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户政四赋役一

译卷二十九 户政四 赋役一

江苏阴雨连绵、田稻歉收情形折

林则徐

再，江苏连年歉收，民情困竭异常，盼望丰收的心情，人人急切。今夏雨水与阳光调和顺遂，满以为能得一个丰收，稍补从前积年的歉收。然而自七月间，江潮盛涨，沿江各县，业已被水成灾。其时苏松等属的棉花与稻谷尚青，还指望以江南的盈余来弥补江北的不足。本省漕赋，在江北仅占十分之一，而江南占十分之九，所以苏松等地的秋收关系尤为重大。只是所种的俱是晚稻，成熟最迟，秋分后稻子才开始扬花，偏偏遇到风雨阴寒，于是大多只开花而不结实。然而大概还不至于失收，可算中等收成。等到九月以后，仍然晴天少而雨天多，白天雾气迷蒙，夜晚霜威严重，虽然已经结成颗粒，却只有半浆。乡农传说“暗荒”，臣起初还不相信，便在立冬前后，亲自乘坐小舟，秘密前往各处察看，看见一穗所结的稻谷，多属空壳，半熟的禾苗，变成焦黑，实在是先前所不及料的。然而还盼望天气晴朗，庶可收割晾晒并加工。不意十月以来，大雨滂沱不止，更有迅雷闪电，昼夜数番，自江宁以至苏松，见闻如一。臣率领属官虔诚祈祷，恐惧之心更加深重。虽然中间偶尔见晴，但阳光微弱，抵不过连旬的大雨，在田未收割的稻子，难免被淹，即使已收割的，想要晾晒也无从下手，也多发芽霉烂。乡民用熏笼烘焙，勉强试磨，而米粒已酥，上磨即碎。因此拥有田地的农户，至今未能收租。臣先前因钦奉谕旨，新漕提前赶办，当即钦遵严饬各属，勒令先具限结，将何日开仓、何日征完、何日足额兑运、开行，记载在限结内，声明如有逾期，愿甘受参办字样呈送。如不具限结，即系才力不能胜任，立即予以撤职参劾，不使其恋栈，贻误各属。尚皆具结遵办。然而赋税出自租谷，租谷未收纳，赋税从何而来？当此情形屡变之余，实在深感焦灼。又各属沙地只宜种植木棉，男女纺织为生者，十居五六。连年棉花歉收歇业，生计艰难。今年早花已被风吹落，而晚棉结铃尚旺，如得温暖晴朗天气，还可挽回损失。然而因雨雾风霜，青苞腐脱，计收成仅只一二分。小民纺织无资，率皆停机坐食。且节候已交冬至，即使赶紧种麦，犹恐过时，又雨雪纷至沓来，至今未止，田地皆积水，难种春花，接济无资，民情更形窘迫。此在臣奏报秋收以后，歉象加增，日甚一日之情形也。

地方官以秋收不出九月，不许妄报，原系遵守定例。然而值此连阴苦雨，人心难免惶惶，外县城乡，不无抢掠滋闹之事。臣饬委文武大员，分头弹压，现已安静。除宝山乡民因补报歉收，挤至县署一案，另折奏明严拿提审外，其余情节较轻，例不应奏者，亦当随案照例惩办，以遏制刁风。惟据续报歉收情形，勘明属实，不得不照续被灾伤之例，酌请缓征。正在缮折奏报，间承准军机大臣字寄，钦奉上谕：“近来江苏等省，几于无岁不缓，无年不赈，国家经费有常，岂容以展缓旷典，年复一年，视为相沿成例。奉上谕：该督抚等，不肯为国任怨，不以国计为亟，是国家徒有加惠之名，而百姓无受惠之实，无非不堪，下吏私充囊橐，大吏祇知博取声誉等因。”钦此。臣跪诵之下，兢凛惭惶，莫能言状。伏念臣渥蒙恩遇，任重封圻，且居此财赋最繁之地，乃不能修明政事，感召和甘，致地方屡有偏灾，极知经费有常，而不得不为赈恤蠲缓之请，抚衷循省，已无时不汗背腼颜。乃蒙皇上不加严谴，训饬周详，但有人心，皆当如何感愧。臣受恩深重，曷敢自昧天良，若避怨沽名，不以国计为亟，则无以仰对君父，即为覆载之所不容。臣虽至愚，何忍出此。即如上年，臣到苏之后，秋成仅六分有余，而苏松等四府一州，于征兑新漕之外，尚带运十一年留漕二十万石，合计米数将及一百八十万，为历来所未有之多。原因天庾正供，不敢不竭力筹办。其辛卯年地丁，督同藩司陈銮催提严紧，亦于奏销前扫数全完，业经专折奏蒙圣鉴在案。窃维尽职之道，原以国计为最先，而国计与民生，实相维系。朝廷之度支积贮，无一不出于民，故下恤民生，正所以上筹国计，所谓民惟邦本也。本年江潮之盛涨，系由黔蜀湖广江西安徽各省，大水并入长江，其破圩淹灌之处，原不止上元等六县。臣所请抚恤，第

