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 礼政七家教
卷六十 礼政七家教
家训八则渊亭日录载
李文照
昔在王凝居君栗如也。闺门之内。若朝廷焉。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正家以四礼。冠昏丧祭。美哉修齐之术。抑何简而切耶。夫勤俭之德。帝舜以之称大禹。而恭恕之道。孔子以之训门人。今愿推而演之。使有志者得有所持循也。若冠昏丧祭之仪。古礼既苦于繁重。今俗又流于鄙倍。惟朱子家礼为切实而易行。今本诚恭酌而润泽之。以补其细目之未备者。庶几行之而寡过乎。
一曰勤
治生之道莫尚乎勤。故邵子云。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岁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言虽近而旨则远矣。无如人之情恶劳而好逸。甘食偷衣。玩日愒岁。以之为农。则不能深耕而易耨。以之为工。则不能计日而效技。以之为商。则不能乘时而趋利。以之为士。则不能笃志而力行。徒然食息于天地之间。是一蠹耳。姚氏家训云。人须各务一职业。第一品格是读书。第一本等是务农。外此为工为商。皆可以治生。惟游手好闲。便要走到非僻处所去。夫天地之化。日新则不敝。故户枢不损。而流水不腐。诚不欲其常安也。人之心与力何独不然。是故劳则思。逸则忘。凡物之大情也。大禹之圣。且惜寸阴。士行之贤。且惜分阴。又贤圣不若彼者乎。他如博奕樗蒲之类。昔人所谓牧奴戏耳。抢攻杀之称。不离于耳。非所以养德。扰攘孤注之状。不绝于目。非所以惜财。祁寒盛暑。日夜流连。徒足以失时而废事。亦何乐而为之耶。至若男服勤于外。女亦当服勤于内。奉甘旨。羞苹蘩。供纺绩。皆不可以尽假手于他人也。昔周之兴也。房中有服之无斁之训。及其衰也。庙堂有休其蚕织之讥。岂非万世之永鉴哉。
一曰俭
俭美德也。而流俗顾薄之。夫先王之制。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饮食有节。衣服有章。宫室器用有等。故各守其分而不相踰。今也不循其分之所当为。而惟视其力之所得为。贫者见富者而羡之。富者见尤富者而羡之。一饭十金。一衣百金。一室千金。奈之何其不至于贫且匮也。每见闾阎之中。其父兄朴质实。足以自给。而其子弟。或入胥吏之。或附商旅之队。或列绅衿之末。类无不羞向者之为鄙陋。于是尽举其规模而变之。而累世之藏。或尽废于一人之手。夫用之奢者。取之不得不贪。算及锱铢。欲深溪壑。其究也。谄求诈骗。寡廉鲜耻。无所不至。则何若量入为出者。享恒足之利乎。且吾所谓俭者。岂必一切损之。养生送死之具。吉凶庆吊之需。人道之所不能废。称情以施焉。庶乎其不至于固耳。惟是金玉之辉煌。纂组之奇丽。水陆珍奇之供设。骄奢暴殄诚。造物之所忌。而优伶之技。歌儿舞女之娱。淫声冶色。尤为居家者之所当远。艾千子云。教盗教淫教戏谑。费钱费日费精神。旨哉言乎。又若妇女之伦。多穷奢极靡。而不与男子相称。岂敌体之义乎。孟光丽妆靓饰。而梁鸿不答。服私居之服。而改容谢之。桓少君资贿甚盛。而鲍宣不悦。挽鹿车而乡邦称之。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
一曰恭
人之所以招尤而取侮者。患在于不恭。夫骄衰气也。傲凶德也。且天下之事。亦何可恃哉。富而可恃。则金谷无绿珠之累矣。贵而可恃。则上蔡无黄犬之悲矣。才华而可恃。则华亭无鹤唳之感矣。君子察乎此。故竞竞业业。日慎一日。而犹恐有不测之患。乃世俗之情。易于满假。稍有禄位。则陵铄闾里。稍有才名。则倨侮侪辈。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彼犹自以为得意。不亦可哀之甚乎。然则持身接物之道。固莫有善于恭者矣。正考甫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万石门累叶贵显。入里门必下车趋。明道先生终日端坐如泥塑。及至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此岂好自贬抑哉。诚见夫敬胜吉而怠胜凶。裒多益寡。理固然也。是故乡党之微贱。亦当以礼接之。亲故之远。亦当以情治之。至于庭除之内。妻子即监史也。昆弟即师保也。衾影屋漏。即天地神明也。必若古人所谓火灭修容。戒慎必
译卷六十 礼政七 家教
家训八则，渊亭日录记载：
李文照
从前王凝居住时，恭敬谨慎如同侍奉君主。在家庭内部，严肃庄重如同朝廷。用四项教诲来治理家庭：勤劳、节俭、恭敬、宽恕。用四项礼仪来端正家庭：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多么美好的修身齐家之术啊，又是多么简明而切合实际呢。勤劳节俭的品德，帝舜曾用它来称赞大禹；而恭敬宽恕的道理，孔子曾用它来教导门徒。现在希望推演并阐述这些道理，使有志向的人有所遵循。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古代礼仪既苦于繁重，现今风俗又流于粗俗悖理。只有朱子的《家礼》切实可行。现在诚心恭敬地斟酌润色，以补充其细节中未完备的地方，希望实行起来能少犯过错吧。
一曰勤
谋生之道没有比勤劳更崇尚的了。所以邵雍说：“一天的计划在于早晨，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天，一生的计划在于勤劳。”言语虽然浅近，但旨意却深远。无奈人的性情厌恶劳苦而喜好安逸，贪图美食，偷穿华服，虚度光阴，荒废岁月。如果从事农业，就不能深耕细作；如果从事手工业，就不能按日计算而展现技艺；如果从事商业，就不能顺应时势而追求利益；如果身为士人，就不能坚定志向而努力实践。只是在天地之间白白地呼吸生存，这只是一个蛀虫罢了。姚氏家训说：“人必须各自从事一种职业，第一等的品格是读书，第一等的本分是务农，除此之外从事手工业或商业，都可以谋生。只有游手好闲，就会走到邪僻的地方去。”天地化育万物，日日更新就不会败坏，所以门轴常转而不损坏，流水常流而不腐臭，确实是不愿让它常处安逸。人的心志与体力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勤劳就会思考，安逸就会遗忘，这是万物的普遍情理。大禹那样圣明，尚且珍惜寸阴；士行那样贤德，尚且珍惜分阴，又何况不如圣贤的人呢？其他如博弈樗蒲之类，古人所说的牧童游戏罢了，抢夺攻杀的称呼，不离于耳，不是用来培养德行的；扰乱争夺、孤注一掷的样子，不绝于目，不是用来爱惜钱财的。严寒酷暑，日夜流连，只足以耽误时机而荒废正事，又有什么快乐而去做呢？至于男子在外勤劳，女子也应当在内勤劳。供奉美味，准备祭品，从事纺织，都不可以完全假手于他人。从前周朝兴盛时，房中有“服之无斁”的训诫；等到周朝衰败时，庙堂上有“休其蚕织”的讥讽。这难道不是万世的永久鉴戒吗？
一曰俭
节俭是美德，但世俗反而轻视它。古代圣王的制度，从天子到平民，饮食有节制，衣服有章法，宫室器具有等级，所以各自守住本分而不相逾越。现在不遵循本分所应当做的，而只看力量所能得到的去做。贫穷的人看见富有的人而羡慕，富有的人看见更富有的人而羡慕。一顿饭花费十金，一件衣服花费百金，一间屋子花费千金，怎么能不导致贫穷且匮乏呢？常常见到民间之中，父兄朴实诚实，足以自给自足，而他们的子弟，有的进入胥吏之列，有的依附商旅队伍，有的位列绅士末尾，大概没有不以从前那样为鄙陋的。于是完全改变原有的格局，而累世的积蓄，有时在一人之手中耗尽。使用奢侈的人，获取时不得不贪婪，算计到锱铢，欲望深如溪壑。最终，谄媚求取、诈骗，寡廉鲜耻，无所不至。那么哪里比得上量入为出的人，享受恒常充足的利益呢？而且我所说的节俭，难道一定要一切削减吗？养生送死的器具，吉凶庆吊的需要，是人道所不能废除的，根据情理来施行，大概不至于过于吝啬吧。只是金玉的辉煌，锦绣的奇丽，水陆珍奇的供应，骄奢暴殄，确实是造物所忌讳的；而优伶的技艺，歌儿舞女的娱乐，淫声冶色，尤为居家者所应当远离的。艾千子说：“教盗教淫教戏谑，费钱费日费精神。”话说得多么精辟啊。又如妇女这类人，多穷奢极靡，而不与男子相称，这难道是夫妻平等的道义吗？孟光盛妆打扮，而梁鸿不答理；穿着私居的服装，而改变容貌谢罪。桓少君嫁妆丰厚，而鲍宣不悦；拉着鹿车回乡，乡里称赞他们。人的度量相差，难道不遥远吗？
一曰恭
人之所以招致怨恨而遭受侮辱，毛病在于不恭敬。骄傲是衰败之气，傲慢是凶险之德。况且天下的事，又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呢？富有可以依仗，那么石崇就没有绿珠的累赘了；尊贵可以依仗，那么李斯就没有黄犬的悲叹了；才华可以依仗，那么陆机就没有华亭鹤唳的感慨了。君子洞察这一点，所以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还担心有不测的祸患。然而世俗的情态，容易自满自大。稍有禄位，就欺凌乡里；稍有才名，就倨傲侮辱同辈。千夫所指，无病而死，他们还自以为得意，不也可哀至极吗？那么持身接物的道理，本来没有比恭敬更好的了。正考甫第一次受命就弯腰，第二次受命就驼背，第三次受命就俯身，沿着墙根行走。万石门家族世代显贵，进入里门必定下车快步走。明道先生终日端坐如泥塑，等到接待客人，则完全是一团和气。这难道是喜欢自我贬低吗？确实是看到恭敬胜过吉祥，懈怠胜过凶险，损有余补不足，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所以乡党中的微贱之人，也应当以礼接待；亲友中的疏远之人，也应当以情对待。至于庭院之内，妻子就是监史，兄弟就是师保，衾影屋漏，就是天地神明。必须像古人所说的火灭修容，戒慎必
