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二 兵政十三山防
卷八十二 兵政十三山防
增刻三省边防备览序
张鹏飞
尝读贾长沙策。惜其卓议名论。思患豫防。竟阻于绛灌不之用。至武帝时。其策果行。终汉世。果无复藩国之患。设使当文帝时早用之。七国不至于从逆终。后之人必且议书生过激之论。徒托于虚矣。岂知仁人君子之用心。第求国计民生阴受其福。讵忍幸事变而沽己名哉。今读严乐园方伯三省边防备览。深叹其饬武筹边用心有合于长沙。惜乎行之未远。志以殁。不能不重锓之。以广其传也。三省者何。陕西四川湖北也。其边境毗连。犬牙相错。实为坤舆之奥区。高山长林。▯千数百里。弥望蓊郁。竟日不见人烟。附近省民。利其地广赋轻。襁负而至。佃山结屋。垦土开荒。土著目之曰新民。其地盐米食物。较他省价减十之五。失业游民与避饥棚民。往往以此为逋逃薮。游民有资。则私贩趋利。折本则聚为非。赌窃拐骗。无所不至。其为棚民者。扶老幼。盈千累百。择肥勒食。一餐石米。伊白号曰吃大户。大户目伊曰挨兵。供之则虑力有不能。拂之则恐祸且立至。其地距县治。动辄一二百里。民不堪二者之扰。官捕治。陕追则逸之蜀。蜀追则逸之楚。路歧如麻。人窜似梭。咫尺隔省。彼此守令。均有鞭长莫及之叹。此缉捕之所以不能立获也。然此犹其小者也。其尤黠者。有红钱黑钱大五帽顶诸名色。其结党数十人。或数百人。羽翼既多。各习拳棍刀鎗。以资捍护。或夜富民。或昼抢场镇。先约遇兵役追捕。不许散党。如事急。众议散去。始各逃窜。如未议一二人先散者。众共戳之。以此其艺既精。其党亦固。小则拒捕抗官。大则揭竿谋逆。甚或碁布要害。公然为犄角之势。官师愤志扑诛。多用兵则艰于转饷。少用兵则莫制鸱张。致烦士马戡定。经年累岁。然后以次削平之。稽之五代唐宋。不胜枚举。姑以起灭于胜国者。约举之以概其前可也。明成化时。刘通蠢动于房县。其党李原王洪王彪扰及川陕。藉非项嘉兴忠讨之。原阳城[杰](磔)抚之滋蔓。直不知底止。正德时。保贼蓝廷瑞自称顺天王。鄢本恕自称刮地王。十万余众。延蔓川陕湖广。藉非洪钱塘锺彭世麟设计诱擒。其蹂躏更不堪言矣。自时厥后。在陕西时。则有何冕啸聚西乡星子山。淡文省盘踞金州王莽山。李三负固紫阳高寨。在四川时。则有刘烈为盗于保宁。曹甫焚掠于营蓬。喻思顺窜扰于通巴。在湖广时。则有荼毒郧西之杨文政。巢窟房县之王斌。盗聚巴东之黄中。所在掠地民。大肆屠戳。哀我孑遗。既无牛种。自废耕耘。千里炊绝。斗米十金。无论被抢之地。元气尽耗。即附近州县。亦疲于奔命。固圉弗遑矣。其最劳挞伐者。则崇祯时之李自成张献忠。当二贼乘乱窃据于三省也。其时杀戳之惨。从古未闻。幸赖大兵吊伐。元恶伏诛。而流毒余氛,处处掠。陕有刘二虎。小红狼。分踞兴安宁▯一带。川有姚黄十三家。盗弄于保顺达夔一带。湖广有郝摇旗。马党塔。杨明启。窜屯于房竹大宁一带。千数百里之提封。莫非鸮獍纵横之所。直至康熙二三十年。渐取其类而歼旃。凡此皆明之余毒。见于史志可考。此外旋起旋扑。为害不烈者。尚不能[缕](偻)指悉述也。
我 朝混一函夏。以德绥民。薄海内外。来享来王。间有一二梗化。 天兵所指。无不如摧枯拉朽。独此三省边[疆](强)。在嘉庆初则有白莲教匪之变。最稽 天讨。当时合满汉军数十万。剿抚五六年之久。不克奏功。卒恃龚太守景瀚坚壁清野议。始能制奔豕之命。未及一年。非逃即擒。而大憝生缚于 阙下。屈指底定以来。迄今廿有余年矣。痛定思痛。不能不为惩羹吹虀之谋。凡以谈虎色变。身受其害最深也。间尝求此三省边境。所以治少乱多之故。说者谓狐兔易于跧伏。攻之难而守之易。其实揆厥所由。总因防御日弛。抚字不勤之所致。然则曲突徙薪。乌可不早为计耶。今虽边烽久熄。民气恬熙。而山深箐密。向为匪人久
译卷八十二 兵政十三 山防
增刻《三省边防备览》序
张鹏飞
