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第三
赵注:始阳卒阴,始治卒乱,此理之必然。水遇风而波作,兽将死而咆哮,亦势所必至。一言之发,激怒於人,非风波乎?人既激矣,将行其怒,非实丧乎?迁令劝成是谓过度,从而益之事必危矣。美成者因喜而得成,犹贵在乎久;恶成者本无成意而强之使成,必不久也。心寄於物,一寓於不得已,而心不为之动,养中之道无加於此,何必逆料其难成而作为报也?莫若政命尽情,此其难者。庸斋云:阳,喜也;阴,恶也。戏剧太甚,则有过用奇巧者。招饮以礼也:治,初筵、秩秩时也;乱,载号、载呶时也。饮酒过当,故乐多异常,或成争竞。谅,信也。鄙,诈也。人世相涉言语,则风波之所由起;行有名迹,则丧实矣。忿怒之设,由於巧言偏辞,如驮死之时音又何择?气息第怒,狠戾并生,是为克核,故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到此,就奉使上结。无迁令,即传其常情也。无劝成,听其自然也。才起过当之念,便是求益,谋事必危。美成在久,言人之相与尽善,非一日可成。一事不相顺,有转步便成恶者;是不及改也。若乘物以游心,於自然托不得已以养其中正,此为至矣。何又有所作为而后友#2命邪,但当真实致其君命,不必过虑事之成否也。出世间法即世间法,能处世间而无累,是为出世问矣。先论奉使传命之难,却泛说世事感召势之必至而莫知所以然,使求其理而已。风波、实丧之语,诚为切当。克核太至:核,同劾,诸解罕详及,唯疑独分为二字释之。今拟从核字本义为之说云:核者,木果生意所寓,仁在其中;先贤尝取以喻七爱之意。今谓克削其核,则伤其仁而生意尽。克削其行,则伤其义而交道绝。故不肖之心不期应而应之。肖,类也,七心锡类,一视同。慈仁苟不存,则其心不类,何恶弗为?益由有以召之,其机不可不馑,《文中子□周公篇》:好奇尚怪,荡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语本乎此。美成、恶成,对待立义,诸解或以恶音去声,今拟从本音解云:美善之成至难,铃积久以化之;过恶之成至易,虽欲改而不及矣。上句戒其无迁易国家之号令,下句戒其无劝成齐侯之骄志也。乘物以游心,因理而行,不逆虑成否也。不得已以养中,理极而止不失乎中道也。如此亦足矣!何必作为以报其君哉?莫若为致命,言但听其死生祸福,则处此亦何难之有?夫子始告以命义大戒,终亦归於本意。观此一段,曲尽物情,孰谓南华傲睨物表而略於世故邪?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连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莲伯玉日: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叮畦,亦与之为无呵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於无疵。汝不知夫螳娘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已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适有蚊虫仆缘而批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郭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僧己;纵其无度则乱邦。不知民过之由己,责民而不自改,吾将奈之何?反覆与会,俱所以为正身。形不乖连,和而不同。就者形顺,入则遂与同。和者义济,出则自显伐。与同,则是危而不扶,与彼俱亡矣。自显和之,且有含垢之声,彼将恶其胜己,妄生妖孽,故当玄同光尘,然后不得而亲、疏、利、害也。与之为婴儿,不立圭角以逆其鳞也。今知之所无奈何而强当其任,犹螳螂怒臂以当车辙,积才伐美以犯,危殆之道,故顺理则异类生爱,逆节则至亲交兵,当世接物, 逆顺之际,不可不馑也。吕注:其德天杀则人所不能生。与之无方则危吾国,与之有方则危吾身,无所施而可也。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则尤难事者也。就之失在入,入则与之同;和之失在出,出则与之异。故为颠灭崩蹶、为声名妖孽者,以其与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与之异,而不知所以将顺故也。与之为婴儿以至於与之为无崖,则虽与之无方,不至於危国;虽与之有方,不至於危身。益因其性之所有而达之,如宣王好勇、好货,而孟子导之以王道是也。后文螳螂、爱马皆引喻之言,大意明白,不复全解。
