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吏政一吏论上

译卷十五 吏政一 吏论上

与英中丞书

李棠阶

如今有幸遇到您渡河而来，谆谆教诲以考察官吏、安抚百姓为意，仅凭这份慈爱之心与深厚的情谊，河北百万百姓便都在仁德的庇护与养育之中。身在士人百姓之列，谁不感激戴德？承蒙您的谕令，弟到处劝导乡民，使他们各自安守本分、维持生计，不做违法乱纪之事。弟虽然愚钝不善言辞，怎敢不竭尽微薄之力，以仰副您的德意？私下揣度，今日善后事宜的关键，仍在于慎重选择地方长官罢了。县令与百姓最为亲近，如果存有一副爱民如子的真心，彻底摒弃私利，自然会有实实在在的政绩与百姓相互信任。官民一体，如同父子兄弟般相亲相爱，即使有匪徒，又怎能煽动迷惑百姓？其余各项事宜，弟都逐条陈述如下，伏乞您裁度斟酌：

一、推行保甲制度。保甲本是国家的法令，当今皇上即位之初，便以此通谕各省，贤良的官吏在太平无事之时尚且对此汲汲以求，何况如今粤匪未平，捻匪正猖獗，尤其不可延缓。但必须实心实意、因地制宜，保长等职务务必选择公正之人担任，联络全县互相稽查，户口田亩据实编审。如此则一县之事如同网在纲上，都有头绪，赋税差徭都有依据，不假手于胥吏，不勒索纸札等费用，能不拖累百姓，百姓自然乐于服从。由此奸细、盗贼、娼妓赌徒等匪类都无处藏身。如果量取丁壮，趁时教习武艺，训练行伍，这就是古代寓兵于农的方法，没有团练之名却有团练之实，内贼不至于窃发，外盗不敢窥伺，实为今日的要务，并非迂腐空谈。时事极其艰难，实在不可因为联庄的不善而一概废除团练，一旦有急事，官民束手无策。至于其中的细目，只在于当局者悉心筹议，以期恰当协调罢了。

一、革除积弊。向来钱粮漕运差徭中确实有拖累百姓的，已次第厘清革除，这已在您仁明洞鉴之中，不必赘述。况且先前承蒙您当面谕示，欲将钱粮折中定价，必须以五成实银、五成钞票为准，务必使官民两得其平，通行各省一律遵行，而钞票也借此得以流通，这实在是最善的措施。如此则官民均无所借口，百姓尤其不得以邻县轻减为由产生观望之心。但各处情形不同，如果其中稍有滞碍之处，地方官酌情通融，有票用票，无票则以制钱二千抵银一两。若零星小户，准其用银完纳；或大户包办，稍沾微利，再向小户催收，则更可踊跃缴纳。总在地方官斟酌得宜。如果官吏有指使勒索，或竟不许搭用钞票之处，允许士民据实控告，官员则参办，吏役则严究。果能查实严办一二起，自然可以令行禁止。

一、革除陋规。州县的陋规，经此番厘剔已属不多。私下以为，州县固然有陋规，上司向来也有，如钱粮的解费、兑米的漕规，以及其他名目，弟也不详知。但向来所有，必不能废除，或许可以斟酌去掉那些过于严重的，使州县少用一分，则也可少取一分了。您廉洁正直素来著称，门包等也不许收受，这是全省所知的。以此意倡导率领属吏，没有不可行的。

一、崇尚节俭。太平盛世，州县收入既广，豪华奢侈无所不至，如今已不能这样了。但彼时有彼时的节俭，此时有此时的节俭，因时因地，量入为出。幕友等席位可省则省，宴会酬应及一切车马服饰，务必从俭省。节俭以养廉，实亦是要务。

一、清除衙门蛀虫，裁减冗役。各州县有奸胥猾吏，久住衙门内外，把持挟势，害人诬陷良民，制衣冠魑魅百出，难以枚举。伏乞严饬各州县确切查明，严行惩办，详报上司。倘若讳有为无，含糊禀报，若别经发觉或士民控告，查实究办，并严参本官护庇之罪，则此辈或可稍加收敛。至于各班冗役繁多，看似不甚要紧，但多一役在官，即多一役食于民。裁去冗役，足用而止，也是息罪安民的一端。