恭者。斯为无敢慢之至耳。乃若袒裼裸裎以居身。嬉笑怒骂以接物。甚至跛倚以临祭。箕踞以延宾。即能永终天命。盖亦幸焉尔。传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之犹往也。俗本作之以。非。不能者败以取祸。古之达者。其深悉之矣。
译恭敬，就是达到不敢轻慢的极致罢了。如果袒胸露背地生活，嬉笑怒骂地待人接物，甚至在祭祀时歪斜倚靠，接待宾客时伸腿箕踞，即使能够终享天年，也不过是侥幸罢了。《传》说：“人禀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性命。能够遵循的人，修养它而获得福分；“之”是“往”的意思，俗本写作“之以”，这是错误的。不能遵循的人，败坏它而招致祸患。古代通达事理的人，对此是深刻了解的。
一曰恕
君子之立心也。一恕足以尽之。而施之于家为尤。切威权有所不能施也。号令有所不能格也。但视吾心所以推之者奚若耳。望尊长以慈惠矣。反而内顾。吾之为尊长。果无有不均焉否也。责卑幼以敬顺矣。反而内顾。吾之为卑幼。果无不安焉否也。至于兄弟妯娌之间。谗构易生。猜嫌易起。各求尽己。而不责于人。未有不和且洽者。斯干诗之曰。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张子释之曰。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已。昔者王子明为中书。寇平仲为枢密。平仲恃才。而子明实能容之。一日者中书移文于枢密。而倒用其印也。平仲以闻于朝。于是子明罚俸。而堂吏被责。已而枢密移文于中书。而其误亦于是也。吏方快之。子明弗校。第还之平仲。使自更而已。岂非不相学之明验哉。用斯道也。以处骨肉。其有不孚者鲜矣。夫人欲善。谁不如我。我得矣而处人于失。可乎。此所谓推治己之心以治人也人之自爱。谁不如我。我厚矣而处人于薄。可乎。此所谓推爱己之心以爱人也角弓之诗虑之矣。人之无良。相怨一方。所见偶偏。而其势遂至不可复返。不殆于推刃乎哉。反是心以求之。而恕不可胜用矣。若曰。以恕己之心恕人。是相助以慝非。然而入于苟且之归也。乌乎可。
一曰冠
冠礼三加之法。以缁布皮弁爵弁为节。而家礼概用时制。所谓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亦不敢作礼乐也。因时王之制。而着其教焉耳。夫立身行道。父母虽不敢必之于子。而未尝不深望焉。此人之至情也。故圣人于成童之日。肃之以重礼。示之以嘉宾。明乎自此以往。服成人之服。则将责以成人之事。凡夫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皆不可以不勉也。世俗孩提之童。稍能行立。即饰以冠带。彼其父母之心。不过爱其子。欲其美观也。岂复知有四者之行哉。今之冠式。固非昔矣。然而寒暑亦异其宜。贵贱亦殊其等。世有好礼之君子。斟酌古制。准以时尚。则三加之法。何遂不可仿而行之。惟是缁布之冠。乃生民之本。决不可废。传既明言已冠而敝之。则所用者。不过俄顷之间耳。然则始加之际。必制此冠。庶几反古复始。不忘其初之意乎。醴醆之甘。而明水之尚也。醢酱之美。而太羹之先也。黼黻之华。而疏布之尊也。莞簟之安。而越席之贵也。呜呼。此古人之所以为厚也。附笄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此天地之常经也。顾人情待男则恒厚。待女则恒薄。故教子之法。虽庸人亦加详。而教女之法。则贤者多不之察焉。有志于二南之化者。其于阴教之修。可苟焉而已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笄者女之终。妇之始也。故圣王重之。孝经论语男子必通焉而后可冠。则为女子者。亦必通于女诫列女传。而后可以笄。至若人之有名。所以彰别也。其有字。所以示尊也。亦奚间于女子。而世人例多废之。何也。噫。三代之时。闺门之内。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今皆不可得而见矣。独此一端。犹存什一于千百。有家之君子。不以为迂而忽之。倘一内治之一助乎。
一曰昏
古之为昏也以择德也。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男女正而后家道立。故圣王重之。宋司马温公有言。世人多慎于择婿。而忽于择妇。其实婿易见。妇难知。不可以不察也。其言可谓深切着明矣。圣人知男女之不可苟也。是故择配。近取诸州里。远求诸外。其平居耳目甚习。则其隐微毕知。择之既审。则其合之必固。是以久而无相渎相离之患也。而又为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礼。昏礼有六家。礼用其三。从简便也。然请期一节。近犹有行之者。乃杨氏所定。见家礼纳币小注。其相待以诚。而其求有渐。凡以生民之本万福之原。于是乎系焉。是以慎重周详而不敢忽。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诸侯之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大宗之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其既嫁
译一曰恕
君子确立心志，一个“恕”字足以概括全部。而在家庭之中施行，尤其切要。因为威严权势有所不能施加，命令号令有所不能感化，只看我们内心推己及人的态度如何罢了。希望尊长慈爱恩惠，反过来内省，我作为尊长，果真没有不公正的地方吗？要求卑幼恭敬顺从，反过来内省，我作为卑幼，果真没有不安分的地方吗？至于兄弟妯娌之间，谗言构陷容易滋生，猜忌嫌隙容易兴起，各自只求尽到自己的本分，而不苛责他人，没有不和睦融洽的。《斯干》诗说：“彼此相亲相爱，不要互相猜疑。”张载解释说：“犹，就是猜疑。”人情大概的弊病在于，施予恩惠却没有得到回报，就停止施予，所以恩惠不能始终如一。不要互相效仿（对方的过失），自己尽到施予的本分就行了。从前王子明任中书舍人，寇平仲任枢密使。平仲倚仗才华，而子明确实能包容他。有一天，中书省发文给枢密院，却误用了枢密院的印信。平仲将此事上报朝廷，于是子明被罚俸，堂吏受到责罚。不久，枢密院发文给中书省，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官吏正为此高兴，子明却不计较，只是将文书退还给平仲，让他自行更改罢了。这难道不是“不相学”的明显例证吗？用这个道理来相处骨肉至亲，那些不能信服的人就很少了。人们都想行善，谁不和我一样？我得到了善，却让别人处于不善的境地，可以吗？这就是所谓推己及人，用治理自己的心去治理别人。人们都爱惜自己，谁不和我一样？我对自己厚待，却让别人处于薄待的境地，可以吗？这就是所谓推己爱人，用爱惜自己的心去爱惜别人。《角弓》诗担忧这件事：人没有善心，互相怨恨一方，所见偶然偏颇，局势就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几乎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吗？反过来用这种心去寻求，那么“恕”道就无穷无尽地可用了。如果说，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这是互相助长恶行，不对。然而这会导致陷入苟且敷衍的结局，怎么可以呢？
一曰冠
冠礼三次加冠的法度，以缁布冠、皮弁、爵弁为节次。而《家礼》一概采用当时的制度。所谓“虽然有其地位，如果缺乏其德行，也不敢制作礼乐”，只是顺应当时君王的制度，而彰显其教化罢了。立身行道，父母虽然不敢必定要求儿子做到，但未曾不深切期望。这是人的至深情感。所以圣人在孩子成童之日，用庄重的礼仪使他肃敬，用嘉宾的仪式向他展示，明确从此以后，穿着成人的服饰，就将用成人的事来要求他。凡是作为人子、人弟、人臣、年少者的礼仪，都不可以不努力奉行。世俗的孩童，刚能行走站立，就用冠带装饰他们。他们父母的心意，不过是爱惜孩子，想让他美观罢了，哪里还知道那四种德行呢？现在的冠式，固然不同于往昔。然而寒暑适宜不同，贵贱等级也不同。世上有崇尚礼制的君子，斟酌古代制度，参照时尚，那么三次加冠的法度，怎么就不能仿效施行呢？只是缁布冠，是百姓的根本，决不可废除。传文既然明确说“已经加冠后就把它破旧”，那么所使用的，不过是片刻之间罢了。那么开始加冠的时候，必定要制作这种冠，或许能体现复古复始、不忘初衷的意思吧。甜酒甘甜，却崇尚清水；肉酱美味，却先尝太羹；绣衣华丽，却尊重粗布；席子安稳，却贵重越席。唉，这就是古人之所以厚道的地方。附笄礼：男子正位在外，女子正位在内，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但人情对待男子总是厚待，对待女子总是薄待。所以教育儿子的方法，即使是庸人也很详细；而教育女儿的方法，即使是贤者也大多不察觉。有志于《二南》教化的人，对于阴教的修习，可以苟且了事吗？男子行冠礼，由父亲命令；女子出嫁，由母亲命令。笄礼是女子为女的终结，为妇的开始。所以圣王重视它。《孝经》《论语》说男子必须通晓这些然后才可以冠礼，那么作为女子，也必须通晓《女诫》《列女传》，然后才可以行笄礼。至于人要有名，是为了彰显区别；要有字，是为了表示尊敬。这也怎么会有男女之别呢？而世人大多废弃不用，为什么呢？唉，夏商周三代的时候，闺门之内，有师傅保姆的辅助，有诗书图史的告诫，有珩璜琚瑀等玉饰的节制，有威仪动作的法度，现在都不可见了。唯独这一端，还留存千百分之一。有家风的君子，不认为迂腐而忽视它，或许可以作为内治的一种辅助吧。