译赵注:开始属阳,最后属阴;开始有秩序,最后混乱,这是事理必然如此。水遇到风就会起波,野兽将死就会咆哮,也是形势所必然。一句话说出而激怒别人,难道不是风波吗?人既被激怒,便要施行怒气,难道不是丧失真实吗?擅自改变君令、强行助人成事,就是过度;顺势再加以助长,事情必然危险。美善之事,是因欢喜而成就的,但仍贵在长久;恶劣之事,本来没有成就的意愿,却强行使它成功,必定不能长久。把心寄托于外物,只是安置在不得已之中,而心不被它所动;涵养内心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何必预先料定事情难成而有所作为来报答呢?不如传达君命、尽到职责;困难就在这里。庸斋说:阳,是喜悦;阴,是厌恶。嬉戏过度,就会有过分使用奇巧的行为。以礼招请饮酒:开始时是初筵秩秩、有条不紊;最后则是载号载呶、喧闹混乱。饮酒过度,所以欢乐变得异常,甚至会发生争斗。谅,就是诚信;鄙,就是诈伪。人与人交往时的言语,是风波产生的原因;行为留下名迹,实质就会丧失。设置忿怒,是由于巧言和偏颇的言辞;就像野兽将死时,发出的声音又哪里还会选择呢?气息只是一味愤怒,狠戾一同产生,这就是克核,所以不肖之心会作出反应,而自己不知道原因。讲到这里,便归结到奉使之事。不改变君令,就是传达君主的常情;不强行助人成事,就是听任事情自然发展。刚一生起过度的念头,便是在求取额外的功效;这样谋划事情必然危险。美善之事要长久才能成就,是说人与人相处达到尽善,并非一日能够做到。事情一旦不相顺,有时只要转一步便会变成恶事;这就是来不及改正。若能乘万物而游心,顺应自然,寄托于不得已以涵养中正之心,这就达到极致了。何必还要有所作为然后再报答君命呢?只应真实地传达君命,不必过分忧虑事情能否成功。出世间法就是世间法;能够处在世间而不受牵累,这才是出世间。前面先谈奉使传达君命的困难,随后泛论世事因感召而形成的必然趋势,却不知道其所以然,只是要人寻求其中的道理罢了。“风波”“实丧”这些话,确实说得切当。“克核太至”一句,核与劾相同,各家解释很少详尽涉及,只有疑独把它分作两个字解释。现在拟依“核”字的本义来说:果核是树木生长的生命所寄托之处,仁也在其中;先贤曾取它来比喻七情之爱的意义。如今说削伤果核,就是伤害它的仁,生机也就穷尽了;削伤人的行为,就是伤害他的义,交往之道也就断绝了。因此,不肖之心虽未预期,却会作出反应。肖,是相似;众心相似,视之如一。慈仁如果不能保存,内心就不再与人相类,还有什么恶事不会做呢?祸患往往是自己有所作为招来的,其中的机理不可不谨慎。《文中子·周公篇》说:“喜好奇异、崇尚怪诞,放荡而不能停止,必然有不肖之心来回应。”这句话的根源就在这里。“美成”“恶成”是相对设义的。各家有的把“恶”读作去声,现在拟依本音解释:美善之事的成功极为困难,要靠长久积累使它逐渐化成;过恶之事的形成极为容易,虽想改正也往往来不及。上句告诫不要擅自改变国家的号令,下句告诫不要强行助长齐侯的骄纵心志。乘万物而游心,顺着道理行事,不预先违逆地忧虑事情能否成功。以不得已涵养中正,理已达到极处便停止,不失去中道。这样也就足够了,何必还要有所作为来报答君主呢?不如只传达君命;意思是只听任死生祸福的安排,那么处在这种情势中又有什么困难呢?孔子开头告诫子高以奉命的大义和戒惧,最后仍归结到原来的意思。看这一段,把事物的情状说得曲尽其致,谁能说《南华经》傲视世俗、忽略人情世故呢?颜阖将要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便去问蘧伯玉说:“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德性像是天生就会伤害别人。若对他放任而不加法度,就会危害我国;若对他施以法度,又会危害我自身。他的才智只够用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过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戒,要谨慎,先端正你自己!外在形迹不如顺从,内心态度不如调和。不过,这两者也各有弊病:顺从不可深入,调和不可外露。外在形迹一旦顺从而深入,就将导致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内心调和一旦外露,就将成为声名、妖异和祸害。他如果像婴儿,你也同他做婴儿;他如果像没有界限之物,你也同他没有界限;他如果像没有边际之物,你也同他没有边际。这样开通引导他,才能进入没有过失的境地。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前臂去抵挡车轮,却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这正是它自以为才能美好的地方。要警戒,要谨慎!凭借一点才能和功劳便自负炫耀而去触犯强者,就危险了。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把活物给老虎,是怕它杀死活物时发怒;不敢把完整的东西给它,是怕它撕裂东西时发怒。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气得到疏导。虎与人是不同类的,但它亲近养它的人,是因为顺从;” 所以它杀人,是因为违逆。爱马的人,用竹筐盛马粪,用大器皿盛马尿。恰好有蚊虫爬到马身上,爱马的人没有及时拍打它,马便挣断嚼子,撞毁马首,撞碎胸部。心意有所专注,反而使所爱之物受到损害,能不谨慎吗?郭注:小人的性情,若引导他遵守轨制,就会憎恨自身受到约束;若放纵他没有限度,就会扰乱国家。不知道百姓过错的根源在自己,反而责备百姓而不改正自己,我将怎么办呢?反复说明顺从与调和,都是为了端正自身。形迹不违背他,内心调和却不与他同流。顺从,是外形顺着他;深入,就终于同他一起做事。调和,是以义理补济他;外露,就会自行显耀功劳。若同他一起行恶,就是危险而不能扶助他,反而与他一同灭亡。