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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续编-清-饶玉成十一

卷二 学术二儒行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44–58 段

守。则淡泊可以明志。知以命自安。则宁静可以致远。惟廉而后能进以礼。退以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极之至于伊尹之严一介。杨震之砺四知。则廉之至矣。孔子曰。行给己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古人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故无疚无恶。皆先自疚恶来者也。不愧不怍。皆先自悚怍生者也。推之如礼记。有其位无其言。君子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之。众寡均而倍焉。君子之。有则不徒无荡检踰闲之事。而进德修业。宣猷树绩。皆于心发焉。盖有是四者。上可至于圣贤。亦次不失为谨身寡过之士。无之则为败常乱俗之人。圣王所必诛而不宥者也。士人可不知所务哉。

译坚守操守,那么淡泊就可以彰显志向;懂得以天命自我安顿,那么宁静就可以达到远大的目标。只有廉洁,然后才能进以礼,退以义;不因贫贱而失态,不因富贵而骄纵。极致而言,达到伊尹那样严守一介之廉,杨震那样磨砺“四知”之节,这就是廉洁的极致了。孔子说:“行为要符合自己的本分。”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古人认为,君主如果不成为尧舜,哪怕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痛苦。所以没有愧疚和厌恶,都是从先自我愧疚和厌恶开始的;没有惭愧和不安,都是从先自我惊恐和惭愧产生的。推而广之,如《礼记》所说:有那个职位却没有相应的言论,君子会感到羞耻;有言论却没有相应的行动,君子会感到羞耻;土地有余而百姓不足,君子会感到羞耻;众人平均分配却加倍索取,君子会感到羞耻。有了这四点,不仅不会有放纵检点、逾越规矩的事情,而且进德修业、宣扬谋略、树立功绩,都从内心生发出来。大概有了这四种品德,向上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其次也不失为谨身寡过的人;没有这四种品德,就是败坏常理、扰乱风俗的人,是圣王必定诛杀而不宽恕的。士人怎么能不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呢?

劝士条约一

李棠阶

士为风化之原。敦本励学。一日不容缓。滇自有明以来。如兰延秀杨存诚。胡左艾邓川诸先生。皆潜心理道。淹贯经史。 本朝如刘复吾景傅诸子。亦皆积学砥行节义着闻。今日英贤间出。追踪哲者固不乏人。而不自树立以贫为病者亦不免焉。使者奉 天子命。视学此邦多士之责。使者之责也。士习稍不端。文风稍不纯。其何以自安。今取其最切近者。揭为十条。示之学校。为诸生勖。诸生其各勉强力行。毋自欺毋自怠。毋以为迂而忽之焉。则幸甚幸甚。 一曰立志。非徒志于科目。揣摩墨卷而已。必振奋淬厉。以圣贤为必可为。以不为圣贤决不可以为人。不惑于势利。不牵于境遇。不闲于时日。夫而后谓之立。非谓昼夜攻苦孜孜于八股也。且师以八股论。亦必有志者期法圣贤。存养此心。使义理充然。方有佳文。否则浮光掠影。终无是处。 一曰明理。夫人之▯为理。木之文为理。有条不紊。此理之所由名。圣人以一心之理。通天下之理。学者必以事物之理。扩一心之理。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妇之伦。其所以然之理安在。又如读一卷书。此一卷书之理安在。读一句书。此一句书之理安在。其它日用来。至纤至悉。莫不有理。随事穷突。日积月累。以至通达无滞。则处事庶可鲜失。 一曰博学。夫博非徒夸多靡。侈无书不读之名也。不特词小说不可观。凡无益于学问身心者。皆不宜枉费精神。穷经为要。读史次之。事物之理。皆具于经。反复详绎。以求其体要。但经之言浑而奥。史之事博而详。故练识必于史。其余子集及名臣大儒之著述。皆可取读。虽或家贫无书。或僻壤难购。若诚不安于固陋。则亲友藏书。及学校中有藏书者。皆可借观。但总须着实理会。不可徒摭拾为时文资也。 一曰反己。学皆所以明理。而理非徒明焉已也。既明乎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妇之理。而己之耳目手足。与所以处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者。果尽此理否。既明乎所读之书之理。而吾之日用身心。果能体此理否。即知即行。必时时检点省察。悬以为的。而勉力赴之。方为有益。 一曰安贫。古人有云咬得菜根。则百事皆可做。得安贫之谓也。今之诸生。或至干预词讼。包揽钱粮。不惮 国法。而为之者亦大半贫之所迫。然试思我辈读书。不贫者几。以贫之故。至于以身试法。或斥革功名。幽囚囹圄。贻羞父母。见笑乡党。所遇辄穷。较之向日之贫有更甚者。纵不至此。亦不免为有司之所轻。否则受其怜而已。清夜自思。何以自立。诸生切宜猛省。忍一时之贫。而专攻本业。则禄在学中。自有不贫时。即使终贫。而积学好古。修身砥行。卓然为众望所归。与其营营多事。而贫日益甚。尤悔丛集者。孰得孰失。亦大可知矣。

一曰能忍。治气之功。莫要于忍。息事之法。莫切于忍。近有身列胶庠。以田产细故不忍小忿。遂至失兄弟骨肉之欢。互相控诘。卒乃倾家荡产者。睹此等事。实为痛心。夫兄弟同生同育。少同乳。长同室。如手足之不能相离。其亲何如。而乃以一时之不忍致尔裂。窥之父母之心。必有愀然不乐者。为子而令父母之心不乐。则非但不友不悌。而且不孝。且己亦有子。己之子兄弟相争。己心必不安。而己之兄弟先相争。又何以训子。不为兄弟计。独不为己之子计乎。至乡里朋友之间。皆不可以小忿贻后悔。其或为势家之所凌。仆隶之所侮。总当反以自修。忍之于始。用力既久。渐归自然。此处世之要。养心之本也。 一曰敬容。制外所以养中。圣人之告颜子。尚兢兢于视听言动。何其余。凡箕踞跛倚。手足动摇之类。皆当敬以戒之。出入起居。事上接下之间。须时时检点。以礼自闲。至应试之时。茶坊酒肆中。断不可轻入以致意外之侮。每出寓总当衣冠整肃。自别于众。不得以酒食征逐。容止张皇。失其身以至失其心。此皆容之粗者。然于此致谨。亦大无失。 一曰虚心。凡天下之器惟虚者能载物。

译劝士条约一

李棠阶

士人是社会风气的源头。敦厚根本、勉励学问,一天也不容迟缓。云南自明朝以来,如兰延秀、杨存诚、胡左艾、邓川等先生,都潜心研究道德义理,精通经史。本朝如刘复吾、景傅等人,也都积累学问、砥砺品行,以节义著称。当今英杰贤才间或出现,追随先哲的人固然不少,但那些不能自立、以贫穷为患的人也不免存在。使者奉天子的命令,视察此地的学校,士人的责任,也是使者的责任。如果士人的习气稍有不端正,文风稍有不纯正,我怎么能心安呢?现在选取最切近实际的十条,张贴在学校,以此勉励各位学生。各位学生应当各自勉力实行,不要自欺,不要懈怠,不要认为这些道理迂腐而忽视它们。那就太好了,太好了。

第一条叫立志。不是仅仅立志于科举科目,揣摩八股范文而已。必须振奋精神、磨砺意志,认为圣贤是必定可以成为的,认为不成为圣贤就决不能算作人。不被权势利禄所迷惑,不被境遇所牵制,不因时日空闲而懈怠。这样之后才叫立志。不是说日夜刻苦钻研,孜孜不倦于八股文。况且老师用八股文来评判,也必定是有志向的人期望效法圣贤,存养本心,使义理充沛,才能有佳作。否则浮光掠影,终究没有好处。

第二条叫明理。人的纹理叫理,木头的纹理叫理,有条理不紊乱,这就是理得名的原因。圣人用一心的理,通达天下的理。求学的人必须用事物的理,扩充一心的理。比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妇的伦理,这些之所以如此的理在哪里?又如读一卷书,这一卷书的理在哪里?读一句书,这一句书的理在哪里?其他日常所用,极其细微详尽,没有不有理的。随着事情穷究到底,日积月累,以至于通达没有滞碍,那么处理事情大概就可以很少失误。

第三条叫博学。博学不是仅仅夸耀繁多,崇尚无书不读的名声。不仅小说不可看,凡是对学问身心没有益处的,都不宜枉费精神。穷究经书是首要的,读史书次之。事物的理,都具备在经书中。反复详细推演,以求其体要。但经书的话浑厚而深奥,史书的事广博而详细。所以锻炼见识必须在史书中。其余子集以及名臣大儒的著述,都可以取来阅读。虽然或许家贫没有书,或者地处偏僻难以购买,如果真心不安于固陋,那么亲友的藏书,以及学校中有藏书的,都可以借来看。但总须着实理解,不可仅仅摘取作为时文的资料。

第四条叫反己。学习都是为了明理,而理不是仅仅明白就完了。既然明白了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妇的理,那么自己的耳目手足,以及处理父子兄弟夫妇关系的方式,果真完全符合这个理吗?既然明白了所读之书的理,那么自己日常的身心,果真能体现这个理吗?知行合一,必须时时检点省察,悬挂作为目标,而勉力奔赴,才有益处。

第五条叫安贫。古人有话说咬得菜根,那么百事都可以做,这就是安贫的意思。现在的学生,有的甚至干预诉讼,包揽钱粮,不畏惧国法,而这样做的大半是贫穷所迫。然而试想我们读书人,不贫穷的有几个?因为贫穷的缘故,以至于以身试法,或者被斥革功名,幽禁牢狱,给父母留下耻辱,被乡里嘲笑,所遇到的都是困窘,比起以前的贫穷更加严重。即使不到此地步,也不免被官吏轻视,否则只受其怜悯罢了。深夜独自思考,靠什么自立?各位学生务必猛然醒悟,忍受一时的贫穷,而专心攻习本业,那么俸禄就在学问中,自然有不贫穷的时候。即使最终贫穷,但积累学问喜好古圣,修身砥砺品行,卓然成为众人敬仰的对象,与其忙碌多事,而贫穷日益严重,悔恨丛集,哪个得哪个失,也可以大致知道了。

