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治体四政本下
卷十 治体四政本下
圣学
李因笃
愚读史至三代以前。而后知古之学。与古之所以王也。古无不学之天子。无天子学而不为圣人。当是时天下之言学者。率皆以天子为师。圣人为规矩焉。夫人皆以天子为师。则不致有细响争鸣之害。而其本以端。以圣人为规矩。则不致有言自树之疑。而其传以正。记曰非天子不考文。盖无不学于天子者也。又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盖无不学于圣人者也。自天子不学。而学之统在下。在下则不尊。故处士得挟私以害公。自天子学不皆圣人。而学之失在言。在言则不一。故百家得丛起而破道。秦汉以还。乘流逐弊始也。误以文为学。而其学日靡焉。继也并以文为不必学。而其文日益靡焉。始也以秦汉视三代。有旷世之感焉。继也以后王视秦汉。而亦有旷世之感焉。嗟乎。不有天子而学为圣人者。将何以持其终哉。夫天子而学为圣人。其功非一蹴而至。则其事必博修而明。昔者尧之命舜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之命禹曰汝终陟元后。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学之始也。而其人皆圣人。则是学为天子者也。说之告高宗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周臣之进戒于成王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言学之始也。而其人皆天子。则是学为圣人者也。故语德有性反之殊。语行有安勉之辨。语世有创继之分。而要其孜孜于学。异世同揆。虽末流渐细。▯伯相承。吾犹可远综其得失而详说之。汉高马上。奚事诗书。而每善陆生新语。文帝斋居。夜感鬼神。而遂为贾傅前席。武饶雄。江都之策。三往而益亲。宣本高才。修正之功。二人而已备。光武之受经。乐且忘疲。孝明之执业。贵而能下。贞观锐志经术。自征伐而抵耄期之年。开元妙选师儒。躬迎送而崇保傅之礼。宋太祖晚好读书。而子孙多令主。明高祖首开文治。而历代有闲人。他如元帝鼓瑟吹箫优游寡断。魏子桓博闻强记。浏览无成。荒芜于六朝。争燕泥庭草之工。沦丧于五季。召白马清流之祸。而其间以不学失之者半。以学失之者又半。甚矣。词章记诵之未为工。而忠信渊通之非坐致也。董仲舒曰强勉于学德。日进而有功。而范祖禹谓今日之学与不学。即他日之治与不治。则治术系之矣。程子曰今德之成就在经筵。而元承旨谓天下事宰相当言。宰相不言。台谏言之。台谏不敢言。经筵言之。则言路系之矣。尹焞为侍讲。先宿斋沐。冀书己诚以悟君。而朱子谓生平所学。惟正心诚意。不敢不告。则臣节系之矣。曾子曰尊其所闻。行其所知。乃高明而光大。而孟子谓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则世风系之矣。明帝重几杖之师。自枉乘舆。太宗端宏文之选。时清中夜。而前世谓汉之羽林。悉通考经。唐之屯营。皆受经义。则国势系之矣。故真德秀论帝王为学之本。格物致知修身齐家之要。其篇自明道术至教戚属。凡十有二焉。邱浚论王为治之序。治国平天下之要。其篇自正朝廷至成功化。亦十有二焉。盖天子之学所谓大学。圣经之文纲也。曾子之传日也。皆言其理也。德秀之书内也。浚之书外也。皆言其事也。天子而欲学为圣人。其用力之次第浅深。成功之久近难易。郅治之隆替偏全。讨论其理。举行其事。于以驯至乎唐虞而追▯于汤武不难也。
虽然。今世之言学圣者。吾窃惑焉。以为黄帝学于太真。颛顼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尧学于尹寿。舜学于务成。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威子伯。文学于铰时子。武学于郭叔。此正史所不载。其言失之诞而不经。以为法四表四渎。而学天地。准赢缩缓急。而学四时。因经纬德行。而学九州岛。随仁智信武。而学万姓。顺嘲▯食息。而学百物。御言听动思。而学六曹百执事。此荒忽无可致力。其言失之浮而鲜据。其最陋者。则斤斤言御经筵。复名对袭前人之成说。而无所发明。夫经筵者学之一地。召对者。学之一时。且不知慎择宫檐。委启沃于佥邪而朝婴夕侧。翻为宴溺之私。不知简求阁台。付
译卷十 治体四 政本下
圣学
李因笃
我读史读到夏商周三代以前，才知道古代的学问，以及古代之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原因。古代没有不学习的天子，也没有天子学习了却不成圣人的。在那个时候，天下谈论学问的人，大抵都以天子为老师，以圣人为准则。既然大家都以天子为老师，就不会产生细碎杂音争鸣的危害，而根本得以端正；以圣人为准则，就不会产生言论各自树立门户的疑惑，而传承得以纯正。《礼记》说：“不是天子不考定文字。”这是因为没有不向天子学习的。又说：“虽然拥有那个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不敢有所作为。”这是因为没有不向圣人学习的。自从天子不学习，而学问的统绪下移到了民间，在下位就不受尊崇，所以处士得以挟持私意来危害公义。自从天子学习的不都是圣人，而学问的缺失在于言论，言论就不统一，所以百家得以丛生兴起而破坏大道。秦汉以来，顺着潮流追逐弊病，这是开始；错误地把文章当作学问，而学问日益萎靡，这是继续；接着又认为文章不必学习，而文章日益更加萎靡。开始时，用秦汉的眼光看三代，有隔世之感；继续时，用后世君王的眼光看秦汉，也有隔世之感。唉！如果没有天子学习成为圣人，将靠什么来维持最终的局面呢？