自行显耀并以调和示人,便会有含垢受辱的声名;他将厌恶胜过自己的人,妄自生出妖异祸害。所以应当玄同光尘,然后使他无法分别亲疏利害。与他同为婴儿,就是不树立棱角来触犯他的逆鳞。如今明知自己无力承担,却勉强去担任其师,正如螳螂举臂抵挡车轮;以才干功劳自负炫耀而冒犯强者,是危险的道路。因此顺应道理,异类也会产生亲爱;违逆情势,即使至亲也会交战。处在当世与人交接、面对顺逆的关头,不可不谨慎。吕注:他的德性天生会伤害人,是人所不能使其生长和改变的。对他不加法度,就会危害我国;对他施加法度,就会危害自身,似乎无论怎样都不可行。他只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过错,所以尤其难以应付。顺从他的过失在于深入,深入便与他同流;调和他的过失在于外露,外露便与他相异。因此会造成颠覆毁灭、崩溃跌倒,是因为同他相同却不知道怎样扶持他;会造成声名妖孽,是因为同他相异却不知道怎样顺势引导他。若同他做婴儿,直到同他没有界限,那么即使不对他施加法度,也不至于危害国家;即使对他施加法度,也不至于危害自身。关键在于顺着他的本性而加以引导,如齐宣王喜好勇力、财货,孟子便顺势以王道引导他。后文螳螂、爱马的故事都是譬喻,意思明白,不再全部解释。
疑独注:天杀者,言其恶德禀於自然而不可化。方,矩也。与之游矩之外,则恣欲败度,吾国危矣;与之入矩之内,则制欲夺情,吾身危矣。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吾奈之何哉?答以先正汝身,形在外宜与人同,故莫若就;心在内,宜与人异,故莫若和。就不欲入,惧其亵狎也;和不欲出,恶其自显也。入而亵狎,则为颠灭崩蹶;出而自显,则为声名妖孽。此所以宜戒慎。婴兄,无知。叮畦,界畔。崖,岸也。顺彼所为,随而不逆,然后导达之,使入於无疵也。螳螂怒臂,戒颜阖勿樱其锋。养虎、养马,俾颜阖导之以理也。详道注:臣人易,傅人难;傅人易,傅太子难。势尊、位重,理所难化,况其德天杀!此所以栗之也。形就者,比而不杂,外曲也;心和者,异而不乖,内直也。外曲则不失人;内直则不失己。就而入,则与之为无方,而危吾国;和而出,则与之为有方,而危吾身。则当与之为婴儿而无畦、无崖,达之入於无疵矣。古之君淫亦淫、君奢亦奢者,以此。余注栗同前说。碧虚注:相与为恶,则乱邦;率之以道,则害己。唯善歙张之权者,斯能傅之。若省己过,则无凶德矣。正身者,不言之教。形莫若就,与之无方也;心莫若和,夺之有道也。就入则同恶,为颠灭崩蹶,所以危吾国;和出则自矜,为声名、妖孽,所以危吾身。故自婴兄以至於无崖,此所以歙张、予夺之道也。螳螂怒臂以当车辙,才美力微,不败而何?养虎、养马,喻制物在乎卫,役人在乎权。亡其权、衍而欲御物,斯自害而已矣!赵注:形就则使不我疏;心和济其所不及。和犹和羹,非以同为和也。虽若是犹恐不免,就而入,则逢君之恶;和而出,则彰君之恶,颠灭崩蹶,是沦胥以亡。声名、妖孽,是求名而攘祸,故叉和光同尘,使无得而瑕疵,乃为至也。螳螂、养虎、爱马三喻,事异而意同。鬳斋云:其德天杀,言为天所销铄。无方,无法度也。言纵彼败度,必危吾国;若救正之,则祸爻及身,吾奈之何?教以正汝身者,率己以律人也。就,随顺之。和,调和也。外随顺而内调和,然犹无息。随顺而与之为一,是就而入也。调和而圭角稍露,是和而出也,不免颠灭妖孽而已。婴儿、无叮畦、无崖,是形容无知妄为之状。彼方如此,我且顺之;到有可觉悟处,就加点化,使之跃然醒悟,或可以入无疵之地。螳螂怒臂,喻小才自矜,以当大事,鲜不败者。养虎、爱马,义自显明。观伯玉之教颜阖,又下夫子教子高者一等矣,盖子高犹知尊楚君,有奉命忧惧之心。故夫子告以命义大戒,终之以乘物游心,托不得已。虽委身为使而犹知存所天,未至徇人而忘己也。阖则既知剧绩之不可傅而欲傅之,先己怀疑而求彼之信己,於理已稍悖矣。故伯玉告以正汝身哉,立其本而后末可举也。形就心和,是见其势不可以力正,姑立此苟全之论,非为傅之道也。况就而入、和而出者乎?至於与之为婴兑、为无叮畦、为无崖,则就入之尤者。虽有因机点化一着,然师傅之尊,岂无善诱之道而遽至於是?纵由此而达之,仅可无疵而已,安能化物哉?螳乡怒臂,正以喻阖将恐不免耳。养虎、爱马,又所以申前喻,而俾之加谨也。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3牛,洁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构,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於文木邪?夫攞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则辱#4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万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郭注:不在可用之数日散木;可用之村为文木。物皆以用自伤,数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其无用乃为挤生之大用。弟子犹嫌以为社自荣,不趣取於无用。匠石谓社自来寄,非求为之,木乃以社为不知己而见辱病。岂荣之哉?夫以无用为用,虽不为社,终不近於万伐。是彼以无保为保,而众以有保为保。无用者,泊然无为,而莘村自用。汝以社誉之,不亦远乎?
