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吏政六大吏

译第二卷 吏政六大吏

回复吴竹如方伯的信

舒化民

二十八日接到您的亲笔信。您的赞誉过分了。感激与惶恐交织在一起。沧浪河畔的孩童，难道真的懂得大道吗？只是听的人自有领悟罢了。以前看到白帖上推荐人才的信，说想要让人知道我的形体已经憔悴，志气已经疲惫，唯独喜爱人才、喜欢士人的心没有死。我也认为形体已经憔悴，志气已经衰退，唯独忧虑怜悯百姓疾苦的心没有死。所以有幸在您这样的大君子面前，不自觉地说到了一些话，不知是否合乎事理。您不认为我迂腐，还想要诱导我多说一些。寸草尚有心意，怎敢沉默不语。私下认为您清高的操守、耿介的性格，律己非常严格，而温和厚道、谦逊低调，又让人觉得亲近。韩魏公的智慧足以洞察人的奸邪，却从未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而且必定给人留下容身的余地。这在古代贤人中，哪里能多得呢？所谓“云本善则之实”，哪里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而潜移默化未能达到的地方，确实如您所论。近日仕途积习沉疴难愈，挽回人心并非易事。偶然想起二十年前，我担任县令时，锺云亭制府、程月川中丞，都还是方伯；李复斋廉访，起初治理泰沂两郡，随即掌管臬司事务。那时每逢紧要事务，在公文之外另外加信函，所以给下属官员的信，如保甲、如缉捕、如听讼、如书院仓储等事，谆谆告诫，不胜枚举。而且都刻印下来训诫各属官。而贺耦耕制府任方伯时编纂《经世文编》，里面也采录了几条。那时担任县令的，如梁楚芗中丞治理峄县，徐树人廉访治理泰安，宗小棠大京兆治理乐陵，王英斋观察治理清平，大都在遵办禀报的公文中，自行抒发议论，偶尔也附上条陈，而上级长官又常常加以大力奖赏，有时甚至通令照行。稍微有政绩名声的，固然没有不愿意长久任职的；即使才能平庸的人，也无不争着磨砺自己以尽职责。那时不知道有攀附请托的门路，也没有所谓揣摩风气的手段。确实是难得的际遇。而这种风气实际上是从李复斋先生开始的，至今流风余韵，仍被人称道并深入人心。确实因为下属官吏接到宪台的信函，常常觉得加倍振奋。两封花笺信，胜过十倍的官方文书。读陆清献公手辑的《政摘要》一书中，记载王阳明、刘忠宣公几件事，不觉暗合。抄录呈上供您阅览。出行前导，惯例有“肃静”、“回避”两块牌子，也是施行辟除闲杂人员的道理。阳明先生开府南赣，改换牌子上的字，说“求通民情，愿闻己过”。“肃静”是想让人不说话，“闻过”则是招引人说话；“回避”是想让人不见，“通情”则是召人来见。当时没听说有人批评先生轻慢体制，只觉得他开诚布公，人人都能到达督抚面前，直接表达所见。利益怎能不兴起，弊端怎能不剔除，政事怎能不纯粹美好呢。刘忠宣公巡抚两粤，凡是有事行文司、道、府、县，不使用官封朱点，在堂上拆阅，只按照同辈往来的惯例，单帖具名，另外用副启陈述事宜，最后亲自填写四个字说：“大夏顿首”。当时也没听说有人批评他轻慢体制，而下属官员凡是接到他的札子，感激仰慕教化，尽心奉行，如同严酷的责罚在后面监视一样。德威令人敬畏，难道不确实吗。近来太蒙王公巡抚江西，守令来谒见，不遵循旧例在庭前参拜，邀请进入后堂，每次两人接见，左右列坐，王公自己面向北，烹茶细谈，询问治理的利弊，观察此人的心事见识、议论年力，等他们出去后，就疏理其大意，再邀请两人进入，也是如此。不厌烦劳，不嫌降低身份，从容应对数日之间，全省官吏的贤与不贤，思过半矣。人们看到王公如此留心，贤者更加勤勉，不贤者改变节操，有化枉为直的微妙机制。这三件事都是巡抚按察使的良法。良法有什么固定的呢，产生于居高位者美好的心意。如果保存这种心意并推广它，各随其时，各随其地，美意无穷，则良法无穷。化民谨按：居高位者陶冶塑造官民，各有性情，各有措施，原本不是一条路。蔡端明长于政事，与客人专门谈论文章，不谈论政事；欧文忠长于文章，与客人专门谈论政事，不谈论文章。各自都能造就人才。包孝肃治理开封，崇尚严明；欧阳公治理开封，崇尚宽厚。各自用其长处，而不相违背。只要能开诚布公，随时随地，以精力去实行，化枉为直的机制就寓含在这里了。只是言语教化不如身体力行容易遵从，法令不如德礼容易感动。这又是良法美意的本源，而潜移默化的妙用所在。

