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二

内篇逍遥游第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8 段

林希逸鬳斋口义云:馄鹏变化之论,只是形容胸中广大之乐。益谓世人见小故有纷纷之争,若知天地外有如许世界,则自视其身不啻太仓粒粟也!鲲鹏亦寓言,不必拘阴阳之说。乌之飞也,必以气。下一恕#3字,便自奇特。三千九万,只形容其高远。去以六月息者,一举必歇半年也。野马、尘埃,生息相吹,三句正发明下文。视天无极,以形容鹏飞之高却如此。下语可见笔力。褚氏管见云:冥者,一气之混同而无问者也。北主润气,所以滋孕万物。南主烜气,所以长养万物。先北而后南,阳由阴生也。位虽有殊而气本无间。特以相去辽远,渐化不觉,犹四时之运,祁寒隆暑非一朝成,故馄港、鹏化,静极而动,搏风九万,六月而息,不出乎阴阳之互变,亦在乎一气混冥中耳。是以南北皆谓之冥焉。南华老仙益病列国战争,习趋隘陋,一时学者局於见闻,以纵横捭阖为能,掠取声利为急,而昧夫自己之天。遂慷慨着书,设为远大之论,以发明至理,开豁人心。言得此道者,与天地合德,阴阳同运,随时隐显,无往而不逍遥。天地之阴阳,即人身之阴阳,水火因之以发源,性情资之以通化。上际下蟠,无所不极。然非视听所可及,故立鲲鹏以强名,使学者始因物而明心,终忘形以契道,深根宁极,妙合化机。吾身之阴阳,无时不运;吾身之天地,未尝或息也。”由是知人之本性具足逍遥,而世俗真迷,忘真逐伪,当生忧死,虑得患失,罔知所谓逍遥。故申言以破其惑,谓人之生死如鱼变鸟,失鳞甲而得羽翰,舍游泳而从飞举,情随形化,各全其天。造化无极,与之无极,何所容其爱恶哉?物之初化,其变未量,故不知几千里。及乎鹏徙南冥之后,三千九万之数形焉,去以六月息者,阴消阳长,造化不停之机。野马、尘埃,即事物过前之譬。傥善操其本,而得鹏飞之要,则超逸绝尘,徜徉物表。六合之进气港运,万汇之生息交嘘,适所以相吹,举而莫足为之累。动容周旋,无入而不自得,所以为逍遥游也。故以冠.一经之旨。其问怒而飞一句,诸解罕详及。偶得言外意,附于条末云:天地,禀乎一气者也;万物,禀乎天地者也。自一气分而为天地,天地交而生万物。互离互合,生化无穷,小大短长,咸足其分。由受气至於具形,数极至於变质。负阴抱阳,时各有待,当化者不得不化,当飞者不得不飞,皆天机所运,受化者不自知也。怒而飞者,不得已而后动之义。怒,犹勇也,为气所使,勇动疾举有若怒然,非愤激不平之谓也。凡物之港久者爻奋,屈久者铃伸。岂厌常乐变而为此哉?益囿形大化中,则随二气而运,盈虚消长,理不可逃。《齐物论》:万窍怒唠。《外物篇》:草木怒生,亦此意。《道德经》所谓万物并作是也。於此以观其复,则六月息之义可知。世人见其怒而不见其息,知其作而不知其复,故背夫逍遥之乡,日趋有为之域,以至事物胶葛,患累纠缠,薾然痕役,不知所归,可不哀邪!关尹子云:天地虽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无形。夫欲免为二气所役者,请於冥鱼未形已前求之。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於助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备鸠笑之日: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春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桩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此段起喻,以衍上文;次设蜩鸠对辫,以明小大之分,各足其足而无企羡之心。此所以为逍遥游也;又论所适有远近,则所资有少多。曾二虫之何知,指蜩鸠无知而同於同也。小知、大知、小年、大年,重重起喻,不越此义。经文大意明白,不复集解。

译林希逸《鬳斋口义》说:鲲鹏变化的论述,只是用来形容胸中广大而快乐的境界。因为世人见识短小,所以有纷纷扰扰的争执;如果知道天地之外还有如此广大的世界,那么看待自己的身体,就不超过大粮仓中的一粒粟米了!鲲鹏也是寓言,不必拘泥于阴阳之说。鸟飞行必定凭借气。原文下一字为“恕”(疑有脱误),因此显得奇特。三千、九万,只是形容飞行的高远。凭六月的气息离去,是说一次飞行必定休息半年。野马、尘埃,生息相互吹动,这三句正是阐明下文。用天空没有尽头,来形容鹏飞得如此高;下语可见笔力。褚氏《管见》说:冥,是一气混同而没有间隔的状态。北方主润气,用来滋养孕育万物;南方主暖气,用来生长养育万物。先北后南,是阳由阴而生。方位虽然不同,气的本体却没有间隔。只是相距遥远,逐渐变化而不易察觉,就像四时运行,严寒酷暑也不是一朝形成。因此鲲鹏的变化,由静极而动,乘风九万里,六月而息,都没有超出阴阳相互变化,也都处在一气混冥之中。所以南北都称为“冥”。南华老仙看到列国战争不断,世人习惯趋向狭隘鄙陋,当时的学者局限于所见所闻,把纵横捭阖当作才能,把追逐声名利益当作急务,却昏昧于自身的天性。于是慷慨著书,设置广大深远的论说,以阐明最高的道理,开阔人的心胸。意思是,得到此道的人,与天地同其德,与阴阳同其运行,随时隐现,无往而不逍遥。天地的阴阳,就是人身的阴阳;水火由此发源,性情凭此通达变化。上接天、下盘地,无所不极。然而这些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所以立鲲鹏之名来勉强指称,使学者起初借物来明心,最终忘却形体而契合于道,深深扎根于宁静的极境,精妙地与造化的机理相合。我自身的阴阳没有一刻不运行;我自身的天地也从未有片刻停息。”由此可知,人的本性本来具足逍遥,但世俗之人实在迷失,忘却真实而追逐虚伪,为生而忧、为死而虑,患得患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逍遥。因此再次说明,以破除他们的迷惑:人的生死如同鱼变化为鸟,失去鳞甲而得到羽翼,舍弃游泳而从事飞翔,情志随着形体变化,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造化没有穷极,人也与它同样没有穷极,哪里容得下偏爱和厌恶呢?事物刚开始变化时,变化的限量尚不可知,所以不知道有几千里。等到鹏迁往南冥以后,三千、九万的数目才显现;凭六月的气息离去,是阴消阳长、造化不停运行的机理。野马、尘埃,就是事物从眼前经过的比喻。如果善于把握根本,得到鹏飞的要诀,就能超逸绝尘,徜徉于万物之外。六合之中的气息运行,万物的生息相互吹动,正好可以彼此鼓动,举动之间没有什么足以成为负累。举止周旋,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得,所以叫作逍遥游。因此用它来统摄全经的宗旨。其中“怒而飞”一句,各家解释很少详细涉及。我偶然领会到它言外的意义,附在条末说:天地,是禀受一气而成的;万物,是禀受天地而成的。一气分化为天地,天地交合而产生万物。彼此分离、彼此结合,生化无穷;大小、长短,各自都充分具备自己的分限。从承受气到形成形体,数理达到极点便变化性质。背负阴而怀抱阳,各有当时所凭借的条件;应当变化的不得不变化,应当飞行的不得不飞行,都是天机推动的,接受变化的事物自己并不知道。“怒而飞”,说的是不得已之后才行动的意思。“怒”如同勇猛,是气所驱使,勇猛行动、迅速上举,仿佛发怒,并不是愤激不平的意思。凡是事物停滞已久的,必然奋发;屈曲已久的,必然伸展。难道是厌恶常态、喜爱变化才这样吗?只是因为受形体限制而处在大化之中,便随着阴阳二气运行,盈虚消长的道理不可逃避。《齐物论》说“万窍怒号”,《外物篇》说“草木怒生”,也是这个意思;《道德经》所说“万物并作”,也是如此。由此观察它的回返,就可以明白六月而息的意义。世人只看见它奋发而看不见它停息,只知道它发生而不知道它回返,所以背离逍遥的境界,天天趋向有为的领域,以至于事务纠缠、祸患累积,疲惫地受役使而不知归宿,难道不可悲吗!关尹子说:天地虽然广大,能够役使有形之物,却不能役使无形之物。想要免于被阴阳二气役使的人,请在冥鱼尚未形成以前去寻求它。水积聚得不深厚,就没有力量承载大船。把一杯水倒在堂屋低洼处,芥草可以把它当作船;放一只杯子进去就会被粘住,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积聚得不深厚,就没有力量承托巨大的翅膀。所以飞到九万里,风就在下面,然后才凭借风力;背负青天而没有什么能阻碍它,然后才打算向南飞。蜩和鸠讥笑鹏说:我一下子飞起来,冲到榆树、枋树上,有时飞不上去,就落到地上罢了,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以南呢?到郊野去的人,带三餐的粮食,回来时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连夜舂米备粮;到千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三个月聚集粮食。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小的智慧赶不上大的智慧,短的寿命赶不上长的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的始末,蟪蛄不知道春秋四季,这是短寿。