敬陈湖北兵政吏治疏

胡林翼

查湖北军务不整肃，已历五年。无论贼匪的多寡强弱，闻警先惊，接仗即溃者比比皆是。上下互相蒙蔽，恬不知耻。推求其故，则是因为将领不得其人，纪纲不立，而是非不明。深思纪纲所以不立、是非所以不明的缘故，则是误于“使贪使诈”的说法，不知自己先被贪诈所驱使，却说我能驱使贪诈之人，岂不荒谬吗？本省既无得力的兵将，而川楚河南勇目中狡诈桀骜者，勾结无赖，随营投效，以一报百，以百报千，冒领口粮，交战即溃，所投不合，又另投他处。国家的帑项至为艰难，却徒然供给无赖的欲望深渊。以此杀贼，犹如北辙南辕，势必不可至。遣散不得其法，则相聚为盗罢了。这是近三四年湖北募勇的大患，其流毒将有不可思议者矣。古代治兵者先求将而后选兵，如今言兵者，先招兵而并不择将。譬如振衣者不提其领，结网者不挈其纲，这是使之混乱。将领自取灭亡了。督臣官文上年受事以来，收集兵勇，力加整顿，得力尤在马队的忠勇，能使三军之士，风气为之一变。查有前任湖南臬司、降补知府魁联，久任宝庆、衡州、岳州等处，捐解私囊，养士募勇已历十年，其志趣公忠，非庸俗可及。经督臣官文派充总理营务，刚直明察，知无不言，厘剔弊端，独任劳怨，实为湖北军务必不可少之员。目下……

译我抱病随军办公，尚且难以被职守所束缚。唯有马队及各营的精锐部队，必须迅速进取。而湖北本省，军饷少而勇丁多，冗杂混乱，不加整顿就会自取灭亡，后患正大。急切应当裁汰虚浮伪滥之人，简练精锐部队。可否请皇上敕令魁联帮办湖北南北两岸水陆营务事宜，责成他统一进行简汰。该员曾任三品大员，应否赏给三品卿衔，以加重事权之处，伏候皇上裁夺，非臣所敢擅自请求。至于湖北绿营兵丁，怯懦成性，正额虚浮，军政营制荡然无存，而虚耗钱粮却依旧如故。现署理提督杨载福，才识严明，如果给他两年时间，必定能够整饬。只是东征事务紧急，水师没有可以专委的人员，容臣再行深思访举，另折奏闻。这是兵事急应整饬的关键。武汉形势壮阔，自古是用武之地。荆襄是南北的关键，而武汉是荆襄的咽喉。武汉有警讯，则邻省震惊，南方各服均被阻隔。若控制无术，根本既动摇，四年之中，武昌三次陷落，汉阳四次陷落。国家财政因而虚耗，民生因而凋敝。东南数省受害之严重，也唯有武汉最为厉害。昔日周室征伐淮夷，军队出自江汉；晋代平定东吴，长久谋划荆襄；王浚造船，顺江而下；陶侃的功勋，镇守武昌；宋代岳飞、李纲谋划岳鄂，都以此作为高屋建瓴之势。控制长江，唯有湖北最为重要，固然是东南的一大都会。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扼住敌人的咽喉，善于作战的人必定审察地势。如今在武汉设立重镇，那么水陆东征的军队，就依靠武汉为根本。大营有占据险要之势，军士没有后顾之忧。军火米粮，运输不绝。受伤患病之人，休养得其所。这就是平定东吴的策略，必定在于先保全鄂郡。保全鄂郡不丢失，必须先稳固汉阳。汉阳是江汉的总汇，武昌仅是南岸一府，而汉阳却可以通达八府。臣查历年湖北失守的原因，在于汉阳并不设防，江面没有一支水师。下游稍有挫败，贼寇便长驱直入，束手待毙，无可奈何。前车之覆，殷鉴不远。应请求在武汉设立陆师八千人、水师二千人。这一万余人，日夜训练，那么平时有“藜藿不采”的威严，临事有“折冲千里”的声势。本境的乱民，随时征讨，固然可以消除隐患。况且东征的军队，孤军深入下剿，善战者必定受伤，久役者必定疲惫。伤病之人留在军中，不仅误战，而且误饷。如果用武汉的防兵，轮番替代，弥补其空缺，那么士气常新，军行必利。至于水师作为利器，声威震动，没有半年不小小修理的船，也没有一年不大大修理的船。轮番迭战，以武汉为归宿，那么我军常处安全之地，而不处危险之境了。