天子学习成为圣人，其功业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么其事必定是广博修习而明达的。从前尧命令舜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执守中道。”舜命令禹说：“你最终将登上天子之位，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其中的中道。”这是学习的开始，而那些人都是圣人，这就是学习成为天子的人。傅说告诫高宗说：“只有学习，谦逊志向，务必时时敏捷。”周朝大臣进谏成王说：“日积月累，学问有连续的光明。”这是说学习的开始，而那些人都是天子，这就是学习成为圣人的人。所以谈论德行有本性复归的差异，谈论行为有安舒勉强的区别，谈论世道有开创继承的分别，但归结起来，孜孜不倦于学习，不同时代标准相同。虽然末流逐渐细微，圣道相继传承，我仍然可以远溯其得失而详细论述。汉高祖马上得天下，何必从事诗书，却常常赞赏陆贾的新语；文帝斋戒居住，夜间感应鬼神，于是为贾谊前席；武帝雄才大略，江都王的策论，三次往返而关系更亲密；宣帝本有高才，修正的功劳，两个人就已经具备；光武帝接受经学，快乐得忘记了疲劳；孝明帝执掌学业，尊贵而能谦下；贞观年间锐志经术，从征伐直到年老；开元年间妙选师儒，亲自迎送而尊崇保傅之礼；宋太祖晚年喜好读书，而子孙多能主持大局；明太祖首先开创文治，而历代有贤人。其他如元帝鼓瑟吹箫，优游寡断；魏子桓博闻强记，浏览无成；荒芜于六朝，争辩燕泥庭草的工巧；沦丧于五季，招致白马清流的祸患。而其中因不学习而失败的占一半，因学习而失败的又占一半。词章记诵的功夫并不精巧，而忠信渊通的德行不是坐着就能得到的。董仲舒说：“勉强努力学习德行，每天进步而有功效。”而范祖禹说：“今天的学习与不学习，就是以后的治理与不治理。”那么治理之术就系于学习了。程颐说：“现在德行的成就在于经筵。”而元朝承旨说：“天下的事，宰相应说，宰相不说，台谏说，台谏不敢说，经筵说。”那么言路就系于学习了。尹焞做侍讲，先斋戒沐浴，希望书写自己的诚意以启发君主，而朱熹说：“生平所学，只有正心诚意，不敢不告诉。”那么臣节就系于学习了。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才能高明而光大。”而孟子说：“以德行仁者称王，以力假仁者霸。”那么世风就系于学习了。明帝重视几杖之师，亲自枉驾乘车；太宗端正宏文之选，时常清理中夜。而前世说汉朝的羽林军，都通晓考经；唐朝的屯营，都接受经义。那么国势就系于学习了。所以真德秀论述帝王为学的根本，格物致知修身齐家的要点，其篇章从明道术到教戚属，共十二篇。邱浚论述君王为治的顺序，治国平天下的要点，其篇章从正朝廷到成功化，也是十二篇。大概天子的学习，就是所谓的大学，是圣经的文纲。曾子的传承是日常，都讲的是道理。德秀的书是内在的，浚的书是外在的，都讲的是事务。天子想要学习成为圣人，其用力的次第浅深，成功之久近难易，大治的隆替偏全，讨论其道理，举行其事务，从而逐渐达到唐虞，追及汤武，并不难。
虽然如此，现在谈论学习成为圣人的人，我私下感到疑惑。认为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向录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尹寿学习，舜向务成子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威子伯学习，文王向铰时子学习，武王向郭叔学习，这些正史所不记载，其言论失之荒诞而不合常理。认为效法四方四渎，而学习天地；依据盈亏缓急，而学习四时；因为经纬德行，而学习九州；随着仁智信武，而学习万姓；顺应呼吸饮食，而学习百物；驾驭言听动思，而学习六曹百执事，这些荒忽不可致力，其言论失之浮泛而缺乏依据。其中最浅陋的，就是斤斤计较于御经筵，恢复名对袭用前人的成说，而无所发明。经筵是学习的一个地方，召对是学习的一个时刻，况且不知道谨慎选择宫檐，委托启沃于佥邪而朝夕亲近，反而成为宴溺的私欲，不知道简求阁台，托付
论思于巧令。而紏缪绳愆。罕赌对扬之益。往往然矣。即使书日便朝。荐绅俨列。昌言正论辐辏于前。以为匡迪则易。而暮夜所临。晏朝所列。纷华眩目。淫巧荡心。以为持养则难。故经筵召对。一日之暴。深宫燕间。十日之寒。此势必不相胜。其言失之拘而不达。其尤缪者。则泛泛言心即政。政即道。踵制科之恶习。而无能变计。夫心有人心道心之别。政有徒善徒法之讥。故大学言心必言正。中庸言性不言心。朱子以为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理。而今曰心即政。将保其皆道心无人心耶。二帝不传政而传道。三王有传政。而要皆论其所存。程子以为本关睢麟趾之意。行周官周礼之法。而今曰政即道。将保其政之尽善而一一合于先王耶。乎平居有讲贯习复之勤。存养省察之严。方寸之内虚灵自持。必先不乖其守。而动静云为之际危微。理欲之防。酬酢之时。万变纷纭。而后不爽其衡。盖心放之则易。操之则难。政非知之艰。惟行之艰。皆一切置而不论。其言失之僻而无稽。古之学者。其得如彼。今之学者。其失如此。岂真气数之有升降。而降材之有殊哉。吾闻天之生人。贵者多秀。故以贵治贱。即以贤治不肖。书云。惟人万物之灵。则人之秀于物也。又云。亶聪明作元后。则天子之尤秀于人也。此亦何分于古今。而必甘自逊谢。以为不如。将谓有异人。亦有异天乎。天不可异而人自异之。盖学与不学之辨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邱者。不如邱之好学。