我曾读过贾谊的策论,惋惜他那些卓越的议论和著名的言论,主张防患于未然,却最终被周勃、灌婴等人阻挠而未被采用。到了汉武帝时,他的策略果然得以施行,整个汉代因此不再有藩国割据的祸患。假使在汉文帝时就早点采纳他的建议,七国之乱就不会发展到那样严重的地步,后世的人必定会指责书生言论过于激进,只是空谈罢了。哪里知道仁人君子的用心,只求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暗中受益,怎忍心侥幸等待事变发生来沽名钓誉呢?如今读严乐园方伯所著的《三省边防备览》,深深赞叹他整顿武备、筹划边防的用心与贾谊相合。可惜他的实践未能久远,志向未竟便去世了,不得不重新刻印这本书,以广泛传播。所谓三省,是指陕西、四川、湖北。这三省的边境相互连接,犬牙交错,确实是大地上的险要区域。高山长林,绵延千数百里,满眼郁郁葱葱,整天看不见人烟。邻近省份的百姓,贪图这里地广赋税轻,背着孩子而来,在山中建房,开垦荒地。本地人把他们称为“新民”。那里的盐、米、食物,比其他省份便宜十分之五。失业的游民和躲避饥荒的棚民,往往把这里当作逃避法律制裁的巢穴。游民如果有资本,就私下贩卖以谋利;如果亏本,就聚集起来做坏事,赌博、盗窃、拐骗,无所不为。那些做棚民的,扶老携幼,成千上百,选择肥沃的地方强行索取食物,一顿饭要吃掉石米,他们自称“吃大户”,大户称他们为“挨兵”。供给他们,担心力量不够;拒绝他们,又恐怕祸患立刻降临。那里距离县城,动不动就有一二百里。百姓受不了这两方面的骚扰,官府追捕治理,陕西追则逃到四川,四川追则逃到湖北。道路像麻一样杂乱,人逃跑像梭子一样快。咫尺之间隔着省份,两边的守令,都有鞭长莫及的感叹。这就是缉捕不能立刻抓获的原因。然而这还只是小问题。更加狡猾的,有红钱、黑钱、大五帽、顶等名目。他们结党数十人,或数百人,羽翼众多,各自练习拳术、棍棒、刀枪,用来资自卫护。有时夜间抢劫富人,有时白天抢劫场镇。事先约定遇到兵役追捕,不许解散党羽;如果情况紧急,众人商议散去,才各自逃窜;如果没有商议,有一二人先散的,众人一起刺死他。因此他们的武艺既精,党羽也坚固。小的则抗拒逮捕、对抗官府,大的则揭竿而起、图谋叛逆。甚至有的像棋子一样分布在要害之地,公然形成犄角之势。官员愤恨立志扑杀,多用兵则转运粮饷困难,少用兵则无法遏制其嚣张气焰。导致烦劳军队平定,经过多年,然后依次削平他们。查考五代、唐、宋的历史,不胜枚举。姑且列举在明朝兴起和灭亡的,大概可以概括前面的情况。明成化年间,刘通在房县蠢动,他的党羽李原、王洪、王彪骚扰到四川、陕西。如果不是项忠讨伐他们,李原、阳城安抚他们,滋蔓之势简直不知道何时停止。正德年间,保贼蓝廷瑞自称顺天王,鄢本恕自称刮地王,十万余众,蔓延到四川、陕西、湖广。如果不是洪钟、彭世麟设计诱捕,其蹂躏更不堪言了。从此以后,在陕西时,有何冕在西乡星子山啸聚,淡文省盘踞金州王莽山,李三负固紫阳高寨。在四川时,有刘烈在保宁做盗贼,曹甫在营山、蓬安焚烧掠夺,喻思顺在通江、巴中窜扰。在湖广时,有荼毒郧西的杨文政,在房县筑巢的王斌,在巴东聚集盗贼的黄中。所在之地掠夺土地和百姓,大肆屠杀。可怜我幸存的百姓,既没有牛种,自己废弃耕耘,千里之内断绝炊烟,一斗米值十金。无论被抢的地方,元气耗尽,就是附近的州县,也疲于奔命,固守边疆都来不及了。其中最劳师动众讨伐的,则是崇祯年间的李自成、张献忠。当这两个贼人趁乱占据三省时,那时杀戳的惨状,从古未闻。幸赖大军吊民伐罪,元凶伏诛。但流毒余氛,处处掠夺。陕西有刘二虎、小红狼,分踞兴安、宁陕一带。四川有姚黄十三家,在保宁、顺庆、达州、夔州一带作乱。湖广有郝摇旗、马党塔、杨明启,在房县、竹山、大宁一带窜扰驻扎。千数百里的疆域,没有不是鸮獍纵横的地方。直到康熙二三十年,逐渐消灭他们的同类。凡此都是明朝的余毒,见于史志可考。此外,旋起旋扑,为害不烈的,尚不能一一列举。