楚国南方有冥灵树,把五百年当作春,五百年当作秋;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八千年当作秋。彭祖如今却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都拿自己去和他相比,不是很可悲吗!这一段开始设喻,用来发挥上文;接着设置蜩与鸠的辩论,以说明大小的分限,各自满足于自身的条件而没有企求羡慕之心,这就是逍遥游。又论说所到之处有远近,所以所需凭借的东西有多少。“这两只虫又知道什么”,是说蜩与鸠无知而停留在同一层次。小知、大知、小年、大年,层层设喻,都没有超出这个意思。经文大意已经明白,不再汇集解释。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馄。有乌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日: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4誉之而不加劝,举世#5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於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陆德明音义载:棘子,汤时贤人。崔氏云:亦齐谐之徒,能识冥灵、大桩之冬者也。郭象注: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吕惠卿云:此引汤之问棘者,以其言自古有之,所谓重言也。棘之言鲲鹏,即今所引者,见於列子,益其略也。林疑独注载:殷汤夏革之事。始於古初有物。终於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正与上文相贯。故引以为证q 而郭氏乃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非庄子本意。观者求正於《列子》可也。褚氏管见云:按《列子》 作殷汤问夏革,革、棘,声相近而义亦通,皆训急也。崔说以此句结承上文灵桩之论,吕注从此句起下文冥海之谈,各据所见分章耳。大观八注本,以此句独立条似亦牵於上下文,未次所附故也。林氏注正与上文相贯,则同崔论。碧虚陈景元本,第二章从此句始,则同吕说。今详考经意,益欲实鲲鹏之义,故一唱题而两举证,首引齐谐所志,次以汤之问棘,再参《列子□汤问篇》冥海天池之论,以印庄子之言,则此章自合始於汤之问棘句末,加是已者,证上文而生下语,观者多不明辫,误作前章结句。若以为结句,则意已尽矣,后章从穷发之北重起论端,非立言之体也。故僭迷所以附于条末以释其疑。竹溪林氏亦云:据此句合在下以结句为起句,是其作文鼓舞处。下文乃再举鲲鹏之论,不在重释知效官、行比乡等语,言人知能小大各有所施,以得用为适耳。宋荣子犹然笑之,则不以荣利动其心,而全无用之用者也。超出知能一等矣。而真人犹以为未立,则所见超诣可知。如列子能御风而不能无待,叉至於御六气以游无穷,斯为至也。故断之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三者,人道之极,用以总结《逍遥游》首章大意。益至道穷神妙,跻圣域,不越乎三无之论,入而言至,出而言圣,神运於其中,无方而不侧,弘之在人,理亦寄耳。因言立教则不无序焉。凡厥有生私利,易植贵乎忘己。骄矜易萌,次当忘功。己功既忘,人誉铃至。又须忘名,以远世累,累远身全,道纯德粹,以之处人应物无不尽善,而三者之名亦混融俱化矣。窃观古今才能英杰之士,建功立名不为不多,而明哲自全者无几,岂其智弗及邪?道心未明,有以障之耳。夫幼学壮行,期於立功,功所以及物也,而功成又见忌,修身立业期於扬名,名所以砺俗也,而名下难久居,非功名之过,病在於有我。信能无己,则避功、逃名、隐迹、全道,若五湖之泛、赤松之游、桐江之钓,四海一身将有余乐,何危机之足虑哉?《太上》云:功成弗居,名遂身退,良有以也。傥致知、力行动与理合,则善穷善达、乐生乐死,无往而不逍遥。所谓至、神、圣者,物被其德而归美之。称何足以极天游之妙?郭氏注:理至则逃灭,其说尽之。尧让天下於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於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日: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於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译商汤询问棘,也是这个意思。穷发以北有一片冥海,就是天池。那里有一条鱼,身宽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名字叫“馄”(疑为“鲲”)。那里有一只鸟,名字叫鹏,背像太山,翅膀像垂挂天空的云,乘着羊角般的旋风上升九万里,穿过云气,背负青天,然后才谋求向南飞,准备前往南海。斥鴳讥笑它说:它将要飞到哪里去?我跳跃着向上飞,不过几仞高就落下,在蓬蒿之间盘旋,这已经是飞行的最高境界了。它又将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因此,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个官职、行为足以合于一乡、德行足以符合一位君主、才能足以取信一个国家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像斥鴳这样。宋荣子却对此感到可笑。他即使全天下都赞誉他,也不因此更加勤勉;全天下都非难他,也不因此更加沮丧。他能确定内在与外在的分际,辨明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罢了。他对于世俗,并不汲汲追逐。即便如此,他仍有未能建立的地方。列子能够驾驭风而行,轻快美妙,过了十五天才回来。他对于求取福分的事,并不汲汲追逐。这样虽然免于步行,仍然有所凭借。至于顺应天地的正理,驾驭六气的变化,在无穷境界中遨游的人,他还凭借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无我,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陆德明《音义》记载:棘子,是商汤时代的贤人。崔氏说:他也是《齐谐》一类的人,能够认识冥灵、大椿的寿命。郭象注:商汤询问棘,也是这个意思:万物各有极限,任其自然就能舒展通畅,所以庄子认为所问是正确的。吕惠卿说:这里引用商汤询问棘,是因为这些话自古就有,所谓“重言”。棘所说的鲲鹏,就是现在引用的内容,见于《列子》,只是那里说得简略。林疑独注记载:这是殷汤询问夏革的故事。开始于远古有物,终于无穷之中;无穷之外还有无穷,无极之外还有无极,正与上文相贯通。所以引用它来作证明。郭氏却说“万物各有极限,任其自然就能舒展”,并不是庄子的本意。读者可以到《列子》中寻求正确解释。褚氏《管见》说:考察《列子》,作“殷汤问夏革”;“革”和“棘”读音相近,意义也相通,都训为“急”。崔氏认为这一句承接上文冥灵、大椿的论述,吕氏注则从这一句开始引出下文冥海的谈论,各自依据所见而分章。大观八年注本把这一句单独列为一条,似乎也是受上下文牵连,只是没有安排好所附内容。林氏注与上文正相贯通,所以同于崔氏的说法。碧虚陈景元本从这一句开始第二章,所以同于吕氏的说法。现在详细考察经文意思,庄子是想确立鲲鹏的意义,所以先一次点题,再两次举证:首先引用《齐谐》的记载,其次引用商汤询问棘,又参照《列子·汤问篇》关于冥海、天池的论述,以印证庄子的话。这样本章自然应当从“汤之问棘”句末开始;“也是这个意思”既证明上文,又引出下文。读者多不能辨明,误把它作为前章结句。若认为是结句,意思已经完结,后章却从“穷发之北”重新开始论述,就不合立言的体例。因此我冒昧把这些话附在条末,用来解释疑问。竹溪林氏也说:根据文意,这一句应当放在下文,作为结句和起句,这是文章承接起伏之处。下文是再次举出鲲鹏的论述,并不是重复解释“知效一官、行比一乡”等语,而是说人的才智大小各有所施,能够得到适当使用就是适宜。宋荣子仍然对此感到可笑,也就是不让荣誉和利益动摇自己的内心,完全达到了无所用之用的境界,超出一般才智之人一等了。但真人仍认为他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可见真人的见识和造诣多么超越。像列子能够驾风而行,却不能没有凭借;如果进一步能够驾驭六气,在无穷境界中遨游,这才达到极致。因此总结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三句话,是人道的极致,用来总结《逍遥游》首章的大意。最高的道穷尽神妙、登临圣域,不超出“无己、无功、无名”三种说法;入世时说至人,出世时说圣人,神妙运行于其中,没有哪一方面不通达。弘扬它在人自身,所依据的道理也寄托在这里。既然要立言设教,也不能没有次序。凡是有生命的事物都容易产生私利,首先应当重在忘掉自我。骄傲自矜容易萌生,其次应当忘掉功劳。