故化赤渐乎丹。为黔资乎墨。东矢贯屝。铁羽更加其深入。西金跃虎。淬磨尤利于发硎。失物则亦有然者矣。而于学乎。于天子之学为圣人乎。且吾观唐虞三代之君。率劳心焦思于上。茅茨不翦。上阶不除。则无宫室之侈也。大羹不致。粢食不凿。则无燕衎之奉也。大路越席。后庭练裳。则无服御之华也。清庙之音。一唱而三叹。朱弦而疏越。后妃之美。勤着于葛覃。风行于芣菖。则无声色之娱也。当时如巢许之徒。甚至视天下为厉己。相率而逃之。其语虽大过。亦可以知古人之非乐此而自便矣。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恶心生。而又世之人主。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慆心溺志之物。习若自然。慎修思永之图。置于身外。而一旦欲夺其所恃。进以所难。即使横经问业。如寻常章句之士。尚不能得。天德王道之重。吁谋定命之微。妄冀生安。羞居困勉。无论其不学。即学亦铺张之具耳。
译在巧言令色中议论思辨，纠集错误、纠正过失，很少见到应对称扬带来的益处，往往如此。即使每天上朝，官员们整齐排列，正直的言论纷纷涌到面前，认为匡正引导是容易的；但到了夜晚降临、清晨列班时，繁华景象令人目眩，淫逸巧饰动摇人心，认为保持修养是困难的。所以经筵召对，只是一时的暴晒；深宫闲居，却是十日的寒冷。这种形势必然无法相抗衡。那些言论拘泥而不通达，尤其荒谬的，则泛泛地说心就是政，政就是道，沿袭科举考试的恶劣习气，而没有能力改变策略。心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政有徒有善心或徒有法度的讥讽。所以《大学》谈心必定谈到端正，《中庸》谈性不谈心。朱熹认为有的产生于形气之私，有的源于性命之理。而现在说心就是政，难道能保证都是道心而没有人心吗？二帝不传政而传道，三王有传政，但都论述其内心所存。程子认为根本在于关雎麟趾的意旨，实行周官周礼的法度。而现在说政就是道，难道能保证政事尽善尽美而一一符合先王吗？平时有讲习复习的勤奋，存养省察的严格，方寸之内虚灵自持，必须先不违背其操守；而在动静行为之际，危微之处，理欲的界限，应酬之时，万变纷纭，而后不偏离其准则。大概心放逸容易，操持困难。政不是知道艰难，而是实行艰难。这些都一概置之不论，那些言论偏颇而无根据。古代的学者，他们的得道如同那样；现在的学者，他们的失误如同这样。难道是气数有升降，而人才有差异吗？我听说天生成人，尊贵者多优秀，所以用尊贵治理卑贱，即用贤能治理不肖。《尚书》说：“惟人万物之灵”，那么人比万物优秀。又说：“亶聪明作元后”，那么天子是尤其优秀的人。这古今有什么分别，而一定要甘自谦退，认为不如古人。难道说有异人，也有异天吗？天不可异而人自异之，这是学与不学的区别。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邱者，不如邱之好学。”所以化赤渐乎丹，为黔资乎墨。东矢贯屝，铁羽更加其深入；西金跃虎，淬磨尤利于发硎。失物也有这样的道理，而在学上呢？在天子之学为圣人上呢？况且我看唐虞三代的君主，都在上面劳心焦思，茅茨不剪，上阶不除，就没有宫室的奢侈；大羹不致，粢食不凿，就没有宴乐的奉养；大路越席，后庭练裳，就没有服饰的华丽；清庙之音，一唱而三叹，朱弦而疏越，后妃之美，勤着于葛覃，风行于芣苢，就没有声色的娱乐。当时如巢父许由之类，甚至视天下为害己，相率而逃避。他们的话虽然夸大，也可以知道古人不是乐于此而自便。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恶心生。而又世之人主，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慆心溺志之物，习若自然；慎修思永之图，置于身外。而一旦欲夺其所恃，进以所难，即使横经问业，如寻常章句之士，尚不能得，天德王道之重，吁谋定命之微，妄冀生安，羞居困勉，无论其不学，即学亦铺张之具耳。
愚尝考明道和靖之说书。西山仲深之衍义。而约举其最切于时君者。则效法宜明也。伊尹之训太甲。周公之期成王。称先德。不轶于汤武。述前徽。不出于夏商。何者。事非其所近。虽大不亲。言非其所能。虽高弗涉也。今执孟子我非尧舜不敢告王之语。若殷周已不足为。矧降而汉唐乎。然则伊周岂薄视其君哉。自宋以来。孰不以尧舜待君。孟子自待。而究其所成。比太甲成王者何人。愚以为学者。效也。以后觉效先觉。近则祖宗之家法。远则先朝之实录。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改之。其虚实必有辨矣。则日讲宜切也。今之讲筵。类以十三经二十一史。汇而进读。愚以为世之儒者。穷年下帷尚不能竭一经之用。如二十一史。卒业者益难其人。人主宫寝之内。燕居之时。未必时时皆学。骤受以经。则扞格而不人。泛投以史。亦驳杂而无从。曷若曰。讲经义数条之外。大臣有识者。集汉文本记贞观政要。及庆历宏治诸篇。共为一书。置之上前。讲臣敷陈而条晰之。俾无有高远难行之患。而凡稗官野乘蛊惑君听者皆屏如鸩毒。闻之共庶几矣。则侍从宜简也。程子有云。人君一日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道积厥躬。德修而罔觉。吾观立政之篇。自三事大臣。下及承仆侍御虎贲缀衣之属。凡朝夕在上左右者。皆三致意焉。故曰。出入起居。罔有不钦。今世主之御经筵不数数也。其对贤士大夫端人强谏之士。不数数也。而其所最狎者。顾所谓承仆侍御虎贲缀衣之属。畋猎声歌玩好之端。苟慎求贤者而任之。亦安往非学矣。则节俭宜敦也。传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汉谚曰。