译疑独注:所谓天杀,是说他的恶德禀受于自然,无法改变。方,是法度。若让他在法度之外任意游荡,放纵欲望、败坏法度,我国就危险了;若让他进入法度之内,强行制止欲望、夺去他的真情,我自身就危险了。他只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过错,我能拿他怎么办呢?回答说,首先要端正自身。形迹在外,应当同别人相近,所以不如顺从;内心在内,应当同别人有别,所以不如调和。顺从不可深入,是怕同他亵慢亲狎;调和不可外露,是厌恶自行显耀。深入而亵慢亲狎,就会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外露而自行显耀,就会形成声名、妖异和祸害。这就是应当警戒谨慎的原因。婴儿,是无知的样子;畦,是界限;崖,是岸边。顺着他的作为,随他而不违逆,然后加以开通引导,使他进入没有过失的境地。螳螂举臂,是告诫颜阖不要触犯他的锋芒;养虎、养马,是要颜阖以道理引导他。详道注:臣服他人容易,做他人的师傅困难;做普通人的师傅容易,做太子的师傅困难。对方地位尊贵、权势重大,本来就难以用道理改变,何况他的德性天生会伤害人!这就是令人战栗的原因。形迹顺从,是亲近而不混杂,是外表委曲;内心调和,是有别而不违背,是内心正直。外表委曲,就不会失去与人的相处;内心正直,就不会失去自己。顺从而深入,就是同他没有法度,危害我国;调和而外露,就是同他建立法度,危害自身。因此应当同他做婴儿,做到没有界限、没有边际,这样引导他进入无过失之境。古代君主淫逸,臣下也跟着淫逸;君主奢侈,臣下也跟着奢侈,就是这个道理。其余注释中的“栗”,同前面的解释。碧虚注:同他一起作恶,就会扰乱国家;用道引导他,就会伤害自身。只有善于掌握收敛与张弛之权的人,才能做他的师傅。若能反省自身过错,就不会有凶恶的德性。端正自身,是不用言语的教化。外在形迹不如顺从,就是同他处在无法度之中;内心不如调和,就是以有道的方法制约他。顺从而深入便会同恶,造成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因此危害我国;调和而外露便会自我夸耀,形成声名和妖孽,因此危害自身。所以从同他做婴儿直到同他没有边际,这就是收敛张弛、给予夺取的方法。螳螂举臂抵挡车轮,才干虽自以为美好而力量微薄,不失败又怎么可能呢?养虎、养马,是比喻制御外物在于守卫,役使人则在于掌握权势。丧失权势却想驾驭外物,只会自取其害。赵注:形迹顺从,就能使他不疏远我;内心调和,可以补足他的不足。调和如同调和羹汤,并不是把相同当作和谐。即使如此,仍恐怕不能免于过失:顺从而深入,就会逢迎君主的恶行;调和而外露,就会彰显君主的恶行,导致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崩溃跌倒,就是彼此牵连而一同灭亡。声名、妖孽,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招致祸患,所以还要和光同尘,使他无法找到瑕疵,这才是最高的做法。螳螂、养虎、爱马三个譬喻,事情虽不同,意思相同。鬳斋说:他的德性天生会伤害人,是说被上天销蚀毁坏。无方,就是没有法度。意思是,任凭他败坏法度,必然危害我国;若加以纠正,祸患又会临及自身,我该怎么办呢?教人端正自身,就是以自身率先遵守法度来要求别人。就,是顺从;和,是调和。外表顺从而内心调和,然而仍然没有停止。顺从而同他合为一体,就是顺从而深入;调和而稍微显露棱角,就是调和而外露,这样仍不免造成颠覆和妖孽。婴儿、没有界限、没有边际,是形容无知妄为的状态。他正处在这种状态时,我姑且顺着他;等到有可以觉悟的地方,再加以点化,使他突然醒悟,或许能够进入无过失之境。螳螂举臂,是比喻小才自负,想承担大事,很少有不失败的。养虎、爱马的道理自然明白。看蘧伯玉教颜阖,比孔子教子高又深了一层,因为子高还知道尊重楚君,心中有奉命出使的忧惧。所以孔子告诫他以奉命的大义和戒惧,最后归结于乘物游心、寄托不得已。即使委身做使者,也仍知道保存自己的天性,没有达到徇顺他人而忘掉自身的地步。颜阖则已经知道剧绩不可做师傅,却还想去做,先已有疑虑而求蘧伯玉相信自己,在道理上已经稍有违背。所以蘧伯玉告诫他“端正你自己”,先立根本,然后才能举起末节。形迹顺从、内心调和,是看出形势不能用力量纠正,姑且提出苟全自身的说法,并不是做师傅的正道。何况还要顺从而深入、调和而外露呢?至于同他做婴儿、同他没有界限、同他没有边际,那是顺从而深入的极端。即使可以乘机点化一步,作为师傅的尊严,难道没有善于诱导的方法,却马上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即使由此能够引导他,也不过达到没有过失而已,怎么能够教化外物呢?螳螂举臂,正是用来比喻颜阖恐怕不能免于危险。养虎、爱马,又是为了进一步申明前面的譬喻,使他更加谨慎。匠石到齐国去,到了曲辕,看见一棵社树栎树。它大得树荫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周围有百围,树高临近山顶,十仞以上才长出枝条;它的枝干中,足以造船的就有旁枝十多棵。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匠伯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弟子看够了,跑上去追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以来,从未见过像这样美好的木材。