给皖抚王清苑中丞的信

胡林翼

前年恭敬地写信，连同善化罗茂才的信，交给门下士汪士铎呈上。当时因为巡视吴会学政，汪生朴学醇才，可以协助处理事务。信还没到，您就已经持节皖江，汪生也带着策论北上去了。拖延至今，歉疚惶恐何时能止。皖省是淮服的屏障，江界的要冲，士人优秀但专谋私利，百姓追逐末业而厌倦农业。大江之北，以刀剑嬉戏，喧嚣不安定，所以称为难治。自从豫河再次决口，邻国成为沟壑，即使像清献公巡视越地，郑公镇守青州，还恐怕民气大伤，疮痍满目，那么求治就更难了。然而君子不更改法令来治理，为什么呢。法令因人而设立，贵在审察适宜；事情因环境而变迁，贵在恰当可行。至于以

译如今的天下，学校教育衰败，因而下层没有扎实的学问；科举取士泛滥，因而士人没有真正的才能。做小买卖的商贩，得以乘坐君子所乘的车；六部的胥吏，其权力与宰相无异。人们忘记了农桑是衣食的根本，因而田野间缺乏努力耕作的农民；政事本是财用的源泉，而上层却没有从根本上治理的方法。所有这些关乎长久和宏大的谋划，固然不是靠一人的力量，以及朝夕之间的功夫，所能拨乱反正的。即便是眼前所谓的武备、缉捕、刑名、词讼等事务，也显得十分疲弱了。请允许我一一向老师陈述，以供采纳选择。

一是武官应当引起重视。国家设立官制，武官隶属于文官，而文官常常轻视武官。近日裕谦督师在浙江战败，就是因为文武不和。如果急于求成，骤然加以约束，其不能奏效本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先以恩信相待，那么在礼貌往来之间，不损害威严；以酒食慰劳，不耗费钱财，而下级的身心乐于为之效力。这就是陈平、周勃之所以能安定刘氏江山的原因。

二是标兵应当选拔其中的优秀者。本朝将军令寄托于督抚，这就是将军的制度。行军的法则，必须有左右亲兵，然后才能冒着不可预测的锋芒，振奋全军的士气，韩世忠、岳飞的背嵬军就是如此。即使《明史》所载，如杨洪的家奴、王越的荡跳士、梁震、何卿、马永、马芳等人，都凭借百余人的亲兵立下奇功。而满桂身处孤城，叛兵畏惧他的家兵；成梁蓄养健儿，日后都成为将帅。这是蓄养亲兵的力量。然而蓄养亲兵则费用不菲，只有从兵丁中简拔，优厚供给粮饷，如戚继光、谭纶的遗法，就可以收到练兵的效果了。

三是州县官员的疲沓玩忽应当振奋其士气。公文往来频繁，大抵绝不关心，交给幕友书吏处理。即使迫于期限，也是含糊地向上回复罢了。只有挑选紧要的案件，用亲笔信告知，明确概括要点，直接揭发隐情，指示处置的方法，规定禀复的日期。公文相同而亲笔信专一，就有不敢轻视的心理；公文严厉而亲笔信亲切，就有不忍漠视的心理。曾见一位老吏说，生平所畏惧的只有这个。明代宰相张居正鼓动人，卓然成为救时的宰相，也就是依靠这个。

四是捕盗应当规定日程。先以手谕命令有案件的开报姓名，无案件的访查巢穴，宽恕已犯的罪，严厉惩罚隐瞒粉饰的罪名。再自己设置册簿登录，分日分起，责令抓获并叙录功劳，按月按岁计算而确定赏罚。即使有不肖之人，也畏惧其他案件被发觉，大宪访查，那些不用力的人就很少了。

五是亲兵可以派遣去捕盗。有所访闻，约定路程的远近，而给予书信若干封。到达第一驿站，开启第二驿站的封条，依次到达边境，可以没有泄露。他们害怕中途改派，必定不敢预先拆开到境之封。而地方听说大宪专门缉捕，不敢不协助努力。况且遇事观察才能，暗中传授方法的要领，积累功劳得到赏赐，又可以作为简拔的阶梯。这些人职位低微，即使到州县，所需费用几何？假设有犯罪的人，就有制裁罪行的方法。天下固然没有没有弊端的政事，只看如何使用罢了。广汉人翁归，他揭发奸邪、挖掘潜伏的罪犯，虽不免受到钩距之讥，但终究对治术不是没有补益的。