译有人怀疑武汉两城，官署民宅十不存一，城墙周长二十里，设防守城困难。臣愚以为并非如此。披荆斩棘以开辟山林，卫文公建立都城，教导农耕、疏通商路，关键在于实行节俭，并用勤勉来训导百姓。如果这里都不能守住，离开去别处又有什么益处？这是武汉应当紧急设防、训练兵丁的要务。湖北那些追随贼寇的坏人，以兴国、崇阳、通城、通山、大冶、黄梅等地为最多。臣在任按察使期间，从岳州驻扎崇阳一个月，用保甲的方法，勒令首户捆绑斩杀三千人，还没完成，就急忙前往九江了。官兵到来时他们为民，贼寇到来时他们从逆，到现在还不治理，终究必然作乱。治理的方法，如果仅靠兵勇搜捕，不仅徒然滋扰百姓，而且时间长久也不能成功。只有实行保甲清查户籍宗族、捆绑献出犯人、分别斩杀或释放的方法。然而地方长官不得其人，那么法令就不能施行，祸害反而更加严重。那些已经被贼寇骚扰的三十多个州县，官吏懒惰、百姓骄纵；那些未被贼寇骚扰的三十多个州县，官员仇视百姓而百姓也仇视官员。官吏治理不修明，是兵祸兴起的原因；士气不振作，是民心变化的原因。官吏的举动，是士人和百姓所追随的方向；绅士的举动，又是愚昧百姓所追随的方向。没有不培养士人而能安抚百姓的，也没有不考察官吏而能安定百姓的。臣担心湖北的百姓，揭竿而起的，不一定等到粤匪再次到来，就会发生盗匪之乱了。就像咸丰五年大丰收，州县却上报歉收，经过臣驳斥在案；咸丰六年大饥荒，州县反而不报灾荒，又经过臣多次驳斥在案。把丰收报作歉收，是损害国家财政；把歉收报作丰收，是危害民生，最终必然损害国家财政。又查积年以来，每逢歉收年份，官吏私自征收而皇帝恩旨减免缓征的，实惠达不到百姓，于是有所谓“挖征”的名目，又有所谓“急公”的名目，无一不是蛀空国家、祸害百姓，满足差役的欲望，而肥了官吏的私囊，实在令人发指。凡是下级与上级交接的事，推给幕友，而官员不过问；凡是官员与百姓交接的事，推给门丁，而官员不过问。诉讼案卷，弊病在于积压；盗贼奸邪，弊病在于因循守旧。州县所谓的小事，就是百姓的大事；今日所谓的小贼，就是日后的大贼。厝火积薪，更令人深切隐忧。又如军饷浩繁，不得不依靠捐输、牙帖、厘金来稍作补充。报捐则有踩堂、贽见的费用；牙帖则有勒索的费用；厘金则有私设的费用。他们上缴给公家的微薄，从百姓身上索取的厚重。臣任职以来，多次特别参劾，都蒙皇帝恩旨批准。在国家自有刑律章法，在臣也甘愿成为众矢之的。只是深思利弊的根源，弹劾贪官不难，而求取人才难。前者被弹劾罢免，后者沿袭旧事而巧妙地规避其名，那么弊病将有说不尽的了。况且贼寇骚扰之地，官职空缺久悬，观望不前，到处都是。臣愚以为必须严禁官员应酬的陋习，与吏治重新开始，崇尚敦厚朴实，屏退浮华。实行几年，或许可以改观。人情固然想要谋取私利，上面不有所求，下面就可以自给自足，要求廉洁而没有借口。风尚必须使先趋向正大，官员所喜好就是吏员所瞻仰，不必烦劳督促告诫而自然改变。目前情形，州县尚有空缺等待人选，可否敕令下部臣，暂时不拘泥于臣的文法资格，地方吏治是臣的专责，容臣次第清理，分别委派署理。如果试验有效，才具出众，就立即奏请试署，以期实际救济，而利于民生。这是吏治急应整饬的要务。以上三件事，是湖北的首要任务。其余应办的事宜，容臣随时奏请恩训。此刻武汉刚刚收复，有人以为已经治理安定，而臣的担忧正大。如果以为已经治理安定，那么此前已经收复两次了。况且江西腹地七府，尚沦陷于贼寇，与四年间仅失九江的情形截然不同。江西的腹地，都与武汉唇齿相依，旁逸横出，又不只是九江、安庆足以忧虑。未收复之前，事势极难，而文武官员尚有惧心；收复之后，布置尚易，而特别担心文武官员都萌生放纵之心。外省粉饰的习气，久在圣明洞鉴之中。不揣愚昧，直陈于圣主之前，可否敕令廷臣核议准行，理合缮折附驿以闻。