先生不肯看,脚步不停,这是为什么?”匠石说:“算了,不要说了!这是散木。用它造船会下沉,用它做棺椁会很快腐烂,用它做器具会很快毁坏,用它做门户会流出汁液,用它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没有材质的树木,没有可用之处,所以才能活得这样长久。”匠石回去后,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打算把我比作什么呢?难道要把我同有文饰的木材相比吗?那些梨、橘、柚以及瓜果之类,果实成熟便遭剥取,树枝大枝受辱而折断,小枝也被牵连损伤。这是因为它们能够给自己的生命带来苦害,所以不能终享天年,中途夭折,都是自己招来世俗的砍伐。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况且我寻求没有可用之处已经很久了,几乎要死去,如今才得到这一点,正是对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有用,哪里还能有这样大的树身呢?况且你和我都只是万物,为什么还要彼此把对方当作可用之物呢?” 而且,自己几乎要死去、形同散人的你,又哪里知道散木呢?匠石醒来后,把梦告诉了弟子。弟子说:“既然趋向于无用,为什么还要成为社树呢?”匠石说:“安静!不要说了。它也只是恰好寄托在那里罢了;你这样说,它会把你当作不了解自己的人而加以责骂。若不做社树,它几乎也不会遭到砍伐吧!况且它所守护的东西同众人不同,你却用道义来称誉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郭注:不列入可用之材的,叫作散木;可以利用的材料,叫作文木。万物都因有用而自我伤害,常有轻视自己的东西;如今只有匠石明白它无用,才知道无用正是保全生命的大用。弟子还嫌它以成为社树为荣耀,不肯赶快取用它的无用。匠石说,社树只是自行来寄托,并不是木树求着成为社树;木树反而把社树看作不了解自己、使自己受辱受害的东西,哪里会以此为荣耀呢?把无用当作有用,即使不做社树,最终也不会接近被砍伐。它以没有可守护之处作为守护,众人却以有可守护之处作为守护。无用者淡泊而无为,散木也因无用而自全。你却用社树来称誉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吕注:梁社不村而神者也,其大蔽牛,则其本根深固可知。彼以不材为用,而观者以为美,是不知己也。知其散木故寿,此所以为匠伯器群村而用之之道也。自为舟则沈至为柱则蠹,此所以为不材也。栎之不材是木之质,则擅梨橘抽乃所以为文,折泄拾击以文灭质也。先操斧斤而观,后舍之而去,则几死而乃得之,为予大用。使可以为舟楫、棺椁,且得有此大也邪?唯不物乃能物物,而物与物奈何相物也?夫无用者固不知其无用,而趣取之则为社者固非彼所知而日求无所可用者;向之不知己者以己材为美,是诟厉也,直寄之无用而已,彼安知其无用而趣取之乎?彼所以不剪者在於不村,虽不为社,岂有万乎?则为社者非彼所保也,众以有保为保,而彼之所保与众异。非可以义誉之,欲学者忘义而求之也。疑独注:散木,非规矩绳墨所能制;散人,非仁义礼乐所能拘。唯至命者斯足此语。栌梨橘抽以实而害其生,凡物以有用自伤者,莫不若此。且我求无所可用久矣,数为匠者睥睨,是几死矣;今得匠石以为不材,此无用之用,实为大用也。使其有用岂得若此大邪?子与汝皆受命於造物,均为物而已,奈何相物也?匠石弟子谓栎树何不疾取无用而又为社邪?匠石日:栎非求为社,社直来寄耳,汝言此则栎树以汝为不知己而诟厉之也。彼以无用保其生,纵不为社,亦岂有万伐乎?彼以无保为保,众以有保为保,此其所以异也。碧虚注:栎社巨村,人皆厌观,若非匠石别识,几为执斤者所伐。今以全朴为大用也,奈何相物?犹嫌匠石有分别之意,然弟子尚以为良村而托社自饱,匠石谓彼社直来寄木,非木求为社也。以曲辕乡俗为不知己者,以社为辱谓之诟厉,至人以无用全生,世俗以不村见弃。栎社与文木有异,唯匠石知之耳!夫木犹不可以义誉,而况至人之道乎?赵注:匠石章发明大木无用之用,与逍遥游意同。《肤斋口义》颇类吕氏、疑独,但趣取无用则如本音,谓此木志趣取於无用,何铃为社邪?章末以义誉之,谓汝乃以义理求其毁誉,相去远矣!前章备述处身应世之难,此章复引栎社以不村自保而全无用之用,又假匠石答问以发明之。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是一句。奈何哉其相物也,言予汝皆禀形为物,汝乃欲用我邪?几死之散人,谓汝以能自役,亦几死矣。予安於无用,岂汝所知哉?弟子又谓栎之本趣,既取无用,则何以社为?匠石令其不必言,彼社直来寄耳,非求为社也。正以社为不知己而加诟厉,且既安无用纵不为杜亦何得有蓊伐乎?益彼所保者不材,故与众异,而汝以社义誉之,相去远矣,喻淳朴之人自全於世,不愿人之吹嘘奖借,或得誉於乡党亦寄焉耳!岂以为荣哉?唯其不可得而利,所以不可得而害也。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花其所籁。子綦曰:此何木也哉?