一曰昏
古代举行婚礼是为了选择德行。天地交合而后万物兴盛，男女端正而后家道确立。所以圣王重视它。宋代司马温公有言：世人大多慎重选择女婿，而忽视选择媳妇。其实女婿容易了解，媳妇难以知晓，不可以不仔细考察。他的话可谓深切显明了。圣人知道男女之事不可苟且，所以选择配偶，近处从州里选取，远处从外地寻求。平时耳目所熟悉，那么隐秘细微之处都能知道。选择既审慎，那么结合必然牢固。因此长久没有互相轻慢、分离的祸患。又为他们设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礼仪。婚礼有六项，家用礼仪采用三项，是从简便考虑。然而请期这一节，近来还有实行的，是杨氏所定，见《家礼》纳币小注。他们以诚信相待，而追求有渐进的过程。凡是百姓的根本、万福的源头，都系于此。所以慎重周详而不敢忽视。古代妇人，出嫁前三个月，祖庙未毁的，在公宫教导；诸侯的祖庙已毁的，在宗室教导。教导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们已经出嫁
也。始见于夫。有合▯之礼。质明而见舅姑。有馈食之礼。三月而成妇。有庙见之礼。然后之以丝麻布帛焉。授之以委积藏焉。是故以敬事先祖。而酒浆洁葅醢备矣。以孝事舅姑。而定省洽恩爱周矣。以和娣姒。而闺门无间言。以睦亲戚。而远近无怨隙矣。其在于诗。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绝宴私也。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示贞一也。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章。德度也。为絺为绤。服之无斁。昭勤俭也。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笃志操也。古人于男女之际。其始之终之如此。是以子孙蕃昌。而诸福毕至。后世议昏。止图门阀之高。家世之盛。至于性行家法。漠然不省。则已惑矣。而近代恶俗。则止计其奁物之多寡。奴婢之有无。明取明求。廉尽丧。其不遂者。至于两相▯。妇姑交怨。不亦伤乎。不知男女之交。以合二姓之好。上承宗庙。而下启后嗣。岂区区为是哉。且妇人以勤苦为历练。以恭俭为贤良。假如资装丰盈。奴婢环列。将挟所有以骄其夫家。凭陵妯娌。侮慢舅姑。宴安恣肆。靡有不至。是▯其利者无几。而受害滋多也。嗟乎。家世盛衰之数。多由妇人。惟修身以基福。择德以宜家。家道之兴可坐而致。婚姻顾可忽乎哉。
译也。起初见于丈夫。有合卺之礼。天亮时拜见公婆。有进献饮食之礼。三个月后正式成为媳妇。有拜见宗庙之礼。然后才把丝麻布帛给她。把仓库积蓄交她掌管。因此用恭敬之心侍奉先祖。酒浆洁净，肉酱齐全。用孝心侍奉公婆。早晚问安融洽，恩爱周全。用和睦对待妯娌。闺门之内没有闲话。用和睦对待亲戚。远近没有怨恨嫌隙。这在《诗经》中体现为：女子说鸡已鸣叫。男子说天将破晓。杜绝宴饮私情。适宜饮酒。与你白头偕老。显示贞洁专一。琴瑟在旁。无不宁静美好。彰显德行之度。制作细葛粗葛。穿着不厌。昭示勤俭。百岁之后。归于你的居所。坚定志节操守。古人在男女关系上。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这样。因此子孙繁衍昌盛。各种福分全都到来。后世议论婚姻。只图门第的高贵。家世的兴盛。至于品行家法。漠然不知。这就已经迷惑了。而近代的恶劣风俗。只计算嫁妆的多寡。奴婢的有无。公然索取，公然要求。廉耻尽失。那些不能如愿的。甚至双方互相怨恨。婆媳交相抱怨。不也很可悲吗。不知道男女结合。是为了联合两姓的好意。上承宗庙祭祀。下启后代子孙。哪里是仅仅为了这些呢。况且妇女以勤苦为历练。以恭俭为贤良。假使嫁妆丰盈。奴婢环绕。将会凭借所有来骄纵夫家。欺凌妯娌。轻慢公婆。安逸放纵。无所不至。这样获利者无几。而受害却更多。唉。家世盛衰的定数。多由妇女决定。只有修身以奠定福基。选择德行以安定家庭。家道的兴盛可以坐着等待到来。婚姻怎么能忽视呢。
一曰丧
物莫不悲其类。而于一本乎。故圣人重丧。夫丧有大本焉。有大经焉。恻怛之实。疾痛之情。大本也。节文之具。度数之详。大经也。人之既死。体魄则降。魂气在上。为之衣衾。以周于身焉。家礼敛用布。恐易朽烂。有力之家一切用绢为善。贴身裹以绵。养尸则以水银。为之棺以周于敛焉。为之宅兆以周于柩焉。而所以藏其体魄者备矣。程子云。卜宅兆者。惟五患不得不谨。使他日不为道路。不为沟渠。不为城郭。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也。其经营封域之法。则家礼谕之备矣。始死而奠无时。犹然养生也。既殡而宾之。于是乎有朝夕之奠。既虞而神之。于是乎有朔望之奠。而所以萃其魂气者详矣。君子因之称情以立文焉。始死徒跣袒括。殡而衰杖。期而练服。再期而素服。此衣服之节也。始死三日不食。殡而粥。卒哭而疏水。期而菜果。再期而醴腊。此饮食之节也。始死寝苫枕。虞而寝席枕木。不入中门。再期而后复寝。此寝处之节也。顾自汉景短丧以后。虽以晋武帝魏孝[文]周高祖宋孝宗之毅然复古。而终不能尽变天下之俗。于是舍先王之制。用浮屠之法。其居丧者。自素服而外。漠然无以异于平日。甚或与宴乐。主嫁娶。而不以为非。不亦悲乎。至若旁亲外姻之丧。各有差等。民之所以居而和壹者。恃有此也。而世之君子。恝焉忽焉。族之相为也。宜吊不吊。宜免不免。犹且罪之。于有服之亲。而可置之耶。即行吊于人。亦当有制。食未尝饱。哭则不歌。羔裘元冠不以吊。圣人之懿行也。倘主人有酒肉之设。当力辞之。或尊长在座。亦必少尝而速起焉。无使陷于醉饱之失也。若夫赞礼题主。用公服。其失非小。而举世安之。敦厚好古之君子。当必有一洗其陋者矣。附心丧亲亲也。长长也。贵贵也。贤贤也。此天地之常经。虽越宇宙而不可易者也。圣人之制服。缘是以为差而已矣。弟亲亲长长之服。自古行之。贵贵之服。成周明之。而尊贤之服。则未尝勒之为经。独于孔氏师弟子见其耳。记曰。孔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情厚则哀重。不较其材也。又曰。颜渊之丧馈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弹琴而后食之。是再而哀素。以嫡长子方之也。而师之于弟子。仿焉而准矣。记曰。门人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文有所不敢备也。又曰。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情有所不敢忘也。孟曰。孔子殁。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则哀无已。而制有所限耳。而弟子之于师。仿焉而准矣。记曰。朋友麻去其缌服。以别于三党。同其绖带以别于常人。礼之经也。又曰。朋友皆在他邦。袒免归则已。同族则用族属之制。既归则反吊服之常。礼之变也。子游曰。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其师。虽绖而出可也。于同道之中而复有所差焉。所谓称物而平施者与。而朋友之相为也。仿焉而准矣。先王之制。民生于三。事之如一。随其学之大小。情之厚薄。而莫不有师。袁逢之于荀爽。桓鸾之于向苗。怀荐举之恩。尚为之制服。而于教育之者乎。其兼有五服之恩者。则月数终而服除。心丧免而绖去。伊川之于明道。期年之外犹绖也。勉斋之于晦翁。三月之外仍绖也。倘一时而贤圣并生。幸而皆亲炙之。若苏李明吕与叔之于程张。虽各为之服可矣。若夫朋友之交。居五伦之一。辅仁责善。莫不资之。必俟虞祔之后。乃释吊服。而脱绖带焉。其在师友之间者。当更余数月。然后为安耳。虢叔之丧。闳夭泰颠散宜生南宫适皆为之服。故老聃曰。朋友之服。古之达礼者为之也。
一曰祭
先哲有言。祭祀之报。本于人心。故豺獭能祭。其性然也。自佛老之教。盛行于中国。或妖神怪像。设之于寝室。或诵经供佛。行之于户庭。而祀先之礼。乎灭裂矣。幸而有宋大儒修明典制。虽不尽协乎先王之旧。而礼以义起。正百世之所当遵也。朔望俗节之奠以荐新也。冠昏爵命之告。则当因时祭而
译一曰丧