直隶清讼事宜十条

曾国藩

第一条：通省大小衙门公文宜速

凡是公事迟延，通病有二：一是推诿，二是拖延。推诿是指推给别人，如院衙仰仗司衙，司衙仰仗府衙，府衙仰仗县衙之类，一经转行，就算办完，只求公文出门，不求事情了结，就是这样。拖延是指迟延时日，如上月拖到下月，春季拖到夏季，越拖延就越松懈，担迟不担错，就是这样。各省都难免这种习气，而直隶似乎更严重。藩司照转督院公文，有几个月未转行的；总局奉命核议的案件，有一年不议详的；上控的案件，命令府衙先查大概，往往经年不报；命令县衙录案详复，也或者经年不复。催提钱粮，就说另文批解；催提人证，就说传到即解。拖延多次，上司也就置之不问。上下相容，疲沓玩忽已极。

译在此之前，尚且有军务可以推托。本衙门在肃清局势之后，不得不大力扭转积弊，与各位君子摒弃旧习、谋求革新。以公务的勤勉或懈怠来考察同僚的贤良与否，除了寻常公文之外，诸如催缴银两、解送犯人之类的事务，都必须酌情规定期限，分别记录功过。那四种月报中的四柱账册，须在规定期限内送往省城，悬挂于官署公告。至于命令道府先行查核大略之事，命令州县抄录案卷详细回复之件，也将在规定期限内悬挂牌示于官署。违反者记过，小过累积达六次、大过累积达三次者，撤销职务以示惩戒。司道若有积压的公文，本衙门必定当面严厉责问；督署若有拖延的文书，也期望同僚们立即提出规劝。全省上下，皆以勤字为根本，自然有一种旭日初升的景象。虽然这不专为诉讼案件，但清理诉讼的方法，必定从此开始。

