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百零八　工政十四直隶水利中

译卷一百零八 工政十四 直隶水利中

覆陈直隶河道地势情形折

李鸿章

为覆陈直隶河道地势情形、历次办理办法，恭折仰祈圣鉴事。

臣奉光绪七年二月三十日寄谕，左宗棠奏称拟调马步各营兴修水利等语，钦此。并准顺天府尹臣咨请主持起草会奏前来。

查近畿水利，关系国计民生，兴修之事无需再议。臣在直隶任职以来，屡次察酌筹办，不敢稍有漠视。只是受限于地势和财力，河流与淀泊又遭受严重淤积，难以做到尽利无害。

追溯自宋元至明，历代都有兴修工程，但很少听说有实效。只有北宋何承矩利用雄县、霸州等地平坦开阔的土地，筑堰作为屏障，引水形成池塘，率领军队屯垦，以抵御戎马侵扰，这完全是出于设防的考虑。现在的东淀、西淀都是其遗址。当时河朔地区原本多旷土，堰外即属敌境，任其旱涝，无关得失，所以可以专利于一隅。后来人口日益聚集，田地日益开辟，野外没有弃地，不能像从前那样占地设防，所以治理的方法也就变得不易。

我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屡次蒙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巡行规划，指示机宜，屡次命令贤王重臣管理此事，先后历时数十年，官民花费千百万，疏浚与修筑兼施，节制与宣泄备至，才取得成功。然而旱涝仍不能免除。比如雍正四年刚报告工程完工，而五年夏秋永定河等河流多处漫溢，各属被水灾影响的有三十多个州县。那些营建成的水田，又因缺雨，难以灌溉，不久大多改成了旱田。

河道本来狭隘，既缺少余地开宽，土性又极松软，往往刚疏浚就坍塌。而且浑浊的水流湍急，挟带泥沙淤积，沙多则易淤塞，土松则易溃决。其上游的山槽陡峭，势如高屋建瓴，水发时万派奔腾，各河顿时壅塞上涨；汛过则来源微弱，冬春水浅可搁船。不如南方的河流深土坚，能容纳多水，源远流长，四季不绝。

伏读乾隆二十七年十一月高宗纯皇帝谕曰：“从前近畿议修水利营田，未尝不再三规划，始终未收实济，可见地利不能强同。”等因，钦此。圣谟烛照，洞见本源，这是往事可考而知。

乾隆以后，未兴大役。道光、咸丰以后，军需烦巨，更无暇兼顾。即使例定的岁修费用，也层层折减。于是河务废弛日益严重。凡永定、大清、滹沱、北运、南运五大河，以及依附五大河的六十多条支河，原有的闸坝堤防，无一不坏；引河，无一不塞。河身淤垫越来越高，永定河在雍正、乾隆时已逐渐高仰，如今看河底，竟高于河外民田数丈。前人比喻为在墙上筑夹墙行水，非一日之故。而节制宣泄西南路诸水的南泊、北泊，节制宣泄西北路诸水的西淀、东淀，又早被浊流填淤，有的竟成了民地。其河淀下游，则仅靠天津三岔口一海河蜿蜒出口，平时既不能畅泄，秋令海潮顶托倒灌，自胸膈肠腹以至尾闾，节节皆病。所以每遇积涝盛涨，横溢四溢，连成一片，顺天府、保定、天津各属，水患特别严重。这是同治十年前后的情形。

曾国藩在直隶任职时，首先以治河为务，但未及兴办大工程。臣接任后，适值连年大水，屡次遴选官员周历勘查，并随时亲自察度，详细稽考往牍，博采众议，寻求修治五大河、东西淀的方法。五大河为一省之纲，东西淀为各河之要，须先从此入手。至于房山、正定一带，尚非急切之事。五大河中，以永定河的害最深。然而芦沟以上，受限于两山之间，向无工程，其病实在芦沟以下。须挑去二百多里中深一二丈的积沙，方能顺轨。否则以南堤为北堤，而改河使南，另筑南堤以阻挡，也可安流缓行而去。这两种策略劳费皆不可计。

若挑去全河极厚的积沙，自来无此办法，也无出沙堆积之处。若改南堤为北堤，则固安、永清两县城近靠南岸，须议迁建，尤于民情不顺。其大清、北运、南运，则须分别挑浚河身，加筑堤防，修复闸坝减河，始保安澜。统计工程，皆极烦巨，万万无此财力。滹沱河趋向无定，自来不设堤防。同治七年，由城北徙，以文安大洼为壑。其故道难复，上游难分，下游难泄，曾国藩与臣均详陈有案。东西淀宽广百数十里，淤泥极厚，人力难施。这是费巨工艰，不能大办的情形。