城中好高髻。四方至一尺。所谓踵其獘而甚也。今天下之獘极矣。其患在奢。其风自上。愚谓公侯之家。世禄之冑。一马之。费至数千。一食之须。费至数百。珠径寸。则不可为价。石色丹。则不可为值。以至笼赂公行恬不知愧。害将有不可胜计者。令非不严禁之。然骄奢之源不杜。货贿之流不息。而欲清其源。则必自上始也。齐高祖曰。吾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故后宫有大练之服。而下之衣彩者不安其身。宰臣有脱粟之餐。而下之食旨者不甘其味。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以言教者讼。以身教者听矣。则风俗宜厚也。吾观周公之处顽民始终凡八诰之。反复二代兴亡之故。忠厚悱恻。溢于言表。而卒之东迁以后。天下诸侯起而叛周。而服事不二。以迄于亡者。则向之顽民何则。所以结之者深。感之者至。故久而不可变也。目人主之权。赏足以褒天下之善。刑足以止天下之奸。然皆治其已然者耳。若夫消患于未萌。劝诫于未立。发其羞恶之良心。而恃为根本之远计。则非有旷举不可。武王代商封舜禹之苗裔。尊微箕而不臣。兴灭继绝。若于勘乱之谋无与。此所谓旷举也。独不可仿而为之乎。夫好生而恶杀者。天道也。先礼而后刑者。君德也。先后之序。今既不能尽合。而内之台省外之节镇。一切入告之章。皆有劾无举。以为举出于徇私。安知劾不出于报怨耶。夫大臣。国家所与共治者也。一荐贤之事。疑不敢信。则天子为孤立矣。传曰。大臣以人事君。又曰。人君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今之论者。率以刻薄猜忌之道待其下。而下亦以粉饰因仍之政事其上。上下相蒙。坐匮之术也。▯亦反其本矣。则功令宜信也。语曰令出如四时。又云布令如金石。古之贤王或用一人下一令。非有大不便于民者。守之不易。何哉。易之而大善。则民受其利。易之而小善。则民兼受其利与害。苟易之而不善。即其害未有穷也。今一令之行。上尝数变矣。夫数变以求其善。未必得善也。令在甲而移之乙。则甲之害。人已受之。令在乙而移诸丙。在丙而移诸丁。则乙丙之害。而人又受之。假使专守其甲。仅害之一耳。今且以三易得三害。善者不可知。而害者未有已。何如政有徒循旧章者之为得乎。夫明效法。切日讲学之事也。非学无以要其成也。严侍从。敦节俭厚风俗。信
译我曾考察程颢、李纲关于讲学的论述，以及真德秀《大学衍义》中的观点，并简要列举其中最切合当今君主的内容，那就是效法应当明确。伊尹训诫太甲，周公期待成王，称颂先代美德，不超过商汤、周武王；叙述前代光辉，不超出夏、商两代。为什么呢？因为事情如果不是君主所亲近的，即使伟大也不会亲近；言论如果不是君主所能理解的，即使高深也不会涉及。如今拿着孟子“我不是尧舜那样的人，不敢告诉大王”的话，好像殷、周已经不足以作为榜样，何况降及汉、唐呢？然而伊尹、周公难道是轻视他们的君主吗？自从宋代以来，谁不把君主当作尧舜来对待，把孟子当作自己来效法呢？但究其成就，比起太甲、成王来，有谁是那样的呢？我认为学者，就是效法。让后知者效法先知者，近则效法祖宗的家法，远则效法前朝的实录。选择其中好的方面去跟随，不好的方面去改正，其中的虚实必然会有辨别。那么每日的讲习就应当切实。现在的讲筵，大抵是将十三经、二十一史汇总起来进呈诵读。我认为世间的儒者，终年闭门苦读尚且不能穷尽一部经书的用途，像二十一史，能读完的人更是难以找到。君主在宫寝之内，闲居之时，未必时时都在学习。突然用经书来灌输，就会抵触而不能进入；泛泛地投以史书，也会驳杂而无从下手。何不这样说：在讲解几条经义之外，由有见识的大臣，汇集《汉书》的本纪、《贞观政要》以及庆历、弘治等篇目，合为一书，放在君主面前，讲官阐述并条理清晰地分析，使没有高远难行的弊病，而凡是那些稗官野史蛊惑君主听信的人，都像鸩毒一样被屏除，听闻后大概就能有所成就了。那么侍从应当精简。程子曾说：君主一天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那么道义就会积累在他身上，德行修养而不觉察。我看《尚书·立政》篇，从三事大臣，下到承仆、侍御、虎贲、缀衣之类，凡是朝夕在君主左右的人，都再三致意。所以说：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现在的君主临幸经筵不频繁，面对贤士大夫、端方正直、敢于直谏的人也不频繁，而他所最亲近的，却是所谓的承仆、侍御、虎贲、缀衣这类人，以及田猎、声乐、玩好之类的开端。如果谨慎地寻求贤者而任用他们，又何尝不是学习呢？那么节俭应当崇尚。传书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汉代谚语说：城中喜欢高髻，四方甚至达到一尺。这就是所说的追随其弊端而更加严重。现在天下的弊端到了极点，其祸患在于奢侈，其风气来自上面。我认为公侯之家，世代享受俸禄的后代，一匹马的费用高达数千，一顿饭的开销高达数百，珍珠直径一寸，就无法估价；石头颜色丹红，就无法定价，以至于贿赂公行，安然不知羞愧，祸害将有不可胜计者。法令并非不严禁，然而骄奢的源头不堵塞，货贿的流通不止息，想要清理其源头，就必须从上面开始。齐高祖说：我治理天下十年，应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所以后宫有大练的服饰，而下面穿彩衣的人不安于其身；宰臣有脱粟的餐食，而下面吃美味的人不甘于其味。如果所命令的与所喜好的相反，百姓就不会服从。用言语教导的，会产生争讼；用自身教导的，人们就会听从。那么风俗应当醇厚。我看周公对待顽民，始终共八篇诰命，反复陈述夏商两代兴亡的缘故，忠厚悱恻，溢于言表。