译第二条：保定府发审局应当首先进行整顿。

保定发审局，虽然是首府的专门机构，但实际上却是总督衙门的分局。凡是京控、省控、奏交、咨交等各类案件，总督独自总揽大纲，而布政使、按察使与首府则分担责任。如果不能详审慎断、迅速结案，那么积压的案件就会日益增多，弊端就会层出不穷。听说京控案件发交到局后，委派官员前往提拿人证，偶尔有收受钱财、私自放人的弊端；行贿受托后，就以患病、外出等借口，捏造禀报来搪塞，这是第一种弊端。案件和人证提到省城后，分别进行保押，听候审办。有发交清苑县取保的，县衙差役任意敲诈勒索；有发交辕门取保的，府衙差役与门丁任意敲诈勒索；有取店保的，店主囤积居奇、勒索钱财，专挑富裕者下手，这是第二种弊端。每次过堂时，必定有差役负责带领案中人证，而负责带领的差役往往五天更换一次，每换一次差役，就要讲价一次，贪求无厌，这是第三种弊端。这三种弊端全靠首府认真防范，总督及按察使随时稽查。提拿犯人时，要剔除无关人员，专门提拿重要证人，越少越好；行文命令当地官员限期解到，不得轻率委派官员前往。取保时，要再三访察，严禁敲诈勒索；承带时，一案只派一名差役，始终不准更换。我们稍微尽一分心力，诉讼者就能少受一分痛苦。等到发交局员审讯时，每案只派一名官员主审，一名官员辅助。凡是京控的重大案件，刚到时，正副两名官员将卷宗仔细看过堂一两次，找出头绪，写出一节提要，末尾稍微判定曲直。五日内，按察使带领首府及正副承审官上院，本总督与他们商议一番，称为“议狱”。如果应由布政使主稿的，则由两司带领首府局员上院议狱。议定后，再进行审讯。紧要的功夫，全在议狱这一次以及初讯的一两堂，而案件的是非就已经明白了。未过堂之前，不妨详审慎断、访察核实；既已过堂，就必须追求迅速了结。越快则真情越容易显露，越久则虚假情态越多。那些已经拖延滞后的案件，尤其要设法催办。上司用严厉的文札催促，首府用委婉的话语催促，局员用仁爱之心自我催促。另外设立限期，分别记录功过。审讯结案后，取保者命令其迅速归家，管押者立即释放，即使是监禁者也时常检查，唯恐其瘦死。首府的滞狱一旦清理，全省的风俗立刻改变。造福还是造孽，只在我们寸心的一念之间罢了。

第三条：州县官员必须亲自处理六件事，不得完全信任幕友、丁役和书吏。

州县长官是自古以来的重要官员，百姓将性命托付给他们，如果不是才德兼备，很难说称职。然而天下哪里能有很多像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人才聚集在一地呢？我们与人友善，标准不能定得太高，只求中等才能的人可以勉力做到。如果能以“勤”字为本，事事必须亲自处理，就可以成为第一等的循吏。直隶地区怠惰玩忽的风气，沿袭已久。每逢三、八日的告状日期，有时委派典史接收状纸，有时由承发房将呈词送交门丁，门丁积压数日，再送交幕友，幕友拟写批语挂榜，而本官还不知道呈词中所告何事。到了判阅稿票时，任由丁役书吏主政，按照呈词内的姓名全部差传，不敢删减一名，甚至经年累月，未曾坐堂讯问。双方破家荡产，想平息诉讼而不能。这就是小民之所以贫困、案牍之所以堆积的原因。现在与各位约定有六件事必须亲自处理：放告的日期必须亲自接收状纸，能断结的立即断结，不能断结的交给幕友拟批，必须亲自仔细核对，分别批准或驳回；批准受理的，差票传人，必须亲自删减；命案盗案，以初起的供词招供为重，必须亲自勘验，越快越好；承审的限期，哪日解勘，哪日详结，必须亲自计算；监禁管押的犯人，常去查看，每日在头门张贴告示，每月造册上报上司，必须亲自管理。这六件事都能亲自处理，那么听讼的道理就很少会出错了。如果怠惰偷安，不肯亲自处理的，记过以示惩戒；如果识字太少不能亲自处理的，严加参劾，绝不宽贷。

第四条：禁止滥传滥押，头门悬挂牌示众。

凡是小民刚涉讼时，原被告彼此忿争，任意混写多人，其中妄加牵连的居多，而且有差役勾结，将人牵入呈词内的。票上传人越多，书差索要的费用就越重，称为“点”，所谓“堂上一点朱，民间万点血”。此后自理词讼，只准传一名原告、一名被告、一名干证，或者证人至多两三人，不准多传。传到人证，如果不是命案盗案等重大案件，不准轻易管押，只允许当堂取保候讯。万不得已而羁押的，则须随时亲自到班馆，查访有无凌虐私押等弊端。仍然制造一面大粉牌，悬挂在头门之外，将在押人的姓名逐一开列，并注明某月某日因某案管押，书写在牌上，使众人周知。倘若书差舞弊私押，准许家属喊禀严究。本总督常常派人密查，如有并未悬牌，或牌上人数与在押人数不符，与月报人数不符的，记过并重重惩处。