六是词讼刑名，应当限定日程。案牍的兴起，一人投状，十家受害。官员揣测其肥瘠而食之，膏脂几何，徒然饱了衙门中的蛀虫。或者优柔寡断，滥收在前，积压在后，有案件历经十几个官员而不结案的。这应当严格规定课程，限定册报，另外设置书记掌管，分日分起札追结报，与捕盗相同。

七是胥役应当严惩。这类人狼吞虎噬，为祸最烈。安徽某县差役号称狡猾，一案到官，差役先纳钱请票，官员认为有利可图，而差役的豪侈肆虐，甲于其他省份。这些都是应当革除的。

八是惩治贪污以激励节操。国家的败坏，都由于官吏邪恶。近日风气，似乎是大法小廉了，而实际上不能做到。然而巧妙避开其名，而暗中取其利，事前交易，事后偿还。大约给予者虽然付出而不能怨恨，接受者直接认为是礼义。就像我朝台湾、西域、川楚教匪，都因为官吏贪婪，职为祸阶。我朝承前明之制，其有乱民而无叛官，虽百世可知矣。然而民乱必由官贪，如果早点弹劾贪财之人，岂不比十万军队更贤明吗？那一家之哭，何如一路哭呢？

九是勤于接见以广耳目。每天坐在厅堂，门无留客，专心询访，集思广益。即使纵横说士，射利营私，而明镜在空，本无成见，正未可因噎而废食也。

凡此皆卑卑无甚高论，以老夫子之德量涵宏，经猷冠时，而林翼顾沾沾为此者，土壤不择泰岱之高，细流不捐河海之大，工贾进规，蒙瞍献颂，林翼之受知最深者乎？直陋无文，伏乞鉴察诲训。

