叫做善行。行为修养言语得当,是礼的本质。臣若水通说:修养自身以实践诺言,言语就合乎道了。实践诺言以完善行为,行为就修养好了。言语行为,是君子的关键。礼的产生,必须以言语行为为基础。所以言语行为修养好了,礼的根本就确立了。所以礼乐等待人然后实行。
哀公问孔子说:“君子言语过分,百姓就会造作言辞;君子行动过分,百姓就会造作法则。君子言语不过分言辞,行动不过分法则,百姓不用命令就恭敬。”
臣若水通说:过言、过动,是说言语行动不符合道理。作,如、作好、作
恶之「作」,作辞,化其过言也;「作」则化其过动也。过言生于心也,过行发于身也,皆不恭、不敬之萌也。恭敬存于心,言行不过,则百姓化而敬恭。感应之理,则然也。君子之于言动,其可以不谨乎?
译厌恶“作”的原因,在于言语上的造作,这会助长过分的言辞;“作”也会助长过分的举动。过分的言辞产生于内心,过分的举动表现于身体,这些都是不恭敬、不敬慎的萌芽。如果恭敬之心存于内心,言语和行为就不会过分,那么百姓就会受到感化而变得敬慎恭敬。感应之理,就是这样的。君子对于言语和举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仲尼燕居曰:「言而履之,礼也;行而乐之,乐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
臣若水通曰:「言出而践,则履矣。言无非理,是以谓之礼也。行发而顺,则乐矣。动无不和,是以谓之乐也。礼乐出于身,天下化之,而至理至和焉,治之极也。」
缁衣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臣若水通曰:如丝如纶者,发之者小,而播之者大也;如纶如綍者,发之者大,而播之者尤大也。盖人君一言之发,一训诰诏令之出,而臣下之奉行,天下之习尚,必有甚焉者矣。发之不可不谨也,故在审之而已矣。一言之发也,必思曰:他日可行于臣民乎?否则不必言也。一政之行也,必思曰:此可对臣民言之乎?否则不必行也。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则言行相顾,而天下化之矣。虽然,理一也,合乎理,未有可言而不可行,可行而不可言者。但人君以崇髙之势,或出悖理之言行,以为莫予违者,而不知天下之臣民已议其后,而莫肯信从矣。王者之所发,可不慎乎?
格物通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慎言动中
论语》: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臣若水通曰:君子之道大矣,而孔子于子贡之问,惟以言行先后言之者,何哉?《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不可不慎。」故行之于先,则行专而能力;言之于后,则言切而有孚。君子之于学也,察见天理,体之于身心而有得焉,然后立训以告人,或出言以答问,无非体贴吾心所得之实理,则行有恒,而言有物,言顾行,行顾言,慥慥君子矣。臣闻之先师翰林检讨陈献章曰:「夫学自我得之,自我言之可也。」其意与此暗合,惟圣明留神焉。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臣若水通曰:孔子此章之言,至为明白痛切,所以警悟学者之意,至矣。夫行不及言,古人所耻,是何今人之不古若哉?道理平铺,良心固有,世之学者,岂无所见也?不肯体之于身,徒事讲説之烦,竞为文字之学,依附仁义道徳之説,与身心畧不相涉,而莫之耻焉,何心哉?其习使之然也。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盖有叹于当时矣。无变俗之权,尔仰惟圣明,居皇极之位,握转移之机,使天下学者徳业合一,笃其实而艺者书之,则道徳一而风俗同矣,天下幸甚。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臣若水通曰:白圭之诗,乃卫武公作之以自警者也。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严于自饬如此,此其所以徳跻于睿圣也。南容独取其言而三复焉,盖深有意于谨言矣。夫言者,心之声也。君子能存其心,则言与心应,而自无不谨之言矣。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臣若水通曰:「司马牛问仁,而夫子告之以谨言者,何哉?」张载曰:「戯言出于思也,言心口一致也。盖言者,心之声,心随言以出入者也。言不谨,则心放;心放,则天理灭而仁亡矣。故为仁之要,在于讱其言而不放也。不易其言,即是不放其心。心存理得,则仁在是矣。故谨言系于为仁之要。有以仁为难之心,即有言不易放之心。易其言者,乃易其心者也。然则讱其言,则亦有随处体认之功,而心当自存矣。于此又有以知内外合一之学云。」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臣若水通曰:古之人非贵于言也,言以宣其身心之得以达于用尔。已实无得而徒言之,是欺天防人矣,岂不可耻乎?然圣人之言,通乎上下。世之人主,有徒致饰于制诰、命令之间,无躬行仁义之实,而欲以致大用于天下,协神人,动天地,岂不难哉?