第五条：禁止书差索要费用

凡是呈词到案，如果有涉及富民及巨商的，则差役勾结门丁，买通此案差票；又或丁役书吏纳贿，将原差的名字签粘在票尾，蒙蔽

译官府签发差役。又有家丁向明本官求情，指名签派差役。这种弊端，无处不在。又或原差役串通告状之人，等候该差役值班之日才来喊冤控告，以此作为勾结勒索的手段。这就是江南所谓的“坐差”。差役持票上门，招引同类呼朋引伴，叫嚣追逐，妇女出来躲避，鸡犬不得安宁。本家被搜刮一空，亲族因而受牵连。等到审讯时，有坐堂的费用；将要结案时，有了结衙门的费用。双方议和的，又有和息呈词的费用。一旦涉讼，百般勒索。百姓如疮痍满目，如何能承受。从今以后，各属地应当革除上述积弊。凡是签派差役，都要选择谨慎老实的人，分路酌情派遣。不准差役书吏粘签指名请求。一切规费，酌情核减。看待百姓家中有差役骚扰，如同自己家中有差役未退；看待百姓家中有诉讼纠缠，如同自己家中有诉讼未结。官员设身处地，则民间受福无穷。这在于贤良的官员内心自我警戒、自我修养。我不能一一预先设定记过之格。然而如果查访属实，也必随时严惩。

译第六条 四种四柱册按月呈报并张榜公示

直隶省历来章程规定，州县每月需向上司呈报的事项约有五种：一是新旧各类案件，已审结和未审结的，开具清单呈报；二是监禁的犯人，开具清单呈报；三是管押的犯人，开具清单呈报；四是监管期间病死的人，具文禀报；五是尚未抓获的窃贼，具文禀报。每月汇报这五件事，立法可谓极其严密完善。然而近来不呈报的县份很多，呈报的县份很少，即使偶尔汇报一个月，随后又中断数月，导致无法稽查。如今想要清理狱讼事务，必须认真执行这四种章程。本阁部堂制定了一种格式：首先称为“积案”，上月控告的为“旧管”，本月控告的为“新收”，审结、和解或注销的为“开除”，未审结的为“实在”；其次称为“监禁”，再次称为“管押”，都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四项；又其次称为“逸犯”，无论是强盗、窃贼、土匪、逃兵，还是凶犯、重要证人，只要是逃逸应当缉拿的，统称为“逸犯”，分为旧逸、新逸、已获、在逃这四项。那些逸犯名数未定的，则加注说明“又应缉拿者几起”。每个县每月填写这种格式的一页，四种情况就一目了然了。每种情况各自开具人名和事宜清单，仍按旧例书写，但应当简略而不宜详尽。州县每月初一、初二、初三等日，办齐四种四柱册，通过驿站递送省城。那些偏僻的县，自估驿站难以到达的，派专人送省，限定十日内送齐到按察使司和布政使司。核对数目后装订成总册，存放在三处官署，供大众阅览。对于未呈报的，或呈报不实的，立即给予记过处分。对于已呈报的，根据结案、抓获犯人的快慢，监禁、管押人数的多少，来评定该官员的功过。有过失也有功劳的，另写一张榜文，悬挂在两处官署。这些都是本省旧章，前任总督刘公曾申明过，本阁部堂与各位同僚应当努力执行。