自己的功劳既然忘掉,人的称誉自然会来。还必须忘掉名声,以远离世俗的牵累;牵累远离,自身就能保全,道纯德厚,处世应物无不尽善,而“无己、无功、无名”这三者的名称也会融合而一同化去。我私下观察古今才华英杰之士,建立功业、树立名声的人并不少,而明智地保全自身的人却很少,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够吗?只是道心尚未明白,有东西障蔽了它。人幼年学习、壮年实行,本来期望建立功业;功业是用来惠及事物的,但功成之后又会遭人嫉恨。修身立业本来期望扬名;名声是用来砥砺风俗的,但名声之下难以长久安居。问题不在功名,弊病在于心中有“我”。如果确实能够做到无己,那么避开功劳、逃离名声、隐匿形迹、保全大道,就像泛舟五湖、游历赤松、在桐江垂钓一样;四海之间只有一身,快乐还会有余,哪里值得忧虑什么危机呢?《太上》说:“功成而不居其功,名声成就后自身退处”,确实是有道理的。假如求知、实践都与道理相合,那么无论处于困穷还是显达,享受生、安乐死,无往而不逍遥。所谓至人、神人、圣人,是万物受到他们的德泽而归美于他们。这样的称号哪里足以穷尽遨游于天道的妙处呢?郭氏注说:道理达到极致,就能逃离和消灭一切牵累;这就把意思说尽了。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出来了,火炬还不熄灭;对于光明来说,不是很困难吗?及时雨降下来了,却还要继续灌溉;对于滋润万物来说,不是很徒劳吗?先生已经登位而天下得到治理,我却还占着这个职位,我自己看自己实在有所欠缺。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如今我还要代替您,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名声,是实际功业的附属品。我难道要做这个附属品吗?鹪鹩在深林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鼹鼠饮河,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您回去休息吧,君主!我对天下没有用处。厨师即使不掌管烹饪,祭祀中的尸和祝也不能越过祭器来代替他做饭。

郭象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得以治之者,许由也。失之远矣。夫治由乎不治,为出於无为,取於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山林之中,然后称无为者,此老庄之谈所以见弃於当涂也。夫自任者对物,顺物者与物无对。尧无对於天下,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之?与物冥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玄应,唯感之从,泛若不系之舟,束西之非己,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往而不为天下君矣。次举庖人、尸祝各安所司,为兽、万物各足所受,帝尧、许由各静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故尧许之行虽异,其於逍遥一也。吕惠卿注:自尧言之,由虽无为而未尝不可以有为,故请政天下而不疑。自由言之,尧虽有为而未尝不出於无为,故以天下既治而不肯受。自言以其边,言人以其心故也。夫以无事取天下而天下治,此无为之实也。天下既治,而吾犹代之,则是取天下而为之。将见其不得也,是取其无为之名而已,名者,实之宾,吾肯为之乎?是故方其有为也,四海九州乐推而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一枝满腹归休而不为不足。此所以无用天下为,而尧、许之所以逍遥也。林疑独注:日、月、时、雨出於自然,故不见其有为而功大,爝火、浸灌出於人力,故见其有为而效浅。尧谓许由无为之道既行,则有为之道不能无愧,故请致天下。许由谓子治天下,天下既治则虽无为而无不为矣。《易》日: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神也。圣人之功,以神为体,神何尝有功哉?唯尧也,吉凶与民同息,故不免於有为。有为之极,复归无为。所以让天下於由也,夫圣之在神,有为在无为,犹滴水之在冥海也。边虽有为,但无累於心,亦天下之至妙。不叉羡乎无为也!.后举庖人宰割以喻有为,尸祝接神以喻无为,神人不得不无为,圣人不得不有为也。陈详道注:尧,治天下者也。由,忘天下者也。治天下则实丧而名立,忘天下则实聚而名泯。治天下而天下已治则不可致之於人,忘天下而天下兼忘则不可代之於彼,此尧之志所以不得行於由,而由之志所以不屈於尧也。日、月出矣,智周万物之譬也。时雨降矣,道济天下之譬也。鹪鹩一枝,足乎外也。偃鼠满腹,足乎内也。庖人,有事於事者也。尸祝,无事於事者也。有事则多累,故无事者未尝过而问焉,此由所以不越分而代尧也。陈碧虚注:名器,不可假人。大宝,恶敢轻受!许由贵身贱物,不以天下为利,人人不利天下,天下自治矣!故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志可则也。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知人则无以通利害而处人间,不自知则无以知天命而冥自然。此尧之所以知由,而由之所以自知也。王旦论云:天出於无为,人出於有为。无为者,以有为为累。有为者,以无为为宗。方其有为也,尧为天子,富有天下,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由为匹夫,隐於箕山,不为不足。以由喻天之所为,日、月、时雨是也。以尧喻人之所为,娇火、浸灌是也。夫尧以由能治天下而不敢尸,由以尧能治天下而不肯代。然则天下将谁治之?曰:治於尧,则有为而无为者也。治於由,则无为而有为者也。益道之在圣人,出则尧也,隐则由也。庸何择乎?虚齐赵以夫注:尧与许由非二人也,观者当於言外求之。《天运篇》中尧舜问答即此意。褚氏管见云:伏读尧让章,淳古揖逊之风俨然在目,有以见圣人尊道贵德,后己先人,真以治身,土苴以治天下之意。彼战争攘夺於尺寸土地之间,何后世之濂薄耶!尧以娇、灌比功,其谦虚至矣!岂以黄屋为心哉?由以鹪、鼠喻量,其素分足矣!岂侥幸富贵者哉!为有神尧在位,斯有许由在野,气类感召,理有由然。尧之忧天下也深,谓四海虽已治,非由莫能继。由之待天下以忘,谓四海既已治,吾将曷与哉!非大任而不疑,无以见尧之真知卓绝。非高视而不受,无以见由之抱道精纯。益圣人不以出处分重轻,而以义理为去就。此有系乎道之卷舒、时之当否耳。夫尧之知由也审,故不俟历试而举以代己,使由幡然受禅不失乎端拱岩廊之尊,使尧翛然得谢则可以韬光。太古之上,圣人显晦在道,若合符节,岂世俗得以窥其蕴哉!

译郭象注: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的人,正是不亲自治理天下的人。许由正在说明,既然天下已经治理好,就没有什么需要代替的,而治理的实际功劳在尧。因此“您治理天下”这句话,应当忘掉字面,去寻求它所比喻的意义。有人于是说,治理天下并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是尧;不亲自治理却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是许由,这就相差很远了。天下的治理出于不治理,是从无为中产生的;从尧那里取得就已经足够,难道还要借助许由吗?如果认为一定要拱手沉默在山林之中,才叫无为,那么这正是老庄之说被当权者抛弃的原因。自己任意作为的人,是与外物相对立的;顺应外物的人,则不与外物相对立。尧不与天下相对立,许由就同稷、契一样了。为什么这样说?与万物冥合的人,是一切事物都不能脱离的人。因此以无心而玄妙地应物,只随着感应而行动,像一只没有系缆的船,向东向西都不由自己,所以没有一件行动不同百姓共同进行,也没有到达哪里不成为天下的君主。下面举厨师、尸、祝各自安守职司,是说万物各自满足于所受的本分;帝尧、许由各自安静地处在自己的遭遇中。这才是天下最真实的情形。各自得到自己的实际,又有什么需要作为的呢?所以尧与许由的行为虽然不同,在逍遥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吕惠卿注:从尧的角度说,许由虽然无为,却未尝不能有为,所以尧请他掌理天下而毫不怀疑;从许由的角度说,尧虽然有为,却未尝不是出于无为,所以他说天下已经治理好而不肯接受。尧是根据自己的处境说话,许由是根据自己的内心说话。以无事来取得天下而天下得到治理,这就是无为的实际。天下已经治理好,而我还要代替它,就是取得天下后再去作为;最后只会显现出自己得不到天下,只取得无为的名声而已。名声是实际的附属品,我难道肯做这个附属品吗?因此,在他有为的时候,四海九州乐于推戴他,却不认为他有所多余;到了他无为的时候,一根树枝、填饱肚子便回去休息,也不认为有所不足。这就是不把天下当作有用之物的原因,也是尧、许由逍遥的原因。林疑独注:太阳、月亮、及时雨出于自然,所以看不见它们有所作为而功效很大;火炬、灌溉出于人的力量,所以看得见有所作为而成效浅薄。