考之往事既如彼，揆之今情又如此。臣目击时艰，既不敢吁求巨帑于君父，又不忍坐视民生颠沛。只有逐渐设法，量力补救。岂有畏难苟安，任其自盈自涸之理。

频年以来，修复永定河金门闸及南上、北三灰埧以资分泄，裁湾切

译在滩岸处，通过迂回留势，加筑堤防，增备麻袋和土车，以辅助抢险。大清河则在新乐、雄县境内开挖芦僧减河，在霸州、文安境内接续开挖中亭河、胜芳河，以分泄上游的洪峰；在任丘开挖赵王减河，以分泄西淀的洪峰，并将堤防分别修筑。今年又在文安左各庄至台头段，开挖河身二十六里，宽十余丈，深一丈多，以畅通下游的去路。滹沱河则在河间之文安洼，酌情开挖两道引河；今年又在献县朱家口另开减河三千余里，均汇入子牙河抵达天津，以减轻河间、献县、任丘、雄县、霸州、保定、文安等地的积水之患。北运河则在通州筑坝，修复潮白河使其归入河道，不使其横溢；在香河王家务、武清筐儿港，修复石坝，以削减涨水；在天津霍家嘴，疏浚引河，以疏通下游出口。今年又在武清、宝坻境内，开挖筐儿港、王家务两处减河的河身，以利于顺畅排泄。南运河则在青县、沧州、静海等地，修复堤工二百余里。由于东境四女寺、哨马营，直隶境捷地、兴济四处减河久已废弃，遂在静海的霸官也另开减河六十余里，使其另辟途径入海，不全部注入天津河。又在天津城东永定河、大清河、滹沱河、北运河交汇处的陈家沟，开挖河道百余里，以分泄四大河的水量，径直到达北塘入海，以免海河过于淤滞。至于无棣、深州、蠡县、高阳一带，则坚固修筑潴龙河堤，以防滹沱河水向北漫溢。任丘至天津一带，则加筑千里堤、格淀堤，使河流归河流，淀泊归淀泊。西沽、韩家树、上至东淀，则使用西洋机器船，分段挖掘浅滩，水路已经畅通。又在广平开挖洺河，在顺德挑浚澧河，在赵州疏浚槐干河，以及此外各属水道堤坝受害较深的，也随时酌情疏浚修筑。并命令地方官民，在没有运河官堤的地方，或者选择开挖沟渠，或者抽水灌池；有泉源的察看疏浚，距离河流远的开凿井眼。至于河间府属的井工，则系按项目办理。以上历年所需的工费，除匀拨赈灾捐款以工代赈外，并抽调淮军、练军各部分协助挑办。淮军统领周盛传，更在天津以东的兴农镇至大沽创开新河九十里，上接南运减河，两旁各开一渠，以便农田引水灌溉。其兴农镇以下，又开横河六道，节节挖沟引水，营造成稻田六万亩，且耕且防。海疆有了这些沟河，也可以限制敌骑的足迹。这是臣近年来就赈灾捐款和兵力竭尽经营的情形，都有奏折可查。自古以来河道必须上下游同时治理，所以臣在各河上游，或者修复闸坝，酌情开挖减河，以资分减；下游或者挑浚止河，增辟减河，以畅通去路。近年顺天、保定、天津河各属，水患较轻，尚不至于横溢四溢，连成一片。但正值废弛已甚之后，官民交困之时，与康熙、雍正、乾隆年间情况不同，仅能量力补救，实在无从再行大举。