第七条 严治盗贼以消除隐患

近来盗案接连发生，抢劫频繁，勤奋缉捕、严厉比对的文书不断，却很少见到破获的犯人；初二、初三参奏的文书不断，却始终没有降职调离的官员。即使是真正的强盗斩首犯，也要经过再三勘验转报，因狡辩供词被驳回，也不是四五年不能正法，从犯更逍遥法外，毫无畏惧。因此盗风日益猖獗。京城重地，各方汇聚，但旅客都有戒心。从前枭匪、教匪、捻党降众，余党未除，一人煽动，盗贼就会聚集，这是直隶省的隐患。想要消除大患，先要清除小盗。州县一遇到盗案，无不责成捕役。捕役中能干的人，大半与盗贼勾结，本不愿破案。一旦破获后解送府城、省城，往返羁留的费用，一半出自捕役。捕役应得的工食钱，本官长期扣发不发，解案的费用，该役无从筹措。这就是捕快借豢养盗贼作为生路，视抓获盗贼为畏途的原因。此后各州县，都应当厚养捕役，在工食之外，另给月饷，任其作为，譬如良将厚养死士，不问千日的过错，只责一朝的成效。等到捕案时，购买线索、招募人员等费用，由官府发给，重悬赏格，少的数十两银子，多的每名一百两，甚至数百两。捕而不获，则又酷刑严比，血溅肉飞。大利在前，峻法在后，捕役不尽力者就少了。既然厚养捕役以治其标，又选拔团长以治其本。挑选明干者数人，立为团长，优加礼貌，酌情给予薪资，令其帮办捕务，约束乡邻。首告者有赏，隐匿者连坐。禁止赌场以清除盗贼巢穴，抓捕窝家以断绝盗贼踪迹。专讲捕盗的实政，不崇尚会缉的虚文。抓获之后，分别两种办法：一种赃物少而情节轻的，仍按旧例招解勘转；一种赃物多而情节重的，禀请本部堂可否，照军法从事。本部堂审择要犯，批令先行解省，委派审讯明确，立即正军法。剧盗之首迅速枭首示众，盗贼的胆量自然破灭，而枭匪、教匪、捻匪的余党，或许也可以无形消除隐患。除具奏外，仰各属实力遵行。那些平日不能治本治标，临时不能重赏严比的，记过撤职参奏。那些果能认真缉捕的，悬赏的银子，每名一百两，可令获犯之人直接来督院领赏。即使难以解送的犯人，本部堂也可派兵迎护。事事相谅相助，总之不使属员有掣肘之处。

第八条 讼案久悬不结核实注销

乡间愚民，常因一言不合，引发诉讼。等到事过气平，或经亲友劝解，又怨恨消释、悔意产生，彼此心甘情愿罢讼。而衙门索要和解钱文，难以筹措，因而避匿拖延，长期不到案。这是案件悬而不结的一个原因。又有刁民，凭空捏造词讼，或挟私仇或图渔利，编造毫无根据的话，诬告多人，只求批准状纸，不求审理。递呈之后，永远不敢到案。这是案件悬而不结的另一个原因。直隶天津、河间，这种恶风尤其严重。如果任其经年拖延，则被告和证人，受累无穷。每逢新年开印，或新官到任，一概换票一次，恐吓传提，徒为书吏、差役、门丁谋利的手段，实在令人深恨。查条例记载各衙

译门房告知原告所告之人的罪行。一经批准，即命令原告投案受审。如果原告不赴审，又再次逃脱，且没有疾病等事故，两个月不到案听审的，就将被告及证人释放。所告之事，不予审理。捉拿原告，专门以诬告之罪治罪等语。此后有日久未结的各案，原告两个月未经呈递催促，就按照原告两个月无故不投案受审的条例，将案件注销，并将差票查缴，以清理积压的案卷。一方面将注销缘由禀报上级，一方面汇入月报册，列在积案开除项下上报查核。