译我老师南皮张公担任湖南学政。爱惜人才如同爱惜自己的生命。尤其以伸张士人的志气为要务。平江县有个县吏某，靠处理文书诉讼致富。诉讼案件像鱼鳞一样密集。他忽然偷取了二十七位士绅的名字，冒名申报孝义。已经请求建立牌坊。县里的士人非常惊骇。二十七人中，与他相识的只有一两个人罢了。于是张公揭露他的劣迹，以及偷取名字的罪状，向巡按使者诉讼。案件下发岳州府查办治理。诉讼持续了两年。张公意在惩治那个胥吏。举人某某、恩贡某某、生员某某都被定罪拟处褫夺功名。进士某某因病去世，暂且免罪。县里的人愤怒至极。道光二十一年九月，张公巡视岳州。生员童生一千多人，在十里外烧香迎接。各自递交诉状申冤。郡守和学官用危言恐吓他们，不能阻止。张公停下车马收取诉状。第二天在明伦堂讲学，告诫诸生说：诉讼不是你们应当参与的。然而昨天所呈递的诉状，实在是不得已。事情关系到名教，诸生不力争，谁来争呢？我应当写信给巡抚，极力承担平反的责任。否则就据实上奏。当时郡守和学官侍立在旁，听到这话都变了脸色，退后几步。观看的人数千人，欢呼声如雷动。于是张公快马送信给巡抚，详细陈述偏袒压抑的情况。巡抚发檄文命令按察使亲自审讯。褫夺胥吏的职衔，剥夺旌表典礼，毁坏他的牌坊。而县里的士绅都免于议罪。士人的志气大大伸张。咸丰二年秋天，张公以奉天府丞兼任督学政。当时宣宗皇帝升祔太庙的礼仪完成。旧例凡是恭敬送上历代皇帝和皇后的册宝，必须送到盛京太庙尊藏。《实录》《玉牒》修成，也是如此。那些护送的人，开辟道路一千七百里，设置警戒清道如同仪制。饮食住宿都搭建盛大的芦殿。随从护卫的官员校尉数千人。按规定发放国库银两十四万，下发各州县整治供帐。官吏暗中把应当领取的国库银两贿赂上官，而自己向百姓敛财，数额甚至加倍。上官被他们所引诱，不能禁止。于是上下互相征敛，把大型差役看作利益源泉。百姓因此更加困苦。曾有诏书说明年三月八日恭敬护送册宝进入陪都。张公出关，恰逢年成饥荒，奉诏煮粥赈济。所见饥民只剩皮骨。张公叹息说：这还能供应大型差役吗？况且《实录》即将修成，何不延期到秋天，合并为一次护送。国家财政和民间疾苦，都有好处。当时李元度跟随出行。张公催促起草奏疏，希望与当事官员联合上奏。奏疏大致说：三月，关外刚刚解冻，道路泥泞不可通行。如果草率行事，不足以显示庄严恭敬。查《实录》秋初可以修成，如果改期在八九月，与册宝一同恭敬护送。那时秋高气爽，道路修缮整治，大概没有潦草的祸患。况且发放国库银两办理供帐，仍然不能不借助民力。现在关外饥荒，正奉诏赈济，接着又有大型差役，民力枯竭了。如果把两次差役合并为一次，借此体恤穷苦百姓，实在足以仰慰历代皇帝在天之灵。继承遗志，叙述事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有人说合并办理可以节省国库银两十四万，对军需费用不无小补。这是见识短浅的议论。君子不因为天下节俭而亏待亲人。臣愚昧不敢考虑到这一点。奏疏写成，张公称赞好。到达陪都，于是与当道官员约会上奏。当道官员都掩耳不愿听。强行唠叨，他们愤怒地显露在言辞神色上。侍郎某、副都统某，与张公同属翰林院。张公用大义勉励他们，勉强答应。出来后受到众人嘲笑，又坚决推辞。张公非常愤怒，于是亲自缮写奏札，准备通过驿站发送。听说某侍郎正掌管府尹事务，来极力阻止。笑着对张公说：事情是遵循旧例，您也没有不利之处。为什么故作矫情？张公引用虞翻的话拒绝他说：孟德难道想用盗贼的赃款玷污我吗？侍郎拂衣而去。张公气结不能说话。李元度进言说：我有一个计策可以解决纷争。李侍御鹤年，籍贯关东，是老师门下的学生。如果把原委告诉他，并且专门派使者寄去奏疏草稿，让他代为陈述，皇上必定立刻允许。老师也不必与众人争辩了。张公大喜，听从了他。第二天治中某来拜见，请求压下奏疏。张公装作不得已的样子而答应了他。不到二十天，特诏改期。秋天八月与《实录》一起恭敬护送。当事官员茫然若失。然而心里都知道是张公所为。不久有平反复州书院冤狱的事。起初道光十六年，复州知州章牧提议建立书院，凑集银两数千，择定吉日动工。让署理吏目孙亦堂主持工程。州民邓某典当旗人产业，估值五千金，年租约千金，捐入书院。旗人产业按规定禁止出售，所以叫典当。然而旗人不从事耕种，所受田地都卖给百姓。虽然说是典当，实际上是出售。不久，章牧去世，孙亦堂因丁忧离职。孙亦堂是浙江人，性格贪婪狡猾。见章牧去世，书院之事搁置，于是把邓氏所捐的产业私自租给他人，收取租金入自己腰包。共四年。旗人羡慕其利，唆使旧主与佃户争讼，在州里打官司。因为孙亦堂的缘故，佃户胜诉。过了五年，生员胡丕绪等上诉请求追回邓氏产业，恢复书院，并列举孙亦堂贪婪赖账的情况。孙亦堂不得已，倡议旗产归旗，于是以半价卖给旧主，就是先前与佃户争讼的人。胡丕绪等认为邓氏既然捐产入书院，就是官地。书院不分旗人汉人，不能以旗产归旗论。况且旗人先前得到邓氏的价款，按法律不应再卖。即使卖，价款应归公。孙亦堂盗收租金四年，又贪得半价，请求追缴。这样书院可以复兴。诉讼多年不决，州里上报此事给奉天府。奉天府发公文给盛京刑部。府尹某原本与孙亦堂亲近，刑部审讯，孙仍胜诉。判决称：十六年复州捐建书院，孙主持工程。十八年州里大饥荒，奏明捐资赈济，孙