第六条叫能忍。修养心气的功夫,没有比忍更重要的。平息事端的办法,没有比忍更切近的。近来有身在学校的,因为田产小事不忍小忿,以至于失去兄弟骨肉的情谊,互相控告,最终倾家荡产。看到这类事,实在痛心。兄弟同生同养,小时候同吃母乳,长大后同处一室,像手足一样不能分离,他们的亲情如何?却因一时的不忍导致破裂。窥探父母的心,必定有忧愁不乐的人。作为儿子让父母的心不乐,那么不仅不友爱不悌顺,而且不孝顺。况且自己也有儿子,自己的儿子兄弟相争,自己心必定不安,而自己的兄弟先相争,又怎么教导儿子?不为兄弟考虑,难道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吗?至于乡里朋友之间,都不可以小忿留下后悔。如果受到势家的欺凌,仆隶的侮辱,总应当反过来自我修养,在开始时忍耐。用力久了,渐渐归于自然。这是处世的要领,养心的根本。

第七条叫敬容。约束外在行为是为了涵养内心。圣人告诉颜回,尚且对视听言动兢兢业业,何况其他。凡是箕踞跛倚,手足动摇之类,都应当恭敬地戒止。出入起居,侍奉上级接待下级之间,必须时时检点,用礼来约束自己。到应试的时候,茶坊酒肆中,断不可轻易进入以致招致意外的侮辱。每次出寓所总应当衣冠整肃,自别于众人。不得以酒食征逐,举止张皇,失去身以至于失去心。这些都是仪容的粗浅方面。然而在这方面谨慎,也大大没有过失。

第八条叫虚心。天下所有的器物,只有空虚的才能承载物品。

满则无可增矣。学问之道。最戒满字。天下之自满者。直妄而已。不特有志圣贤者。沈潜反复。到境无穷无可自满。即如书籍。我辈目前所见尚不及万分之一。其它有关于日用身心国计民生之书尚多。皆所未见。何得自满。故必持之以虚。无论胜己者与不如己者。皆可取益。即农工商贾之事。亦可旁参互通。随地留心随地自反。进境未有涯也。一曰敦邻。一里之中必有读书入庠。为众人所尊者。士所以为民之表也。若愚民无知。或口角细故。忿争斗殴。不知刑律。敢作非法。以致比邻之谊翻如仇▯。此则赖为士者劝化之。凡岁时伏腊日用往来之间。间取 圣谕广训意思。以俗言解之。婉言导之。使知利害祸福由于善恶。积之既久。善者益勉。不善者渐改。则乡里敦睦。种德无穷矣。又滇南近多疾疫。闻有一人病而家人皆避去者。夫病不必遂至死。而一切无人照料。虽欲不死不可得。袖手而听其死。即路人亦有不忍。何家人骨肉竟忍心至此。实伤风化。此在读书稍明白者。固断不至此。然亦当剀切婉转劝谕乡里。以革此风。亦可稍挽厄运。因说敦邻之义附录于此。然在今实为至要。诸生毋忽。 一曰有恒。以上诸条。皆宜以恒。所谓不惑于势利。不牵于境遇。不间于时日。立定此志。时时提醒此心反躬自省。偶有懈时即痛自刻责。则敦本励行。日有进境。端其始进之基。储为有用之材。他日为 国家倡明正学。维持世道。于诸生有厚望焉。至作文之法。前人论之详矣。依法研究。自可得力。日浚其性灵。日培其根柢。如以上诸条之事。亦何患文之不佳哉。

译事物满了就无法再增加了。做学问的道理,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满”字。天下那些自满的人,不过是狂妄罢了。不仅有志于成为圣贤的人,应当沉潜深入、反复钻研,因为境界无穷无尽,没有可以自满的时候;即使就书籍而言,我们眼前所见的还不到万分之一,其他有关日常生活、身心修养、国家治理、民生大计的书还有很多,都是我们没有见过的,怎么能自满呢?所以一定要保持谦虚的心态。无论是胜过自己的人还是不如自己的人,都可以从中获益。即使是农、工、商、贾等行业的事,也可以旁通互鉴。随时随地留心观察,随时随地自我反省,进步的境界是没有边际的。

第一条是敦睦邻里。一个乡里之中,一定有读书入学的士人,被众人所尊重。士人是百姓的表率。如果愚昧的百姓无知,或者因为口角等小事,愤怒争斗殴打,不懂刑律,敢于做出非法之事,以至于邻里情谊反而像仇敌一样,这就有赖于士人去劝导教化。在一年四季、伏腊祭祀以及日常往来的间隙,偶尔选取《圣谕广训》的意思,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用温和的话语引导,使他们知道利害祸福源于善恶。积累久了,善良的人会更加勉励,不善的人也会逐渐改正,那么乡里就会和睦,种下的德泽无穷无尽。

另外,滇南近来多发生瘟疫,听说有人生病,家人都躲避离去。病不一定就会死,但一切无人照料,即使想不死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听任其死,即使是路人也不忍心,为什么家人骨肉竟然忍心到这种地步?这实在损害了社会风气。这在稍微明白事理的读书人看来,固然断不会如此,但也应当恳切婉转地劝导乡里,以革除这种风气,也可以稍微挽回厄运。因此将敦睦邻里的意义附录在这里,但在今天这实在是至关重要的事,各位学生千万不要忽视。

第二条是有恒心。以上各条,都应当持之以恒。所谓不被权势利禄所迷惑,不被境遇所牵制,不因时间长短而间断。立下这个志向,时时提醒这颗心,反躬自省。偶尔有懈怠的时候,就严厉地自我责备。这样就能敦厚根本、勉励德行,每天都有进步。端正初学的基础,储备成为有用的人才,将来为国家阐发正确的学问,维持世道人心,我对各位学生寄予厚望。至于作文的方法,前人论述得很详细了,按照方法研究,自然能得力。每天挖掘自己的性灵,每天培养自己的根基,像以上各条那样去做,又何必担心文章不好呢?

劝士条约二

李棠阶

学政与士子。得失荣辱一体相关。将面商所欲言。虑口音有难晓。因列劝戒规条。聊当喉舌谆属。惟望虚心相受。实力自考。善则加勉。恶必严防。即可置于座右。时用课诸心头。有言所未及者。并即此例推焉。 一读经书。六经四子。为圣学王道之本。学问于是乎成。政治于是乎出。文墨亦必以是为根柢。乃试文字。经术湛深者甚少。即经艺亦空敷衍。皆由平日未尝潜心体会故也。士子家修廷献。坐言乃望起行。措诸词者尚难确当。施于政者安保无谬误耶。但明经期于致用。若以章句训诂为经学。不惟难成。成亦无用。穷经贵得其要。得其要则一经会归于一。诸经统会归于一。如是不惟文艺有条不紊。日用事物之间。亦取之左右逢原矣。所谓得要也。经书一切义理。皆吾心所本有也。凡不合经书之义理者。皆吾心所本无也。我能就经书语言一一反之吾心而实尽之。去吾所本无。全吾所本有。则六经四子浑于我之一心矣。岂非得要哉。古人云细嚼六经无一字。始知千圣本同堂。旨哉言乎。可谓善读书矣。 一读小学。做官不是好官。因做秀才不是好秀才。秀才不是好秀才。因做学生不是好学生。蒙养弗端。长益浮靡。乡无善俗。世乏良才。朱子所以特辑小学一书。统括古今圣贤所传立教明伦敬身之要。以培其根也。小学之义。非有异于五经四书。但就五经四书及子史百家中。择其易知易行者。其道为大圣大贤所莫外。其文为后生小子所可晓。故初学莫切于是书也。今人道义之心不胜其利欲之心。父兄师长教子弟者。自幼便只教以写字作文。为取科名计。积习深锢。牢不可破。心知此书之有益。而又恐有妨举业。总不肯令用功讲习。始基既坏。长益难反。甚至不孝不弟于家。不和不顺于乡。即幸窃科名。而所作之事。或为百姓所唾骂。乡党所羞称。求显扬适以增辱。而要皆自幼学之不端阶之厉也。思及此则不读小学。是爱其子弟乎。是不爱其子弟乎。高忠宪公书云。吾人立身天地间。只思量做得一个人是第一义。余事都没要紧。做人道理。不必多言。只看小学便是。依此做去。岂有差失。从古聪明睿知。圣贤豪杰。只于此见得透。下手早。所以其人千古万古不可磨灭。闻此言不信。便是凡愚。所宜猛省。陆清献公亦云。欲为圣为贤。必读小学。欲保身保家。必读小学。人而不读小学。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近来愈觉此书有味也。两贤之言谅不我欺。愿诸生早为下手。一看名儒书。历代名儒遗书。皆于躬行心得之余。言其所不容不言者。以诏来学。与六经四子不作歧观也。夫学以经书为本。岂不足以明道。乃欲使及诸儒。不亦多添劳扰耶。是正不然经书文义古奥有未易晓。且其时圣道大明。受授之际。略为指点。学者便知所持循。故语多简括。尤非后世学者所易领会也。若后儒之书。则当圣远言湮之余。呼寐者而使之醒警。迷者而使之悟。易古语为俗语。变简言为详言。意较显豁。词更痛快。即以孟子之言与孔子之言相较。此意便可见矣。宋儒之言。与古人之言有不同。明儒之言与宋儒之言又有不同。于前人引而不发之处。直为尽情揭破。非好详也。其因乎时者然也。顾名儒遗书甚多。穷乡晚进岂易遍见。且无以先识圣学门庭。虽有书何从下手。故看先儒书。必先求约而有要之书。欲求书之约而有要者。自朱子近思录而后。莫过于孙夏之理学宗传。其书以宋明十一子为正宗。并及汉唐以来诸儒。具美备之轨。无偏隘之病。与尼山之删定六经。紫阳之表章四子。同是奠定宇宙大手。欲识圣人门庭。当于此潜心焉。如此书有未易见。则看陈白沙先生书亦可。白沙为粤贤冠冕。果能于其遗书。虚心领会。必有得力。如白沙书亦或未见。则且于儒门法语。日加玩索。志追随古人。放下自家习心习见。以从专于前贤之教亦。可渐识圣贤指趣之所在。而日有上达之机矣。古人云。百年易过。此身不复再生。一息尚存。此志何