我朝统一华夏,以德安抚百姓,四海之内,来朝贡称王。偶尔有一二不服教化的,天兵所指,无不如摧枯拉朽。唯独这三省边境,在嘉庆初年有白莲教匪的变乱,最拖延天讨。当时集合满汉军队数十万,剿抚五六年之久,不能奏功。最终依靠龚景瀚太守坚壁清野的策略,才能制服奔豕般的命运。不到一年,不是逃跑就是被擒,而大恶人在阙下被活捉。屈指算来,平定以来,到现在二十多年了。痛定思痛,不能不为惩羹吹虀的谋划。凡是谈虎色变,身受其害最深的。我曾探求这三省边境,所以治少乱多的原因,有人说狐兔容易隐藏,攻之难而守之易。其实推究其根源,总因防御日渐松弛,安抚不勤所致。那么,曲突徙薪,怎能不早做打算呢?现在虽然边烽久熄,民气恬静和乐,但山深箐密,向来是匪人久
踞之区。保无若漏网遗孽冷灰复然乎。保无有颠木由孽旁生侧发乎。是以 今上御极之年。大吏奏请仿前明专设郧抚例。以总其成。以资弹压。时三省督抚条奏。改陕西坪县丞为抚民通判。四川湖北各要隘。均更定有差。未雨绸缪。诚有鉴前此党聚窃发。艰难百战。为能正本塞源也。余时山居。闻之喜甚。即欲辑教匪滋事始末。汇成一书。以为殷鉴。徒以冗务缚。卒卒未果。不意方伯时作行人。竟先为之。晴窗披览。见其自舆图以至艺文。洪毕具。直如家留候之借箸而谋。马伏波之聚米为山。大旨总在因地设防。用垂久远。所谓布置在乎审势。权变贵乎因时。洵为安边大猷也。第其中有二三错。与搜采未备者。不辞固陋。窃就见闻所及。为之分订分增于其后。诚使乎此者。果能酌古准今。遵其防抚。或如龚遂之治渤海。或如张纲之治广陵。不过需贤能数十员。分布其间。可以安坐而治矣。昔人云乱之既成。数名将制之而不足。乱之未成。一循吏抚之而有余。安见古今人不相及耶。然此论出。必有从而议其后者。一则谓更张适以扰民。一则谓迂徒抱忧。夫议之诚是矣。特以一命之吏。身荷 君恩。苟利 国计民生。则成败毁誉。岂所暇顾。即或以攘臂不靖责之。窃谓方伯蹈长沙之覆辙。余又何敢求免勿议。只有俯首受之而已矣。
译那是险要之地。难道没有像漏网之鱼般的残余逆贼,冷灰复燃吗?难道没有像枯木旁生的孽枝,从侧面萌发吗?因此,当今皇上登基的那一年,高级官员奏请仿照前明专门设立郧阳巡抚的先例,来总揽其事,以资弹压。当时三省总督、巡抚分条上奏,将陕西坪县的县丞改为抚民通判,四川、湖北的各重要关隘,也都分别作了调整。未雨绸缪,确实是有鉴于此前党徒聚集、暗中作乱,历经艰难百战,才能正本清源。我当时隐居山中,听闻此事非常高兴,就想辑录教匪滋事的始末,汇成一书,作为鉴戒。只是被繁杂的事务所束缚,匆匆忙忙未能实现。没想到方伯当时担任行人,竟然先做了这件事。我在晴窗下翻阅,见其从地图到艺文,宏大完备,简直就像留侯张良借箸谋划,马援聚米为山一样。主旨总在于因地制宜设防,以垂久远。所谓布置在于审时度势,权变贵在顺应时势,这确实是安定边疆的大计。只是其中有一两处错误,以及搜集采录不够完备的地方,我不辞固陋,就凭见闻所及,在后面分别订正、增补。如果施行此策的人,果真能斟酌古法、比照今情,遵循其防抚之道,或者像龚遂治理渤海那样,或者像张纲治理广陵那样,不过需要几十名贤能官员,分布其间,就可以安坐而治了。古人说:祸乱已经形成,几名名将去制服它都嫌不足;祸乱尚未形成,一名循吏去安抚它就绰绰有余。怎么见得古今之人有不及呢?然而这个议论一出,必然有人随之议论它的弊端。一种说法是变革正好用来扰民,一种说法是迂腐徒然担忧。这些议论确实是对的。只是作为一个受命的小吏,身荷君恩,如果对国计民生有利,那么成败毁誉,哪里有空闲顾及。即使有人以袖手旁观、不安于现状来责备我,我认为方伯蹈了长沙的覆辙,我又怎敢请求免于议论,只有俯首接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