万物没有不为其同类感到悲哀的，这是因为它们同出一源。所以圣人重视丧礼。丧礼有根本的原则，有主要的规范。悲痛哀伤的真实情感，疾痛切肤的深切情怀，这是根本的原则。节制文饰的器具，礼数仪节的详细规定，这是主要的规范。人死后，形体骨骼归于地下，灵魂气息升于天上。为他制作衣被，以包裹身体。《家礼》规定敛尸用布，是担心容易腐朽腐烂；有能力的家庭全部用绢，更为妥善。贴身包裹用棉絮，养护尸体则用水银。为他制作棺木，以包裹敛尸。为他选择墓地，以安置灵柩。这样，安葬其形体骨骼的措施就完备了。程子说：选择墓地，只有五种祸患不得不谨慎，以免日后不成为道路，不成为沟渠，不成为城墙，不被权贵势力夺取，不被耕犁所触及。至于经营封域的方法，《家礼》已经教导得很完备了。刚死时祭奠没有固定时间，还如同供养生者一样。入殓后宾客来吊唁，于是有了早晚的祭奠。安魂祭后将其视为神灵，于是有了每月初一、十五的祭奠。这样，凝聚其灵魂气息的措施就详细了。君子因此根据情感来制定礼仪。刚死时赤脚、袒露身体、束发；入殓后穿丧服、拄丧杖；一年时穿练服；两年时穿素服。这是服饰的节度。刚死时三天不进食；入殓后喝粥；卒哭祭后喝稀粥；一年时吃蔬菜水果；两年时喝甜酒、吃干肉。这是饮食的节度。刚死时睡草垫、枕土块；安魂祭后睡席子、枕木块，不进入中门；两年后才恢复睡床。这是寝处的节度。然而自从汉景帝缩短丧期以后，即使是晋武帝、魏孝文帝、周高祖、宋孝宗那样毅然恢复古制，终究也不能完全改变天下的风俗。于是舍弃先王的制度，采用佛教的方法。那些居丧的人，除了穿素服之外，漠然没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甚至参加宴会娱乐，主持嫁娶，却不以为错，这不是很可悲吗？至于旁系亲属、外戚的丧事，各有等级差别，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和谐，依靠的就是这个。而世间的君子，却冷漠忽视。同族之间互相对待，应当吊唁的不吊唁，应当免除职务的不免除，尚且要怪罪他们，对于有服制的亲属，难道可以置之不理吗？即使去别人家吊唁，也应当有规矩。吃饭不曾吃饱，哭泣时不唱歌。不穿羔羊皮裘、不戴黑色帽子去吊唁，这是圣人的美好行为。如果主人设有酒肉，应当极力推辞。如果有尊长在座，也一定要稍微品尝后迅速起身，不要让自己陷入醉酒饱食的过失。至于主持礼仪、题写神主，使用公服，其错误不小，但举世安之若素。敦厚好古的君子，一定会有一洗这种陋习的人。附：心丧。亲爱亲人，尊敬长辈，尊重贵人，敬奉贤人，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即使跨越宇宙也不可改变。圣人制定丧服，只是依据这个来区分等级罢了。弟弟对兄弟、晚辈对长辈的丧服，自古实行；尊重贵人的丧服，成周时期明确；而尊奉贤人的丧服，则未曾定为经典，只在孔氏师徒之间见到。《礼记》说：孔子为颜渊服丧，如同为儿子服丧但没有丧服；为子路服丧也是这样。情感深厚则哀痛沉重，不比较他们的才能。又说：颜渊死后，有人送来祭肉，孔子出来接受，进去弹琴然后才吃。这是再次表达哀思，以嫡长子的标准来衡量。而老师对于弟子，也仿照这个标准。《礼记》说：门人为孔子服丧，如同为父亲服丧但没有丧服，因为礼文有所不敢完备。又说：孔子死后，弟子们都戴上丧带出去，因为情感有所不敢忘记。孟子说：孔子去世后，过了三年，门人整理行装准备回去，进入拜别子贡，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才回去。那么哀痛没有止境，而礼制有所限制罢了。而弟子对于老师，也仿照这个标准。《礼记》说：朋友之间，用麻布去掉缌麻服，以区别于三党亲属；共用丧带，以区别于普通人，这是礼的常法。又说：朋友都在他国，袒露身体、免冠回来就可以了；同族则用族属的制度；回来后则恢复吊唁服的常规，这是礼的变通。子游说：我听老师说过，为朋友服丧，在家戴丧带，出门就不戴；为老师服丧，即使出门戴丧带也可以。在同道之中又有差别，这就是所谓根据事物来公平施行的吧。而朋友之间的相处，也仿照这个标准。先王的制度，人生于君、亲、师，侍奉他们如同一样。随着学问的大小、情感的厚薄，没有人没有老师。袁逢对于荀爽，桓鸾对于向苗，有举荐之恩，尚且为他们穿丧服，而对于教育自己的人呢？那些兼具五种丧服之恩的，就等到月数结束而除服，心丧免除而去掉丧带。伊川对于明道，一年之后还戴丧带；勉斋对于晦翁，三个月之后仍戴丧带。如果一时贤圣并生，有幸都亲自受教，像苏、李、明、吕与叔对于程、张，即使各自为他们穿丧服也是可以的。至于朋友之交，居五伦之一，辅助仁德、责求善行，无不依靠它。一定要等到虞祭、祔祭之后，才脱下吊唁服，去掉丧带。在师友之间，应当再多几个月，然后才安心。虢叔死后，闳夭、泰颠、散宜生、南宫适都为他穿丧服。所以老聃说：朋友的丧服，是古代通达礼制的人制定的。
一曰祭
先哲有言：祭祀的报答，本于人心。所以豺獭能祭祀，是它们的本性如此。自从佛老之教在中国盛行，有的把妖神怪像设在寝室，有的在户庭诵经供佛，而祭祀祖先的礼仪，几乎灭绝了。幸而有宋代大儒修明典制，虽然不完全符合先王的旧制，但礼因义而起，正是百世所应当遵循的。初一、十五及世俗节日的祭奠，是为了进献新物；冠礼、婚礼、爵位任命时的告祭，则应当因时祭而
行之。高曾祖考。四时之祭。凡同服之亲。择日会于小宗。祠堂之内。具牺牲而献之。其旁亲之神主。勿论有后无后。各以班而列焉。若所居或远。则同高祖之支庶。别择日而祀。其三代之私亲。同曾祖之支庶。别择日而祀。其二代之私亲。同祖之支庶。别择日而祀。其父祖。庶乎不涣而不紊耳。始祖先祖之祭。凡同族之亲。每岁择日会于大宗祠堂之内。具牺牲而献之。虽有似禘似祫之嫌。然祠也而不以庙。祭也而不以鼎。则亦可以不至于僭矣乎。墓祭则非古矣。然先王联坟墓之法已废。而后世风水之说又盛行。则其势不得不散置于各方。凡夫陵迁谷变之虑。盗葬侵址之虞。不可以不备也。春秋会族人而一展省焉。固人情所不容已也。
译实行它。对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这四代祖先的祭祀，凡是服制相同的亲属，选择吉日在小宗的祠堂内聚会，备齐牺牲进行献祭。那些旁系亲属的神主，不论是否有后代，都按照班次排列。如果居住地有的比较远，那么同高祖的旁系分支，另选日子祭祀；同曾祖的旁系分支，另选日子祭祀；同祖父的旁系分支，另选日子祭祀。这样，对于父亲和祖父的祭祀，大概就不会涣散和混乱了。对于始祖和太祖的祭祀，凡是同族的亲属，每年选择吉日在大宗的祠堂内聚会，备齐牺牲进行献祭。虽然这有类似禘祭和祫祭的嫌疑，但是祭祀在祠堂而不在宗庙，祭祀不用鼎器，那么也就不至于僭越了吧。墓祭并不是古制。然而先王连接坟墓的制度已经废除，而后世风水的学说又盛行，那么形势不得不使坟墓分散安置在各方。对于山陵变迁、山谷改道的忧虑，以及盗墓、侵占墓地的担忧，不可以不防备。春秋两季召集族人去墓地瞻仰省视，这本来就是人情所不能停止的。
至若五祀之祭。则亦有家之至切者。门者。万物之所毕出也。故春祀之。户者。万物之所毕入也。故秋祀之。养万物者。莫盛于火。而其司也。故夏祀之。滋万物者。莫盛于水。而井其司也。故冬祀之。礼记作行亦通。古者井田之法。沟即在涂下故也。万物莫不依地而附天。中溜则一家之土中。而天气之所由通也。故季夏祀之。夫君子之心。无德不报。是数者皆人所赖以生也。而可恝然哉。噫。淫祠谬宇。则然谄之以求福。至于当敬之鬼神。乃反忘之。经不正而民不兴。可胜道哉。
示俭
舒化民
朱子门人李燔、字敬子、尝曰仕宦至卿相、不可失寒素体、学者常将此语味玩、便觉一切纷华靡丽、俱不足慕、陆清献公服膺斯言、谓可当一篇大文字、然能此者实鲜、予自嘉庆己卯出山作宰、初权福山栖霞、继补费县长清、在官十余年、诸从谨饬、实与寒素无异、迄乙未量移历城、则首邑烦剧、用财之地、便有不能尽自主张者、幸时仅一载、子孙尚无习染、继以德水六年、途冲差冗、用度虽稍扩于前、而寒素尚无大改也、至迁擢苏守以后、则日夕趋公、无暇旁顾家务、兼以地占繁华之最、时经四载之多、往来酬应之纷烦、昏丧礼节之耗费、于是一切服食、器用什物之类、未免习移、又不能如范忠宣公娶妇火罗幔之事、守清俭家法、遂近繁华、非复从前寒素风规矣、嗣居忧三载、极思节缩、已苦于收札之无由、至服阕入都、行箧既空、又添逋负、所以分巡浙江海防三载、不得不诸从刻苦、未曾添一玩好、不敢制一衣裘、铢积寸累、藉得清厘新负、弥补旧亏、以免子孙之累、然已左支右绌矣、辛亥乞病归里、食指众多、家用繁耗、核计一年度支出入、除公私租谷粜钱抵用、尚不敷钱千缗以外、于是酌改章程、方冀力为撙节、免贻后悔之嗟、乃又阅两年、岁终查核、仍与辛年相等、而捐公应酬、尚不在内、似此伊于胡底、一二年便当典质负债、鬻田不已、驯至售宅、公私同尽、恐一切非尔等有矣、昔张文节公来为相、自奉如何、阳掌书记时、所亲讥其太俭、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俸岂能长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予诵其言、未尝不愧悔交集也、设使尝时预防入奢之易、当不至如今日入俭之难、然竟畏其难、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无限制、势必瓮尽杯干、一蹶不顿、如前所云矣、固由[予](子)无俭德示后、而子孙诸妇辈、岂无责焉、予年逾七十、明知来日无多、而及今为尔等区田宅、析箸爨者、犹冀诸从节啬、庶可挽回于万一也、我子孙各有聪明、非不知世务艰难者、闻予言而戒谨恐惧、当何如思变计乎、
彤史序
管同
天地之道不外乎阴阳。彼阴阳何以分也。昼为阳。主作。夜为阴。主息。昼之日为阳。有暄物之功焉。夜之月为阴。虽朗照而无所用。春夏为阳。发生而长养。秋冬为阴。积于空虚而无用。阴阳之道如是其不同矣。古之圣人得是机以定男女之位。是以男主自立。非才德不为贤。女主从人。二者皆非所尚。德曰妇德。非男所谓立德也。功曰妇功。言曰妇言。非男所谓立功立言也。尧之女舜之妻。宜其圣矣。而尚书载之。第曰嫔虞。禹娶涂山。书不言其一事。有娀姜嫄诗。第纪其生子之异。而他亦无闻。周人尚文。善述祖宗功德。于太任则曰思齐。于太姒则曰嗣徽音百斯男。其与皇矣生民。称述先王先公者。何其详略之迥异也。暨乎武王伐商。乃以妇人与十乱之数。妇人者。未知其为邑姜与为太姒与。要之以才见称。孔子言焉有深慨矣。沿及春秋。世故益变。于是乎妇人者。有共姜之守义。有邓曼之知人。有樊姬之荐贤。有敬姜之习礼。而为传记者举而载之篇中。而谓之贤。呜乎。动夜作。非不勤也。可谓时乎。百谷冬实。非不美也。可谓瑞乎。后世之士见理也过。而立论也轻。是故责乎后妃。则