而最终东迁以后，天下诸侯起来背叛周朝，而服事不二心直到灭亡的，却是以前的顽民。为什么呢？因为用来结交他们的方式深厚，感化他们的方式极致，所以长久而不可改变。现在君主的权力，赏赐足以褒扬天下的善行，刑罚足以制止天下的奸邪，然而这些都是治理已经发生的事。至于在祸患未萌发时消除它，在过错未形成时劝诫它，激发人们羞恶的良心，而依靠作为根本的长远之计，那么没有旷远的举措是不行的。武王取代商朝，封舜、禹的后代，尊重微子、箕子而不以臣下对待，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好像对于平定祸乱的谋划没有关联，这就是所谓的旷远举措。难道不可以仿效而实行吗？喜好生而厌恶杀，是天道的规律；先礼后刑，是君主的德行。先后的次序，现在既然不能完全符合，而内则台省，外则节镇，一切入告的奏章，都有弹劾而没有举荐，认为举荐出于徇私，怎么知道弹劾不出于报怨呢？大臣，是国家与之共同治理的人。一件荐贤的事情，怀疑不敢相信，那么天子就孤立了。传书说：大臣以人事奉君主。又说：君主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现在的议论者，大抵用刻薄猜忌之道对待下属，而下属也用粉饰因循的政事对待上级，上下互相蒙蔽，这是坐困的方法。〇这也反其本了。那么法令应当守信。俗话说：法令发出像四季一样。又说：颁布法令像金石一样。古代的贤王，有时用一个人，下一道法令，如果没有对百姓有大不便的地方，就坚守不变。为什么呢？改变它而大善，那么百姓受其利；改变它而小善，那么百姓兼受其利与害；如果改变它而不善，那么其害就没有穷尽了。现在一道法令的施行，上面曾经多次改变了。多次改变以求其善，未必能得到善。法令在甲而移到乙，那么甲的害，人已经受了；法令在乙而移到丙，在丙而移到丁，那么乙丙的害，人又受了。假使专门坚守甲，仅仅害之一耳。现在却以三次改变得到三次害，善者不可知，而害者没有停止。哪里比得上政令徒循旧章的做法来得得当呢？明确效法，切实每日讲习，是学习的事情。不学习就没有办法要求成功。严格侍从，崇尚节俭，醇厚风俗，守信
功令。不尽学之事也。非学无以悉其故也。天子而必学。则道与法皆自上而操之。天下之仪型乃端。天子必学为圣人。则制行与立说皆自上教之。而天下之视履不惑。故主敬以立其基。克勤以扩其虑。存诚以俟其积。无倦以期其终。迪德以正其本。发政以观其施。原于稼穑艰难以定其志。推乎礼乐修明以达其才。体诸尊贤敬士以作其孚。极之配天飨祖以尽其蕴。而学之能事于是乎毕。然此皆载于史传。备于经筵。近而求之有余师矣。
译功令，并非学问的全部。不通过学习，就无法详尽知晓其中的原委。天子如果一定要学习，那么道与法都由君主亲自掌握，天下的规范准则才能端正。天子一定要学习成为圣人，那么品行修养与言论主张都由君主亲自教导，天下人观察其行为就不会迷惑。因此，以恭敬确立根基，以勤勉拓展思虑，以真诚等待积累，以不懈追求最终目标，以启迪德行端正根本，以发布政令观察施行。追溯农耕的艰难困苦以坚定志向，推广礼乐的修明以通达才能，体现尊重贤人敬重士人以建立信任，极致地达到配享上天、祭祀祖先以穷尽内涵，这样学习的功效就完备了。然而这些都记载在史传中，完备于经筵讲习中，就近寻求已有足够的老师了。
实心任事以收乂安▯
杨素蕴
题为太平非文员可致。图冶以力行为先。请内外臣工。大破积习。实心任事。以收乂安之效事。臣一介竖儒。七年外吏蒙 皇上不次抡擢。拔置台班。即沥肝披胆。总不足以仰报高深于万一。臣言官也。宜以言为事。然今天下所患者。正在乎议论多而成功少。中外鲜实心任事之臣耳。臣故不敢剿袭陈言。浮泛列。敬以力行之说。痛切为 皇上陈之。 国家建官分职。内设卿寺各部院衙门。外设督抚藩臬按诸。司一官各有一职也。一人各有一事也。事事振起。则天下立见强固精明之象。若稍有丛脞。则苟且偷安。废弃必多。今天下。怠玩成习有不止于一二人一二事者乎。前此虽屡经 天语申饬。言官条奏。然而诸臣悠忽之习。已成一极重难返之势。总视为纸上之空言。终未有勉图之实绩。伏乞再行严内外大小臣工。各修职业。共殚谋猷。操黜陟人才之权者。当实实以进贤退不肖为务。屏绝苞苴。郄除情面。勿徒以循资挨俸。遽了衡鉴之能事。司足国裕民之柄者。当实实以生财节用为务。如何而军无庚癸之呼。如何而民无逃亡之虑。勿徒以分数考成。遂毕持筹之心计。责任封疆者。当思兵惰将骄。何计可以制其跋扈。寇警盗窃。何计可以靖其妖氛。职司本反者。当思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凶恶不至漏网。而无辜勿令含。如此用人理财大兵大狱各得其道。而平天下无余事矣。至于督抚[巡]按。或仗钺临戎。或秉宪巡方。均有惩贪劝廉之典。以察吏安民者也。当实实锄奸除暴。扶善安良。俾贪墨之徒望风解绶。而循良之吏共庆弹冠。不得舍豺狼而问狐狸。奖奔兢而抑恬退。则大法小廉。民生其有瘳乎。推之庶司百职。人人振起精神。大破从前推诿之积习。事事求其整顿。一洗向来因循之陋规。此所谓有治人无治法。太平之效可立矣。更愿 皇上推诚御物。于大臣则优以礼貌。于小臣则宽其微生▯月。俾人人得展才见长。是尤端本澄源之要术也。若夫政治得失。生民利病。容臣次第条陈。有闻必告。以仰副 皇上孜孜求治之意。伏惟 睿鉴采择施行。
体论
李楷