尧对许由说,无为之道既然已经实行,那么有为之道便不能不感到惭愧,所以请求把天下交给他。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即使无为也没有什么不作为。《易》说:“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共同忧劳的,是神。”圣人的功业以神为本体,神何曾有功呢?只有尧与百姓同休戚、同吉凶,所以不能免于有为。有为发展到极点,又返回无为,因此把天下让给许由。圣人处在神妙之中,有为处在无为之中,就像水滴处在幽冥大海之中。虽然有为,却不使内心受牵累,也是天下最精妙的境界,并不是羡慕无为。后面又用厨师宰割来比喻有为,用尸祝迎接神灵来比喻无为;神人不得不无为,圣人不得不有为。陈祥道注:尧,是治理天下的人;许由,是忘掉天下的人。治理天下,实际功业消耗而名声建立;忘掉天下,实际本性充足而名声消失。治理天下而天下已经治理好,就不能再把它交给别人;忘掉天下而天下也一并被忘掉,就不能让别人来代替自己。这就是尧的志向不能在许由身上实现、许由的志向也不能被尧屈服的原因。太阳、月亮出来,是智慧周遍万物的比喻;及时雨降下,是道济助天下的比喻。鹪鹩只有一根树枝,就满足于外在所需;鼹鼠喝满肚子,就满足于内在所需。厨师,是在具体事务上有所作为的人;尸祝,是在具体事务上无所作为的人。有所作为就有更多牵累,所以无事的人从未越过职分去过问。这就是许由不越过本分代替尧的原因。陈碧虚注:名位和权器不能假借给别人,大宝之位,哪里敢轻率接受!许由看重自身而轻视外物,不把天下当作利益;人人都不把天下当作利益,天下自然就能自治。所以他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志向足以成为准则。能了解别人是智慧,能了解自己是明智。不知人,就无法通晓利害并处身人间;不能自知,就无法知道天命并与自然冥合。这正是尧能够了解许由、许由能够自知的原因。王旦论说:天出于无为,人出于有为。无为者把有为当作牵累,有为者以无为为根本。正在有为时,尧做天子、富有天下,并不认为有余;到了无为时,许由只是平民,隐居在箕山,也不认为不足。用许由来比喻天的作为,太阳、月亮、时雨就是;用尧来比喻人的作为,火炬、灌溉就是。尧因为许由能够治理天下而不敢占据其位,许由因为尧能够治理天下而不肯代替他。那么天下将由谁来治理?回答说:由尧治理,就是有为而实质无为;由许由治理,就是无为而实质有为。道存在于圣人身上,出仕就是尧,隐居就是许由,又何必选择呢?虚斋赵以夫注:尧和许由并不是两个人,读者应当从言外去寻求其意义。《天运篇》中尧、舜的问答也是这个意思。褚氏《管见》说:恭敬地阅读尧让位这一章,淳厚古朴的揖让风气仿佛就在眼前,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尊道贵德、把自己放在后面而把别人放在前面,真正把修治自身看作根本,把治理天下看作泥土草芥的意思。后世那些为尺寸土地而战争争夺的行为,是多么浅薄卑劣啊!尧用火炬、灌溉来比喻功业,谦虚到了极点,难道把黄屋之尊放在心上吗?许由用鹪鹩、鼹鼠来比喻人的容量,安于本分已极其充分,难道是侥幸求取富贵的人吗?正因为有神圣的尧在位,才有许由隐居在野;气类相感,实在有其道理。尧忧虑天下很深,认为四海虽然已经治理好,却非许由不能继承。许由对天下抱持忘怀的态度,认为四海既然已经治理好,我还要参与什么呢?若不是承担大任而毫不疑惑,就无法显出尧真正的卓越知见;若不是高远自持而不肯接受,就无法显出许由所抱持的道纯德厚。圣人不以出仕或隐居来区分轻重,而以义理决定去留。这关系到大道的舒展或收敛,以及时势是否适宜。尧了解许由非常清楚,所以不等他经过考验,就举荐他代替自己;即使许由欣然接受禅让,也不会失去在朝廷端坐的尊严;尧从容退位,也可以韬光养晦。太古以前,圣人出仕或隐居都以道为准,彼此如同符契相合,哪里是世俗能够窥见其中奥秘的呢!

且由之於尧,以分则民,以道则师,其启沃之微,心传之妙,由之所以资尧者,至矣。虽受之天下亦未为过,而由也诚,何以天下为。至若名者实之宾一语,足为万世法。即此语而推,非惟醒邓邺之梦,息触蛮之争,抑使后人想像箕山、颖水之趣而风树,一瓢犹以为累也。终以尸祝不越俎而代庖言尧之至德明於知人,由之隐德明於处己,各安所安,各足其足,而天下无事矣。夫尸祝之於庖人,虽尊卑劳逸,势若不伴,然均於以诚接神、临事尚敬、有可代之理,古人犹不为之。季世薄俗,乃有叛伦背理而妄希代者。幸是经不泯,足以明进退之节,量授受之分,而绝天下奸幸之心吁。南华老仙亦圣矣,知世道交丧之后,有人与人相食者,故具迷先圣揖逊之迹觊由逃而求其心,是亦卢扁投药於未病之义,诚有以密辅世教,而人罕知者,敬衍其所以言之意而表出之。肩吾问於连叔曰:吾闻言於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1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锺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砖万物以为一,世薪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宝然丧其天下焉。郭象注:神人,即所谓圣人也,虽处廊庙之上,无异山林之中,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绝垠之外,推之视听之表耳。吕惠卿注:藐姑射山,唯有道者能登之。神人,即人心之所同有。唯穷神者能见之。藐,犹眇视。姑,且也。射,厌也。言登此山者,视天下事举无足为,故藐且射之,非神人孰能与於此。林疑独注:此一节皆至理。圣人所秘而不言者,益道至於此不可以言言,故引接舆之言,以明神圣之道而寓意於姑射。藐,言其远,非必有是山也。犹《列子》 云:五山之类。神人者,圣而不可知,又恶可以言尽哉。陈详道注:藐姑射山,以喻道也。神人无体,即道为体;神人无用,即道为用。则神人之所居者,道而已矣。陈碧虚注:神人者,寓言体道圣君,淡泊无为,与化升降。言无治迹,故有为者笑之,以为狂而不信也。吕俦注:藐姑射山,在托辞於寰海之外,以妙神人之妙处而非世俗所知也。王雱注:藐姑射山,在北海中,以喻归根复命之意。西蜀无隐范讲师云:山以喻身。藐射言其幽眇。神人即身中至灵者。人能求诸幽眇之中而得吾身之至灵,则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御龙,游於四海非过论也。或者求之於外,不亦远乎?褚氏管见云:姑射神人章,非食烟火,语不因亲接圣训,何由下教人间。寓道真切,莫要乎此。而言微旨奥,初学难窥,详前诸解,吕林二公得其端绪,后有无隐讲师尽略衍义,直指玄微,发先圣不言之秘,开学人固有之天,恨不手挈群生俱登姑射,同为逍遥之游。其用心可谓普矣!伯秀幸聆慈诲,不敢己私,敬附诸解之末,以弘法施并推广余意,详释下文云:肌肤若冰雪,体抱纯素,尘莫能污也。绰约若处子,守柔自全,害莫能及也。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则绝除世味,纳天地之清冷,乘云御龙,游乎四海,则淡厉太空,同元气之冥漠。所谓不行而至,与造物游者也。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则养神之极者,非唯自全而已,又足以赞天地之化育,辅万物之自然。此言推己以及物之效,所以合神不测,契道无方也欤!或者为名相所移,求是山於绝垠之外,则所谓神人者益远矣!窃谓经中穷神极化之妙,备见此章。而闻者以为狂而不信,岂止一肩吾而已哉?按此与《列子.黄帝篇》 第二章文小异而义实同。南华托之於接舆二又所以神其迹也。余文平易可通,不复赘释。独犹时女也一句有二说,郭、成诸解并云:犹及时之女,自然为物所求。但智之聋瞽者,谓无此理,虚斋赵氏以时训是,女音汝,《尚书》时女功义同。连叔谓肩吾神人似是汝也。列子所谓生生形形者,庸斋口义同赵音训。又尘垢秕糠陶铸尧舜之语,若轻尧舜然,及考经旨所归,实尊之至也。谓世人所称尧舜推尊之为圣人者,徒名其尘垢秕糠耳。尧舜之实恶可得而名言耶。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四子说亦不同,按陆德明音义载:司马旧注谓王倪、啮缺、被衣、许由也。