译劝士条约二

李棠阶

学政与士子,得失荣辱息息相关。本想当面商议想说的话,担心口音难以听清,因此列出劝诫规条,暂且作为喉舌谆谆嘱托。只希望大家虚心接受,切实自我反省。好的方面加以勉励,坏的方面务必严防。这些规条可以放在座右,时常用来检视内心。有言语未涉及的地方,也请依照此例类推。

一、读经书。六经四子,是圣学王道的根本,学问由此成就,政治由此产生,文章也必定以此为根基。然而应试文章中,经术精深的人很少,即使是经义文章也是空泛敷衍,这都是因为平时不曾潜心体会的缘故。士子在家修身、在朝廷献言,坐着说话尚且希望起身行动,措辞尚且难以确切恰当,施用于政事又怎能保证没有谬误呢?只要明白经书在于致用,如果把章句训诂当作经学,不仅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了也没有用处。穷究经书贵在得其要领,得其要领则一部经书会归于一个道理,诸部经书统会归于一个道理。像这样不仅文章有条不紊,日常事物之间,也能左右逢源。这就是所谓的得其要领。经书的一切义理,都是我内心本有的;凡是不符合经书义理的,都是我内心本没有的。我能就经书的语言一一反求诸己并切实穷尽,去除我内心本没有的,保全我内心本有的,那么六经四子就融合在我的一心之中了。这难道不是得其要领吗?古人说:“细细咀嚼六经无一字,才知道千圣原本同堂。”这话意味深长,可以说是善于读书了。

二、读小学。做官不是好官,是因为做秀才不是好秀才;秀才不是好秀才,是因为做学生不是好学生。启蒙教育如果不端正,长大后更加浮华靡费,乡里没有好的风俗,世间缺乏良才。朱子之所以特别编撰《小学》一书,统括古今圣贤所传立的教化、明伦、敬身的要领,以此来培植根本。《小学》的意义,并非与五经四书不同,只是从五经四书及子史百家中,选择那些容易知晓、容易实行的内容。其道是大圣大贤所不能超越的,其文是后生小子所能理解的,所以初学者没有比这本书更切要的。如今人们道义之心胜不过利欲之心,父兄师长教导子弟,从小只教写字作文,为考取功名打算。积习深重,牢不可破。心里知道这本书有益,却又担心妨碍科举学业,总不肯让子弟用功讲习。基础既已败坏,长大后更难改正。甚至在家不孝不悌,在乡不和顺,即使侥幸窃得功名,所作所为,或被百姓唾骂,或被乡党羞于提及,本想显扬却适增耻辱,而这一切都源于自幼学习不端正所导致的祸患。想到这些,不读《小学》,是爱子弟吗?是不爱子弟吗?高忠宪公书中说:“我们立身天地间,只思量做个真正的人是第一义,其余事情都没要紧。做人的道理,不必多言,只看《小学》便是。依此去做,岂有差失?从古聪明睿智、圣贤豪杰,只在此处看得透彻,下手早,所以其人千古万古不可磨灭。听到这话不信,便是凡夫愚者,应当猛省。”陆清献公也说:“想成为圣人贤人,必读《小学》;想保全自身保全家庭,必读《小学》。人不读《小学,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我与近来愈觉此书有味。两位贤人的话谅不欺我,愿诸生早点下手。

三、看名儒书。历代名儒遗书,都是在躬行心得之余,说出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以告谕后来学者,与六经四子并不看作歧途。学问以经书为本,难道不足以明道吗?却要涉及诸儒,不是多添劳扰吗?这正不是这样。经书文义古奥,有不容易明白的地方,况且当时圣道大明,传授之际,略为指点,学者便知道所持循,所以言语多简括,尤其不是后世学者容易领会的。至于后儒的书,则是在圣道遥远、言论湮没之余,呼唤沉睡者使之清醒,警示迷途者使之觉悟,把古语变为俗语,把简言变为详言,意思较显豁,词句更痛快。即以孟子之言与孔子之言相比,这意思便可见了。宋儒之言,与古人之言有不同;明儒之言,与宋儒之言又有不同。在前人引而不发的地方,直接尽情揭破,不是喜好详尽,而是因时势如此。只是名儒遗书很多,穷乡晚进之人岂能遍见,况且没有先认识圣学的门庭,虽有书从何下手?所以看先儒书,必先求简约而有要领的书。想要寻求简约而有要领的书,自朱子《近思录》之后,莫过于孙夏的《理学宗传》。此书以宋明十一子为正宗,并及汉唐以来诸儒,具备完备的轨范,没有偏狭狭隘的弊病,与尼山删定六经、紫阳表章四子,同样是奠定宇宙的大手笔。想要认识圣人门庭,应当在此潜心。如果此书不容易见到,那么看陈白沙先生的书也可以。白沙是广东贤人的冠冕,果能对其遗书虚心领会,必定有得力之处。如果白沙书也未见到,那么就在《儒门法语》中,每日加以玩索,立志追随古人,放下自家的习心习见,以专从于前贤的教导,也可以逐渐认识圣贤指趣所在,而每天有上达的契机了。古人说:“百年易过,此身不复再生。一息尚存,此志何”

容少懈。愿各自努力。

译稍有松懈。希望各自努力。

一明武教。武艺原为克敌制胜之资。射法总以敏捷有准为上。彼弄腰模胯。拏弓拈矢。种种闲样式虚套数。不惟形丑。要属无用。若习成此种射法。到军阵前。恐身上之箭已攒如猬毛。而手中之箭尚未搭扣也。岂不误事。故射法必敏捷而准。方堪致用也。既明有用之法。尤必有熟练之功。乃能审视精确。控送稳定。平日果技擅穿杨。临时自功收贯札。于以应举求进。为 国家驱驰之力。削平匪党。澄清海宇。方是大丈夫出世一。郭汾阳。岳忠武诸人。其初不过一介武夫。后来成了何等样大人物。有为者亦若是也。然又有说。平素武生所以不敢设远大之想者。以未尝讲明用武之学。看天下事。皆茫茫无所措手。故不敢自许为能办大事之人。不知虽天来大事。其中皆有自然办法。得其办法。应手成功。观于前明王文成公。在两广用兵可知矣。只怕心不明。不怕事难办。诸生果能延请明师。讲明古今圣贤用武之学。一面练习武艺。以求上进。即出其本领。以保安天下。不得上进。亦用其本领。以卫捍乡曲。有一分真本领。必有一分真事业。不怕枉也。至于平日居乡。切不可恃为绅衿。仗有勇力。强捍不驯。生事妄作。蔑视亲长。凌侮众人。要想既有冠服荣身。须当礼法饬己。凡事要向大处看。好处走。不与寻常人一般见识。方不愧 朝廷名器。昔岳忠武有万夫莫当之勇。起身行伍。三十二而为元帅。百战百胜。终身未尝败阵。而平日恂恂如书生。宾朋燕集。雅歌投壶。事亲尽孝。事君尽忠。绝不贪财。绝不好色。世人何等敬重。今日所望于诸生者。正如是也。 一戒多事。绅士武断乡曲。把持官府。最为可恶。 法令特严。此禁不可不谨。试思自家自读书应试以来。宗族之仰望我者何如。乡党之敬重我者何如。官府之礼貌[我](貌)者何如。所以然者无他。为我为四民之秀。出将为 朝廷作栋梁。处亦为乡闾树坊表。敝俗赖我为转移。善行赖我为倡率也。若不思自重。恃势妄为。唆讼民。舞文挟上。一切 国法人情天理良心全不顾念。一旦败露。必斥革治罪。幸而苟免。亦为人所不齿。至此时莫问宗族乡党官府看我为何等人。试请自看果何等人耶。清夜自思。此心能安耶。天地生万物。最贵者人。人之最贵者士。士之所贵者良士也。士而不良。所谓贵者抑末矣。良不良之间。贵贱之实所由分。此际好自立。他人爱莫能助也。素不多事者。固当时时加勉。即素涉多事者。亦非无可回头。盖绅士为一乡之望。即多事之人。亦聪明才力过人之人也。特偶误迷途耳。苟能一旦觉悟。移其多事之聪明才力。以为所当为。如孝友睦任恤诸行。冠婚丧祭诸礼。社仓义学乡约诸事。在族戚里党间。一一为之倡率。以实心行实事。则固依然人望所属也。谁肯不敬谁肯不服。果能以一介之士。行谊推重于乡里。较之居高位而漫无树立者。将不可同年语。孰谓千古不朽事业。不可从改过自新中做出。美玉无瑕。人品不可从刮垢磨光中修成乎。古今所传。历历可数。惟在一念自转而已。