译虽然处于守丧期间，仍然处理赈灾事务。恰逢负责赈灾的人很多，资金不足，不得已向商铺借贷银两数千两，以完成赈灾事宜。事后无力偿还，于是将邓某捐赠的土地划拨给商铺，征收租息来抵偿利息。后来因为旗人产业归旗人所有，允许原主赎回，就用赎回的价值偿还给商铺。亦堂对此毫无沾染。丕绪等人挟持私怨进行诬告，依法应当革职，但因为一同禀报的几人畏惧质对而逃跑，应当等待他们归案后一并审理。于是丕绪被囚禁了十二年。前任学政知道他的冤屈却无法救助。亦堂因此以府经历的身份代理辽阳州。公赴任时，李侍御详细陈述了这件事。腊月，丕绪等人来申诉冤屈。公移文给奉天尹，调取原案卷宗核查，几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于是紧急发檄文给复州，调取赈灾案卷核查。公文经过辽阳，被亦堂拦截，专门派人去索取，才得到案卷。核查赈灾案卷，发现这一年复州饥荒，总共赈济银两二万三千缗，捐资赈灾的有若干人，领取赈灾银两的有若干人，负责事务的有若干人。赈灾结束后剩余银两六百缗，委托学政设立机构，资助遣送饥民回乡。并没有亦堂向商铺借银充作赈灾银两的事情。于是公发公文给奉天尹，让他上报复核，并在辕门张贴揭帖，揭露摘取罪证毫不遗余力。这一天丕绪被释放出狱，恰逢甄别书院生员，就把丕绪排在首位。而且因为事情涉及学校，拟写奏疏上报朝廷，有关部门大为恐惧，下令承德县重新审讯，仍然命令治中某人来说情，请求不要上奏。追回亦堂前后所贪赃的金银归还书院，勒令他称病离职。丕绪等人均免于议罪。这两件事元度亲自起草奏疏削去牍板，所以详细知道内情。前一件事中焚香呼天申诉的，元度就是其中之一。受到国士般的知遇，从此开始感佩公的刚正，连带记录下来。公名鑅，字振之，道光乙未年进士，由编修官升至太常寺少卿。

译曾涤生制府书

刘愚

古人说，活着不愿封万户侯，只愿结识韩荆州。我却说，活着不愿高官厚禄，只愿得一位知己而畅所欲言。我对于您，多次冒犯尊颜上书，不顾忌忌讳，而您谦和的光辉下及众人，宽容狂直，虽不认为我是对的，也不认为我是错的。如果遇见嫉妒才能的人，没有不极力谴责的，就像陈东、欧阳澈的旧事了。这是我平生知己，没有超过您的。我目睹时局艰难，壮志未已，又怎能沉默不言，留下可与言而不说的讥讽呢？

我私下认为，今天下的混乱，到了极点。前明流寇，抢劫四处出动，聚散无常，所得城池，不再设守。如今逆贼自陷金陵，即盘踞作为长远打算，屈指已八年了。朝廷命将出师，不超过十几次，而谋臣策士，没听说出奇制胜，歼灭敌人，旷日持久，劳师费财。本年江南大营溃散，功败垂成，苏州、常州、徽州，相继报告陷落，大江以南，遍地腥膻。这是桑榆未即收回，而东隅又复失去，前门未拒虎，后门又进狼。封疆大臣，视国事如儿戏，上损国威，下积民怨，这是我不解之一。

营兵冒领饷银，法律所不宽恕，而近年各处所募勇丁，也多数浮于人数，没有救其弊端的。大概上下互相侵吞，统领冒领则营官冒领了，营官冒领则哨长冒领了。大约招勇一千冒领一百的即为认真。现在饷项支绌，而此浮费万不可少，以万民之脂膏填无底之溪壑，这是我不解之二。

行军之法，首在约束兵勇。大概募勇以杀贼，即所以卫民。如今的兵勇到处骚扰，征银索食，勒买强取，封捉船只，商贾以江河为畏途，抄掠财物，妇女闻风影而逃避，甚至见色起意，因财害命，种种不法，甚于盗贼。如今责成统兵者直取贼头，立坚城，还说是刻薄之论，而说他们不能严束兵勇守营规，谁相信呢？这是我不解之三。

地方官有守土之责，弃城逃走，例有明条。近年来府州县官弃城如弃传舍，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本年浙省陷贼，驻防兵因例不准出城，死守内城，恢复卒赖其力。国家法度尽善，于此可见。如果各处都如此，贼势自孤，而当事务为姑息之政，失守官员不照例办理，且多偏护，始则革职，继又为之开复，致视城池为不急之务，黎民受荼毒之苦，这是我不解之四。

劝捐助饷，固非得已，然亦有尽善之道。革其弊端，使上不伤国体，下不扰民情。乃地方官，以劝捐为利薮，勾串劣绅，讹索乡愚，或以私仇藉捐报复，或受私赠从中庇护，或额外需索，或报销不实，当事徒知剥取下民，又故纵贪官劣绅扰乱乡间，全不以民瘼为念，这是我不解之五。