译况且许由对于尧,从身份等级说是臣民,从道德修养说是老师;他启发、滋养尧的微妙作用,以及以心传心的妙处,许由所资助尧的地方已经达到极致。即使接受天下也不算过分,但许由是真诚的,又把天下当作什么呢?至于“名者,实之宾”这句话,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由这句话推开来说,不仅能唤醒邓邺的梦、平息触蛮的争斗,也能使后人想象箕山、颖水的情趣;即使一瓢之饮,也还会认为是牵累。最后以“尸祝不越俎而代庖”说明尧知人的最高德行,也说明许由安顿自身的隐德;各自安于所安,各自满足于所足,天下就没有事情了。尸祝对于厨师,虽然有尊卑、劳逸之别,情势上似乎不相称,但二者都以诚心接待神灵、临事崇尚敬慎,实际上有可以代替的道理,古人尚且不肯这样做。末世风俗浅薄,竟有人违背伦理、背弃道理而妄想取代他人。幸而这部经没有失传,足以彰明进退的节度、衡量授受的分际,断绝天下奸险侥幸的心思。唉!南华老仙也可称为圣人了,他知道世道交相丧失之后会出现人与人相互吞食的情形,所以详细记述先圣揖让的事迹,希冀人们从许由逃避天下的行为中求得他的本心。这也是卢扁在疾病尚未发生时投药的意义,确实有暗中辅助世教的作用,只是人们很少知道。我恭敬地推衍他所说的意思,并把它表述出来。肩吾问连叔说:我曾听接舆说话,内容广大却没有实际归宿,越说越远而不回来。我听了惊恐,他的话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与常理相差很远,不近人情。连叔说:他说了些什么?肩吾说:藐姑射山上住着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如处女。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驭飞龙,在四海之外遨游。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生灾病,年成五谷丰熟。我因此认为他狂妄而不相信。连叔说:是这样。瞎子无法同别人观看美丽的花纹,聋子无法同别人听钟鼓之声。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聋盲吗?认识上也有聋盲。这些话,对于你来说,就像及时降临的女(“女”字义不确定)一样。这个人、这种德行,将要使万物旁通而归于一;世间正处于混乱之中,谁还会疲惫不堪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务!这个人,万物不能伤害他;大水涨到天那么高,他也不会被淹没;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他也不感到炎热。他的尘垢、秕糠,尚且能够陶铸尧舜,谁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务!宋国人贩卖章甫帽子到越国,越人剪短头发、刺绘身体,帽子没有用处。尧治理天下百姓、使海内政治安定后,前往汾水北岸藐姑射山拜见四位真人,茫然若失地忘掉了自己的天下。郭象注:神人,就是所谓圣人。即使处在朝廷之上,也与处在山林之中没有不同。如今说王德之人居住在这座山,是要说明世俗之人无法由常途认识他,所以把他寄托在极远的境界之外,推到视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吕惠卿注:藐姑射山,只有有道之人能够登临。神人,就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只有穷尽神妙的人才能看见它。“藐”如同轻视;“姑”是姑且;“射”是厌弃。意思是登上这座山的人,看天下一切事情都不足以挂怀,所以轻视并厌弃它;不是神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林疑独注:这一节讲的全是最高的道理。圣人秘而不言的东西,是因为道达到这里就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所以引用接舆的话,说明神圣之道,并把意思寄托在姑射山上。“藐”是说它遥远,并不一定真有这样一座山,就像《列子》说五山一类的故事。神人,是圣而不可知的存在,又怎么能用言语说尽呢?陈祥道注:藐姑射山,是用来比喻道。神人没有固定形体,以道为体;神人没有具体作用,以道为用。那么神人所居之处,就是道而已。陈碧虚注:神人,是寓言中体悟大道的圣君,淡泊无为,随造化升降。因为没有治理的具体事迹,所以有为之人嘲笑他,认为他狂妄而不可信。吕俦注:藐姑射山,是把它托言在四海之外,用来显示神人精妙的境界并非世俗所能知晓。王雱注:藐姑射山在北海之中,用来比喻归根复命的意义。西蜀无隐范讲师说:山是用来比喻身体;“藐射”说的是幽深微妙。神人,就是身体之中最为灵妙的存在。人若能在幽深微妙之中求得自身的至灵,那么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驾龙、遨游四海,也并非夸张的说法。若到外面去寻找,不是离得太远了吗?褚氏《管见》说:姑射神人这一章,说神人不食烟火;如果不是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怎么能把教化传到人间?把道寄托得如此真切,没有比这里更重要的了。但言辞微妙、旨意深奥,初学者难以窥见。详察前面各家的解释,吕、林二位公已经得到端绪,后来的无隐讲师完全发挥其义,直接指出玄妙,揭示先圣未曾明言的秘密,开启学习者本有的天性;只遗憾不能亲手携带众生一同登上姑射山,共同进行逍遥之游。他的用心可以说十分普遍广大!伯秀有幸聆听慈悲教诲,不敢把它据为己有,恭敬地附在各家解释之后,以弘扬法施并推广自己的余意,详细解释下文:肌肤像冰雪,是说身体怀抱纯素,尘垢不能污染;姿态柔美如处女,是说守柔自全,祸害不能伤及。不吃五谷、吸风饮露,是说断除世俗滋味,吸纳天地的清冷;乘云驾龙、遨游四海,是说淡泊而游于太空,与元气一同处在幽冥寂静之中。这就是所谓不行而至、与造物同游。精神凝聚,使万物不生灾病、五谷丰熟,是说养神达到极致,不只是保全自己,还足以赞助天地化育、辅助万物自然生长。这是把推及自身的效验扩展到万物,所以能合于神妙莫测、契合无所不在的大道吧!有人被名相所转移,要到极远的境界之外去寻找这座山,那么所谓神人就更加遥远了!我私下认为,经中穷尽神妙、极尽变化的道理,在这一章中都充分显现。可是听到这些话的人却认为狂妄而不相信,难道只有一个肩吾如此吗?考察这段文字与《列子·黄帝篇》第二章,文字略有不同而意义实际相同。南华把它托付给接舆,也正是为了使神人的行迹更加神妙。其余文字平易易懂,不再赘述。唯独“犹时女也”一句有两种解释:郭象、成玄英等解释都说,是“如同及时之女”,自然成为万物所求;但在智慧上聋盲的人认为没有这种道理。虚斋赵氏把“时”训为“是”,“女”读作“汝”,与《尚书》“时女功”的意义相同,即连叔说肩吾:“神人似乎就是你。”《列子》所谓“生生形形”,庸斋《口义》与赵氏的读法训释相同。又如“尘垢秕糠陶铸尧舜”的话,似乎在轻视尧舜;但考察经文旨趣所归,实际上是极度尊崇尧舜。意思是,世人所称、推尊为圣人的尧舜,只不过是称说他们的尘垢秕糠罢了;尧舜的真实境界哪里能够用名称和言语说明呢?尧前往藐姑射山拜见四位真人,关于四位真人也有不同说法。考察陆德明《音义》记载,司马氏旧注认为是王倪、啮缺、被衣、许由。

郭象注四子者,寄言以明尧之不一於尧耳。夫尧实冥矣,其进则尧也。自进观冥,内外异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故将求四子於海外而据尧之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成法师疏:四子,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尧反照心源,洞见道境,超兹四句,故云往见四子。吕惠卿注: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是见神人也。神人,即吾心见吾心,则无我。无我,则虽有天下,亦何以天下为哉?又解尧之师日许由,许由之师日啮缺,啮缺之师日王倪,王倪之师日被衣,四子皆能穷神,而尧因之以入,是往见之也。林疑独注:尧资治天下之功业,往见许由、啮缺、王倪、被衣,而不为四子所售,犹宋人资章甫而适越也。陈详道注:四子者,不以天下与物为事者也。连叔以大浸不溺、大旱不焦归之神人;王倪以泽焚不热、河冱不寒归之至人;河伯以寒暑不害、禽兽不贼归之德人;仲尼以经太山而不介、入渊泉而不濡归之真人。此四人者皆心与元气合,体与阴阳冥。尧得四子之道,故云往见之也。陈碧虚注:夫忘天下者,无寄托之近名,然归之愈众而忘之愈冥。故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此天下乐推而不厌者也。吴俦注:自述观尧,则内外异境,治天下、平海内者,见其边而已。若乃尧之为心,豁然四达,远在辽绝,一方不足以系之也。虚斋赵以夫注尧往见四子:岂真有人之可见哉?亦反而求之耳。能知许由即尧者可以语此,本篇主意,在肩吾连叔问答。能通此,则首尾之意皆贯矣。林氏庸齐。义云:四子既无名,或以为许由、啮缺、王倪、被衣;或云一本、二述、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如此推寻,转见迂诞,不知此正庄子滑稽处!如今人所谓断头话,正要学者於此揣摸,盖谓世人局於所见,不自知其迷,必有大见识方能照破也。西蜀无隐范讲师云:四子喻四大,藐射言其幽眇,谓尧虽治天下、平海内,迹若有为而心不离道,能反观四大於幽眇之中。故累尽而逍遥也。褚氏管见云:已上诸解四子之论不齐,或大意混成而於数不合;或稽数合符而考义差远求之近解中。虚齐实为理胜。范讲义数兼该。皆可服膺者也。按:此所谓四子,乃寓言以明道,而道之为物恍惚,窅冥难以形数定,在学者用志不分,亲有所见,始究端的,非语言能尽。今据经意,拟为之说。尧之师日许由,由之道盖出於啮缺、王倪、被衣,则四子之道一而已矣。尧能忘形以求道,是为往见之藐姑射山,即前反观身中幽眇之喻,此道古今无殊,君民罔问#7。君得此道,即今之帝尧;民得此道,即今之许由也。