为国者贵于识国体。善乎横浦之言曰。一都一邑亦自有体。第识之者鲜耳。夫国体犹身也。人之圣愚不同。而体略同。国之治乱不同。而体遂大远。识体固难。为体者尤难。是故君子不可以不慎。古之为国者。以开创之人为鼻祖。以守成之人为肖子。以中兴者为神孙。以末季者为败类。何也。国体立于祖宗。守于臣工。信于天下。虽有善者。不得有所变更。此一定之体也。祖宗忠厚。易之以聪察。则流为忍。祖宗勤劳。变之以端拱。则趋于弱。祖宗节俭。不可以好大而喜功。祖宗仁恕。不可以烦苛而惨忍。席前人之业者。为体所束而不敢肆。即在开创之君。不敢妄一言动。苟一立法者。何为若是之鳃鳃也哉。今日偶一为之者。后世将指以为口实。盖上顾于天命。下视乎舆情。酌于前代。商于臣工。而后乃着之为令。宪之为律。我之不敢睢恣者。祖宗之道固当然。祖宗之体亦所当然。呜呼。岂易言哉。体有小大。有贵贱。人之所宜辨者也。体有修短。有强弱。天之所不移者也。国家之体亦然。周之奄有四海也。一道德。同风俗。固宜天下之国。无不象指。而周公之鲁。太公之齐。治法一判。而后世之强弱修短以之。此可以知两公之国体焉。齐人之功利夸诈与鲁人大异。强者先亡。弱者后亡。天道之所在。亦大可知矣。而昧者惊葵邱之盟主。以王霸并称。至于秉礼之邦。惜其孱于三桓。几以弱者之▯延。不如强者之赫奕。孟夫子必扶王以黜。羞桓文而卑管晏。愚尝推其意。知国体之光明磊落者。尤宜以可久可大之道。端其始。而戒其终。圣贤之于国体也盖如此。迨乎七雄之时。或强或弱。亦各有其体焉。秦之体虚恢而不坚。耗竭而不永。似强而不强。其强阳也。乃其所以为羸也。愚谓圣贤之道。与国家之体。必相须以有
译以真心实意承担事务，来取得治理安定的成效。
杨素蕴
题为：太平盛世并非仅靠言辞就能达成，谋求治理应以切实行动为首要。恳请朝廷内外的大臣官员，大力破除积弊，真心实意地承担事务，以取得治理安定的实效。臣本是一介平庸的儒生，在外任职七年，承蒙皇上破格提拔，将我安置在御史台这样的清要职位上。即便我沥胆披肝，也总不足以报答皇上高深恩德的万一。臣身为言官，理应把进言作为职责。然而当今天下所担忧的，正在于议论繁多而成功稀少，朝廷内外缺乏真心实意承担事务的大臣。因此臣不敢抄袭陈旧的言论，泛泛罗列条目，而是恭敬地以“切实执行”的道理，痛切地向皇上陈述。
国家设立官职，划分职责，在内设有卿寺、各部院衙门，在外设有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各级官员。一个官职就对应一项职责，一个人就对应一件事。如果每件事都能振奋兴起，那么天下立刻就会显现出强固精明的景象。如果稍有散乱废弛，就会苟且偷安，废弃的事情必然很多。当今天下，怠惰玩忽已成为习惯，难道只限于一两个人、一两件事吗？此前虽然多次经过皇上的严词申饬，言官的条奏陈说，然而各位大臣轻慢疏忽的习气，已经形成了一种极难扭转的严重态势。他们总把皇上的教诲视为纸上的空话，始终没有勤勉图治的实际业绩。恳请皇上再次严厉告诫内外大小臣工，各自修明职守，共同竭尽谋略。掌握黜陟人才权力的人，应当实实在在地以进用贤良、斥退不肖为要务，杜绝贿赂，摒弃私情，不要仅仅凭借资历和俸禄的深浅，就自以为完成了鉴察人才的任务。掌管充实国库、富裕百姓权柄的人，应当实实在在地以生财节用为要务，思考怎样军队才不会缺乏粮饷，怎样百姓才不会产生逃亡的忧虑，不要仅仅依靠考核分数，就自以为终结了筹划财政的心机。肩负镇守边疆责任的人，应当思考士兵懒惰、将领骄横，用什么计策可以制约他们的跋扈；盗寇警讯、盗窃频发，用什么计策可以肃清这些妖氛。主管司法刑狱的人，应当思考死者不能复生，断肢不能再接，既要使凶恶之徒不漏网，又要不让无辜者含冤。像这样用人、理财、治军、断狱各得其道，那么平定天下就没有多余的事情了。
至于总督、巡抚、巡按，有的持节统兵，有的持宪巡行，都有惩贪劝廉的法典，用来考察官吏、安抚百姓。他们应当实实在在地铲除奸邪、清除暴虐，扶持善良、安抚良民，使得贪婪腐败之徒望风解印离去，而循良的官吏共同庆祝升迁。不能舍弃豺狼而去追究狐狸，奖励奔走钻营而压抑恬淡退让之人。这样，大的法度得以确立，小的廉洁得以保持，民生难道不能好转吗？推而广之到各级官府百官，人人都振奋精神，大力破除从前推诿扯皮的积习，事事力求整顿，彻底洗刷向来因循守旧的陋规。这就是所说的“有治人而无治法”，太平的成效就可以立刻实现了。更希望皇上以诚心驾驭万物，对大臣以优厚的礼遇相待，对小臣放宽其微小的过失，使得人人能够施展才能、显露长处。这更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关键方法。至于政治的得失，百姓的利弊，容臣依次条陈，有闻必报，以仰副皇上孜孜不倦追求治道的意愿。恳请皇上明察采纳施行。
体论
李楷
治理国家的人，贵在认识国家的体制。横浦先生的话说得好：“一个都城、一个县邑也自有其体制，只是认识它的人很少罢了。”国家的体制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人的圣明与愚笨不同，但身体的大体结构大致相同；国家的治与乱不同，但体制的差异却非常大。认识体制固然困难，确立体制则更加困难。因此君子不可以不谨慎。古代治理国家的人，把开国之君视为鼻祖，把守成之君视为孝子，把中兴之君视为神孙，把末世之君视为败类。为什么呢？因为国家的体制确立于祖宗，由臣工守护，取信于天下。即使有善于治国的人，也不得随意变更。这是确定的体制。祖宗忠厚，如果改为聪察，就会流于残忍；祖宗勤劳，如果变为端坐无为，就会趋向衰弱；祖宗节俭，不可以好大喜功；祖宗仁恕，不可以烦苛惨忍。继承前人基业的人，受体制约束而不敢放肆。即使在开创之君，也不敢妄言妄动。如果一旦立法，为什么如此小心翼翼呢？因为今天偶尔做一件事，后世将以此作为口实。所以要上顾天命，下视舆情，斟酌前代经验，商议臣工意见，然后才颁布为法令，确立为律例。我们不敢肆意妄为，是因为祖宗的道理本来就应该如此，祖宗的体制也本来就应该如此。唉，这难道容易说清楚吗？