译至于五祀的祭祀，也是家庭中最切近的事情。门，是万物全部出来的地方，所以在春天祭祀它；户，是万物全部进入的地方，所以在秋天祭祀它；养育万物没有比火更盛大的，而灶是主管火的，所以在夏天祭祀它；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盛大的，而井是主管水的，所以在冬天祭祀它；《礼记》中写作“行”也是通的，因为古代实行井田制，沟渠就在道路下面；万物没有不依附于地而连接于天的，中溜就是家中的土地中心，也是天气由此通达的地方，所以在季夏祭祀它。君子的心，对于恩德没有不报答的，这几样都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能漠然置之呢？唉，淫祀和荒谬的庙宇，却用谄媚来祈求福佑，至于应当敬奉的鬼神，反而忘记了。经典不正，百姓就不会兴起，这哪里说得尽呢！
舒化民
朱子的门人李燔，字敬子，曾经说：“做官做到卿相，不可失去寒微素朴的本色。”学者常常品味玩索这句话，就觉得一切繁华靡丽的事物，都不值得羡慕。陆清献公信服并牢记这句话，认为它可以当作一篇重要的文章。然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确实很少。我从嘉庆己卯年出山担任县令，起初暂代福山、栖霞的职务，后来补任费县、长清的县令，在官位上十多年，各种行为谨慎整饬，实际上与寒微素朴没有区别。到了乙未年调任历城，因为是首邑，事务繁杂，用财的地方，就有不能完全自主决定的情况。幸好当时只有一年，子孙还没有沾染习气。接着在德水任职六年，路途冲要，差事冗杂，用度虽然比以前稍宽，但寒微素朴的风气还没有大的改变。直到升任苏州知府以后，就日夜忙于公务，无暇顾及家务，加上地处繁华之最，时间长达四年多，往来应酬的纷扰，婚丧礼节的耗费，于是所有的服饰饮食、器具什物之类，不免随着习惯而改变，又不能像范忠宣公娶媳妇用火罗幔那样，坚守清俭的家法，于是接近繁华，不再是从前寒微素朴的风范了。后来守丧三年，极力想节省开支，已经苦于无法收敛财物。等到服丧期满进入京城，行李既空，又增添了债务，所以在分巡浙江海防的三年里，不得不处处刻苦，没有增添一件玩好之物，不敢制作一件衣裘，一点一滴地积累，借此得以清理新债，弥补旧亏，以免拖累子孙。然而已经左支右绌了。辛亥年因病请求归乡，家中人口众多，家用消耗繁多，核算一年的支出收入，除去公私租谷卖钱抵用，还不足一千缗钱。于是酌情更改章程，才希望尽力节省，以免留下后悔的叹息。然而又过了两年，年终查核，仍然与辛亥年相等，而捐资应酬的费用，尚不在内。像这样下去，一两年就应当典质负债，卖田不止，逐渐到卖房子，公私都耗尽，恐怕一切都不属于你们了。从前张文节公来担任宰相，他的自我奉养如何？在阳掌书记时，亲近的人讥笑他太节俭，公叹息说：“我今天的俸禄，虽然全家锦衣玉食，有什么不能的？只是人情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我的俸禄难道能长久拥有？身体难道能常存？一旦不同于今天，家人习惯奢侈已久，不能立刻节俭，必然导致失所。”我诵读他的话，没有不惭愧悔恨交加的。假如当时预防由俭入奢的容易，不至于像今天由奢入俭的困难。然而竟然害怕它的困难，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无限制，势必瓮尽杯干，一蹶不振，如前所说的那样。固然由于我没有俭德给后代做榜样，而子孙和众妇人辈，难道没有责任吗？我年龄超过七十，明知来日无多，而到现在为你们规划田宅，分配炊爨，还是希望众人都能节俭，或许可以在万一中挽回。我的子孙各有聪明，不是不知道世务艰难的人，听到我的话而警戒谨慎恐惧，应当如何思变计呢？
管同
天地的道理不外乎阴阳。那阴阳为什么分开呢？白天为阳，主生发；夜晚为阴，主休息。白天的太阳为阳，有温暖万物的功效；夜晚的月亮为阴，虽然明亮照耀却没有用处。春夏为阳，发生而长养；秋冬为阴，积聚于空虚而没有用处。阴阳的道理如此不同。古代的圣人得到这个机理来定男女的地位。所以男主自立，没有才德就不为贤；女主从人，这两者都不是所崇尚的。德叫妇德，不是男人所说的立德；功叫妇功，言叫妇言，不是男人所说的立功立言。尧的女儿舜的妻子，适宜是圣人了，而《尚书》记载她，只说“嫔虞”。禹娶涂山氏，《书》不记载她的一件事。有娀氏的姜嫄，《诗》只记载她生子的奇异，而其他也没有听说。周人崇尚文治，善于叙述祖宗功德，对于太任就说“思齐”，对于太姒就说“嗣徽音百斯男”。这与《皇矣》《生民》中称述先王先公的，多么详细和简略迥异啊。等到武王伐商，就把妇人列入十乱的人数中。妇人，不知道她是邑姜还是太姒。总之是以才见称。孔子说这话有深慨了。沿及春秋，世故更加变化。于是妇人中，有共姜的守义，有邓曼的知人，有樊姬的荐贤，有敬姜的习礼，而为传记者都记载在篇中，而称之为贤。唉，动夜作，不是不勤劳，可以称为适时吗？百谷冬实，不是不美好，可以称为祥瑞吗？后世之士见理过分，而立论轻率。所以责求后妃，则
曰行俾天地。责乎匹妇。则曰宁饿死而无失节。彼既以圣贤之道望妇人。而妇人者。遂日尊日盛。列女之传。史不绝书。极其。归遂有女侵男职者。而阴阳为之易位矣。呜乎。此古今升降之大端也。妇女之生也。天付之以荏弱之资。阴柔之性。而圣人制礼。使其终身不出闺闼。自酒浆饭食巾栉衣裳之外。事稍难者。皆不使其得与闻。使其才德可以同乎男子。则天地不当区别于其间。而圣人亦为好异矣。虽然。处此者有经有权。常与变之谓也。吾观史策所载。汉吕雉。唐武曌。恶矣。而宣仁宋赖以治。缇萦木兰。其父非二女则身刑而战死。若此之类。又曷可少乎。后之女子。审其时度其势。得已则安于无称。不得已然后出于才德可也。陈君宝田集古今妇女之事。为彤史数十编以示予。予未能知其用意。谨以素所持论者。为序以贻焉。
译说行教化以辅助天地，要求于普通妇女，就说宁愿饿死也不能失去节操。既然用圣贤的道理来期望妇女，那么妇女的地位就日益尊崇、势力日益盛大，《列女传》之类的记载，史书上没有断绝。推究其最终结果，竟然有女子侵犯男子职权的情况，而阴阳的地位因此互换了。唉！这是古今盛衰变化的大端啊。妇女的生性，上天赋予她们柔弱的资质、阴柔的本性，而圣人制定礼法，让她们终身不出家门。除了酒浆饭食、巾栉衣裳之类的事情外，稍微困难的事，都不让她们参与知晓。如果她们的才德可以与男子相同，那么天地就不应当在其中加以区别，而圣人也就显得刻意标新立异了。虽然如此，身处这种境遇有常道也有变通，这就是常规与变化的含义。我看史书记载，汉代的吕雉、唐代的武曌，太恶毒了；而宣仁太后宋氏却依靠她们治理好国家，缇萦和木兰，她们的父亲如果不是这两个女儿，就会遭受刑罚或战死沙场。像这类情况，又怎么可以缺少呢？后来的女子，审视时局、估量形势，能够避免就安于默默无闻，不得已然后施展才德也是可以的。陈君宝田搜集古今妇女的事迹，编成《彤史》几十卷给我看。我不能完全了解他的用意，谨将我平时所持的观点，写成序言赠送给他。
治家琐言
牛作麟
治家之道。惟干惕为第一义。欲存干惕之心。须自畏天始。然而人多不能者。以平日趋附逢迎者众。渐积而养成淫心荡志。遂以败名节而丧身家。故知人之承奉我者美疢也。人之凌侮我者药石也。夫药石惟孤贫庸懦之人多尝之。吾不愿以此望子孙。但愿于美疢之来。思所以不中其毒者。曰人不如天。人之可喜。不如天之可畏。则干惕之心。自不容已。庶不蹈人之所蹈。而家可长保也。
我以濒死之境。使汝兄弟不废诗书。这是皇天引佑祖宗积德。不可以为常法。汝兄弟如有克肖子孙。欲▯远箕裘。不可不常存乃父之心。断不可复蹈乃父之境。须是安排有素。凭借有基。
父尝偏阅吾县中先辈。不禁忧惧交集。一二后世。不止衣冠不继。何吾县风士之薄也。吾每忆此。辄生择地而蹈之意。但此大非易事。所愿与儿谋者。以人力胜地力也。志坚。力勤。气浩。未有不成事者。然此可以决吾身。而不可以观后福。后福修短。须从包涵蕴藉处。观其分数。又曰。就所阅历言之。碓见得干刚之气多。即后福亦厚。阳刚中正。男子之道。吾儒所争。止在中正。若阳刚所该更多。得其气之多者必发。但不可以轻浅粗躁为阳刚也。
今人语生业。或辄大言曰穷何妨。此非无赖之词。则偷惰存活者耳。又出营营者下也。夫箪瓢之乐。非斯人可矫托。即贫贱骄人。亦自有一种傲骨。而究为圣贤所不取。人无恒产。而欲优优于读书为善之事。难矣。且使子孙无所倚着。其黠者多浮淡。而拙者日穷饿。虽有秀质。亦无以成其材而养其德。甚至不家而废其乡。不而废其祀。可无惧乎。陶渊明曰。衣食当须记。许文正曰。为学以治生为先。圣人之治民也。先养而后教。即奈何过为清高托大语哉。虽然。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使或图非义之财。以为子孙计。则必生匪类之子孙以败之。夫惟勤俭两字。为治家千金不易良方也。且吾渐老矣。而耿耿于生业之不易。非真于世人徒欲博温饱也。以我之不才。而汝辈尚无废读者。徒以坚忍之性。差所自信。使人历我之境遇。而能如我之教汝辈者。以教其子孙。斯诚不敢概望也。故夙夜不懈。亦欲后人少有所资。以光先世遗泽耳。陈白沙居家甚严整。尝曰。治家之道。以生产为本。生产不治。便为所不为者多矣。无故而得大利者不享。阴谋巧取者不享。刻薄盘算者不享。惟勤俭务本。子孙可以长久。常记吾言。可为治家之宝。