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咕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景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揪棺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5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郭注:天#6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杆,夫何为哉?玄默而已。群材不失其当,则不材者乃材之所至赖也。吕注:前论大木以不材终天年,次论荆氏楸相夭於斧斤,以村为之息。是以圣人、神人之於用,致之为尤深,藏之为尤密,故无用而用以之通,不村而村为之使。则游人世间而吉凶与民同息者,尤不可不知此。疑独注:高名之丽,高显之屋也。禅傍,棺材也。此言文木有材,所以夭折。解,祭祀,解赛也。白颡、亢鼻、痔疾,此三者解赛灵河不可用之,彼祝以为不祥。神人贵无用之用,则所以为大祥也。详道注:《老子》云:曲则全,枉则直。龟以神而见梦,不若曳尾於涂中;狙以便而见巧,不若全躯於深蓁。然则,不材者神人所以为材,不祥者神人所以为大祥也。碧虚注:七窍驰用,则昏塞不通;百骸劳役,则疲薾莫支。唯有无名灵物,统御一体,光耀弗竭,充满太虚,故众神得以志籁。巫现嫌病物不杀,神人以沦祭为尊。赵注:商丘大木与梁社义同,荆氏楸栢以有用而不能终天年,不若牛之白颡、豕之亢鼻、人之痔病者,以不材而自全也。
译吕注:栎社树不是有材之木,却能成为有神性的社树。它大得可以遮蔽牛群,由此可知它的根基深厚牢固。它以无材作为自身的用处,而旁观者却把它看作美好,这是因为不了解它。正因为知道自己是散木,所以能够长寿;这就是匠伯不把它当作一般木材来使用的道理。它若造船就下沉,做棺椁就腐烂,做器具就毁坏,做门户就流汁,做柱子就被虫蛀,这正是它没有材用的原因。栎树无材,是木的本质;梨、橘等结实结果,是所以成为有文饰的木材;折断、损伤、砍击,都是以文饰毁灭本质。匠石先拿着斧头来观察,后来舍弃它离去;它几乎要死,如今才得到无用之处,这就是对它最大的用处。假如可以用来造船、做棺椁,哪里还能有这样大的树身呢?只有不把万物当作可用之物,才能真正役使万物;万物之间为什么还要互相把对方当作可用之物呢?无用者本来不知道自己的无用,若有人急于取其无用来做社树,那也不是它所知道、所追求的。先前不了解它的人把有材当作美好,这反而是对它的责骂;社树不过恰好寄托在这里罢了。它哪里知道自己的无用还要急于取用呢?它不被砍伐,原因正在于无材;即使不做社树,难道会遭到砍伐吗?可见做社树并不是它所守护的东西。众人把有可守护之处当作守护,它所守护的却与众人不同。不能用道义去称誉它;这是要学习者忘掉人为的道义,而去寻求真实的道理。疑独注:散木,是规矩、绳墨不能制成器用的木;散人,是仁义礼乐不能拘束的人。只有通达天命的人才足以说出这种话。梨、橘等因果实而损害自己的生命,凡是万物因有用而自我伤害的,没有不是这样。况且我寻求没有可用之处已经很久了,屡次被木匠轻视,几乎死去;如今匠石认为我没有材质,这种无用之用,实际上正是大用。假如我有用,哪里能有这样大的树身呢?你和我都受命于造物者,都是物罢了,为什么还要彼此把对方当作物来衡量呢?匠石的弟子问,栎树为什么不赶快取其无用,却还要做社树?匠石说,栎树并不是求着成为社树,社树只是恰好来寄托;你这样说,栎树会认为你不了解它,并责骂你。它以无用保全生命,即使不做社树,难道会被砍伐吗?它以无可守护作为守护,众人却以有所守护作为守护,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碧虚注:栎社树巨大而无材,人人都厌烦观看;若不是匠石另有识见,几乎就要被拿斧头的人砍掉。如今它以保存完整的质朴作为最大的用处,为什么还要彼此把万物当作可用之物呢?这仍是责怪匠石有分别之意。不过弟子还把它当作良材,借托社树来得到安稳;匠石说,社树只是来寄托木材,并不是木材求着成为社树。它把曲辕乡俗看作不了解自己的人,把成为社树看作受辱,称这种说法为责骂。至人以无用保全生命,世俗却因它没有材用而弃置它。栎社树与有文饰的木材不同,只有匠石知道这一点。木材尚且不能用道义来称誉,何况至人的道术呢?赵注:匠石这一章阐明大木无用之用,意思同《逍遥游》相同。《肤斋口义》大体类似吕氏、疑独的解释,但把“趣取无用”依本音解释为:这棵树的志趣在于取用无用,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篇末说“以义誉之”,是说你竟用道义来求取它的毁誉,和它相差太远了。前一章详述立身应世的困难,这一章又借栎社树以无材自保、成全无用之用,并假借匠石答问来阐明道理。“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是一句。所谓“奈何哉其相物也”,是说我和你都禀受形体而成为万物,你却想把我当作可用之物吗?所谓“几死之散人”,是说你凭借才能役使自身,也几乎要死了。我安处于无用之中,难道是你所能知道的吗?弟子又说,栎树本来趋向无用,既然取其无用,为什么还要成为社树?匠石让他不必说,社树只是恰好来寄托,并不是栎树求着成为社树。栎树正把社树看作不了解自己而加以责骂;既然已经安于无用,即使不做社树,又怎么会遭到砍伐呢?因为它所守护的是无材,所以与众人不同;你却用社树的名义来称誉它,彼此相差太远了。