一戒鸦片。鸦片一事。乃奸夷贻害中原之诡计。以此盗我财。杀我民者也。现今海疆多故。烽屡警。 主上宵旰不遑。筹兵筹饷。总为我等赤子涂炭虑耳。凡有人心。谁不感愤。何乃积顽成风。覆辙甘蹈。罔念 圣主好生之心。必仰逆贼促死之药。试思我辈自高曾祖考六七世以来。所以士读农耕。男家女室。中外安居。遐迩乐业。坐▯太平之福者。果系何人之恩何人之德。何人为之庇护。何人为之经理。而竟贸贸至此。负 君恩。藐 国法。履后土。戴皇天。何以告俯仰。入祖庙。奉宗祠。何以对陟降。岂天良全无发见之时。何中心如此蠢愚之极。或者犹持鸦片可以暂助精神。有资作事之谬见耶。试以吃鸦片之人。与不吃鸦片之人。大概相较。其精神孰强孰惫。其身体孰泰孰否。此理固甚易明。何至抵死不悟。呜呼。谁无父母。谁无妻子。不作 盛世之良民。甘为丑虏之妖鬼。耗有尽之财

译一、阐明武教。武艺原本是为了克敌制胜的凭借。射箭的方法,总以敏捷且准确为最高标准。那些扭动腰部、模仿胯部动作,拉弓搭箭时种种花哨的样式和虚浮的套路,不仅形态丑陋,而且毫无用处。如果习练了这种射法,到了军阵之前,恐怕身上的箭已经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而手中的箭还没有搭上弓弦呢。这难道不是误事吗?所以射箭的方法必须敏捷而准确,才堪实用。既然明白了有用的方法,尤其必须有熟练的功夫,才能审视精确,控弦送箭稳定。平时如果技艺擅长穿透杨树叶,临时自然能建功贯穿铠甲。以此来应对科举谋求晋升,成为为国家奔走效力的力量,削平匪党,澄清天下,这才是大丈夫出世的志向。郭子仪、岳飞等人,起初不过是一介武夫,后来成为了何等样的人物。有志向的人也能像他们一样。然而还有话说,平时武生之所以不敢树立远大的志向,是因为未曾讲明用武的学问,看天下大事,都茫茫然不知如何着手,所以不敢自许为能办大事的人。不知道即使天大的事,其中都有自然的办法。掌握了办法,就能应手成功。从前明代王阳明在两广用兵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只怕心不明,不怕事难办。各位学生如果能延请明师,讲明古今圣贤用武的学问,一面练习武艺,以求上进;即使不能上进,也用其本领保卫乡里。有一分真本领,必有一分真事业,不怕白费。至于平时居住在乡间,切不可倚仗自己是绅士,凭借有勇力,强横不驯,生事妄为,蔑视长辈,凌侮众人。要想既然有冠服荣耀自身,就应当用礼法约束自己。凡事要向大处看,向好处走,不与寻常人一般见识,才不愧对朝廷的名器。从前岳飞有万夫莫当的勇力,出身行伍,三十二岁成为元帅,百战百胜,终身未曾败阵,而平时却谦逊得像书生。宾客聚会,雅歌投壶,侍奉父母尽孝,侍奉君主尽忠,绝不贪财,绝不好色,世人何等敬重。今日对各位学生的期望,正是如此。

一、戒除多事。绅士武断乡里,把持官府,最为可恶,法令特别严厉,这条禁令不可不谨慎遵守。试想自从读书应试以来,宗族仰望我的是什么样子,乡党敬重我的是什么样子,官府礼遇我的是什么样子。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我是四民中的优秀者,出仕将为朝廷作栋梁,在乡间也为乡里树立榜样。不良风俗依靠我来转变,善行依靠我来倡导。如果不思自重,倚仗权势妄为,唆使诉讼,舞文弄法挟制上级,一切国法、人情、天理、良心全不顾念,一旦败露,必定被斥革治罪。侥幸免于刑罚,也被人所不齿。到了此时,不要问宗族、乡党、官府把我看作什么人,试请自己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清夜自思,此心能安吗?天地生成万物,最尊贵的是人,人中最尊贵的是士,士中最尊贵的是良士。士如果不良,所谓尊贵的也就微不足道了。良与不良之间,贵贱的实际由此区分。此时正好自立,他人爱莫能助。平时不多事的人,固然应当时时勉励;即使平时涉入多事的人,也并非无可回头。因为绅士是一乡的期望,即使是多事的人,也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只是偶尔误入迷途罢了。如果能一旦觉悟,将多事的聪明才力,用于应当做的事,如孝悌友爱、和睦任恤等德行,冠婚丧祭等礼仪,社仓义学乡约等事务,在族戚邻里间,一一为之倡导,以实心行实事,那么依然会是众人所仰望的。谁肯不敬,谁肯不服?如果能以一介之士的身份,品行推重乡里,比起居高位而毫无建树的人,将不可同日而语。谁说千古不朽的事业,不能从改过自新中做出?美玉无瑕,人品难道不能从刮垢磨光中修成吗?古今所传,历历可数,只在一念自转而已。

一、戒除鸦片。鸦片一事,是奸诈外夷贻害中原的诡计,以此盗取我们的钱财,杀害我们的百姓。现今海疆多事,烽火屡次报警,皇上日夜操劳,筹划兵马粮饷,总是为我们这些百姓遭受苦难忧虑。凡是有良心的人,谁不感愤?为何积习成风,甘愿重蹈覆辙,不念圣主好生之心,必仰逆贼促死之药?试想我们自高祖曾祖等六七世以来,所以士人读书、农民耕种,男有家室、女有归宿,内外安居,远近乐业,坐享太平之福,究竟是谁的恩德,谁的庇护,谁的经理,而竟然贸然至此,辜负君恩,藐视国法,脚踏后土,头顶皇天,何以面对天地?进入祖庙,供奉宗祠,何以面对祖先?难道天良全无发现之时,为何心中如此愚蠢至极?或许还持有鸦片可以暂时助长精神,有助于做事的谬见吧。试将吃鸦片的人与不吃鸦片的人大概比较,其精神谁强谁弱,其身体谁安泰谁不安,此理固然很容易明白,为何至死都不醒悟?唉,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妻子,不做盛世的良民,甘为丑虏的妖鬼,耗费有尽之财

。贻无穷之患。岂不大可痛哉。生等身列士林。日以读书讲学为事。于此等处想自有检点。然宗族乡党。亲戚朋友。凡自家所能规劝教告者。莫非分所应为也。程子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此谊亦不容不尽。 一戒中作弊。士子应试为文。必宜自出心裁以征夙抱。乃或抄袭旧文窃取成诗。前茅屡列。以一败而遭降斥。全卷尽好。以数语而碍录取。可惜良深。何乐为此。至俗套之文。如凡事之无关于某某者。言。不言。不足为重轻。凡言之无关于某某者。述。不述。不足为重轻。以及郑重分明。低徊流连等语实属可厌。皆宜深戒。更有鎗冒挟带等弊。累累不一。欲图上进。先学欺罔。情属可恶。法有难容。纵得徼幸。岂能免亲朋之指背。一经发觉。何以逃刑戮之加身。为父兄者。忍爱子之荷校戴。而不严戒饬。为子弟者。甘全家之破胆惊心。而浪投法网。难希鬼蜮之荣。徒受市朝之辱。将为祖宗光乎。试思祖宗之面目安在。将为门第荣乎。试看门第之体统何存。其中滋味。自作自知。亦不须他人代说也。又有可恶者。卷内夹片妄语乞怜。若是者不惟无益。更且有损。此则为父师者。慢不教戒之过。以致子弟之无耻妄干也。责有难辞。切宜谨凛。诸凡弊端。尽系险途。其目前颠沛之辱。中情隐忍之。皆生等所亲见也。在子弟门徒。固必严为教戒。即同友好。亦须善作劝规。天下本是一家。斯文更属同道。必须善则共勉。过则同防。痛痒相关。休戚相顾。共泯尔我之见。无存偏党之私。能不愧为乾坤之肖子。斯不愧为 圣朝之良士。是所切属。各宜审听。

译留下无穷的祸患,难道不是极为痛心的吗?各位身处士人阶层,每天以读书讲学为事,在这些方面想必自有检点。然而宗族乡里、亲戚朋友,凡是自家能够规劝教告的人,没有不是本分内应当做的。程子说:“即使是一命的小官,如果心存爱护万物之心,对人必定有所帮助。”这种道义也不容不尽。

一戒考试作弊。士子应试作文,必须应当出自自己的构思,以证明平素的怀抱。却有人抄袭旧文、窃取成诗,虽然屡次名列前茅,却因一次失败而遭到降职斥退;全卷文章都好,却因几句话而妨碍录取,实在可惜至极,何必以此为乐呢?至于那些俗套的文章,比如“凡事与某某无关的,说与不说,不足以加重或减轻分量”、“凡言论与某某无关的,叙述与不叙述,不足以加重或减轻分量”,以及“郑重分明”、“低徊流连”等语,实属令人厌恶,都应当深切戒除。更有冒名顶替、夹带等弊病,层出不穷。想要谋求上进,先学会欺骗蒙蔽,情状实属可恶,法律难以容忍。纵然侥幸得逞,难道能免除亲友背后的指责吗?一旦发觉,如何逃避刑罚加身?做父兄的,忍心看着爱子戴枷受刑,却不严厉告诫;做子弟的,甘愿让全家破胆惊心,却轻率投入法网。难以希求那阴险之人的荣耀,徒然遭受市井朝廷的羞辱。这将为祖宗争光吗?请想想祖宗的面目何在?这将为门第增荣吗?请看门第的体统何在?其中的滋味,自己做了自己知道,也不须他人代说。

又有可恶的是,试卷内夹带纸条,妄言乞求怜悯。像这样不仅无益,反而有损。这是做父兄老师的,怠慢不教戒的过错,以致子弟无耻妄为。责任难以推辞,务必谨慎敬畏。

各种弊端,都是险恶之路。他们眼前颠沛流离的耻辱,内心隐忍的痛苦,都是各位亲眼所见的。对于子弟门徒,固然必须严厉教戒;即使是同友好友,也必须善意劝诫。天下本是一家,斯文更属同道。必须善行共同勉励,过错共同防范。痛痒相关,休戚与共。共同消除你我之见,不存偏袒私心。这样才能不愧为天地间的优秀子孙,这才不愧为圣朝的良士。这是深切嘱托的,各位都应当仔细聆听。