先王关市不征，泽梁无禁，而上不患贫。至战国时，始锢山泽之利。汉武帝始有轺车算。及唐德宗又有间架税。宋王安石又募民粥坊场河渡，书之史册，取讥后世。今各处厘金，一切货物取民五分，固非善政，而洋亦张示抽税。昔年法令森严，私卖者有罪，今则当官而行，漏税者有罚，是与昔之请粥苑中马粪何异？聚敛之谋，大损国体，这是我不解之六。

宇宙不乏奇才异能之士，执事办军务所用人材，如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王，皆一时之英，号称得人。以愚所知，今督抚中能用贤者，惟楚南抚骆中丞、楚北抚胡中丞而已。近者塔卒于浔阳，罗亡于武昌，李殉于安庆，王殁于乐安，长城大坏，天下同哭。本年张国梁阵亡，东南保障一无可恃，良将劲卒横身草野，祸何如也？而在事大臣犹不及时号召忠义之士，共济时艰，支持残局，见有下士才堪任事务，使阨塞不得有所建白，贤嫉能莫此为甚，这是我不解之七。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贼所扰地方，惨毒不堪，村落萧条，士女流离，宜如何加意抚恤。今为吏于兹土者，小则为蚊为虻，大则为封豕、猰貐。地丁漕米，浮征勒折，刁书蠹役，鱼肉闾阎，是犹久病尪瘠之人，元气未复，日夕岌岌，不可保今，锁其项，系其手，械其足，而谓其有复生之机，有是理乎？这是我不解之八。

御贼之法，乡团第一。然必官民一体，寔心办理，始有成效。今官以虐民为事，全不以团练为急，谓民间起团，恐聚众把持官府，己不得肆其贪狼之志，贼若来，则奉身而退耳。在民以为官平日虐民，贼来则先去，以为民望

译我们百姓遭受祸害，（官府）并不体恤关怀，哪里还需要组织团练呢？因此上下都将其视为畏途。况且已经有人实行团练，而上级官府并不加以奖赏，所以虽然知道团练的好处，却不愿意办理、不肯办理的人。虽然皇上的谕旨光明正大，屡次严厉告诫，地方官员却置若罔闻，即使有实行的，也只是当作例行公事罢了。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第九。奖赏不偏私，惩罚不徇私情，是激励人才的首要任务。近年军营中的保举大多不公，姻亲、朋友、故交子弟、门生旧吏，大多夸大其词；而疏远的人，即使有数年的功劳，也得不到一官半职的荣耀。仁人志士舍身报国，原本不存求名之心，但恐怕旁人私下议论，认为像某某那样有功尚且不奖赏，我们还有什么作为呢？挫伤烈士的心，丧失英雄的气概，就是由此造成的。而惩罚也过于从轻，全军覆没、弃城逃跑，以及私吞军饷，比比皆是，未曾听说立即诛杀一两个罪大恶极者，以警示其余的人。因循苟且，纲纪废弛，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第十。您受到皇上的知遇之恩，千载难逢。如今被简放为两江总督，什么利益应当兴办，什么祸害应当铲除，您的施政自然不同于寻常之辈。我自顾才疏学浅，愿意进献浅陋的意见。狂直招致罪过，故态依然，只希望您赦免我的罪过而听取我的言论，两江地区将会非常幸运，天下将会非常幸运。

译皇上尊崇朴山制府书

刘愚

我听说国家建立的根本，在于本大而末小，因此能够稳固。凡事都有本末，只有知道先后次序，才能得法。自从寇乱兴起，议论用兵的人，不是说要招募勇丁，就是说要组织团练；议论军饷的人，不是说要劝捐，就是说要征收厘金。没有把爱护百姓、节约用度作为要务的。军队劳顿，耗费钱财，多年以来，大乱尚未平定，何时才是尽头。旷日持久，将会看到兵勇懒惰腐朽，军饷粮草枯竭。在任的大臣，将用什么来谋划？这简直是把国家大事当作儿戏，苟且偷安于朝夕，不为国家谋划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策略罢了。