这是比喻淳朴的人在世间自我保全,不愿别人吹嘘奖誉;即使在乡党中得到称誉,也只是偶然寄托罢了,难道会把它看作荣耀吗?正因为不能从中获得利益,所以也不能由此受到伤害。南伯子綦游历商丘,看见一棵大树,形状非常奇异;它的树荫足以容纳车马成列、千辆车乘,树下隐约聚集着众人。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一定有奇异的材质吧!”他抬头看它的细枝,只见弯曲盘绕,不能用来做栋梁;低头看它粗大的根部,只见木纹旋散,不能用来做棺椁。咬它的叶子,嘴就会溃烂而受伤;闻它的气味,会使人昏乱、清醒交替,三天不能停止。子綦说:“这果然是一棵没有材用的树,正因为这样才长到如此巨大。唉!神人也正是凭借这种无材而自全。”宋国有个荆氏地方,适宜生长楸、柏、桑树。树干刚长到合抱那么粗,要做猴子栖息的木桩,便被砍掉;长到三围、四围,要建高显房屋,便被砍掉;长到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要做棺材的一边,便被砍掉。所以还没有终享天年,就在中途死于斧头,这是有材之木的祸患。因此,祭祀河神时,额头白的牛、鼻梁高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都不能使用。这些禁忌巫祝已经知道,因而被认为是不祥;但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大祥。郭注:天王在百官面前显得没有材用,所以百官各自处理事务:明察的人替他观察,聪敏的人替他听察,有才智的人替他谋划,勇敢的人替他抵御,他自己又做什么呢?只是深沉玄默罢了。各种材能都各得其所,那么所谓无材之人,正是众多材能赖以发挥作用的根本。吕注:前面论述大树因无材而终享天年,接着论述荆氏地方的楸、柏、桑因有材而夭折于斧头。可见圣人、神人对于“用”的处理最为深远,对于自身的隐藏最为严密,所以无用之用由此通达,无材之材反而成为役使万物的凭借。由此可知,游处人世、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的人,更不可不知道这一点。疑独注:高名之丽,是高大显著的房屋;禅傍,是棺材。意思是有文饰、有材质的树木因此夭折。解,是祭祀,也就是解赛。额头白、鼻梁高、患痔病,这三种对象不能用于解赛河神,巫祝认为这是不祥;神人珍视无用之用,所以这反而是大祥。详道注:《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乌龟因为神异而被人占卜见梦,不如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猕猴因为灵巧而被人捕捉,不如在深密的草木中保全身躯。既然如此,无材正是神人所看重的材,有人认为不祥的事正是神人所看重的大祥。碧虚注:七窍竞相发挥作用,就会昏暗闭塞而不通;百骸劳苦役使,就会疲惫不堪、不能支撑。只有无名的灵物统御整个身体,光明照耀而不枯竭,充满太虚,所以众神得以安处其所。巫祝厌恶有病的牲畜,不肯杀用;神人则以沉沦祭祀之物为尊贵。赵注:商丘大树与栎社树的道理相同;荆氏地方的楸、柏因有用而不能终享天年,不如额头白的牛、鼻梁高的猪、患痔病的人,因为无材而自行保全。
鬳斋云:商丘之木与前章大意相类,言神人之所以全其生者,亦以此不材而已。荆氏之地宜楸、栢、桑三木。代,桩也。丽,屋栋。高名,大家也,即高明之家,音同而字异耳。解,古巫祝者书名。《解》之中有曰:牛白额者,豚鼻高者,皆不可以祭河。古者或以人祭,如西门豹之事,故添痔病一句。此三者巫祝以为不祥,唯其不祥,所以免杀身之祸,以神人观之,则大祥也。诸解发明大意尽矣,而字义有未释者,今附于后云:隐将龙其所籁,言隐然饱其荫也;或以隐字属上句说之,不通。必有异材夫,绝句以夫属下文者非。轴解,谓木纹旋散也。杙,所以栖猕猴。禅傍,棺之全一边者。高名之丽,丽释以屋字当从欐,《列子》余音绕粱欐。高名,则是高明无疑。鬳斋说甚当,此章与前章义同。彼添人以疾而免祭河之厄,又结以神人所以为大祥,经意显明,兹不赘述。支离疏者,颐隐於齐,肩高於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脏为胁,挫戚治繲,足以糊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於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郭注:神人无用於物而物各自用。归功名於群村,与物冥而无逵,故免人间之害。处常美之实者,支离其德者也。吕注:支非体之全,离非物之合,疏则通而明支分而离散之则疏通而无有身之息。故支离其形者,征役所不能加;支离其德者,事为所不能累也。疑独注:支离其形,则忘形而以理自胜;支离其德,则忘德而以命自处。堕体黜聪,忘形之谓也;上德不德,忘德之谓也。忘形之人,保身尽年,以远人问之害而已;若夫忘德者,知周万物而反知於愚,明并日月而归明於昧,岂忘形者可同日而语哉!碧虚注:处身无用,支离其形也;怀道若愚,支离其德也。赵注:世人知德之为美,而不知德之为累,故庄子以支离疏譬之。庸齐云:会撮,椎髻。两牌,腿两边也。挫针,缝衣。治繲,洗衣。鼓荚,所以播米而得其精也。支离疏以形病不受役,又因得粟与薪,亦不材自全之意。至人之德亦如此支离者,以无用为大用也。会撮,音桧最。