汾水,尧所都,不离当处而得见四子,言道不在乎远求。窅然丧其天下,弃如弊展之谓也。又固研味祖经,密有所契,敬以有象、有物、有精、有信,参解四子,义若吻合。既见四子,则至贵在我。万乘之尊、四海之富,有不足顾者矣。惠子谓庄子日: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桨,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日: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拼澼絖为事。客开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拼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斋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昊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拼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篷之心也夫!惠子谓庄子日: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束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机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於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郭象注:其药能令手不拘拆,故常漂絮於水中。蓬,非直达者也。盖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适夫?小大之物,若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译郭象注:所谓四子,是寄托言辞,用来说明尧并不局限于成为尧这一点。尧的本体其实已经与冥合;显现出来就是尧。从显现的尧去观察冥合的本体,内外便属于不同境域。世人只看见尧作为尧,哪里认识他的冥合本体呢?所以要到海外去寻找四子,并据此说明尧所见;若把与万物同流的人当作四子,就失去了逍遥的根本。成法师疏:四子,是四种德性:一是本体,二是迹象,三是既非本体也非迹象,四是既非“非本体非迹象”也非本体、迹象。意思是尧返照心源,洞见道境,超越这四种说法,所以说前往拜见四子。吕惠卿注:尧前往藐姑射山拜见四子,就是拜见神人。神人,就是自己的心见到自己的心,于是无我;无我,虽然拥有天下,又把天下当作什么呢?又一种解释说,尧以许由为老师,许由以啮缺为老师,啮缺以王倪为老师,王倪以被衣为老师;四人都能穷尽神妙,尧因此由他们进入道境,所以说“前往拜见”。林疑独注:尧凭借治理天下的功业,前往拜见许由、啮缺、王倪、被衣,却没有被四人所接受,就像宋国人带着章甫帽到越国一样。陈详道注:所谓四子,是指不把天下和万物当作事情来操心的人。连叔认为,大水漫天而不能淹没、大旱烈日而不能使之焦枯的,是神人;王倪认为,沼泽焚烧而不觉热、河水冻结而不觉寒的,是至人;河伯认为,寒暑不能伤害、禽兽不能侵害的,是德人;仲尼认为,经过泰山而身体不被阻碍、进入深渊而身体不被沾湿的,是真人。这四个人都使心与元气相合,使身体与阴阳冥合。尧得到了四子的道,所以说前去拜见他们。陈碧虚注:忘却天下的人,本来没有寄托于近世名声的心念;然而归附他的人越多,他忘却名声也越深。因此,把自身置于外,反而能保全自身;把自身置于后,反而能使自身居先。这就是天下人乐于推戴而不厌弃的人。吴俦注:从尧自述所见来看,内外境界不同;治理天下、安定海内,不过是看到了他的边际罢了。至于尧的心,豁然四通,远在辽阔绝远之处,并不是一方土地所能系累的。虚斋赵以夫注尧往见四子:难道真有可以被尧看见的四个人吗?不过是返身回求罢了。能够知道许由就是尧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件事。本篇的主旨,在肩吾与连叔的问答中。能够贯通这一点,那么篇首和篇末的意思就全都贯通了。林氏,号庸斋。义云:四子既然没有姓名,有人认为是许由、啮缺、王倪、被衣;有人说第一是一、本,第二是二述,第三是非本非迹,第四是非非本迹。这样反复推寻,越发显得迂曲荒诞,却不知道这正是庄子诙谐之处!如今人们所谓的断头话,正是要让学者在这里揣摩;这是说世人局限于自己的见闻,自己不知道自己迷惑,必须有大的见识才能照破这种迷惑。西蜀无隐范讲师说:四子是比喻四大;“藐射”说的是幽深微妙,意思是尧虽然治理天下、安定海内,表面上似乎有所作为,但内心并未离开道,能够在幽微之中反观四大。因此一切累患都能消尽而达到逍遥。褚氏《管见》说:以上各家解释四子的说法并不一致,有的总体意思浑然相成,但与四数不合;有的考核数目能够相符,但推究义理又相差很远。在近来的解释中,虚斋的说法实在最为胜妙;范讲师的义理和数目兼备,都是可以奉持不忘的。按:这里所说的四子,是借寓言来说明道;而道这种东西恍惚窅冥,难以用形迹和数目确定。学者必须专心不分,亲自有所体会,才能究明它的真实底蕴,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现在根据经文的意思,试作说明。尧的老师是许由,而许由的道大概出自啮缺、王倪、被衣,所以四子的道其实是同一个道。尧能够忘却形体来求道,这就是所说的前往藐姑射山拜见四子;也就是前文所说在自身之中反观幽微之处的比喻。这个道古今没有不同,君主和百姓也没有分别。君主得到此道,就是今天所说的帝尧;百姓得到此道,就是今天所说的许由。汾水是尧建都的地方;不离开原处就能见到四子,是说道不在于到远方去寻求。“窅然丧其天下”,就是说把天下看得空寂无有,像破旧的席子一样抛弃。又反复研味祖经,暗中有所契合,恭敬地用“有象、有物、有精、有信”来参照解释四子,义理似乎完全吻合。既然见到了四子,那么最高贵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万乘之尊、四海之富,都有不值得顾念的地方了。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成后,结出的葫芦能容纳五石,用来盛水浆;可是它太坚实,自己无法举起。把它剖开做瓢,又大而平浅,什么东西也容纳不了。不是它不空大,而是我认为它没有用,就把它击破了。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善于制作使手不皲裂药物的人,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愿意用百金购买他的药方。他召集族人商议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得到几金;如今一旦卖出药方就能得到百金,请把它卖给客人。客人得到药方,便去游说吴王。越国发生战事,吴王派他领兵;冬天与越人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割地封赏他。同样是能使手不皲裂的药,有人因此得到封地,有人却只能继续漂洗丝絮,原因就在于使用方法不同。现在先生有能容纳五石的大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大樽,浮游在江湖上,却忧虑它太大而没有东西可以容纳呢?看来先生还是有蓬塞之心啊!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它的树干粗大臃肿,不合绳墨;小枝弯曲,也不合规矩。它长在道路旁,木匠都不看它。现在您的言论广大而没有用处,众人都共同弃绝它。庄子说:您难道没有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压低身体伏在那里,等待那些傲慢的动物;东西跳跃奔窜,不避高处低处;结果中了机关,死在网罗之中。如今有一种犛牛,身躯大得像天边垂下的云。它确实够大,却不能捕捉老鼠。现在先生有一棵大树,忧虑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栽在无何有之乡、广阔空旷的原野上,在它旁边逍遥自在地徘徊,在它下面安闲地睡卧?这样就不会遭受斧斤砍伐,也没有外物能够伤害它;既然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又有什么可困苦的呢!郭象注:这种药能使手不拘挛皲裂,所以常常用来在水中漂洗丝絮。蓬,是不能直达大道的意思。大概是说,万物各有适宜之处,只要得到适宜之处,到哪里会不安适呢?大小不同的事物,如果失去了它们的限度,利害的道理就相同;如果用得其所,万物都能逍遥。