与高伯平论学案小识

鲁一同

伯平足下。承示唐氏所纂学案小识。问有所疑滞者。窃少翻阅。麤尽指要。颇谓唐氏有志于道矣。其书体义不敢苟同。今条其一二私于左右。君子之论人也。是非功罪。粲然明白。犹所难言。至于学术。藏之于心。未易高下。人非亲书。事隔时地。徒凭篡述议论以相差等。且班氏为古今人表。高下蹐驳遗议到今。无他。分晰太多。不无蹉失故也。昔孔子以上圣之姿。操人伦之鉴。其于列国公卿。子产平仲文仲公绰之流。祇就其人。抑扬是非。未尝较分等列。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皆曰未知。焉得仁。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而对以以其才不知其仁也。冉有公西华亦然。师之于弟。何所讳忌。隐微之地。诚未易为测识也。今唐氏之书。横列三等。曰传道四人。曰翼道十有九人。曰守道四十有四人。综计一代老师着德。魁艾大贤。而第其上下。进退率于胸怀。轻重凭其位置。虽具高论之识。实非虚己之义。不可一也。传之与翼。似殊高下。守之与传。何判优劣。昔孟子谓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尊学。吾以为必如孟子。足以当之。若三千之徒。皆传孔子之道。未必人能守也。帝王卿相。下逮匹夫小家。莫不传诸子孙。子孙莫不传其先业。或乃中更零落。坠宗失绪。繇此言之。传者未必能守。守者断无不传。今更颠倒其次。诗曰有凭有翼。传曰辅之翼之。翼祇是辅守乃为主。加翼于守。尤所未喻。其不可二也。盖传道之说。始于韩子。韩子托于孟子。而颇失其义。孟子述闻见之知。乃是麤举大概。故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若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皆然。且如稷契并履帝廷。契掌五教。尤当斯道大宗。周公亲承文谟。今皆疏脱。古人文字宏简。不为促促苛细。韩子则不然。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周公以是传之孔子。孔子以是传之孟轲。轲也死不得传。然推其义例。直如佛祖传灯。支派可考。书家笔诀。递相口授。后世儒者。因缘推广。而有道统之说。又以为孟轲既殁。直至宋河南程氏始出。自时厥后。乃更流衍。递相祖述。至宋历元逮明。先后相望。俎豆纷如。总览上下四千年间。唐虞迄周。每五百年裁一二见。总五六传而绝。中间旷一千五百余年。至宋而复兴。兴六七年不绝。而治不加古。古之传道。世远而人少。今之传道。世促人多。中间旷绝。理不相接。天地气运不应疏数乃尔。愚则以为道无不传。而传必不统正。如子贡所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汉承秦獘。遗经废缺。诸儒修明麤。未遑精微。识小为多。宋世遗经大备。因藉前资。乃复讲求。微言奥义。识大为众。要之是非不谬于圣人。行己无惭于天地。代有其人。故足扶树世教到今。今必标树风旨。区别猥多。既列三章。又述经学。不知经者。为是道耶。为非道耶。经不蹈道则非学。经不宗经则非道。适开门户之私。又非文章性道合一之旨。其不可三也。

有传则有统。有统则有争。禀质既殊。致功亦异。各循从入之途。遂有彼此之说。盖在圣门子夏子张之论。交曾子子游之言礼。子夏子游之言教。迄以不合。不无优绌。而义并两存往者。象山标尊德性之旨。姚江开致良知之说。率其高明。自趋简易。承学之士沿流增波。浸以放滥。要之三子。未为披猖。今必斥之为异端。为非圣无法。比之杨墨之邪说。商鞅之坏井田废封建。甚以明社之屋。归罪阳明。掊击之风。于斯为甚。或曰阳明之徒。排摈朱程。拒之不得不严。攻之不得不力。君子立言期于明道。不尚意气。非曰彼攻之我乃攻之。如愚夫之詈于市。争胜不已。于何穷极。昔孟子生衰周之世。杨墨横行。无父无君。故毅然辞而辟之。不遗余力。阳明立教。不无任心自便。高论动人。要其立身。自有本末。功业轩天地。忠孝感金石。作人如此。愚曰可矣。今谓事功豪杰所为。闻道

译与高伯平讨论《学案小识》

伯平足下:

承蒙您展示唐氏所编纂的《学案小识》,并询问其中存有疑惑滞碍之处。我稍加翻阅,粗略地指出了要点,颇认为唐氏有志于追求大道。但我对他的书体义例不敢苟同,现在将我的几点私见陈述给您。君子评论人物,是非功罪,虽然清晰明白,尚且难以定论;至于学术,蕴藏在心中,更不容易分出高下。人没有亲自阅读原著,事情又隔着时空,仅凭编纂者的叙述议论来区分等级,班固作《古今人表》,评定高下,遭到驳斥和遗议直到今天,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他区分得太细,难免有失误的缘故。从前孔子以圣人的姿态,掌握人伦的鉴察,对于列国的公卿,如子产、管仲、文仲、公绰之类,只就其人本身,褒贬是非,未曾比较分出等级。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孔子都说“未知”,怎么能算是仁。孟武伯问子路是否仁,孔子说不知道。又问,回答说“看他才能,不知道他是否仁”。冉有、公西华也是如此。老师对于学生,有什么忌讳隐瞒?在隐微的地方,确实不容易测度识别。现在唐氏的书,横向列出三等,叫传道四人,叫翼道十九人,叫守道四十四人。总计一代老师、有德之人,魁梧的大贤,而评定他们的上下,进退全凭胸臆,轻重依据位置。虽然具备高论的见识,实在不符合虚己待人的道义,这是第一点不可取。传与翼,似乎有高下之分;守与传,如何判定优劣?从前孟子说“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我认为必须像孟子那样,才足以担当。如果孔子的三千弟子,都传孔子的道,未必人人都能守。帝王卿相,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传给子孙,子孙无不传其先业。有的中途零落,宗族坠失,传承断绝。由此说来,传者未必能守,守者断无不传。现在反而颠倒次序,《诗经》说“有凭有翼”,《传》说“辅之翼之”,翼只是辅助,守才是主体。把翼加在守之上,尤其令人不解,这是第二点不可取。大概传道的说法,始于韩愈。韩愈依托孟子,而颇失其义。孟子叙述闻见之知,乃是粗略列举大概,所以说禹、皋陶是见而知之,汤是闻而知之,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都如此。况且如稷、契并侍奉帝廷,契掌管五教,尤其应当是此道的大宗;周公亲承文王之谋,现在都被疏漏。古人文字宏阔简练,不琐碎苛细。韩愈则不然,说尧以此传给舜,舜以此传给禹,禹以此传给汤,汤以此传给文武周公,周公以此传给孔子,孔子以此传给孟轲,孟轲死后不得传。然而推究其义例,简直像佛祖传灯,支派可考;像书家笔诀,递相口授。后世儒者,因缘推广,而有道统之说。又认为孟轲死后,直到宋代河南程氏才出现,从此以后,才更流衍,递相祖述,至宋历元逮明,先后相望,祭祀纷如。总览上下四千年间,唐虞迄周,每五百年才见一二人,总共五六传就断绝。中间空了一千五百余年,到宋代才复兴,兴六七代不绝。而治理不如古代。古代的传道,世远人少;现在的传道,世促人多。中间空绝,理不相接,天地气运不应如此疏密。我认为道无不传,而传必不统正。如子贡所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汉代继承秦的弊端,遗经废缺,诸儒修明粗略,未遑精微,识小为多。宋代遗经大备,凭借前资,乃复讲求,微言奥义,识大为众。总之,是非不谬于圣人,行己无惭于天地,代有其人,所以足以扶植世教至今。现在必定标树风旨,区别太多,既列三章,又述经学。不知经学,是为道呢,还是非道呢?经不蹈道则非学,经不宗经则非道。恰好开启门户之私,又不符合文章性道合一的宗旨,这是第三点不可取。

有传则有统,有统则有争。禀赋既殊,致功亦异。各循从入之途,遂有彼此之说。盖在圣门,子夏、子张之论,交曾子、子游之言礼,子夏、子游之言教,迄以不合,不无优绌,而义并两存。往者,象山标尊德性之旨,姚江开致良知之说,率其高明,自趋简易。承学之士沿流增波,浸以放滥。要之三子,未为披猖。现在必定斥之为异端,为非圣无法,比之杨墨之邪说,商鞅之坏井田废封建,甚以明社之屋,归罪阳明。掊击之风,于斯为甚。或曰阳明之徒,排摈朱程,拒之不得不严,攻之不得不力。君子立言期于明道,不尚意气,非曰彼攻之我乃攻之,如愚夫之詈于市,争胜不已,于何穷极。昔孟子生衰周之世,杨墨横行,无父无君,故毅然辞而辟之,不遗余力。阳明立教,不无任心自便,高论动人。要其立身,自有本末。功业轩天地,忠孝感金石。作人如此,愚曰可矣。今谓事功豪杰所为,闻道