大抵生财之事苦。耗财之事甘。故劳者有成功。而逸者多败气。尝见宦门者流。坐享丰亨。男不知耕。女不知织。不惜物力。不思本分。而且由衣食。由饮食。由屋室器具。辄以为某也官样。某也乡气。某小物而值银若干。某玩具而得自何省。相与讲究于穷奢竞丽之地。而无所极也。由是骄奢生淫逸。淫逸生匪僻荡家也。而恃其财干法也。而恃其势构衅也。而恃其有扶持诱助之人。始而尝试之。终而恬安之。且以为公子贵人。分固尔也。沾沾老头巾。乌足语此。嗟乎。一人之费。万人之脂膏也。一日之快。终年之勤动也。外之所取者日益多。内之所耗者日益侈。岂知一旦失势。来路无所。一败涂地。不可复振。膏粱之口。粗粝不下咽。而究之并粗粝不可得也。绮罗之身。裋褐不适体。而究之并裋褐不可得也。斯时也。欲耕无田。欲市无本。且即或与之资。而以悠悠荡子之身。屈而为艰难下人之事。难矣。故外则学诡诈。内则变物业。数年之间。荡然无有。不至于举其族而为饿莩不止。不亦伤哉。吾以为居官者。省费以足用。足用以裕民。万不可取非义之财。治家者。教耕以为食。教绩以谋衣。万不可享坐耗之福。先君子言曰。人虽官届一品。家中规模。只可为不穷不富之秀才。不穷则不陋。不富则不奢。秀才则有文雅致。其始易立。其后易守。庶可绵其泽于勿替也。前鉴不远。而人心难保。恨不能百千岁。为世世子孙。口授而指画之。
居家而务节俭。必自慎交始。与富贵相往来。
译治理家庭的言论
牛作麟
治理家庭的方法，只有保持勤勉警惕才是第一要义。想要存留勤勉警惕之心，必须从敬畏上天开始。然而人们大多做不到这一点，是因为平日里趋附逢迎的人太多，逐渐积累而养成了淫邪放纵的心志，于是败坏了名节而丧失了身家。所以知道那些承奉我的人，是美好的病症；那些凌辱我的人，是治病的良药。良药只有孤独贫穷、平庸懦弱的人多去品尝。我不愿意让子孙去期望这种境遇，只希望在美好病症到来时，思考如何不中毒的方法。说人不如天，人的可喜之处，不如天的可畏之处，那么勤勉警惕之心，自然不容停止。或许这样就不会重蹈他人的覆辙，而家庭可以长久保全了。
我处于濒临死亡的境地，使你们兄弟不废弃诗书，这是皇天引导保佑祖宗积累的德行，不可以作为常规的方法。你们兄弟如果有能继承父业的子孙，想要远离箕裘（指继承父业），不可以不常存父亲的心，断不可再重蹈父亲的境遇。必须是有安排有素，有凭借有基础。
父亲曾经遍阅我们县中的先辈，不禁忧惧交集。一二代之后，不止是衣冠（指仕宦之家）不能继承，为什么我们县的风气如此浅薄呢？我每次想起这些，就产生选择地方而蹈行的念头。但这绝非容易的事，所愿与儿子们谋划的，是以人力胜过地利。志向坚定，力量勤勉，气概浩大，没有不成事的。然而这可以决断我自身，却不可以用来观察后福。后福的长短，必须从包涵蕴藉的地方，观察其分数。又说，就所经历而言，刚健之气多的，后福也厚。阳刚中正，是男子的道理。我们儒家所争的，只在中正。如果阳刚所包含的更多，得到刚健之气多的必定发达。但不可以把轻浅粗躁当作阳刚。
现在的人谈论生计，或者动辄大言说贫穷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无赖的话，就是偷惰存活的人罢了。又比营营苟苟的人更低下了。箪瓢之乐，不是这种人可以矫饰托辞的。即使贫贱骄人，也自有一种傲骨，但终究是圣贤所不取的。人没有恒产，却想要悠闲地从事读书为善的事情，很难啊。况且使子孙无所倚靠，那些狡猾的多浮荡，那些拙劣的日益穷饿。即使有秀美的资质，也没有办法成就其才能而培养其德行。甚至不立家而废弃乡里，不立嗣而废弃祭祀，可以不恐惧吗？陶渊明说，衣食应当须记。许文正说，做学问以治生为先。圣人治理百姓，先养育而后教化。怎么可以过于清高而说大话呢？虽然如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如果图谋非义之财，以为子孙计，那么必定生出匪类之子孙来败坏它。只有勤俭两个字，是治家千金不易的良方。而且我渐渐老了，而对生计之不易耿耿于怀，不是真的像世人那样只想博取温饱。以我的不才，而你们辈尚无废读者，只凭坚忍之性，稍微自信。使人经历我的境遇，而能像我教你们那样，去教他们的子孙，这确实不敢一概期望。所以夙夜不懈，也是想让后人少有所资，以光耀先世遗泽罢了。陈白沙居家甚严整，曾说，治家之道，以生产为本。生产不治，便为所不为者多矣。无故而得大利的不享，阴谋巧取的不享，刻薄盘算的不享。只有勤俭务本，子孙可以长久。常记我的话，可以作为治家之宝。
大抵生财之事苦，耗财之事甘。所以劳者有成功，而逸者多败气。曾经看见宦门者流，坐享丰亨，男不知耕，女不知织，不惜物力，不思本分，而且由衣食，由饮食，由屋室器具，辄以为某也官样，某也乡气，某小物而值银若干，某玩具而得自何省，相与讲究于穷奢竞丽之地，而无所极也。由是骄奢生淫逸，淫逸生匪僻荡家也，而恃其财干法也，而恃其势构衅也，而恃其有扶持诱助之人，始而尝试之，终而恬安之，且以为公子贵人，分固尔也。沾沾老头巾，乌足语此。嗟乎，一人之费，万人之脂膏也。一日之快，终年之勤动也。外之所取者日益多，内之所耗者日益侈。岂知一旦失势，来路无所，一败涂地，不可复振。膏粱之口，粗粝不下咽，而究之并粗粝不可得也。绮罗之身着，裋褐不适体，而究之并裋褐不可得也。斯也时，欲耕无田，欲市无本，且即或与之资，而以悠悠荡子之身，屈而为艰难下人之事，难矣。故外则学诡诈，内则变物业，数年之间，荡然无有，不至于举其族而为饿莩不止，不亦伤哉。吾以为居官者，省费以足用，足用以裕民，万不可取非义之财。治家者，教耕以为食，教绩以谋衣，万不可享坐耗之福。先君子言曰，人虽官届一品，家中规模，只可为不穷不富之秀才。不穷则不陋，不富则不奢。秀才则有文雅致，其始易立，其后易守，庶可绵其泽于勿替也。前鉴不远，而人心难保。恨不能百千岁，为世世子孙，口授而指画之。
居家而务节俭，必自慎交始。与富贵相往来，
而欲永守儒素。不可得也。人以知己为交。则虽担簦乘马。不相侔。而彼无所骄。此无所畏。惟攀援歆羡。纳交为荣。则我到人家。种种款局。人到我家。种种寒俭。不得不渐生枯杨之华矣。吁。慎之哉。
译却想要永远保持儒生的朴素本色，是做不到的。人们把知心的朋友当作交往的对象，那么即使一个背着书箱徒步，一个骑着马匹，地位并不对等，但对方不会骄傲，自己也不会畏惧。只有那些通过攀附权贵、羡慕名利，把结交权贵当作荣耀的人，才会出现我到了别人家里，受到各种殷勤款待；别人到了我家，却显得各种寒酸简陋的情况，不得不逐渐生出像枯杨开花那样的虚华景象了。唉，要谨慎啊！
今人稍富贵。衣冠意态。若惟恐人之不见己也者。尝闻巩介亭。杨硕亭。张伯素诸乡先生。在邻里戚党间。恂恂惇谨。若无人指说。则亦无人知其为贵人也者。何其厚也。吾为子孙训人。须以众人为藏身之所。
凡人贫贱久。初着美服。趋时者必有幸喜相耀之心。安分者必有局促不安之意。至于习而久之。则将自视以为家常事。视初所服用。必将以为污辱。而不可一试也。既有如此之心。虽有力乏不从心处。亦将极力致之而有所不惜。且以如此之心。欲为勤劳经营之务。又将畏而有所不肯。一人成行。一家成风。诸子弟成习。其于所谓勤俭者。不啻拔本而塞源也。其家又安得而不败。今与儿孙约。吾家须要以俭德为质。如在官署。除朝祭迎宾外。常服只用布素。间或参用旧破丝帛可也。其在家。虽往来亲朋家。不得轻用丝帛。妇女亦然。如遇嫁娶。不在此限。但亦不过仅仅参用之可也。男妇如年高。子孙视其心力而为之者。不在此限。总之。须要以俭德为质。俭德并足以涵养谦德。谦德者。天地神人之所好也。出所好即入所恶。可不戒哉。
近日亲朋向我道喜者纷纷。要皆未知吾心也。即知之。亦何益。夫盈虚消息。天地自然之运。今吾儿发甲科。知其为已盈耶。未盈耶。犹息耶。不息耶。要之所可持以维天心。使眷佑于无已者。人心而已矣。嗟乎。吾家人心以世情例之。自今以往。将以起纵恣懈惰之时也。此吾所以忧之惧之。惟视子孙之贤愚何如耳。亲友于我何益哉。吾以乞丐相以有今日。可见形迹于人何损也。吾所宦门公子。辗转又是乞丐相。可见形迹于人无益也。嗟乎。吾儿孙以雅素之行。励坚卓之志。此即所以撑天柱地。而为人杰也。彼区区体貌何为者哉。
古人宵衣旰食。继日待旦。菲饮食。恶衣服。合来不过是勤俭二字。吾儿吾媳当思何益于人。何功于世。坐享豪华。一人所用。常兼数十百人。一家所费。常兼数十百家。则自以为福者。乃其所以为祸也。可不惧乎。父以为惟勤俭可以免也。今之奢华者非有所不得已也。特欲藉外饰以殊异于人耳若然。是以士下自处。以锦绣覆之耳。其亦何足愿乎。吾尝言折福二字。当是折算之义。人生落地。命中福禄。有一定之数。今日用得过了。必减得后日旳。今日用得俭了。必裕得后日的。若过而又过。必及于子孙。俭而又俭。裕必及于子孙。易曰。余庆余殃。即此意也。岂吾私言乎。儿于下人。见有奢华者。须教之。不听则出之。断勿使一倡众和。而不可救也。
新房都完工了。虽茅庵草舍。已成院落。刘梦得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吾愿世世子孙居其中者。有以馨之。于室乎何求。 合观十。总是诗书勤俭。持盈保泰之心。人家长有此滋味。不问而知保世滋大也。
训子琐言
牛作麟
士之以文词见者。恃有才学。以投世人之所好。然吾尝读古人书。见其忠孝节义。有大过人者。不自知其何以重于人。并重其文。或大节有亏。则以薄其人者。并其文而亦薄之。呜呼。以余一人之心。絜天下后世人之心。亦概可知矣。士之欲以文词见重者。抑亦知所本欤。
不妨二字最害事。今人丧品败家。其初非不辨事之是非。但动于心之所喜为。而又以偶一为之。轻少为之为不妨。遂骎骎乎滥觞。而不可防矣。虽桀纣之恶。岂知其必丧亡而故为之哉。其初亦必以二字自恕。而其后遂至于不可救。呜呼。一念之动。一事之举。凡有关于身家名教者。但审其可与不可耳。岂可以不妨自宽哉。