体制有大小，有贵贱，这是人应当辨别的。体制有长短，有强弱，这是天意不可改变的。国家的体制也是如此。周朝拥有四海，统一道德，同化风俗，本来天下的国家都应该效仿。然而周公的鲁国和太公的齐国，治理方法截然不同，而后世的强弱长短由此决定。由此可以知道两位公国的体制。齐人功利夸诈，与鲁人大不相同。强者先亡，弱者后亡，天道的所在，也可以大致知道了。然而糊涂的人惊叹葵丘之盟的主盟者，将王道与霸道并称。至于秉持礼义的国家，可惜其孱弱于三桓，几乎认为弱者的延续，不如强者的显赫。孟子必定扶持王道以贬黜霸道，以桓公、文公为羞，以管仲、晏婴为卑。我曾推究他的意图，知道国家体制光明磊落者，尤其应当以可久可大的道理，端正其开始，警戒其终结。圣贤对于国家体制大概就是这样。等到七雄并立之时，有的强有的弱，也各自有其体制。秦国的体制虚浮恢弘而不坚实，耗竭而不长久，看似强大实则不强，它的强大是阳刚过盛，这正是它衰弱的根源。我认为圣贤之道，与国家体制，必定相互依存才能有所成就。
成。体则其规模气象。道则其精神命▯也。体厚不如气厚。国强不如君强。何以明其然也。厚于气者貌虽清而寿。啬于气者貌虽肥而夭。是故为论国者。言人心言天命。而国体次之。此主气之说也。夫亦不敢狃祖宗之法。而天人之际也欤。或曰身藉手足。国藉同姓。一体之谊。不可削也。观于往事。莫不皆然。以此推之。休戚与同之臣。亦同体之义也。天下一家。其为之士民者。皆同体也。同体之中不可以暌异。善为国者。其勿恃祖宗之盛。而忘天下之人哉。
译成就。体，就是国家的规模气象；道，就是国家的精神命脉。体厚不如气厚，国强不如君强。怎么证明是这样呢？气厚的人，虽然外表清瘦却长寿；气薄的人，虽然外表肥胖却短命。因此，谈论治国的人，首先说人心、说天命，而国家的体制排在其次。这就是重视“气”的说法。大概也不敢拘泥于祖宗的法度，而忽视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吧？有人说，身体依靠手足，国家依靠同姓宗族，这种同为一体的情谊，是不可削减的。观察往事，没有不是这样的。由此推论，那些休戚与共的大臣，也是同为一体的道理。天下一家，那些作为士人的百姓，都是同为一体的。同为一体之中，不可以背离差异。善于治国的人，不要倚仗祖宗的兴盛，而忘记了天下的人啊。
请进日讲疏
倭仁
奏为敬沥下忱。请进日讲。恭折具 奏仰祈 圣鉴事。窃闻考古可以知今。慎终必先图始。自来求治之君。或于便殿涉览书。或于经筵讲求古训。本集思广益之心。为勤学好问之事。岂过为是劳苦哉。是非悉昭于千古。法戒即判于一心。心以有所慕而思奋。舍己乃可以从人。心以有所畏而知警。思艰乃可以图易。古之人主。所以致治太平者。其道由此。去年秋间京师盛传 皇太后特简廷臣进讲通鉴。风声所布。中外欣欣。罔不以手加额曰。此帝王所不数见之盛事。 皇太后垂念及此。此诚社稷生民之福也。一时士大夫同心向道。争自濯磨。咸谓 皇太后圣明天纵。犹孜孜好学如是。我辈宜何如砥砺。勉为 国家有用之才。争向书肆购求通鉴。所有善本。为之纸贵。可见上行下效。感应之机。捷于桴鼓。若使见诸实事。着为令典。其鼓舞更不知何如矣。乃自去秋至今。未见举行。自以政务殷繁。暂为停缓耳。以 皇太后求治之诚。岂有始勤终怠之虑哉。但今天下望治情殷。美意争传于万口。实政未举于一朝。论者以 朝廷有此善举。而诸臣不克▯成其事。诚可惜也。或谓今日之务。宜求实济。不必沾沾于具文。 实济不分于而分于心。心之不存。虽帝典王谟。皆可视为具文。而无关体要。心之所属。虽衢讴巷议。皆有资于实济。而为益身心。通鉴一书备详治忽之由。足定从违之准。尤治天下者所急宜留意者也伏愿 皇太后明降谕旨。诹日进讲。以 天亶之聪明。 日新之学问。不惟 圣治弥增美备。中外共仰精勤。而我 皇上好学之心。日闻 慈训。亦必益思奋勉矣。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 皇太后 皇上圣鉴。谨 奏。
再通鉴一书。卷帙浩繁。似可择其有关治乱得失者。日讲一二事。此外无庸及。以归简易。至致治之理。莫备于经。若取四书五经中切要之言。俾讲官衍为讲义。敷陈推阐。与史鉴互相发明。则裨益 圣德尤非浅鲜。附片谨 奏。伏候 圣裁。
经筵讲义二篇
倭仁
学而时习之至不亦君子乎
臣谨案论语首章言学。是圣人吃紧为人语。世上无人不当学。帝王之学。为天下治乱所关。宗社民生所系。尤为紧要。朱子恐人不知所学何事。注中提出一性字。始能尽人性。尽物性。尧舜禹汤文武皆是先觉。汤之日新又新。文之缉熙敬止。皆是时习样子。今日必须立起志来。以古圣先贤为法。未知必求其知。未能必求其能。如此日有孜孜。虽与尧舜禹汤文武比烈可也。望 圣明勉之。 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即学于古训乃有获之意。师心自用。断不能明善复初。
道千乘之国至使民以时
臣谨案此言治国之要。亦是治天下之要。敬为万事之纲。一言一动。尚不可忽。国事乎。事无论大小。动于一念。便思及治乱所关。行于一时。便念到安危所系。如何敢不兢兢业业。至于信乃上下相孚之枢纽。法令一。使人有所率循。赏罚公。使人有所激劝。布一诏旨。四方谅其不欺。创一制度。百年守而不变。是之谓信。国用奢俭。不但关乎经费。并且系乎君心。一有不节。即为败度败礼之根。如寡嗜欲。省工作。止游畋。皆是节用之事。必如此则财有余裕。而国用不至匮乏。民者国之本也。古之人君视民如子。一民饥如己饥。一民寒如己寒。必使无一夫不得其所。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可不爱乎。
卷十一 治体五治法上
秦置郡县论
刘绍攽
郑伯行成夷于九县。县之名始于春秋之衰。至秦则尽天下而郡县耳。班氏讥其废封建而亡。柳子厚谓封建非圣人意。皆未揆后世之时与势而熟筹之也。盖封建郡县。均有善不善焉。多其国则势分。势分则力小。力小则易制。且私其土。子其民。夫孰不尽心者。非甚不肖。断不敢自暴其所有。固不独众建同姓。为国藩辅已也。此其善也。而后属疏远。互相攻击。
译请求举行每日讲学的奏疏
倭仁