则未。不知豪杰复是何人。闻道又将何用。要而言之。程朱之学。模范秩然。圣哲由之以利用。中材循之以安身。陆王之学。高明得之为简易。愚顽蹈之为猖獗。此其优劣。乃在疏密之分。非关邪正之别。意见一胜。彼此凿枘。遂使吾道之内。矛戟森立。歧畛横分。世变日下。人材至难。何苦自相摧败如此。推寻唐氏一书。不过攻王尊朱。用意良厚。然持之过坚。有一言攻击王氏者。虽有底蕴未尽可知。而必加褒美。或少涉出入。虽以李二曲之笃实。李文贞之醇深。而不无抑扬。孔子恶乡愿。孟子放辞。祇是生平一事。未见两经之中。连章累牍。尽是此言著述如此。诚所未喻。三代以下。有无欲之君子。无无意之君子。意之一字。七百年中。贤者不免。子张所谓执德不宏。信道不笃。诸君子信之笃矣。执之恐未宏也。追寻空虚之弊。岂惟陆王实开其端。利器示人。有由来矣。昔圣人教人。因事各殊。大要即其日用之常。求其灿着之。自子贡之徒。索之高深。每加裁抑。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曰下学而上达。及其积久有得。乃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性与天道。固非谈论之资。岂是口耳所涉。自宋以后。言性益详。言天道益精。妙义一开。横流歧出。胜衣授学。便讲无极之精。毁齿操觚。已谈五常之蕴。浅者尚欲循途。高者辄思任道。辨论太多不能无生得失。得失既分。遂成同异。人人有直接心源之意。而道几乎裂矣。陆王特其甚者耳。救斯之病。惟当原本忠孝。推崇节义。综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之大方。如先贤传。言行录之例。以风化流俗。标举当世。其有空文无实。虽极精微。摡从桀落。庶几允蹈大方。亦可稍息论。梼昧无闻。率其胸臆。曼衍遂多。知不免见罪于当世。足下笃道励志。必有发明。惟恕其狂愚而裁正之。幸甚不宣。

译还不可以。不知道豪杰又是怎样的人。听闻大道又将有什么用处。概括来说,程朱的学问,规范井然有序,圣贤凭借它来造福天下,中等资质的人遵循它来安身立命。陆王的学问,高明的人领悟它觉得简易,愚钝顽固的人践行它却变得猖狂悖乱。这其中的优劣,在于疏密的区别,而不关乎邪正的不同。意见一旦争胜,彼此就像方枘圆凿般格格不入,于是使得我们道统内部,矛戟林立,界限横分。世道日益衰败,人才极其难得,何必如此自相残杀呢?推究唐氏这一部书,不过是攻击王阳明而尊崇朱熹,用意确实深厚。然而坚持得过于固执,只要有一句话攻击王阳明的,即使其中深意未尽可知,也必定加以赞美;如果稍有出入,即使是李二曲那样的笃实、李文贞那样的醇深,也不免加以贬抑。孔子厌恶乡愿,孟子放言直论,只是生平中的一件事,并没有在两经之中,连篇累牍地都是这类言论。著述如此,实在令人不解。夏商周三代以后,有没有无欲的君子?有没有无意的君子?“意”这个字,在七百年的时光里,贤者也不能避免。子张所说的“执德不宏,信道不笃”,诸位君子信道确实笃厚,但执持恐怕不够宏大。追寻空虚的弊病,难道只有陆王真正开创了端绪吗?利器示人,是有其渊源来历的。从前圣人教导人,根据事情的不同而各有差异,大抵就是就日常生活中的常理,探求其显著的道理。自从子贡这类人,向高深处探求,圣人每每加以裁抑,说:“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又说:“下学而上达。”等到他们积累日久有所心得,才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听不到。”性和天道,本来就不是谈论的资料,难道是口耳所能涉及的。自从宋代以后,谈论性更加详细,谈论天道更加精微,奇妙的义理一开,便横流歧出。刚穿上衣服开始学习,就讲授无极的精微;刚换牙开始执笔,就谈论五常的蕴义。浅薄的人尚且想要遵循路径,高明的人则总想直接践行大道。辩论太多,不能不产生得失;得失既然分明,于是形成同异。人人都有直接心源的想法,而道几乎分裂了。陆王只是其中特别严重的人罢了。救治这种弊病,只应当以忠孝为根本,推崇节义,综合选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的大原则,像《先贤传》《言行录》那样的体例,用来教化风俗,标举当世。那些有空谈而无实行的,即使极其精微,一概摒弃,或许才能切实践行大道,也可以稍微平息争论。我愚昧无知,率性而为,漫衍过多,知道不免会得罪当世。您笃信道义,励志修行,必定有所发明。只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愚昧并加以裁正,那就太好了,不再多言。

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国藩志学不早。中岁侧身 朝列。窥窃陈编。稍涉先圣昔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郎。每岁二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观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业。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著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饮尽也。要在慎择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驰心博骛。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亦为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诚求之。仁远乎哉。

尧舜禹汤。史臣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着。斯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图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述二周典制。而好称引奇诞。文字烂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状。灿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说者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驭驽马。登峻。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甚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余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今以类图之。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孟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乾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龂龂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纳之于薄物细故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于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诗。自魏晋至 国朝。得十九家。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佳肴辩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向吾之所嗜。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申千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曲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郑。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

译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我立志求学较晚。中年时跻身朝廷行列。翻阅旧籍,略微涉猎先圣、昔贤、大儒、长者的学术渊源。我资质愚钝且多病,百事无一成就。在军旅中奔波驱驰,学业更加荒废。战乱尚未平息,而我的年龄将近五十岁了。从前读班固的《艺文志》以及马融的经籍目录,考察发现所列书目繁杂众多,作者的姓氏多到数不过来。有的如日月般显耀,有的则湮没无闻。等到我担任文渊阁直阁校郎,每年二月侍奉宣宗皇帝进入文渊阁,得以阅览《四库全书》,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过前代收藏。而仅存目录的书籍数十万卷,还不包括在内。唉,多么繁多啊!即使有天生知晓的资质,几代人也不能完成这项事业。何况那些资质平庸的人呢?所以书籍浩如烟海,著述者众多如江海,但不是一个人的肚量所能饮尽的。关键在于谨慎选择罢了。我既然自量能力不及,于是挑选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令儿子纪泽绘制他们的遗像,汇成一卷,收藏在家塾中。后代子孙有志读书,以此为足,不必心神驰骛追求广博,而对于文化的传承,没有比这更大的意义了。从前在汉代,如武梁祠、鲁灵光殿,都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也为画像,以感发兴起人心,由来已久。习惯了他们的器物形象,进而探求他们的精神神通,细微处契合他们的意旨,诚心诚意地寻求,仁德难道遥远吗?

尧舜禹汤,史官只是记录他们的言论罢了。直到文王被囚禁,才开始创立文字,推演《周易》。周公、孔子相继兴起,六经光辉显著,这道统就完备了。秦汉以来,孟子与庄子、荀子并称,直到唐代韩愈独尊孟子并加以区别。而宋代的贤者,认为孟子可以跻身于孔子之下,推崇他的书以配享《论语》,后世的评论者,没有能改变这一观点的。这里将孟子的画像绘在三圣人之后。

《左传》传经多叙述两周的典章制度,而喜好称引奇异荒诞之事,文字华丽灿烂,浮于质朴了。太史公称庄子的书,都是寓言。我看司马迁所写的《史记》,寓言也占十之六七。班固见识宏大、情怀孤高,远远不及司马迁。然而经世致用的典章,六艺的宗旨,文字的源流,幽明的情状,灿烂完备,难道要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位先生面前争辩得失,沾沾自喜地自我标榜吗?

诸葛公身处动荡乱世,身着儒者服饰,从容合乎中道。陆敬舆侍奉多疑的君主,驾驭难以驯服的将领,用极度的明察来烛照,用极度的真诚来引导,好比驾驭劣马,攀登峻岭,纵横险阻而不失其奔驰,多么神奇啊!范希文、司马君实,遭遇的时代稍好,然而坚卓诚信,各有独到之处,以道义自我持守,蔚然成风,意量也非常深远。从前刘向称董仲舒有辅佐帝王之才,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管仲、晏婴之类大概不能达到。而刘歆认为董子受师友熏陶,还远远不能接近子游、子夏。以我看这四位贤者,虽然不及伊尹、吕尚,固然将贤于董子。现在按类别将他们画像,可惜不能像刘向父子那样论定罢了。

自从朱子表彰周子、二程子、张子,认为他们上接孔孟的道统,后世君主、宰相、老师、儒生,笃守其学说,没有能改变的。乾隆年间,大儒辈出,训诂博辨,超越前贤,另立旗帜,号称汉学,排斥宋代五子的学术,认为不能独尊。而笃信五子的人,也屏弃汉学,认为其破碎害道,争论不休没有止境。我看五子立言,其大体多符合孔孟之道,怎么能议论呢?他们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然应当取近世经说来辅助,又怎么能屏弃言论而自我狭隘呢?这两种态度都值得讥讽。

西汉文章,如司马相如、扬雄的雄伟,这是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这是天地之义气。刘向、匡衡的渊深懿美,这是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这是天地之仁气。东汉以来,淹雅无愧于古人,而风骨稍减了。韩愈、柳宗元兴起,尽取扬马的雄奇万变,而纳入细微事物之中,难道不奇怪吗?欧阳氏、曾氏都效法韩公,而体质接近匡衡、刘向。文章的变化不可穷尽,总之不出这两条途径,即使百世也可以预知。

我抄录古今诗,自魏晋至本朝,得十九家。诗的道很广,嗜好趋向,各随其性之所近。如同各种美味,罗列在鼎俎上,只取适合我口味的,品尝得饱罢了。一定要穷尽天下佳肴辩尝而后供一餐,是大惑。一定要强迫天下人的舌头都趋向我所嗜好的,是大愚。庄子有言,大惑的人,终身不解;大愚的人,终身不灵。我在十九家中,又笃守四位,即唐代的李白、杜甫,宋代的苏轼、黄庭坚。喜好他们的人十之七八,非议他们的人也有二三。我害怕蹈庄子不解不灵的讥讽,就取足于此终身罢了。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通千古,而八书颇病其简略。班固的志较详了,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想要周览经世的大法,必须从杜佑的《通典》开始。马端临的《通考》,在杜佑之间,郑樵的《通志》不是其同类。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慎、郑玄,少谈杜佑、马端临。我认为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是一致的。