又会,古活切,撮,子活切,项椎,司马云: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向氏云:两肩耸上,会撮然也。今读多从首音,与《大宗师篇》句赘指天,字异而义同。自颐隐於齐至两牌为胁,形容残疾之状。鼓笑播精,司马云:笑同策,小箕也,简米日精。崔氏云:鼓笑,搽着;播精,布卦、占兆也。今多从司马说二技衣食所资,切於日用,故可藉之以食十人,此亦设辞言其形虽不足,而养身有余也。彼支离其形犹若此,况支离其德者乎?此段切紧在后句,盖德忌乎执,执则非德矣!支离,谓疏散自在於德而疏散自在,上德不德是也。夫支离其形者,征役不及而粟薪可沾;则支离其德者,人害莫及,而天爵所加也。宜矣!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竟#1郭本『佚』作『液』。#2『友』一字应为『反』字。#3焦竑《庄子翼》附《阙误》引称『蔽』下有『数千』二字。#4 诸本『则辱』前有『剥』字。#5据卢文弨校勘曰:旧本『禅』从示调改正字作『禅』 。#6『天』字郭本原作『夫』字。
译鬳斋说:商丘的树与前一章的大意相近,是说神人所以能够保全生命,也只是凭借这种无材。荆氏之地适宜楸、柏、桑三种树。“代”是木桩;“丽”是屋栋;“高名”是大家,也就是高明之家,只是读音相同而字不同。“解”是古代巫祝所用的书名。《解》中说:额头白的牛、鼻子高的猪,都不能用来祭祀河神。古代有时也用人祭祀,如西门豹的故事,所以又加上患痔病的人。这三种对象被巫祝认为不祥,正因为不祥,才免去被杀的灾祸;从神人的观点看,这就是大祥。各家注解阐明大意已经很完备,但还有一些字义未解释,现在附在后面。“隐将龙其所籁”,是说隐约充满它的荫蔽;有的把“隐”字归入上句解释,便讲不通。“必有异材夫”应断句为一句,不能把“夫”归到下文。“轴解”,是说木纹旋转离散。“杙”,是供猕猴栖息的木桩。“禅傍”,是棺材完整的一边。“高名之丽”中的“丽”解释为屋字,应当从“欐”字;《列子》说余音绕梁欐。“高名”就是高明之家,这一点毫无疑问。鬳斋的说法很恰当,本章与前章意义相同。他又添上人患疾病而免除祭河之祸,最后以神人认为大祥作结,经文的意思已经明显,这里不再赘述。支离疏这个人,下巴隐没在肚脐处,肩膀高过头顶,发髻直指天空,五脏之管都在上面,两肾位于腋下;他缝补衣服、洗涤衣物,足以糊口;簸米取精,足以供十人吃饭。国家征发武士时,支离疏在其中挥动手臂;国家有大规模劳役时,支离疏以身体有固定疾病而不服役;国家发给病人粮食时,他能得到三锺粮和十束柴薪。身体支离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身、终享天年,何况德性支离的人呢?郭注:神人对于万物没有强行的用处,万物各自发挥作用。他把功名归给各种有材之物,与万物冥合而没有显露的痕迹,所以免除人世间的伤害。能够安处于恒常美好实质的人,就是德性支离的人。吕注:“支”不是身体完整,“离”不是事物合聚;支分而离散,便疏通而不受身体之患。因此,身体支离的人,征役不能加到他身上;德性支离的人,事务也不能使他受到牵累。疑独注:身体支离,就是忘掉形体而以道理自胜;德性支离,就是忘掉德名而安处于天命。毁弃形体、摒退聪明,是忘掉形体;上德不自以为有德,是忘掉德名。忘掉形体的人,只是保全身体、享尽寿命,以远离人世间的祸害罢了;至于忘掉德名的人,智慧周遍万物,却反归于愚朴;光明同于日月,却把光明归于昏昧,这哪里是忘形之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呢?碧虚注:处身于无用之地,是身体支离;心怀大道而如同愚人,是德性支离。赵注:世人只知道德性是美好的,却不知道德性也会成为牵累,所以庄子用支离疏作比喻。庸斋说:会撮,是椎形发髻;两脏,是两腿的两旁;挫针,是缝衣;治繲,是洗衣;鼓荚,是用来簸米而取得精米的器具。支离疏因形体残病而不服劳役,又得到粮食和柴薪,这也有无材自全的意思。至人的德性也是这样支离,以无用作为大用。“会撮”读作“桧最”。“会”又读古活切,“撮”读子活切。“项椎”,司马氏说是发髻;古代发髻在颈项中,脊背弯曲、头低下,所以发髻指向天空。向氏说,两肩耸起,像会撮一样。如今多按“首”音读;与《大宗师篇》“句赘指天”一句,字虽不同而意义相同。从“下巴隐没在肚脐处”到“两脏为胁”,都是形容残疾的形状。“鼓荚播精”,司马氏说“荚”同“策”,是小簸箕,簸米便得到精米;崔氏说,“鼓荚”是敲击簸动,“播精”是散布卦象、占验兆头。如今多采用司马氏的解释,因为这两种技能都是衣食所需,切合日用,所以足以借此供十人吃饭。这也是设辞,说明他形体虽有不足,养身却有余。支离其形尚且能够如此,何况支离其德的人呢?这一段的关键在后一句,因为德性忌讳固执,固执便不是德了。所谓支离,是说在德性上疏散自在;“上德不德”就是这样。身体支离的人,征役不能涉及他,还能沾得粮食柴薪;德性支离的人,则人世祸害不能涉及他,而天爵会加在他身上。这是理所当然的。《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九完。郭象本作“液”,不是“佚”。“友”一字应当是“反”字。焦竑《庄子翼》附录《阙误》引文称,“蔽”字下面有“数千”二字。各本在“则辱”之前有“剥”字。据卢文弨校勘说,旧本作“禅”,依调改为正字“禅”。“天”字,郭象本原作“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