译如果要想让各条河流都顺从河道，就必须筹定银两。先将永定河自芦沟桥以下二百多里的河段，改道修筑堤防，这样可以保证几十年没有水患。又将大清河雄县一带淤积狭窄的地方，挑挖拓宽、浚深；北运河、南运河低薄未补的堤防，淤废未损的减水河，分别加以修筑；东西淀、南北泊，以及天津东部的塌河等淀泊，作为调节蓄水的区域，尤其应当设法疏浚，使其能够容纳和蓄泄洪水。并将淀泊西部上游蠡县、高阳境内的潴龙河，由狭窄挑浚得宽深。再次则酌情修筑各属支河，以及京畿东部的蓟运河等河，务必使支干贯通，纵横具备，彻底消除胸膈、肠腹、尾闾般的阻塞病症。然后广泛开凿沟渠，相互辅助使用，这样水害既除，而水利可兴，不至于出现这里干旱那里涝灾、这里水盈那里水涸的情况。只是统计最要、次要的各项工程非常巨大，比如永定河这一条，如果按照议定兴办，土方不知有多少。其一切闸坝、物料、工用、器具，借用旗民田地等项，费用也非常巨大，实在不是几个营的兵勇所能办到的。那么臣部淮练各营仅有二万余人，分别驻扎在各要隘，修筑炮台，弹压地面，缉捕盗贼，各有专职，只能抽空就近酌情调派协助劳作，势难全部撤除要地防务，停止操练巡逻，以致顾此失彼。今年疏浚文安的大清河，开凿献县的滹沱河减水河，挑挖宝坻、武清的北运河减水河，并在高阳修筑潴龙河堤，在任邱修筑千里堤，全靠东南各省官员绅士，集捐协助，才得以完成。然而已经竭尽忠虑，此后断难再为。本省向来财政缺额，入不敷出，夏季没有余款可筹。倘若能像康熙、雍正年间旧例，约计现在应办的工程，先行由户部按年筹措拨付银百余万两，自然可以分头勘议，招募民夫，辅以兵勇，及时择要办理，次第兴作。只是部库拮据，外省支绌，私下恐怕一时难以筹集巨款，似乎仍只能量力筹办，不便期望奏效。左宗棠将所带各营移驻上游，正好可以辅助直隶力量之不足。之前已咨请饬令挑挖涿州北关外拒马河的淤沙，以试其端倪。并经左宗棠不辞劳苦，亲自履勘。只是本届伏汛将临，盛涨即至，难再另外施工。此后应修河处，即由左宗棠察酌，随时会商，当饬地方印委官员实力襄助，共同完成。微臣忝任守土，兼任河工，责无旁贷。昨日已督饬司道详确勘议，无论上游下游，仍当统筹兼顾，尽其力所能行，以期逐渐补救。只是账捐既已停止，本省又无款项可筹，将来必不可少的工程费用，只可奏恳由户部酌情拨付，以资接济。这是现时统筹酌办的情况。正在具折时，接准部咨，以左宗棠前奏水利事宜，业经醇亲王遵奉懿旨覆奏，蒙派恭亲王、醇亲王会同左宗棠及臣等妥议奏办等原因。仰见朝廷念及民生，慎重水利的至意。除抄折咨呈恭亲王、醇亲王并左宗棠酌核，仍随时会筹议办外，所有臣等原奉寄谕统筹酌办缘由，合先会同兼管顺天府府尹臣童华、署顺天府府尹臣张凯嵩恭折由驿站覆陈。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遵行。谨奏。

卷百零九 工政十五 直隶水利上

察看黄河酌议办法折

游百川

臣于上年十二月十九日跪听圣训，二十一日出京，驰抵山东德州。正月初二日冒雪起程，经过平原、禹城，寻访马颊河、徒骇河河道。初五日至桃园工次，看见合龙处所工程尚为完整。沿途居民诉说被水情状，有的逃往山嵌，有的栖身树梢，几乎无路求生。嗣蒙恩赈恤，并派臣查河，感戴皇恩，多叹息泣下。初六日抵济省，因雨雪连绵，河冰未解，下游水陆不通，只得于十七日循黄河南岸，由长清、平阴、东阿至十里堡，缘大堤而行。二十六日至河南兰仪县属铜瓦厢的东埧头。向闻该处决口势若建领，及亲到查看，见河身一律坦平，与所闻迥异。其原来水溜东趋故道，较现在河行水面仅高三五尺许，而迤南旧河身则沙积三十余丈，俨然成层峦迭嶂之形。伏思自来论河者分持南行、北行二说。臣详察形势，河本迁徙无常，将来遇伏秋盛涨，水复折而东趋，自寻故道，亦未可知。若以人力挽之，则势有万难者：一则北堤决后已冲刷净尽，祗余东西坝头，相距计一千六百九十六丈有奇，就其间筑堤节节进占，工已甚巨，且全河正溜北行，中流堵御以图合龙，必震骇非常，办理殊无把握；一则故道以旁之沙岭，势难挑动，且徐海一带河身涸出，淤地千余里，民以尽行垦种，一旦驱而之他，民岂甘心失业？此南行之说，应请毋庸置议者也。至山东之大清河，本系汶、济交会，自黄水灌入，初犹水行地中，今则河身淤垫，既患水不能泄。臣自二十七日由兰阳渡黄，循河北岸，经开、濮、范、寿等州县，至张秋镇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