我认为剿灭贼寇必须先爱护百姓，筹划军饷必须先节约用度。百姓在暴政下憔悴困苦，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额外加派、浮收，是国家赋税的暴政；案牍文书只看重钱财，贪官污吏百计勒索，是审理诉讼的暴政；假公济私，大开贿赂之门，是劝捐的暴政；借防堵之名，多方苛派，是团练的暴政；表面让漏税，进而加以惩罚，是征收厘金的暴政。至于兵勇所经过的地方，抢掠财物，奸淫妇女，封锁船只，强征民夫，这些对百姓的祸害比盗贼更甚。可怜这些百姓，既被贼寇荼毒，又办理团练协助剿匪，出钱资助军饷，也可以说是竭尽全力，应当列入安抚的对象。而地方官及统兵将领漠不关心，暴政频繁施加。这就像盗贼夜间闯入人家，主人惊慌失措，得到邻居手持刀械护卫，幸免于难。盗贼退去后，主人不感谢邻居，反而聚集子弟凌辱他们，并掠夺他们的家财。日后盗贼再来，哪里还指望他们像昔日那样护卫呢？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成为盗贼的耳目呢？

自从军兴以来，所用国库银两数以千万计。我认为财富耗尽于下，利益归于上。招募勇丁以少报多，劝捐以多报少，置办军装火药等项，无不虚报浮开，图谋渔利。军营中用人，人浮于事，都是门生故吏、姻亲朋友，假借从军之名，钻营投靠，以博取富贵。一经差遣，高车驷马，大字名帖，吓耀乡里罢了。用“幸灾乐祸”的罪名来衡量，他们的心术尚可质问吗？近年来贫困落魄之子，有在营数年而积累万金家产者。

我认为应当命令司道以下属员，极力革除往日虐民的政策。各路统兵营官，约束兵勇，严禁骚扰。奉行不实，立即参劾；故意抗违，即按刑典处置。并裁汰筹饷及军营中所用的冗员。果真有奇才异能，及有一技之长，堪以录用的，分别差遣。那些势利之徒、庸俗之辈，一概撤职。并禁止以后不准妄行投奔，图谋薪水和保举。现在四川各标营兵，虚冒过半，急宜严加核实以节省靡费。不要用有用的钱财，去填补无底的溪壑。凡此都是爱民节用的大事。

议论的人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今做官的人，张贴告示谕条，一则说禁止胥吏讹诈勒索，再则说不要让乡民受害。统兵者沿途晓谕，一则说秋毫无犯，再则说鸡犬不惊。上级官员发给各局的札文，也都以报销应当真实为言。究其实，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的。托诸空谈，虚应故事，比比皆是。然而不能实行的，说是没有那个职位而不能实行。如今您执掌四川军务，难道能说没有职位而不能实行吗？

至于四川筹饷，目前正办理津贴，每地丁银一两有加至十余两不等的。小民无知，容易与他们图谋终局，难以与他们谋划开始。一见加派，就起来抗争，认为自祖父世代守护这些田亩，现在官长违背制度而浮征，所以聚集众人结党抗官杀差之事，近来往往见告。这虽然是地方官办理不善，也是在上位者没有一定章程。现在应当发出一道命令说：四川赋税轻薄甲天下，每两增至十两，尚不及江浙定额的一半。当此大乱正盛，你们小民应当体察朝廷剿贼安民的意思，每地丁银量加若干，等军务告竣即免除。其本地团费，则责成本地绅士，因地制宜，悉心筹办，不要再借津贴名目，以缓解民困。如果加至十余两，小民未必能全部缴纳，这只是徒然在下结怨罢了。

各路兵勇，宜严加淘汰，堪用的留用，不堪用的裁撤。兵多而无统帅，是兵家大忌。宜选择一位懂军事的文职大员统帅，责以疆域重任，遇事不掣其肘，使他得以施展抱负。如今的将官有素行卑污的，有不识字的，起初只是市井无赖之流，亡命军营，滥得数次保举，即以为一营之主，或以为数营之主。这些人不知纪律，不通时务，擅作威福，举动轻妄，竟然授予他们三军重任，怎能不坏事呢？

因此应当量才器使，或真有冲锋陷阵的健儿材官，则让他统领五百人。也宜选派士人中明白军机、心地光明者二三人，作为帮办。训以亲上死长的道理，使知道军令可畏，军威足恃。能尽力者必赏，不用命者立斩。大概用赏赐来对待有功之人，保举之滥，近年极盛。一次小胜仗有保至数百人的，收复一城，有保副参数十人的。