译第九条 分别黑白，严厉惩办诬告的讼棍

直隶地方的民情朴实厚道、刚正不阿。崇尚善行的风气，冠绝天下。然而好打官司、逞强耍刁的人也不少。有的贫民挟私仇进行讹诈，捏造词状向上级控告，企图拖累富裕人家；有的坏人聚众谋划，动不动就以钱粮赋税、差役徭役为由控告长官，借重大名义作为敛财的手段；有的讼棍扛帮诉讼不胜，又诬称被诈取钱财、被殴打致死，控告书吏差役，借拖延诉讼作为混饭吃的计谋。种种幻象，不可言状。一旦批令提解到省城，奸计就得逞，而无辜者受牵连。此后对于上诉到省城的案件，督抚司道不可轻易批准。如果情节支离破碎，批词就应当斩钉截铁，不可使用“姑且准许，指令府级官员查复”等语。少批准一张谎状，就多积一分阴德。那些必须受理的案件，不可轻易批令提解到省城，只责令主管知府秉公审讯，或者委派贤明官员前往会同审讯。那些提解到省城审理的案件，必须分辨黑白，查实真凶，追究虚妄。道理没有两全，形势不能两存。近来直隶京控、省控的案件，一经发交谳局，平时多方弥缝掩饰，临事一味含糊其辞。告发官员查实者，承审官包庇同僚，只以“不应重罪”或“不应轻罪”论处；告发吏员查实者，承审官删改情节，只处以笞杖或除名之罪。那些控告完全虚诬的，却又曲意庇护奸民，惟恐遭到反咬，只以“怀疑妄控”及“愚民无知”等语了结。奏交的案件，十审九虚；刁诈诉讼的百姓，十虚九赦。问官都自命为和事佬，讼棍都立于不败之地。黑白不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今以后，凡是京控、省控的重案，本部堂率领属员商议案件之初，就应当确切追究虚实。审实者就治被告以应得的罪，虚诬者就治奸民以诬告之罪。黑白分明，不稍含混。一改向来麻木不仁的习气。对于积猾玩法的讼棍，除照律例科断外，再加严刑以痛苦之。本部堂惩治其他罪犯，恪守律例；唯独治理盗贼、讼棍，则应当格外从严，希望借此挽救一时的弊病。有识之士尚请鉴谅。

第十条 奖借人才，变易风俗

严惩讼棍，邪气虽然除去，但如果正气不能伸张，风俗仍然难以挽回。风俗的美恶，主持在县官，转移则在绅士。想要敦厚风俗，不得不培养人才。古代乡大夫宾兴贤能，考核他们的六德、六行、六艺，然后提拔任用。后世风教日渐衰微，所谓的六德，已不可得而见了。至于六行，即孝、友、睦、任、恤。孝友则宗族敬服，睦则亲党敬服，今世未尝没有这样的人；任则出力以救急，恤则出财以济穷，今世也未尝没有这样的人。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今世取士，用文字、诗赋、经策，其事虽异，其名曰艺则一也。今之州县官，即古乡大夫之职，本有兴贤举能的责任。本部堂分立三科，以求贤士。凡是孝友为宗族所信服，睦为亲党所信服者，是为有德之科；凡是出力以担当难事，出财以襄成善举者，是为有才之科；凡是工于文字诗赋，长于经解策论者，是为有学之科。仰各州县采访保举，一县之中，多者五六人，少者一二人。其全无所举，及举而不实者，该州县官皆予记过。教官如确有所见，亦可随时禀报保举。举有德者，本部堂或寄匾额以旌其宅，或延请至省城赐之酒食，馈赠仪物；举有才者，本部堂或指令属员派充团长，酌给薪水，或调至省城一见，札令帮办捕务；举有学者，本部堂或荐诸学使，量加奖赏，或召之来省肄业，优给膏火。每州每县，皆有数人为大吏所知，则正气可以渐伸，奸宄因而收敛。这虽与清讼无涉，而端本善俗，尤在于此。用一方之贤士，化一方之莠民。芳草成林，荆棘不锄而自悴；鸾凤在境，鸱枭不逐而自逃。诸位良吏不要以为迂腐而忽视它。

卷十六 吏政二 吏论下

劝诫州县四条 上而道府下而佐杂以此类推

曾国藩

一曰 治署内以端本

宅门以内，曰上房，曰官亲，曰幕友，曰家丁。头门以内，曰书办，曰差役。此六项者皆署内之人。为官者，欲治此六项人，须先自治其身。凡银钱一分一毫，一出一入，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则身边之人，不敢妄取，而上房、官亲、幕友、家丁四者皆治矣。凡文书案牍，无一不躬亲检点，则承办之人，不敢舞弊，而书办、差役二者皆治矣。

二曰 明刑法以清讼

《管子》、《荀子》、《文中子》之书，皆以严刑为是，以赦宥为非。子产治郑，诸葛治蜀，王猛治秦，皆用严刑以致乂安。为州县者，苟尽心于民事，是非不得不剖辨，谳结不得不迅速。既求迅结，不得不刑恶人以伸善人之气。非虐也，除莠所以爱苗也，惩恶所以安良也。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