程子教学者必曰敬。此字合久暂动静而无间者也。愿体集曰。一生做人要诀。被孟子一句道尽。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又曰。古人教人听言。莫精捷于伊尹二十一字。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此三者处心处世。接人之方也。父于接人闻言处。不虑儿知其是便己之欲而不从。虑儿知其非。恐拂人情而勉从。此便是吾前言柔弱处。遇此等处。须要貌愈和而心愈刚。不
译现在的人稍微富贵一些，衣着仪态，好像只怕别人看不见自己一样。我曾听说巩介亭、杨硕亭、张伯素几位乡先生，在邻里亲戚之间，恭顺敦厚谨慎，如果没有人指点说明，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贵人。这是多么厚道啊！我教导子孙待人，必须把众人当作藏身之所。
大凡一个人贫贱久了，初次穿上华美的衣服，趋时的人必定有庆幸欢喜、互相炫耀的心思，安分守己的人必定有局促不安的意思。等到习惯久了，就会自己视为家常便饭，看待当初所用的衣物，必定认为肮脏耻辱，不能再试穿一次。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即使有力不从心的地方，也会极力去追求而不惜代价。况且怀着这样的心思，想要从事勤劳经营的事务，又会畏惧而有所不肯。一个人形成这种行径，一家形成这种风气，众子弟形成这种习惯，对于所谓的勤俭，无异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这样的家庭又怎么能不败落呢？现在我与儿孙约定，我家必须以节俭的品德为根本。如果在官府，除了朝祭和迎宾之外，日常服装只用布匹素色，偶尔参用旧的破损丝帛也可以。如果在家中，即使往来于亲朋家，也不得轻易使用丝帛，妇女也是如此。如果遇到嫁娶，不在此限。但也只是稍微参用一些罢了。男女如果年岁高，子孙根据其心力来做的，不在此限。总之，必须以节俭的品德为根本。节俭的品德足以涵养谦逊的品德。谦逊的品德，是天地神人所喜爱的。出了所喜爱的，就进入所厌恶的，能不警戒吗？
近日亲朋向我道喜的纷纷而来，大都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即使了解了，又有什么益处呢？盈虚消长，是天地自然的运行。现在我儿子考中甲科，知道他是已经盈满呢，还是未盈满呢？是还在生长呢，还是不再生长呢？大抵可以用来维系天心，使上天眷佑不止的，只有人心罢了。唉！我家人的心意用世俗的情理来衡量，从今以后，将是兴起放纵懈怠的时候。这就是我忧虑恐惧的原因，只看子孙的贤愚如何罢了。亲友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我像乞丐一样相处才有今天，可见在人前显露形迹有什么损害呢？我身为宦门公子，辗转又变成乞丐的样子，可见在人前显露形迹没有益处。唉！我的儿孙以高雅朴素的行为，激励坚贞卓越的志向，这就是支撑天地、成为人杰的原因。那些微小的体面又有什么作用呢？
古人早起晚睡，整日等待天亮，饮食菲薄，衣服粗劣，合起来不过是勤俭二字。我的儿子儿媳应当思考对人有什么益处，对世间有什么功劳。坐享豪华，一个人所用的，常常兼有数十百人；一家所费的，常常兼有数十百家。那么自以为福气的，就是导致祸患的原因。能不恐惧吗？我认为只有勤俭可以避免。现在的奢华者并非有什么不得已，只是想借外在的装饰来与人不同罢了。如果这样，是以士人的身份自处，却用锦绣覆盖罢了，这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曾说“折福”二字，应当是折算的意思。人出生落地，命中福禄，有一定的数目。今天用得过了，必定减少后日的；今天用得节俭了，必定充裕后日的。如果过度又过度，必定波及子孙；节俭又节俭，充裕必定波及子孙。《易经》说：“余庆余殃”，就是这个意思。难道是我私人的言论吗？儿子对于下人，见到有奢华的，必须教导他，不听就辞退他，决不能让一人倡导众人附和，以至于不可救药。
新房都完工了，虽然是茅庵草舍，已经成了院落。刘梦得说：“这是简陋的屋子，只是我的品德芳香。”我希望世世代代子孙居住其中的，有使屋子芳香的东西，对于屋子还有什么要求呢？合看这十条，总是诗书勤俭，持盈保泰的心意。人家长有这种滋味，不问就知道能保全世代、滋生壮大。
训子琐言
牛作麟
士人凭借文词被世人知晓的，倚仗有才学，来迎合世人的喜好。但是我曾经读古人的书，看到他们忠孝节义，有大过人之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于人，并且看重他们的文章。或者大节有亏，因为轻视这个人，连带他的文章也轻视。唉！用我一个人的心，衡量天下后世人的心，大概也可以知道了。士人想要凭借文词被世人看重的，也应该知道根本所在吧。
“不妨”二字最害事。现在的人丧失品行败坏家业，起初不是不分辨事情的是非，只是动于心之所喜为，而又以偶尔做一次、轻微少做作为不妨，于是渐渐泛滥成灾，而不可防范了。即使是桀纣的恶行，哪里知道必定丧亡而故意去做呢？起初也必定以“不妨”二字自我宽恕，而后就至于不可救药。唉！一念之动，一事之举，凡有关于身家名教的，只要审查其可不可罢了，怎么能以“不妨”自我宽慰呢？
程子教导学者必定说“敬”。这个字合久暂动静而没有间断。愿体集说：一生做人的要诀，被孟子一句道尽，说：“君子实行法度以等待天命罢了。”又说：古人教人听言，没有比伊尹二十一个字更精捷的，说：“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必定求之于道；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必定求之于非道。”这三者是处心处世、接待他人的方法。父亲在接待他人听闻言论时，不担心儿子知道是对的便顺从自己的欲望而不听从，担心儿子知道是不对的，恐怕违背人情而勉强听从。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柔弱之处。遇到这些地方，必须面貌更加温和而内心更加刚强，不
骏马日驰千里。苟有所误。其失必多。人家子弟。亦犹是也。以天生庸才无能为善。亦无能为恶。惟大有才而误用者。务外必行不轨。历代乱臣是也。务内必坏天常。历代邪教是也。故父母之生才子者。可喜而亦可忧。
书赠弟六则
曾国藩
清 记曰清明在躬。吾人身心之间。须有一种清气。使子弟饮其和。乡党熏其德。庶几积善可以致祥。饮酒太多。则气必昏浊。说话太多。则神必躁扰。弟于此二弊。皆不能免。欲葆清气。首贵饮酒有节。次贵说话不苟。
俭 凡多饮者不能俭。好动者不能俭。多欲如好衣。好食。好声色。好书画古玩之类。皆可浪费破家。弟向无癖嗜之好。而颇有好动之弊。今日思作某事。明日思访某客。所费日增而不觉。此后讲求俭约。首戒好动。不轻出门。不轻举事。不特不作无益之事。即修理桥梁道路寺观善堂。亦不可轻作。举动多则私费大矣。其次则仆从宜少。所谓食之者寡也。其次则送情宜减。所谓用之者舒也。否则今日不俭。异日必多欠债。既负累于亲友。亦贻累于子孙。
明 三达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来豪杰。动称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见其近。吾见其远。曰高明。人见其粗。吾见其细。曰精明。高明者。譬如室中所见有限。登楼则所见远矣。登山则所见更远矣。精明者。譬如至微之物。以显微镜照之。则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槌之米。再舂则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则精白绝伦矣。高明由于天分。精明由于学问。吾兄弟忝居大家。天分均不甚高明。专赖学问以求精明。好问若买显微之镜。好学若舂上熟之米。总须心中极明。而后口中可断。能明而断。谓之英断。不明而断。谓之武断。武断自己之事。为害犹浅。武断他人之事。招怨实深。惟谦退而不肯轻断。最足养福。
慎 古人曰钦。曰敬。曰谦。曰谨。曰虔恭。曰祇惧。皆慎字之义也。慎者。有所畏惮之谓也。居心不循天理。则畏天怒。作事不顺人情。则畏人言。少贱则畏父师。畏官长。老年则畏后生之窃议。高位则畏寮属之指摘。凡人方寸有所畏惮。则过必不大。鬼神必从而原之。若嬉游牌等事。而毫无忌惮。坏党之风气。作子孙之榜样。其所损者大矣。
恕 圣门好言仁。仁即恕也。曰富。曰贵。曰成。曰荣。曰誉。曰顺。此数者。我之所喜。人亦皆喜之。曰贫。曰贱。曰败。曰辱。曰毁。曰逆。此数者我之所恶。人亦皆恶之。吾辈有声势之家。一言可以荣人。一言可以辱人。荣人则得名。得利。得光耀。人尚未必感我。何也。谓我有势。帮人不难也。辱人则受刑。受罚。受苦恼。人必恨我刺骨。何也。谓我倚势。欺人太甚也。吾兄弟须从恕字。痛下工夫。随在皆设身以处地。我要步步站得稳。须知他人也要站得稳。所谓立也。我要处处行得通。须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谓达也。今日我处顺境。预想他日也有处逆境之时。今日我以盛气凌人。预想他日人亦以盛气凌我之身。或凌我之子孙。常以恕字自惕。常留余地。处人则荆棘少矣。
静 静则生明。动则多咎。自然之理也。家长好动。子弟必纷纷扰扰。朝生一策。暮设一计。虽严禁之而不能止。欲求一家之安静。先求一身之清静。静有二道。一曰不入是非之场。二曰不入势利之场。乡里之词讼曲直。于我何干。我若强为剖断。始则赔酒饭。后则惹怨恨。官场之得失升沈。于我何涉。●●稍为干预。小则招物议。大则●弹章。不若一概不管。可以●后辈之躁气。即可保此身之清福。