。故并图焉。

先王之道。所为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焚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我 朝学者。以顾亭林氏为宗。 国史儒林传。裒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嵩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情矣。吾图画 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征指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宏通。国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敻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译因此一并绘制了他们的画像。

先王之道,用来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统筹万物,归结到哪里呢?也就是礼罢了。秦朝焚烧书籍,汉代诸儒所搜集整理的,郑康成之所以卓尔不群,都是因为礼。杜君卿在《通典》中说,礼占了十分之六,他的见识已经超越了前八个朝代。宋代张载、朱熹所讨论的,马端临、王应麟所编纂辑录的,没有不以礼为慎重对待的。我朝学者,以顾亭林先生为宗师,在《国史·儒林传》中,他赫然位居首位。我读他的书,谈到礼俗教化,就坚定地有继承先贤、等待后人的志向,有“舍我其谁”的气概,多么雄壮啊!此后张嵩庵撰写《中庸论》,以及江慎修、戴东原等人,尤其把礼作为首要任务。而秦尚书蕙田于是编纂《五礼通考》,将天下古今、幽明万事,都用礼来贯穿,可以说规模宏大而思虑精详了。我绘制本朝先贤遗像,首先画顾先生,其次画秦文恭公,难道没有确切的指向吗?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他们的学问都不纯粹局限于礼。然而姚先生持论宏阔通达,国藩对文字的粗略理解,是由姚先生启发的。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远远地不可企及。所以把他们列在最后。

姚先生言学问之道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郑许为近。皆考据也。此三十三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而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占毕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著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编。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入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徼幸于后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没而俎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锱铢。或百钱逋负。怨及子孙。若通阛贸易。坏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富商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不暇计其小者。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地。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著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古之君子。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己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为祈。无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怀不遇。怨悱形于简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然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三子也远甚。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亦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三人。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原才

曾国藩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而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之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其风民皆以义。故道一而风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言不▯。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先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五箴

曾国藩

少不自立。荏苒遂汨今兹。盖古人学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

译姚先生曾说,做学问的门径有三:一是义理,二是词章,三是考据。戴震(东原)也说,像文王、周公、孔子、孟子那样的圣人,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那样的才子,确实不能用单一的标准来衡量了。至于葛洪、陆贽、范仲淹、马端临,在孔门弟子中属于德行兼政事一类;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在孔门弟子中属于德行一类,这些都归于义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在孔门弟子中属于言语一类,这就是所谓的词章。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鸣盛,在孔门弟子中属于文学一类。顾炎武、秦蕙田与杜预、马融相近,姚鼐、王鸣盛与郑玄、许慎相近,这些都归于考据。这三十三位人物,只要师法其中一人,研读其中一部书,终身运用也穷不尽。如果比这还浅陋,却想向外求取增益,这就好比挖井,挖了九仞深却还没见到泉水,就认为这一口井太窄,一定要广泛挖掘几十上百口井。结果年老力衰,最终也没有见到泉水的一天,这难道恰当吗?

自从佛教宣扬因果祸福,行善得报的说法,深深植入人心,牢固得不可破除。读书人正在读书学习时,就期望在科举功名和俸禄官位上得到回报;稍微读点古书,窥探著述的领域,就期望在近处或远处获得赞誉,在后世留下名声。著作还没完成,就希望有一两个有影响力的人,将其传播到人们耳中,以补偿我的辛劳。早晨耕种晚上收获,一次施予十倍回报,就像在集市上沽酒买肉,喧闹嘈杂地索取回报,借贷者还要收取加倍的高利贷。如果俸禄利益不能顺利获得,就侥幸期待后世不可知的名声。甚至有人说,孔子生前没有得到高位,死后祭祀的待遇却比尧舜还要隆重,用这种郁郁不得志的情况来互相证明和安慰,是多么浅陋啊!现在集市上三家店铺,利益分毫必争,哪怕欠一百钱,怨恨会波及子孙。如果是大宗贸易,货物堆积如山,动辄超过千金,那么一百钱的有无,就没有空闲去计较了。富商大贾,拥有百万黄金,公私流通充裕,那么几十上百钱的耗费,也没有空闲去计较了。都是人,所掌握的资源大,尚且没有空闲计较小的,上天所掌握的资源尤其大,却对世人毫末的善行、口耳相传的分寸之学,一一谋划如何回报,不也太劳碌了吗?商人经营货物,同时同地,有的盈利有的亏损;射策应试的人,所从事的行业相同,有的考中有的落榜;做学问著书的深浅相同,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有的有名有的无名,也都是有命定的,不是可以强求就能达到的。古代的君子,没有一天不忧虑,没有一天不快乐。大道不被彰明,自己难免沦为庸俗之人,哪怕一息的松懈,这是忧虑。安于平易等待天命,通过下学而上达,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这是快乐。从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以下,直到王通,没有不是终身忧虑、终身快乐的,没有什么祈求,没有什么回报,自己则保持低调,哪里在乎名声。只有庄子、司马迁、柳宗元三个人,因为怀才不遇而伤感,怨恨之情表现在书册中,他们对于圣贤自得之乐,稍微有些违背和差异了。然而他们自惜不世出的才华,并不是那些没有实绩却急切追求当时名声的人所能比拟的。然而急切追求名声,就离那三十三位人物远得多了。想要去燕晋却向南驾车,对于方法来说不也错了吗?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庄子、葛洪、陆贽、范仲淹、马端永、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杜、苏黄、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秦、姚王这三十三人,豆羹馨香,神灵在上监临,榜样在旁参照。

原才

曾国藩

风俗的淳厚与浇薄从何而来呢?只取决于那一两个人的心所向而已。百姓的生性,平庸弱小的到处都是。有一两个贤明且智慧的人,众人就拥戴他们并听从他们的命令。而智慧的人所拥戴的尤其多。这一两个人的心向义,众人就和他们一起赴义;这一两个人的心向利,众人就和他们一起赴利。众人所趋向的,是势力所归附的,即使有大力,也不敢违背。所以说,搅动万物没有比风更快的了。风俗对于人的心,开始时很微小,最终却不可抵挡。先王治理天下,让贤者都处在高位,他们的教化使百姓都趋向义,所以道统一而风俗相同。世教衰败后,所谓的那一两个人,并不都在位。他们的心所向,势必不能不成为口头言论,而传播为风气。而众人势必不能不听从,而蒸腾为习尚。于是党徒兴起,而一时的人才就出现了。有以仁义倡导的人,他的党徒也为了仁义而死而不顾;有以功利倡导的人,他的党徒也为了功利而死而不返。水流向湿润处,火趋向干燥处,没有言语不产生影响的,由来已久了。现在的君子中那些在位的人,常说天下没有人才。他们自己占据着高明的地位,不首先用自己的心所向去转移习俗,而陶冶铸造当世的人,反而推卸说没有人才,说这不诬蔑人,可以吗?不可以。十户人家的小邑,有好义之士,他的智慧足以影响十个人的,一定能选拔十人中的优秀者而使之成才;他的智慧足以影响一百个人的,一定能选拔百人中的优秀者而使之成才。那么转移习俗,而陶冶铸造当世的人,不仅仅是处在高明地位的人如此,凡是有一命以上官职的人,都有责任啊。有国家的人,得到我的说法而记住它,就会慎重选择与共担天命的人;士大夫得到我的说法而记住它,就会战战兢兢,谨慎自己的心所向,担心一旦不当就败坏风俗,残害人才。遵循这个去做,几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到效果的吗?不是预先能看到的了。

五箴

曾国藩

年轻时不能自立,岁月流逝,如今已到了古人学成的年纪,而我却仍然碌碌无为,能不悲伤吗?

继是以往。人事日纷。德慧日损。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顺。将欲刻苦而自振拔。谅哉其难之欤。作五箴以自创云。

译接着这样下去,人事日益纷繁,德行智慧日渐减损,向下沉沦的趋势,也就可想而知了。灾祸疾病之所以能使人增长智慧,安逸享乐之所以会使人丧失生命。我凭借中等才能而处于安定的境遇,本想刻苦自律来振奋自拔,确实很难啊!于是写下五篇箴言来警醒自己。

立志

煌煌先哲。彼不犹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聪明福禄。予我者厚哉。弃天而佚。是及凶灾。积悔累千。其终也已。往者不可追。请从今始。荷道以躬。舆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谖。

  居敬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实曰三才。俨恪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庄。伐生戕性。谁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无成。慢人者反尔。纵彼不反。亦长吾骄。人则下女。天罚昭昭。

  立静

斋宿曰观。天鸡一鸣。万籁俱息。但闻钟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予侮。岂伊避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驰骛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扰扰以终古。

  谨言

巧语悦人。自扰其身。闲言送日。亦搅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听涂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女贾欺。笑者鄙女。虽矢犹疑。尤悔既丛。铭以自攻。铭而复蹈。嗟女既耄。

  有恒

自吾识字。百历及兹。二十有八载。则无一知。曩者所忻。阅时而鄙。故者既抛。新者旋徙。德业之不常。日为物迁。尔之再食。曾未闻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马走。