奏为恭敬地倾吐下情，请求举行每日讲学，恭敬地撰写奏折呈上，仰求圣明鉴察之事。我私下听说，考察古代可以了解当今，慎重地结束必须先谋划开始。自古以来追求治世的君主，有的在便殿阅览书籍，有的在经筵讲求古代训诫。本着集思广益的心意，做勤学好问的事情，难道是过分地追求这种劳苦吗？是非全都昭示于千古，效法与警戒就在心中判定。心因为有所仰慕而思虑奋发，舍弃己见才能听从他人；心因为有所敬畏而知晓警戒，思考艰难才能谋划容易。古代的君主，之所以能达到太平治世，他们的道理就在于此。去年秋天，京城广泛传颂皇太后特别选拔朝廷大臣进讲《资治通鉴》，风声所到之处，中外都欢欣鼓舞，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说，这是帝王时代不常有的盛事。皇太后垂念到此，这实在是国家百姓的福气。一时士大夫同心向道，争相自我磨砺，都说皇太后圣明天纵，还如此孜孜不倦地好学，我们这些人应当如何砥砺，勉力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争相到书肆购买《资治通鉴》，所有的善本因此纸张昂贵。可见上行下效，感应的契机，比敲鼓回应还要快捷。如果能使这成为实事，定为常例，那鼓舞人心的效果更不知会如何了。然而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未见举行，自是因为政务繁忙，暂时延缓罢了。以皇太后求治的诚意，难道会有开始勤勉最终懈怠的顾虑吗？但如今天下渴望治世的情意殷切，美好的意图在万人口中争相传颂，实际的政事却未在一朝举行。议论的人认为朝廷有此善举，而众臣不能完成此事，实在可惜。有人说当今的事务，应当追求实际效益，不必拘泥于形式。实际效益不分于形式而分于心，心若不存，即使是帝王典籍，都可视为形式，而与根本无关；心所归属，即使是街谈巷议，都对实际效益有益，而有利于身心。《资治通鉴》一书详尽地记载了治乱的原因，足以确定顺从或违背的标准，尤其是治理天下的人所急切应当留意的。伏愿皇太后明降谕旨，选定日期进讲，以天授的聪明，日新月异的学问，不仅圣治更加完美，中外共同仰慕精勤，而且我皇上好学的心，每日听闻慈训，也必定更加思虑奋发。臣愚昧的意见是否得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
再奏，《资治通鉴》一书，卷帙浩繁，似乎可以选取其中有关治乱得失的内容，每日讲说一二件事，此外不必涉及，以归于简易。至于致治的道理，没有比经典更完备的。如果选取四书五经中切要的话语，让讲官衍化为讲义，铺陈推阐，与史鉴互相印证，那么对圣德的裨益尤其不是浅薄的。附片谨奏，伏候圣裁。
经筵讲义两篇
倭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臣谨按，《论语》首章言学，是圣人急切为人说的话。世上没有人不应当学习。帝王的学习，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生计，尤为紧要。朱熹担心人们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在注疏中提出了一个“性”字。只有这样才能尽人性，尽物性。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先觉者。商汤的日日更新，周文的缉熙敬止，都是时时温习的样子。今日必须立下志向，以古圣先贤为榜样。不知道的必定追求知道，不能做到的必定追求能做到。如此日日孜孜不倦，即使与尧、舜、禹、汤、文、武比肩也可。希望圣明勉励。后觉者必定效法先觉者的所为，才可以明善而复归本初。这就是学习古训才有收获的意思。师心自用，断不能明善复初。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臣谨按，这是说治国的要点，也是治天下的要点。敬是万事的纲领，一言一动，尚不可忽视，何况国事呢？事情无论大小，动于一念，就想到治乱所关；行于一时，就念到安危所系。怎么敢不兢兢业业？至于信，是上下相互信任的枢纽。法令统一，使人有所遵循；赏罚公正，使人有所激励劝勉。颁布一道诏旨，四方相信其不欺骗；创立一种制度，百年坚守不变。这就叫做信。国家用度的奢俭，不仅关乎经费，而且系于君心。一旦有不节制，就是败坏礼度的根源。如减少嗜欲，节省工程，停止游猎，都是节用的事情。必须如此，财物才有盈余，而国家用度不至于匮乏。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古代的君主视百姓如子女，一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人寒冷就像自己寒冷。必定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尚书》说，安抚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怎么不爱惜呢？
卷十一 治体五 治法上
秦置郡县论
刘绍攽
郑伯与周王室讲和，夷地被划分为九个县，县的名称始于春秋衰微之时。到了秦国，则天下全部实行郡县制。班固讥讽其废除封建制而导致灭亡，柳宗元认为封建制不是圣人的本意，都没有揣度后世的时势而深思熟虑。大概封建制和郡县制，都有好与不好之处。国家多则势力分散，势力分散则力量弱小，力量弱小则容易控制。而且私有土地，视百姓如子女，谁不尽心呢？如果不是非常不肖，断不敢自暴自弃其所有。这不仅仅是众建同姓，作为国家的藩辅而已。这是它的好处。然而后代亲属疏远，互相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