中庸,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
译仲尼在闲居时说:“说话并能履行,这就是礼;行动并能乐在其中,这就是乐。君子努力做好这两点,就能面南而坐(治理天下)。因此天下太平。”
臣湛若水阐释说:“话说出口就能实践,这就是履行。言语没有不合乎道理的,所以称之为礼。行动发起就能顺畅,这就是乐。举动没有不和谐的,所以称之为乐。礼乐从自身发出,天下人受其感化,从而达到极致的道理和极致的和谐,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
《缁衣》篇说:“君王的话起初像丝线那样细微,传出去却像丝带那样宏大。君王的话起初像丝带那样宏大,传出去却像粗绳索那样巨大。所以地位高的人不提倡无根据的言论,可以说但不能做的,君子不说;可以做但不能说的,君子不做。这样百姓的言语就不会危害行动,行动也不会危害言语了。”
臣湛若水阐释说:“像丝线变成丝带,是指发出的时候微小,而传播的时候宏大;像丝带变成粗绳索,是指发出的时候宏大,而传播的时候更加巨大。大概君主一句话发出,一道训诰诏令颁布,臣下奉行它,天下人习尚它,一定会更加严重。所以发出时不能不谨慎,关键在于审慎罢了。一句话发出,一定要思考:将来能在臣民中实行吗?如果不能,就不必说。一项政令实行,一定要思考:这能对臣民说吗?如果不能,就不必实行。说话一定要考虑它的最终结果,行动一定要考察它的弊端,这样言行互相照应,天下人就会受其感化了。虽然如此,道理是统一的,符合道理,就没有可以说而不能做、可以做而不能说的。只是君主凭借崇高的权势,有时做出违背道理的言行,认为没有人敢违背自己,却不知道天下的臣民已经在背后议论,不肯相信跟从。君王所发出的,能不谨慎吗?”
《格物通》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格物通》卷二十四 明 湛若水 撰
谨慎言语行动以合乎中道
《论语》: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
臣湛若水阐释说:“君子的道理广大,而孔子对于子贡的提问,只用言行的先后来说明,为什么呢?《易经》说:‘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的关键枢纽,不可不谨慎。’所以先实行,那么行动专一而能尽力;后说话,那么言语切实而有信用。君子对于学问,观察体认天理,在身心上体会而有收获,然后立定训诫来告诉别人,或者出言来回答提问,无非是体贴内心所获得的真实道理,那么行动有恒常,言语有内容,言语顾及行动,行动顾及言语,这才是笃实的君子。我听先师翰林检讨陈献章说:‘学问是自己获得的,自己说出来是可以的。’他的意思与此暗合,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
孔子说:“古代人不轻易说话,以自身做不到为耻。”
臣湛若水阐释说:“孔子这一章的话,极为明白痛切,用来警悟学者的意思,达到了极致。行动赶不上言语,是古人所耻的,为什么今人不如古人呢?道理平铺直叙,良心本来固有,世上的学者,难道没有所见吗?不肯在自身上体会,只是从事繁琐的讲说,竞相追求文字之学,依附仁义道德的说法,与身心略微不相涉,却不以为耻,这是什么心呢?是习惯使他们这样。孔子说:‘在文辞方面,我和别人差不多;至于身体力行的君子,我还没有做到。’大概是对当时有所感叹。没有改变风俗的权力,您仰赖圣明的君主,居于皇极之位,掌握转移的关键,使天下学者德行与事业合一,笃实本质而技艺者记录它,那么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南容多次诵读《白圭》这首诗,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
臣湛若水阐释说:“《白圭》这首诗,是卫武公作来自我警戒的。说:‘白圭上的瑕疵,还可以磨去;言语上的瑕疵,就无法挽回了。’他严于律己如此,这就是他德行达到睿智圣明的原因。南容独自选取这句话而多次诵读,大概对谨慎言语有很深的用意。言语,是心的声音。君子能存养本心,那么言语与心相应,自然就没有不谨慎的言语了。”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他的言语迟钝。”司马牛说:“言语迟钝,这就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难,说话能不迟钝吗?”
臣湛若水阐释说:“司马牛问仁,而夫子用谨慎言语来告诉他,为什么呢?张载说:‘戏言出于思虑,言语是心口一致的。大概言语是心的声音,心随着言语出入。言语不谨慎,心就放荡;心放荡,天理就灭绝而仁就丧失了。所以为仁的关键,在于言语迟钝而不放荡。不轻易改变言语,就是不放荡心。心存理得,仁就在这里了。所以谨慎言语关系到为仁的关键。有以仁为难的念头,就有言语不轻易放荡的念头。轻易改变言语的,就是轻易改变心的人。那么言语迟钝,也有随处体认的功夫,心自然会存养。在这里又可知内外合一的学问。”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
臣湛若水阐释说:“古人不是看重言语,言语是用来宣扬身心所获得的道理以达到应用的。自己实际上没有收获而空谈,这是欺骗上天和防备别人,难道不可耻吗?然而圣人的言语,贯通上下。世上的君主,有只在制诰、命令之间徒具修饰,没有躬行仁义的实质,却想在大用天下,协调神人,感动天地,难道不难吗?”
《中庸》:平常德行的实行,平常言语的谨慎,有所不足,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