吕惠卿注:惠子拘於形器,谓庄子之言大而无用,故以大瓠况之。自其种而树之成,明我於其言始终察之也,而实五石至不能自举,则求之於形器而累於有身者也。剖之以为瓢,瓠落无所容,则用之而域於宇宙,不能出者也。夫用大物叉於大处,今惠子累於有身,是以疑而有问,故庄子答以拙於用大。遂引不龟手之药为喻,道之为言一也,不善用之,不足以周四体,则世世洴澼絖不过数金之谓也。善用之,非特周吾身而已,虽天下沦溺,犹将拯之,则用之水战裂地而对之谓也。夫注焉不满,酌焉不竭,此亦人之江湖也。今子有大器不能浮之於大处,而患其无所容,则谓之有蓬之心也宜矣?惠子未悟,又以大樗为问。夫物以有用为用,用之小;以无用为用,用之大。狸狌跳梁,死於网罟,不能无为而以知巧杀身之譬也。斄牛至大,不能执鼠。逍遥、无为全其形生之譬也。圣人之於道,体之以深根固蒂,则其为树也大矣。欲树之者,莫若反求吾心,心之为物,莫知其乡,得其莫知之处而安之,是树之於无何有之乡也。充之而弥广六虚,静之而万物莫挠,逍遥其侧,寝外其下,未始须臾离也,则所谓大而无用者,安所困苦而子息之乎?盖惠子虽至聪明,未能剧心去知,以至於未始有物,则於道不能无疑,故庄子於无用无情之说而致其辞焉。后之疑者可思而得之矣。林疑独注:魏王贻我大瓠之种,喻天遗我虚中之性。树之成,喻受而全之。实五石,喻充以五常。以盛水浆,清冷可为万物鉴也。其坚不能自举,五常在身,不亦重乎?剖以为瓢,则分而为二。瓠落无所容,以为无用而掊弃之,喻性散而不能全,亦莫不莹然在耳。遂自以为不可复而弗悟其为情所夺也。今子不能全大瓠之用,犹人不能尽其性也。故引宋人不龟手之药以明所用之异,人有虚中之性,当充以逍遥,任其无为,犹因大瓠之形虑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反忧其无所容邪!未尽性则不真达,故云有蓬之心。惠子复以大柠为问拥肿卷曲,众所伺去,以讥庄子之言大而无用,遂引狸狌、斄牛以答之。虽小大有异,敏钝亦殊而长於用者,不免有所困苦。是以圣人全其命之根本,而体道以为用。樗者深其根而枝叶荣,命者固其本而万事理。《易》日:贞者事之干。此又干之所以为本也。何有,言其虚无。广莫言其宽大。今子有大树,亦犹人之有正命也,何不真之於虚无广莫之地,任其逍遥无为、不夭不害?此神人所以为大祥也。陈详道注:物有所宜,事有所适,患不善用之而已。不龟手之药一也,宋人用之其利小,吴人用之其利大。弱七国之衍一也,晁错用之则祸兴,主父偃用之则乱息。大瓠之用,岂异是哉?瓠之为物,中虚而善容,外圆而善浮,置之於地,则失浮之性。圆而其坚不能举,剖以为瓢,则毁圆之体而瓠落无所容。若夫虑以为樽,浮於江湖,则不劳而自举,无适而不宜矣。几天下之物,小者为用易,大者为用难,而人之情用小者常工,用大者或拙於其难,而处之以工非因性任理,去蓬心之累者,孰与於此。惠子又以庄子之言大而无用,况之大樗,是知有用之甩而不知无用之用也。庄子答以狸狌小而有用,不免於祸;斄牛大而无用,物莫之害。是有用之用,不若无用之用也。大樗无用矣,又树之无用之地,则树之者得以彷徨逍遥,而为树者得免斧斤之息与转徙於利害之涂而拾击於世俗者,岂可同日而语哉!陈碧虚注:物有不适世用者,或便拾弃之,是未明无用之用也。故物无小大精粗,在人善用。继又寓言大樗,再释无用,狸牲以轻脱中机,斄牛以无技全质。才能之速祸,愚钝之全身,久矣!夫前论鹏、鹦以有情逍遥,贵其飞翔自适。结以瓠、樗以无情逍遥,要在不夭、不拾。达兹趣者,何往而非善进哉!王秀注:大同疑独而节其文。赵虚齐注:惠子以大瓠、大木为无用而发问庄子,以不龟手与牦牛答之,以明无用之用也。林氏肤斋口义云:樽,浮水壶,系腰可渡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谓此。庄子既以不龟手之事喻其不知所用,乃日有此大瓠,何不思为浮江之湖?蓬心茅塞其心也。惠子又以大樗拥肿讥庄子之言,答以狸狌小而桀颌卒中机网,斄牛大而无技亦可全生。谓物有大小,所适不同,不可以大者皆为无用也。无何、广莫,言造化自然,至道之中,自有可乐之地。虽无用於世而祸害亦可幸免矣。

译吕惠卿注:惠子拘泥于形器,认为庄子的言论广大而没有用处,所以用大葫芦作比。说从种下种子到长成,表明他从始至终考察庄子的言论;说葫芦能容纳五石却不能自己举起,是从形器上求用而被有形之身所累。剖开做瓢,太大而没有东西可容,是使用它却被宇宙的范围所限制,不能超出。使用大的东西,就应当放在大的地方;惠子如今被有形之身所累,所以疑惑发问,庄子便回答说他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于是引用不皲手的药物作比喻:道的言说本来是一回事,不善于使用它,不能使全身得到周济,就如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得到几金。善于使用它,就不只是周济自身;即使天下沉沦,也还可以拯救天下,这就是在水上交战、割地封赏的意思。把水注入不会满,用勺舀取也不会枯竭,这也是人的江湖。现在先生有大器,却不能让它浮游于大处,反而忧虑它没有可容之处,说先生有蓬塞之心,不是很恰当吗?惠子没有醒悟,又拿大樗来发问。万物以有用为用,用处就小;以无用为用,用处反而大。野猫黄鼠狼跳跃奔窜,死于网罗,是不能无为而凭借机巧伤害自身的比喻。犛牛极其庞大,却不能捕捉老鼠;逍遥、无为,是保全形体生命的比喻。圣人对于道,能够体道而使根深蒂固,那么他就像一棵大树。想要栽植这棵树,没有比返身求之于自己的心更好的办法。心这种东西,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在那不可知之处安顿下来,就是把树栽在无何有之乡。使它充实开展,便广大到六虚;使它寂静下来,万物都不能扰乱它。在它旁边逍遥,在它下面安睡,从未有片刻离开它;那么所谓广大而无用的东西,又有什么可困苦的,值得忧虑呢?惠子虽然极其聪明,却不能深入本心、去除知识分别,达到未始有物的境界,所以对于道不能没有疑惑。庄子因此针对无用、无情的说法发抒言辞。后世有疑惑的人,可以思考而得到答案。林疑独注: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比喻上天赋予我虚中的本性;把它种成,比喻接受并保全它;能容纳五石,比喻用五常充实它;用来盛水浆,清冷而可以作为万物的镜鉴;它坚实得不能自己举起,比喻五常存于身中,难道不是很沉重吗?剖开做成瓢,就是把它分成两半;太大而没有东西可容,认为它没有用便击破丢弃,比喻本性离散而不能保全,却没有不明亮地存在于自身。于是自以为无法恢复,却不知道是被情欲夺去了。先生不能发挥大葫芦的功用,就像人不能尽其本性。因此引用宋人不皲手的药物,说明使用方法不同。人有虚中的本性,应当用逍遥来充实它,任其无为;正如凭借大葫芦的形状,把它做成大樽浮游江湖,反而为什么要忧虑它没有容纳之处呢?不能尽其本性,就不能真正通达,所以说有蓬塞之心。惠子又拿大樗来发问,以树干臃肿、枝条弯曲、众人舍弃它来讥讽庄子言论广大而无用,于是庄子引用野猫黄鼠狼和犛牛作答。虽然大小不同,机敏和迟钝也不同,但长于使用才智的仍不免有所困苦。因此圣人保全生命的根本,体道而以道为用。樗树根深,枝叶就繁茂;生命根本牢固,万事就能治理。《易》说:贞正是事情的根干。这又说明根干是事物的根本。“无何有”是说虚无;“广莫”是说宽广。现在先生有一棵大树,也如同人拥有正命,为什么不把它栽在虚无而宽广的地方,任其逍遥无为,不遭夭折、不受伤害?这就是神人所认为的大吉祥。陈详道注:万物各有适宜之处,事情各有适合的处理方式,只是忧虑人不善于使用它。不皲手的药物本来是同一种,宋人使用它获利少,吴人使用它获利大。削弱七国的横议本来也是同一件事,晁错使用它便引起灾祸,主父偃使用它便平息了祸乱。大葫芦的用处,难道会不同于此吗?葫芦这种东西,内部空虚而善于容纳,外形圆满而善于漂浮;放在地上,就失去了漂浮的性质。圆而坚实,不能举起;剖开做瓢,又破坏了圆形,太大而无物可容。如果考虑把它做成樽,浮游在江湖上,就不用费力而自然浮起,无论放在哪里都合宜。天下万物,大的东西容易使用的少,小的东西容易使用的多;人们的情性通常善于使用小物,使用大物时却有时因困难而笨拙,若仍用处理小物的办法去处理它,不顺应本性、不依循道理,怎么能摆脱蓬塞之心的拖累呢?惠子又把庄子的言论广大而无用比作大樗,是只知道有用之用而不知道无用之用。庄子用野猫黄鼠狼虽小而有用却不免于祸、犛牛虽大而无用却没有外物伤害来回答。这说明有用之用不如无用之用。大樗本来无用,再把它栽在无用之地,栽树的人便可以在旁边徘徊逍遥,树本身也能免受斧斤砍伐,免于在利害道路上辗转迁徙、受世俗击打,这哪里是有用之用可以同日而语的呢!陈碧虚注:有些事物不适合世俗的使用,人们便随意抛弃它,这是没有明白无用之用。万物无论大小、精粗,都在于人是否善于使用。接着又借大樗作寓言,再次解释无用:野猫黄鼠狼因轻捷而落入机关,犛牛因没有技能而保全本性。才智招来灾祸,愚钝保全自身,这种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前面谈大鹏、鹦鹉凭借有情而逍遥,重在飞翔自适;篇末以葫芦、樗树凭借无情而逍遥,重在不夭折、不被抛弃。通达这一旨趣的人,到哪里不是善于进退呢?王秀注:大体同林疑独的说法,只是删节了文字。赵虚齐注:惠子以大葫芦、大树为无用,向庄子发问;庄子用不皲手的药物和犛牛回答,以说明无用之用。林氏《肤斋口义》说:樽,是浮水之壶,系在腰间可以渡过水流。所谓“失船一壶千金”,说的就是这种东西。庄子既然用不皲手的故事比喻惠子不懂得使用的方法,于是说:既然有这样大的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浮江的樽呢?“蓬心”是茅草堵塞了心窍。惠子又拿大樗树干臃肿来讥讽庄子的言论,庄子回答说,野猫黄鼠狼虽小而凶猛,最终仍会落入机关网罗;犛牛虽大而没有技能,却可以保全生命。意思是万物有大小,所适宜的用途不同,不能因为大的东西就都认为没有用。“无何有”“广莫”,是说造化自然、至道之中,自有可以享受的地方。即使对世俗没有用,也可能因此免除祸害。