译那些花翎巴图鲁的荣誉，被视作我本应拥有的东西；而都司、守备等官职，却被视为无足轻重。日后李蓝等首逆被擒，不知又会用什么官职来对待他们。那些实在从军出力，或认真办理团练的人，竟然没有得到一命之荣。这并非因为疏远而遗弃他们，而是因嫉妒刻薄而排斥他们。唉！将朝廷的名器，作为个人发泄喜怒的工具，快意恩仇，寒了战士的心，灭了英雄的气，怎么能平定贼寇呢？处罚一人以警戒百人，这是孙武、穰苴的智慧。现在必须严格执行溃军必斩、弃城必诛、吞饷必杀的规定，那么人们就会想着自我奋起，不敢不效命了。近来获罪的人员，起初革职，随后又为他们开复官职，未曾听说立即诛杀一两个特别恶劣的人以儆效尤。军政废弛的积习已久，如果现在不振作，事情还能做吗？以上这几条，我又希望执事大力推行。至于和衷共济，是大臣的度量。骆星使担任南抚时，他能平定贼寇，是因为把别人的才能当作自己的才能，不因自己的一知半解而自以为是。如今督兵来川，听说执事对他深相推重，这确实有古大臣的风度。然而求全之毁，不能保证一定没有。执事应当始终一心，遇到军机重件，宜互相商榷，不要另生意见，致使被谗言浮议所乘，那么事情就容易办成，功业就容易建立了。知人善任，是大臣的责任。新授臬司毛臬司、署川北道杨道、署绵州唐守、马边厅孙丞，才具足以有为，官声卓著，执事如果引荐他们到高位，安置在显要职位，这确实有知人之明。那些能胜任管带职务的，现有候补州杨学成、提标参将明耀光、城都城守游击戴廷超三人，英气勃发，堪当一营之主，也应当授予他们职事，让他们效力疆场，必有可观的表现。此外，草野之中不无抱道志德以及卓荦负奇之士，有的能胜任艰巨的任务，有的不是百里之才，有的长于理财，有的优于办团，都应当留心采访礼遇，以期共同度过时艰。如湖南罗忠节、李忠武、王壮武以及李公续宜、左公宗棠、彭公玉麟，他们起初不过是一介寒士，经骆星使及今两江总督曾公国藩起而用之，都成为一时的英才，这些人也不负二公的举荐，这也可见草野不乏能办事的人，只是被资格所拘束，大府又不加意起用罢了。一个时代的人，自然可以平定一个时代的乱局，自古未曾听说向异代借材的。以上这些都是我的一得之愚，针对川省情形所宜急行的，不禁狂态复发，而在执事面前大声疾呼。昔日韩信有国士之名，必须等待萧何推荐而汉高祖任用他；诸葛亮具备王佐之才，必须等待徐庶推荐而昭烈帝任用他，未曾听说韩信、诸葛亮急于自我尝试，而向高祖、昭烈帝自我推销的。大概因为留恋马槽而来的不是骏马，钻穴而从的不是佳士。然而也有不尽然的情况，如毛遂在平原君门下，自请随行游说楚国；郭隗为燕王客卿，直接以师位自尊，后来都终于得到了他们的力量，至今传为美谈，并不因毛遂、郭隗自我炫耀、自我兜售的耻辱而鄙薄他们。我本是江右的一个下士，家世寒微，门祚衰薄，名声不闻于乡里，行为不达于公卿，厌恶帖括而喜好古文，人们笑为怪事；念及世乱而痛谈国事，人们目为狂生。咸丰五年岁试，学使按临吉安，我幸以古学获售，因正场未照题作文，上定安策论时事，几乎以不遵功令，处以重法。由此浪得虚名，投笔从戎，水陆营次，数次濒临危险，奔走东西，希望能为知己而死，至今已有七年了。只因为世俗厌恶正直、丑化正派，我又不能随声附和、同流合污，以辜负夙昔志愿，所以所到之处辄上书，不得其志即引去，切恨庸材俗子，只知贪图薪水保举，想以此矫正他们，所以历年出入戎幄，家中尚且粥食不给，以克复广信、临江、吉安三府，彭泽、弋阳、龙泉三县的六次保举，都极力推辞。人贵自立，名利何足为重轻，我守之有素。本年到黄故藩司幕府来川，宾主投洽，似乎可以有所作为，定远解围后，黄故藩司中伏殉节，天时人事，茫茫无据，不得不奉身而退，成为川中一流寓间人，随在交朋读书，求其在我，即使乞食，或饿死，视之谈如也。谨上书以备采择，倘若能俯赐嘉纳而力行之，则真有如语云：四方平静干戈息，吾虽贫贱亦不妨矣。如果有一言虚饰，则乞斩我头悬之军门，以为妄谈军务者戒。再者，我上书，是出于志切澄清的考虑，并非有意钻营，藉此为进身之阶。冒渎尊颜，不胜惶恐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