  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人才随土风为转移。信乎。曰是不尽然。然大较莫能外也。前史称燕赵慷慨悲歌。敢于急人之难。有豪侠之风。余观直隶先正。若杨忠愍。赵忠毅。鹿忠节。孙征君诸贤。其后所诣各殊。其初皆于豪侠为近。即今日士林。亦多刚而不摇。质而好义。犹有豪侠之遗才。质本于土风。殆不诬与。豪侠之质。可与入圣人之道者。约有数端。侠者薄视财利。弃万金而不。而圣贤则富贵不处。贫贱不去。痛恶夫墦问之食。龙断之登。虽精粗不同。而轻财好义之。则略近矣。侠者忘己济物。不惜苦志脱人于厄。而圣贤以博济为怀。邹鲁之汲汲皇皇。与夫禹之犹己溺。稷之犹己饥。伊尹之犹己推之沟中。曾无少异。彼其能力救穷交者。即其可以进援天下者也。侠者轻死重义。圣贤罕言及此。然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坚确不移之操。亦未尝不与之相类。昔人讥太史公好称任侠。以余观此数者。乃不悖于圣贤之道。然则豪侠之徒。未可深贬。而直隶之士。其为学当较易于他省。乌可以不致力乎哉。致力如何。为学之术有四。曰义理。曰考据。曰辞章。曰经济。义理者。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目为宋学者也。考据者。在孔门为文学之科。今世目为汉学者也。辞章者。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制义诗赋皆是也。经济者。在孔门为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及当世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过数十寒暑。势不能求此四术。观而尽取之。是以君子贵慎其所择。而先其所急择。其切于吾身心不可造次离者。则莫急于义理之学。凡人身所自具者。有耳目口体心思。日接于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妇。稍远者有君臣。有朋友。为义理之学者。将使耳目口体心思各敬其职。而五伦各尽其分。又将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无憾于伦纪。夫使举世皆无憾于伦纪。虽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义理之学。而经济该乎其中矣。程朱诸子。遗书具在。曷尝舍末而言本。遗新民而专事明德。观其雅言推阐。反复而不厌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养德。穷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义理与经济。初无两术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详于体而略于用耳。今与直隶多士。约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数君子者为之表。彼能艰苦困饿坚忍以成业。而吾何为不能。彼能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而吾何为不能。彼能以功绩称当时。教泽牖后世。而吾何为不能。洗除旧日晻昧卑污之见。矫然直趋广大光明之域。视人世之浮荣微利。若蝇蚋之触于目而不留。不忧所如不耦。而忧节概之少贬。不耻冻馁在室。而耻德不被于生民。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后取程朱所谓居敬穷理力

译立志

光辉显赫的先代圣贤,他们难道和普通人一样吗?我这个渺小的人,也是父母所生的身体。上天赐予我的聪明才智和福禄,是多么丰厚啊!如果抛弃天性而放纵安逸,就会招致凶险灾祸。悔恨积累成千上万,最终也就完了。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请从现在开始。将大道背负在身上,用言语来承载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永远发誓不忘记。

居敬

天地确立了位置,阴阳五行孕育了万物,鼎立而成配偶,实际上称为三才。严肃恭敬、斋戒清明,以此来凝聚你的生命。你如果不庄重,就会损害生命、戕害本性。谁可以轻慢?什么事可以松懈?松懈做事的人没有成就,轻慢别人的人反而会受到回报。即使对方不回报,也会助长我的骄傲。别人虽然地位低于你,但上天的惩罚是昭昭明显的。

立静

斋戒住宿时观察,天鸡一叫,万籁俱寂,只听到钟声。后面有毒蛇,前面有猛虎,心神安定而不畏惧,谁敢侮辱我?哪里是躲避别人,而是每天面对三军。我的思虑专一,他们纷乱就不纷乱。奔波半生,曾经不能自主。现在老了,恐怕要纷扰地度过一生。

谨言

巧妙的言语取悦别人,却扰乱自身。闲话打发日子,也搅乱心神。通达的人不夸耀,夸耀的人不通达。道听途说,智者嘲笑,愚者惊骇。惊骇的人最终明白,说你欺骗。嘲笑的人鄙视你,即使发誓也怀疑。悔恨已经丛生,刻下铭文来自责。刻了铭文又重蹈覆辙,唉,你已经老了。

有恒

从我识字开始,经历百年直到今天。二十八年,却没有一点知识。过去所喜欢的,随着时间变得鄙陋。旧的已经抛弃,新的又迁移。道德学业不恒常,每天被外物改变。你每天吃两顿饭,曾经没有听说有过差错。一粒粒增加,久了就能装满一斗。上天主宰命运,敢告诉马夫。

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人才随着地方风俗而转移,确实如此。说这不完全是这样,但大致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前史称燕赵之地慷慨悲歌,敢于在别人急难时相助,有豪侠之风。我观察直隶的先代贤人,像杨忠愍、赵忠毅、鹿忠节、孙征君等各位贤人,他们后来的造诣各不相同,起初都接近豪侠。即使今天的士人,也多刚强而不动摇,质朴而好义,还有豪侠的遗风。质朴本于地方风俗,大概不假吧。豪侠的质朴,可以进入圣人之道的大约有几点。侠者轻视财利,抛弃万金而不顾,而圣贤则富贵不处,贫贱不去,痛恨在坟墓旁乞食,垄断市场。虽然精粗不同,但轻财好义的精神,则大致相近了。侠者忘记自己救济他人,不惜苦心志使人脱离困境,而圣贤以广博救济为怀,邹鲁之地的急切忙碌,以及禹的视人溺如己溺,稷的视人饥如己饥,伊尹的视人推入沟中如己推,曾没有多少差异。那些能尽力救助穷困朋友的人,就是可以进而援助天下的人。侠者轻视死亡重视道义,圣贤很少谈到这一点,但孔子说成就仁德,孟子说选取道义,坚定不移的操守,也未尝不与之相似。前人讥笑太史公喜欢称颂任侠,以我看来这几点,并不违背圣贤之道。那么豪侠之徒,不可深深贬低,而直隶的士人,他们为学应当比其他省容易,怎么能不努力呢?努力如何?为学的方法有四种,叫义理,叫考据,叫辞章,叫经济。义理,在孔门是德行之科,今世称为宋学。考据,在孔门是文学之科,今世称为汉学。辞章,在孔门是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到今世制义诗赋都是。经济,在孔门是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以及当世掌故都是。人的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一生又不过几十年,势必不能求这四种方法,观看而全部取得。所以君子贵在慎重选择,而先其所急。选择那些切于吾身心不可造次离开的,则没有比义理之学更急的。凡人身所自具的,有耳目口体心思,每天接触于吾前的,有父子兄弟夫妇,稍远的有君臣,有朋友。为义理之学者,将使耳目口体心思各敬其职,而五伦各尽其分,又将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无憾于伦纪。夫使举世皆无憾于伦理纲纪,即使唐虞之盛,也不能达到。如果通晓义理之学,而经济包含在其中了。程朱诸子,遗书具在,何曾舍弃末节而言根本,遗弃新民而专事明德。观其雅言推阐,反复而不厌的,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养德,穷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义理与经济,初无两种方法可分,只是其施功的顺序,详于体而略于用罢了。现在与直隶多士,约定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数君子者作为表率。他们能艰苦困饿坚忍以成业,而我为什么不能?他们能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而我为什么不能?他们能以功绩称当时,教泽牖后世,而我为什么不能?洗除旧日昏暗卑污之见,矫然直趋广大光明之域,视人世之浮荣微利,若蝇蚋之触于目而不留,不忧所如不耦,而忧节概之少贬,不耻冻馁在室,而耻德不被于生民。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后取程朱所谓居敬穷理力

行成物云者。精研而实体之。然后求先儒所谓考据者。使吾之所见。证诸古制而不谬。然后求所谓辞章者。使吾之所获。达诸笔札而不差。择一术以坚持。而他术固未敢竟废也。其或多士之中。质性所近。师友所渐。有偏于考据之学。有偏于辞章之学。亦不必遽易前辙。即二途皆可入圣人之道。其文经史百家。其业学问思辨。其事始于修身。终于济世。百川异派。何必同哉。同达于海而已矣。若夫风气无常。随人事而变通。有一二人好学。则数辈皆思力迨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则数辈皆思康济斯民。倡者启其绪。和者衍其波。倡者可传诸同志。和者又可嬗诸无穷。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渎。和者如支河沟浍。交汇旁流。先觉后觉。互相劝诱。譬之大水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隶之士风。诚得有志者导夫先路。不过数年。必有体用兼备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云兴。余忝官斯土。自媿学无本原。不足仪型多士。嘉此邦有刚方质实之资。乡贤多坚苦卓绝之行。粗述旧闻。以勖士。亦冀通才硕彦。告我昌言。上下交相劝勉。仰希古昔与人为善。取人为善之轨。于化民成俗之道。或不无小补云。

译所谓“行成物”,就是深入钻研并将所学切实付诸实践。然后去探求前代儒者所说的考据之学,使我的见解能够对照古代制度而不出现谬误。接着再去探求所谓的辞章之学,使我所获得的成果能够表达于文章之中而没有差错。选择一种学术方向坚持下来,而其他方向固然也不敢完全废弃。

如果在众多士子之中,因天资性情相近、师友熏陶渐染,有人偏向于考据之学,有人偏向于辞章之学,也不必急忙改变原有的路径。因为这两条途径都可以通向圣人之道。他们的学问涵盖经史百家,他们的事业在于学问思辨,他们的事务始于修身,终于济世。百川虽然流派各异,何必强求相同呢?只要最终都能汇入大海罢了。

至于风气没有常态,随着人事的变化而变通。有一两个人爱好学问,那么几辈人都会思考努力以追赶先哲;有一两个人爱好仁德,那么几辈人都会思考如何安顿救济百姓。倡导者开启端绪,应和者延续波澜。倡导者可以将精神传递给志同道合的人,应和者又可以将其传承给无穷的后世。倡导者如同有源头的泉水,流向江河;应和者如同支流沟渠,交汇旁流。先觉者与后觉者,互相劝勉诱导,好比大水与小水,互相灌注。

以直隶地区的士人风气,如果确实有志之士引导前路,不过几年,必定会有体用兼备的人才,文采斐然地四处涌现,如泉水涌出、云气兴起。我愧居此地的官位,自愧学问没有根本,不足以作为众多士子的表率。庆幸这个地区有刚正质朴的资质,乡贤多有坚苦卓绝的品行。粗略陈述旧闻,用以勉励士子,也期望通才硕彦,告诉我高明的言论。上下互相劝勉,仰慕古人与人为善、取人为善的准则,对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大道,或许能有一点小小的补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