褚氏管见云:造化生物,盈天地间有用无用系一时之逢,林不林又其次焉。故或用於昔而弃於今,或弃於今而用於后,此出於人为,非物所能必也。观夫刍狗之陈,朱陈媲胲之散未散可见矣。况魏王之瓠异於凡种,见者张皇惊赅之不暇,又恶知所以为用哉?宜惠子怪而有问也。庄子知其拙於用大,遂以不龟手之事喻之。物本一也,而其贵贱或相什伯、或相千万者,在人善用不善用之间耳。人多工於用小,世亦甘於就小,则所成可知矣。世多拙於用大,人或安於守大,则所蕴可知矣。夫五石之瓠,树之成也,岂一朝之功?今则非唯不能成其大用,而又拾击暴珍之,何斯瓠之不幸邪!凡出类之物亦造化间气所锺,其无用也,意或有待,既大而不可剖为室家之用,当思全而为江湖之用,济深利涉与舟楫同功,则大瓠之无用适为妙用矣。以惠子之多方,而不知出此蓬塞其心也,夫惠子又以大樗拥肿、不中规矩讥庄子之大言无用,对以狸牲点慧死於机辟,牦牛无技幸全其生,得失果何如哉!今子有大树,不能树之於无用之地以全逍遥之乐,而乃反忧匠者之不顾,此南华所深惜。故因其问而救正之,使脱形器之桂桔,保性命於虚玄,超有为而入无为,以不用而成大用。庶乎《逍遥游》之本旨也。《逍遥游》篇敷叔宏博,引喻高远,辞源浩渺,意趣卓绝,使读之者若御泠风而登汗漫,忘世累而极天游。真所谓超众义、彻重关、解牯释缚之洪规,通玄、究微之捷径也。伯秀不揆荒芜,楘陈管见,复於篇末为之统论云:循至理者,以道通乎万事;全正性者,与物同乎一。天理性得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夫赤子之心本无知识,识随形长,物接乎前,得失存怀,冰炭交作,舍彼役此,无休歇期。傥非烛理洞明,道义战胜,虽居至贵、至富,亦有所不免焉。故学道之要,先须求圣贤乐处,切身体究,方为得力。《易》云:乐天知命。颜氏草瓢自乐,孟子养浩而充塞天地,原宪行歌而声出金石,此皆超外物之累,全官己之天,出处动静,无适非乐,斯可以论逍遥游矣。北冥之馄,化而为鹏,搏风击水,徙於南冥,益谓学者见闻狭陋,趋向细微,罔知性海之渊澄,并与命珠而沦失。遂举此大物,生於大处,以明已之所自来,涵养既久,体神合变,出阴入阳,其用莫测。俾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悟外物之可轻,己天之当重,将见培风、绝云,与化无极。何世累之能及哉!故爻至於乘天地、御六气以游无穷,然后为逍遥极致,所谓至神圣者,亦混融俱化而已,功名皆外物矣。尧让许由章,所以证成前义,启廉逊之风,警省后人,绝券外之慕,裨益治道为多。及肩吾闻言於接舆,发挥神人之秘以喻身中至灵,务操存涵养以致之,初不在乎远求也。尘垢、枇糠陶铸尧舜,言神人之德与天同运,推其绪余,犹足以成唐虞之治,而其真则非世人所知也。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中,存妙理,难以臆度,铃须亲造姑射四子当不言而喻,学者勉之。是篇首论馄、鹏、蜩、鸠、灵桩、朝菌,知年小大皆穷理之谈。末举大瓠以虚中自全,大柠以深根自固,喻尽性以至於命。学道之大成而入乎神者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何往而非逍遥游哉。南华真经义海慕微卷之一竟#1世德堂本有『者』 字。#2郭家注本『而』作『则』。#3据经文『恕』 作『怒』。#4郭象本有『而』字。#5郭象本有『而』字。#6释文为『掉』。#7『问』 应作『闻』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二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译褚氏《管见》说:造化所生的万物,充满天地之间;有用还是无用,取决于一时的遭遇,是否成材还在其次。因此有的过去有用而今天被弃,有的今天被弃而后世又有用;这出于人的作为,不是物自身能够决定的。看看祭祀后陈列的刍狗,以及朱陈、媲胲等物尚未散尽或已经散尽的情形,就可以明白。何况魏王的葫芦不同于寻常种子,见到它的人忙于惊讶赞叹尚且来不及,又哪里知道怎样使用它呢?惠子感到奇怪而发问,也是应该的。庄子知道他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于是用不皲手的故事作比喻。事物本来是同一的,但它们的贵贱有时相差十倍百倍,有时相差千万倍,就在于人善用或不善用。人们大多善于使用小物,世人也甘心趋就小处,那么所能成就的就可以知道了。世人大多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有些人又安于守着大的东西,那么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也可以知道了。五石之葫芦,从种下到长成,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功劳吗?如今不仅不能发挥它的大用,反而把它击破、毁坏、暴殄,为什么这葫芦如此不幸呢?凡是出类拔萃的东西,也是造化间特殊元气所聚集的;它暂时无用,也许另有等待。既然长大而不能剖开作房屋器具使用,就应当设法保全它,使它成为江湖之用,在深水中渡行,与舟楫有同样的功效;这样,大葫芦的无用正好成为妙用。惠子虽然多方辩说,却不知道从这里出发,正是蓬草堵塞了他的心。惠子又拿大樗树干臃肿、枝条不合规矩来讥讽庄子言论广大而无用,庄子便用野猫黄鼠狼机敏而死于机关、犛牛没有技能而侥幸保全生命来回答;这样看来,得失究竟如何呢?现在先生有一棵大树,不能把它栽在无用之地来保全逍遥之乐,却反而忧虑木匠不肯看它,这是《南华经》深为惋惜的地方。所以庄子借着惠子的发问来纠正他,使他脱离形器的拘束,在虚玄之中保全性命,超越有为而进入无为,以不用成就大用。这大概就是《逍遥游》的本旨。《逍遥游》篇铺陈宏大广博,譬喻高远,文辞源流浩渺,意趣卓绝,使读者仿佛驾着泠风登上汗漫之境,忘却尘世的劳累而畅游天外。它真可以说是超越众多义理、贯通重重关隘、解除枷锁束缚的宏大法则,是通达玄理、穷究幽微的捷径。伯秀不自量才疏学浅,略陈管见,又在篇末作总论说:遵循至理的人,以道贯通万事;保全天性的正性,就能与万物同为一体。能够得到天理本性却不逍遥的,从来没有。婴儿的心本来没有知识分别,知识随着形体成长;外物接触眼前,得失存于心中,冷与热交相发生,舍弃这个而追逐那个,没有休止之时。假如不是洞明事理、使道义战胜私欲,即使身居最尊贵、最富有的地位,也不能免除这些困累。因此学习道的要旨,首先必须寻求圣贤的快乐处,亲身体验、切实探究,才会真正得力。《易》说“乐天知命”。颜回安贫而自得其乐,孟子养浩然之气使其充塞天地,原宪一边行走一边歌唱,歌声如金石;这些人都超越了外物的拖累,保全自身天然的本性,无论出仕或退处、行动或静止,没有一处不是快乐的,这才可以谈论逍遥游。北冥的馄鱼变化成大鹏,搏击风势、拍击水面,迁徙到南冥;这更加说明学者见闻狭窄、志趣细小,不知道性海的深广澄明,连同命珠也一起沉沦失去了。于是举出这种大物,说明它生于广大之处,以阐明自身所由来的根源。经过长久涵养,形体与精神相合而随变化,出于阴而入于阳,它的作用不可测度。使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品行足以比拟一乡、德性足以符合一君而能取信一国的人,悟知外物可以轻视,而自身的天性应当珍重;这样将会乘培风而行、越过云气,与造化一同达到无穷。尘世的劳累哪里能够赶得上呢!所以爻辞说到乘天地、驾驭六气而游于无穷,然后才是逍遥的极致。所谓至神至圣,也不过是与万物混融、共同变化罢了,功名全都是外物。尧让位给许由这一章,是用来证明前面的义理,开启廉让谦逊的风气,警醒后人,断绝对身外名利的羡慕,对治理之道的帮助很多。到了肩吾从接舆那里听到这些话,便发挥神人的奥秘,用来比喻身中的至灵,务必要操持、存养而达到它,起初并不在于到远方寻求。尘垢、枇糠能够陶铸尧舜,是说神人的德性与天同运;即使只推行他的余绪,也足以成就唐虞之治,但他的真实境界却不是世人所能知道的。尧前往藐姑射山中拜见四子,其中所存的妙理难以凭臆测度,必须亲自到达姑射山,四子自然会不言而明,学者应当努力。本篇开头谈馄鱼、鹏、蜩、鸠、灵椿、朝菌,以知年寿长短来说明穷究义理。篇末举大葫芦以内部空虚而自我保全,举大樗以根深而自我稳固,比喻穷尽本性而达到命。这是学习道取得大成并进入神妙境界的人。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抵达目的地,到哪里不是逍遥游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完。世德堂本有“者”字。郭家注本的“而”作“则”。据经文,“恕”应作“怒”。郭象本有“而”字。郭象本有“而”字。《释文》作“掉”。“问”应作“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武林道士褚伯秀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