译列举其中最严重的情形来说，仰蒙圣上恩赐，准许发放口粮，百姓感激之情深入骨髓。此后经过官员和士绅捐资抚恤，臣便再次上奏请求不必动用国库资金，只将已发放的上元、江宁、句容、江浦、仪征五县的银两，留作大规模赈灾之用。丹徒一县，捐款已有五万余两，足以满足赈济需求，应当将先前发放的银两，提回省级库府。凡是这些可以稍微节省的地方，都不敢轻易花费国库资金。只有在灾情较重、捐款又难以迅速筹集的地区，才不得不酌情给予常规赈济。臣等另具奏折，请求拨付的十三万两，是分配给十二县的。卫所军民虽然地方广阔，但户口众多，也只能节省着动用拨款。除此之外，无非是倡导率领、劝募捐款，希望随时接济。只是近年来，屡次劝募捐款，即使是士绅富户之家，实在也是力竭难继。查道光三年大灾时，捐款达到一百九十五万余两；到道光十一年，灾情与之前相当，仅能捐到一百四十二万余两；其余各年的捐款数额更少。此时民间贫困，劝募愈发困难。然而这些等待救济的百姓，确实不能不勉强筹措资金予以推解。臣与总督大臣督率司道等官员，各自率先捐出俸禄以作倡导，希望官员、士绅和富户，受到感动而乐于施舍。这些情形，都是众人所共知共见的。如果是不肖的州县官员冒领赈灾款项，地方的刁民、劣等生员和监生，岂肯不揭发他们？而士绅富户之家，又怎肯听从他们的劝募，多次捐资助赈？况且官员自己反而出捐俸禄，似乎也没有这样愚妄的州县官员。至于请求缓征的措施，只能暂缓眼前的征收，仍须在日后征缴，不像蠲免的款项那样，担心被侵吞。州县官员对于钱粮漕运，没有不愿意征收而愿意缓征的。至于不得不请求缓征，而且年复一年，那么地方凋敝的情形，早已难以逃过圣上的明鉴。然而臣起初也没有料到凋敝竟至于此。如今漕运事务濒临崩溃，时刻令人担忧，臣不得不将现在的实际情况，向皇上秘密陈述大概。