志大父应准公家训
黄熙
欲身足莫若勤。欲家足莫若俭。欲身与家俱足。则勤以开其[源]。俭以节其流。二者相需。不可缺一。仰惟吾祖上承先人之训。下营后嗣之基。日夕皇皇。躬亲稼穑。胼手胝足而不辞。暑雨祈寒而不怨。劳心劳力。四十余年其勤也如此。终日食不厌蔬。终岁衣不厌恶。内不蓄婢妾。外不使僮奴。縻费之端。扫除净尽。其俭也如此。而且勤非妄动
译骏马每天奔驰千里。如果有所失误，那损失一定很大。人家的子弟，也是这样。天生平庸之才，既不能做善事，也不能作恶。只有大有才能而误用的人，追求外在功名必定行为不轨，历代的乱臣就是这样；追求内在私欲必定败坏伦理常道，历代的邪教就是这样。所以父母生下有才能的儿子，值得高兴也值得担忧。
书赠弟六则
曾国藩
清：《记》说“清明在自身”。我们身心之间，须有一种清气，让子弟沐浴其和顺，乡邻熏陶其德行，或许积累善行可以招致吉祥。饮酒太多，气息必定昏浊；说话太多，精神必定躁动不安。弟弟在这两种弊病上，都不能避免。想要保持清气，首先贵在饮酒有节制，其次贵在说话不随便。
俭：凡是喜欢多喝酒的人不能节俭，喜好活动的人不能节俭。欲望多，如喜欢华美的衣服、美食、声色、书画古玩之类，都可以浪费败家。弟弟向来没有沉迷的嗜好，却颇有喜好活动的弊病。今天想去做某件事，明天想去拜访某位客人，花费日益增加而自己不觉察。此后讲求节俭，首先戒除喜好活动，不轻易出门，不轻易做事。不仅不做无益的事，即使是修理桥梁道路、寺观、善堂等善举，也不可轻易去做。举动多则私费就大了。其次，仆从应当少，这就是所说的“吃饭的人少”。其次，人情往来应当减少，这就是所说的“用度舒缓”。否则今天不节俭，日后必定欠下很多债务。既拖累亲友，也贻害子孙。
明：三达德之首是智，智就是明。古来的豪杰，动不动称为英雄，英就是明。明有两个方面：别人看见近的，我看得远，叫高明；别人看见粗的，我看得细，叫精明。高明的人，譬如在室内所见有限，登上楼则所见远了，登上山则所见更远了。精明的人，譬如极微小的东西，用显微镜照它，就放大一倍、十倍、百倍了。又如粗糙的米，再舂打则粗糠全去，舂打三四次，则精白无与伦比了。高明由于天分，精明由于学问。我们兄弟忝居大家族，天分都不甚高明，专门依靠学问来求得精明。好问如同购买显微镜，好学如同舂打上等的熟米。总须心中极明白，然后口中可以决断。能明而断，叫做英断；不明而断，叫做武断。武断自己的事，为害还浅；武断他人的事，招怨极深。只有谦虚退让而不肯轻易决断，最足以培养福分。
慎：古人说钦、说敬、说谦、说谨、说虔恭、说祇惧，都是慎字的含义。慎，就是有所畏惧忌惮的意思。居心不遵循天理，就畏惧天怒；做事不顺人情，就畏惧人言。年少贫贱时畏惧父兄师长、畏惧官长；年老时畏惧后辈的私下议论；身居高位时畏惧僚属的指摘。凡人内心有所畏惧忌惮，过错必定不会大，鬼神必定会原谅他。如果嬉游打牌等事，而毫无忌惮，败坏家族的风气，给子孙做坏榜样，那损失就大了。
恕：圣人门下喜欢谈论仁，仁就是恕。说富、说贵、说成功、说荣耀、说赞誉、说顺遂，这几样，是我所喜欢的，别人也都喜欢。说贫、说贱、说失败、说屈辱、说诋毁、说逆反，这几样是我所厌恶的，别人也都厌恶。我们是有权势的人家，一句话可以让人荣耀，一句话可以让人屈辱。让人荣耀则得名、得利、得光耀，别人尚且未必感激我。为什么呢？认为我有势力，帮人不难。让人屈辱则受刑、受罚、受苦恼，别人必定恨我入骨。为什么呢？认为我倚仗势力，欺人太甚。我们兄弟须从“恕”字，痛下工夫，随时随地设身处地。我要步步站得稳，须知他人也要站得稳，这就是“立”。我要处处行得通，须知他人也要行得通，这就是“达”。今天我处于顺境，预想他日也有处于逆境的时候；今天我以盛气凌人，预想他日别人也以盛气凌我，或者凌我的子孙。常以“恕”字自我警惕，常留余地，待人接物则荆棘就少了。
静：静则产生明察，动则多招灾祸，这是自然的道理。家长喜好活动，子弟必定纷纷扰扰。早上生出一个计策，晚上又设出一个计谋，虽然严禁也不能制止。想要求得全家的安静，先要求得自身的清静。静有两方面：一是不进入是非的场合，二是不进入势利的场合。乡里的诉讼曲直，与我何干？我若强行剖断，开始赔酒饭，后来惹怨恨。官场的得失升降，与我何涉？稍微干预，小则招致物议，大则招致弹章。不如一概不管，可以消除后辈的躁气，就可以保全自身的清福。
志大父应准公家训
黄熙
想要自身富足不如勤奋，想要家庭富足不如节俭。想要自身与家庭都富足，就用勤奋来开辟源头，用节俭来节制流用。这两者相互需要，不可缺一。仰承我们祖先上承先人的训诫，下营后嗣的基础，日夜忙碌，亲身从事农耕，手足生茧也不推辞，暑雨严寒也不抱怨，劳心劳力，四十多年，他的勤奋就是这样。整天吃饭不嫌蔬菜，整年穿衣不厌恶粗布，内不蓄养婢妾，外不驱使僮奴，浪费的源头，扫除干净，他的节俭就是这样。而且勤奋不是妄动
以为勤。不舍本以逐末。不见异以思迁。自专耕作。急赋税。以至于尊祖睦族。非分不事。苟且不为。其动而守礼也如此。而且俭不夺取以为俭。非其力不食。非其有不贪。凡婚嫁以及养生送死。且有常经。自祭祀以及从师读书。不靳正费。粉胥斥。悭鄙无讥。其俭而中礼也如此。其计至周。其虑固甚远也。今祖年六十四矣。唐魏深思。老而愈切。故日以是训后人。谆谆不少置。孙辈果能恪遵勤俭之训。相率而归于其途。岂仅一身一家之益哉。史记载宣曲任氏曰。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撙节为俭。力田畜。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此士庶之勤俭可风也。汉书载张安世曰。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皆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此大臣之勤俭可风也。光武躬行俭约。以化臣下。讲论经义。常至夜分。一时功臣。如邓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闺门修整。可为世法。贵戚如樊重三世其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此天子之勤俭可风也。夫惰者身之蠹。奢者家之蠹。叔世习游惰。务纷华。耻言农事。虽有富贵。不一再传而即替。不知古之帝若王。其初皆农也舜发▯▯犬亩。禹勤稼穑。少康中兴。有田一成。[殷]高复兴。诸侯来辟。必曰稼穑匪懈。农事开基。不独周家。故礼运有曰。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天子且不曰有天下国家。而曰有田。乎细民。能力田者不饥。能守田者不贫。由耕耘而可以谋衣食。由撙节而可以备积储。衣食饶。积储裕。而可以御凶荒。可以蒸教化。可以厚风俗。由是而礼乐兴。由是而刑罚措。岂不懿哉。岂不懿哉。
译认为勤劳是根本。不抛弃根本去追逐末节。不因见到新奇事物而改变志向。专心致力于耕作。急于缴纳赋税。以至于尊敬祖先、和睦宗族。不合本分的事不做。苟且之事不为。他行动时遵守礼仪就是这样的。而且，节俭不是靠夺取他人财物来表现。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食物不吃。不是自己拥有的东西不贪求。凡是婚嫁以及生养送死，都有固定的常规。从祭祀到拜师读书，不吝惜正当的费用。排斥胥吏的侵扰。吝啬鄙陋的行为受到讥讽。他节俭而符合礼仪就是这样的。他的计划非常周密。他的考虑确实深远。如今祖父已经六十四岁了。对唐、魏两地的深思，年老后更加迫切。所以每天用这些道理训诫后人，反复叮咛毫不松懈。孙辈如果真的能严格遵守勤俭的教诲，相继回归这条正道，难道仅仅是个人和家庭的利益吗？史书记载宣曲任氏说：富人争相奢侈，而任氏节制开支，崇尚节俭，努力耕种畜牧。任公的家规是：不是耕种畜牧所得的东西，不穿不吃；公事没有做完，自己不得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这是士人和百姓的勤俭值得效法。汉书记载张安世说：安世尊贵为公侯，享有万户封邑，但他身上穿的是粗厚的紫绨布衣，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的仆人都从事手工劳作。内部治理产业，积累细微之物，因此能够增殖财富。这是大臣的勤俭值得效法。光武帝亲身实行节俭，以此感化臣下。讲论经义，常常直到深夜。当时的功臣，如邓禹有十三个儿子，各自让他们掌握一门技艺，家门整肃，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贵戚如樊重，三代积累财富，子孙早晚行礼致敬，常常像对待公家一样。这是天子的勤俭值得效法。懒惰是身体的蛀虫，奢侈是家庭的蛀虫。末世习惯于游荡懒惰，追求繁华，以谈论农事为耻。即使拥有富贵，不超过一两代就会衰败。不知道古代的帝王，起初都是从事农业的。舜从畎亩中兴起，禹勤于耕种收获，少康中兴，拥有方圆十里的田地；殷高宗复兴，诸侯前来归附，必定说耕种收获毫不懈怠。以农事开创基业，不仅仅是周朝如此。所以《礼运》说：天子有田地来安置他的子孙，这叫做制度。天子尚且不说是拥有天下国家，而说是拥有田地。对于平民百姓，能够努力耕种的人不会饥饿，能够守住田地的人不会贫穷。通过耕耘可以谋求衣食，通过节制可以储备积蓄。衣食丰饶，积蓄充裕，就可以抵御凶年荒灾，可以弘扬教化，可以淳厚风俗。由此礼乐兴起，由此刑罚搁置，难道不美好吗？难道不美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