译查苏、松、常、镇、太仓四府一州之地，延绵仅五百余里，每年征收地丁、漕粮等项，正额与耗羡共银二百数十万两，漕粮正额与耗米一百五十余万石，又有漕赠、行月、南屯、局恤等米三十余万石，与浙江省征粮相比多出一倍，与江西省相比多出三倍，与湖广省相比甚至多出十余倍不止。在米价低廉的年份，一百八九十万石米，折合银两五百数十万两；若米少价昂，则暗中增加一二百万两，而人们并不察觉。有一石米，就有一石米的费用，逐层推算，无非是百姓的血汗。民间终年辛勤劳作，每亩收成，除完纳钱粮漕米外，丰年也仅余数斗。自道光三年大水以来，年年没有丰收，十一年又遭遇大水，民力愈发拮据。因此近年漕粮拖欠最多，州县买米垫付完纳，留下串票等待征收，称为“漕尾”，这就是亏空的一个方面，曾经臣详细奏闻，然而其势已不可禁止了。臣去年冬天督办漕务，将新旧漕粮一并交予漕帮，后来因震泽县知县张亭衢办理漕务迟缓，奏参革职审问，而漕米仍设法起运，不任其短少，皆因正供紧要，办理不敢从宽。今年秋粮收成，已不及去年，如今又节节受损，甚至发芽霉烂，询问老农，说现在即使能立即放晴赶晾糟朽的谷物，每亩比之上年已少收五六斗。仅就苏州一府额田六百万亩计算，就已少米三百余万石，加上四府一州，短少的米粮有不堪设想者。民间积歉已久，储藏本极空虚，当此秋收之余，粮价日昂，实为从来所未见。来年青黄不接，不知更当如何。小民口粮无着，而欲强行其完纳，即使追呼敲扑，法令亦有时而穷。此前漕船临开，间有缺米，州县尚能买补，近来且累中加累，告贷无门。今冬情形，不但无垫米之银，更恐无可买之米。至于往昔苏松之繁富，由于百货流通，挹彼注兹，尚堪补救。近年以来，不独江苏屡歉，即邻近各省，亦连遭偏灾，布匹丝绸，销路稀少，经营资本者，既无可牟之利，出卖劳力者遂无可趁之工。故此次虽系勘不成灾，其实困苦之情，竟与全灾无异。臣惟有一面多劝捐资，妥为安抚，一面督同道府州县，将漕务设法筹办，总不使借口耽延。但本年已请缓征之处，尚不过十分中之二分有余，此外常、镇等处亦已纷纷续禀。臣覆其情形略轻者，无不先行驳饬。但天时如此，日后情形如何，臣实不敢预料。昼见阴霾之象，自省愆尤；宵闻风雨之声，难安寝席。与督臣陶澍书函往复，于捐赈办漕等事，思艰图易，反复筹商，楮墨之间，不禁声泪俱下。倘从此即能晴霁，歉象尚不至更加，如其不然，臣惟有再行据实奏闻，仰求训示遵办。大江南北为各省通衢，且中外仕宦最多，一切实情，难瞒众人耳目。臣如饰情，非无可以举发之人。我圣主予惠黎元，恩施无已，正恐一夫不获，是以察核务严。民间困苦颠连，尚非语言所能尽。本年漕务，自须极力督办，而此景象，时时恐滋事端。至京仓储蓄情形，臣本未能深悉。倘通盘筹划，有可暂纾民力之处，总求恩出自上，多宽一分追呼，即多培一分元气。天心与圣心相应，定见祥和普被，屡见绥丰，长使国计民生，悉臻饶裕。臣不胜延颈颂祷之至。

卷三十 户政五 赋役二

邑侯王公编审碑记

李建

自周礼确立拜登受藏之典。而历代相沿。著为法令。编审之设由来尚矣。国朝稽古定制。诏天下郡邑。五年一次编审。以五年之内。田产之兴废不同。赋役之多寡宜异。均劳逸。权轻重。法度至善也。朝邑土地贫瘠民众贫困。而额定丁口几乎满十万。每当编审之时。尽人怀规避之私念。而奸邪胥吏。复从而迷惑之。于是弊端丛生。遂至于莫可禁止。如赋役既有定额。而大户者。非贿赂之私投。则请托之公行。本宜多派而反减者有之。大户减则弱小户益增。放富差贫。古已有之患矣。此弊之一也。三门九则。原为贫富不同而设立。无奈操纵于长官笔端之上下。其所欲上。一丁而承担数丁之役。其所欲下。数丁而无一丁之费。吏缘为奸。无由穷究诘问。此弊之二也。按地作丁。朝邑之既定之法。然而当官既以地亩起例。而民间复照人数分派。稍有更迭。辄执脱漏之律以绳之。使有地者脱籍而嬉。无地者剜以补。苦乐不均。谁从而问焉。此弊之三也。缙绅衿裾。以及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