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第二
北门成问於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於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息,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日: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曰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子#1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倚槁梧而吟。自#2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吾又奏之以无息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蘗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徒,不主常声。世疑之,稽於圣人。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众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故惑也。乐也者,始於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息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郭注:不自得者,坐忘之谓。由是知,至乐非音声也;叉先顺乎天,应乎人,得於心,适於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故咸池之乐,必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自然律吕满天地间,但顺而不夺,则至乐全矣。故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运转无极而以变化为常也。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奏以阴阳,烛以曰月,用天之道也。齐一於变化,而不主故常,满谷满坑,无不周也,塞兑守神,大制不割,名当其实,则高明也。故鬼神不离其所,曰星不失其度,止於有穷,常在极上住,流於无止,随变而往也。虑之不知,逐之不及,暗然恣使化去,弘敞无边,无所复为也。物之知力各有齐限。形充空虚,无身也,故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既怠,乃复无怠,此其至也。命之所有,皆自然耳。混然无系,随后而生。适在体中,故无别形。布挥不曳,幽昏无声,所谓至乐也。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所谓宁极也。死生实荣,随物变化,明圣人应世非唱也,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心悦在适,不在言也。有焱氏之颂,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惧然悚听,故是祟耳,未大和也。次怠,故遁进稍灭矣。惑故愚,愚故道,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吕注乐,即道也。洞庭之野,广漠之处,奏之虽人,以天理而美,乐出虚也。行以礼义,由太清而建乐,居太始也。四时万物,莫非乐也。盛衰,文武经纶之不可乱,清浊阴阳调和之未尝戾其声,流光乎天地之问,然不感则不发也。求之本末,无首无尾,死生愤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故惧。此无它,我以人示之,彼以人入之而已。以人入天,则万变不同,所谓一者岂可待?宜其惧也。又奏以阴阳,烛以曰月,则天而已矣。其短长不常,满谷满坑,涂部守神,以物为量,乃其所以为声也。挥绰,则不制於宇宙。高明,则所以为天,鬼神守幽,曰星行纪,止之有穷,流之无止,唯所示而已。欲虑之而不知,逐之不及,目穷力屈,委蛇故怠。此无它,我以天示之,彼以天受之而已。吾又奏以无怠,调以自然,混逐药生,万物芸芸也。林乐无形,各归其根也。布挥不曳,动无方也。幽昏无声,居窈冥也。死生实荣,散徙无常,则不制於一矣。此举世之所疑,而圣人体之於起居造次之间,未尝离也。所谓圣者无它,达於情,遂於命,耳听目视莫非是也。则其天机而已。奚以张为哉?此所以为天乐,无言而心悦也。故举有焱氏之颂,咸池之妙。若此,汝欲听之,宜其无接而吾之聪不用,故惑也。此无它,忘乎人,忘乎天而已。始惧故祟,次怠故遁,卒惑故愚。身之所以不能载道者,以其智识昭昭也。唯其去知而愚,所以载道而与之俱也。
译北门成向黄帝问道:“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我刚开始听时感到恐惧,再听时感到叹息,最后听到终结时却感到迷惑;心神浩荡空明,默然无言,竟然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用人的情感来演奏它,用天道来调节它,用礼义来推行它,用太清来建立它。最高的音乐,先用人事使它响应,用天理使它顺适,用五德使它运行,以自然使它相应,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依次生长;一盛一衰,如文武之道有条理有经纬;一清一浊,使阴阳调和,声音流布光明。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震惊;它的终结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首;一死一生,一振作一起兴;它所恒常的变化无穷,而其中的‘一’不可等待。你因此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整齐而归一,却不拘守固定常规;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闭塞感官、守持精神,以万物的形态作为尺度。它的声音舒展绵长,它的名称叫作高明。因此,鬼神守持它们幽深的所在,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我使它止于有限之中,又使它流行于无穷之处。你想要思虑它却不能明知它,想要看见它却不能看见它,追逐它却不能赶上它;” “他茫然地站在四方空旷之道上,倚着枯桐树吟咏。自#2知已经穷尽了想要看见的对象,力量也耗尽在想要追逐的事情上,于是说:‘我终究赶不上它了!’形体充满空虚,才达到委蛇的状态。你之所以委蛇,是因为恐惧已经平息。我又用没有止息的声音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调和它,所以它仿佛混沌中连续萌生,林木欢悦而没有形迹;铺陈挥洒而不受牵引,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它在无定方位中运动,处在深远幽冥之中;有时称作死,有时称作生;有时称作实,有时称作荣;运行流散、迁徙变化,不拘守固定的声调。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于是考察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通达情理而顺遂天命的人。天机不张扬而五官各自完备,这就叫作天乐;不须言语而内心喜悦。所以有焱氏作颂说:‘听它却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六极。’你想听它却没有东西可以接触,所以感到迷惑。音乐开始于恐惧,因为恐惧而形成惊惧;我又以怠惰承接它,因为息止而遁去;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显得愚昧;因为愚昧而达到道。道,是可以承载着它并与它一同前行的。” 郭注说:不能自得,说的是坐忘。由此可知,最高的音乐并不是声音;还必须先顺应天道、回应人事,从心中获得、与本性相适,然后才用声音发出、用曲调演奏。因此,《咸池》之乐必须等待黄帝的教化之后才能完成。自然的律吕充满天地之间,只要顺应它而不强行改变它,最高的音乐就完整了。所以顺着它自然发生的状态,利用它所产生的运动;运行转化没有穷尽,并以变化作为常态。刚开始听到无穷的变化,不能用一个固定的‘一’来等待它,所以惊惧地听着。用阴阳演奏,用日月照耀,是运用天道。使一归于变化,却不拘守固定常规;充满山谷和坑洼,没有一处不周遍。闭塞感官、守持精神,保持大道完整而不割裂;名实相当,所以称为高明。因此鬼神不离开自己的处所,日月星辰不失去运行的度数;止于有限,始终处在极高之处;流于无止,随变化而运行。想它却不能知道,追逐它却赶不上;于是暗中任凭变化自行离去,广大开敞而无边无际,不再有所作为。万物的智慧和力量各有界限。形体充满空虚,就是没有固定的身体;所以委蛇而任性,惊惧的情绪便松弛下来。既然松弛,最终又达到没有松弛,这就是最高境界。命所具有的一切,全都是自然如此。混然无所系属,随着它而生发。它恰好存在于形体之中,所以没有另外的形状。铺陈挥洒而不受牵引,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这就是所谓最高的音乐。在无定方位中运动,处在深远幽冥之中,这就是所谓宁静的极致。死、生、实、荣,随着万物而变化;这说明圣人应对世事并不是主动倡导,因此凡有情感、有天命的事物无不凭借它而成。忘掉音乐反而使音乐充足,不是先张设之后才完备。内心喜悦在于自得适意,不在于言语。这里列举有焱氏的颂辞,说明没有音乐之形的音乐,才是音乐的最高境界。惊惧地听,所以只是惊扰,还没有达到大和。接着是怠惰,因此遁去和消退逐渐发生。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而达到道;把没有知识看作愚昧,而愚昧正是最高境界。吕注说:乐,就是道。洞庭之野,是广阔空旷的地方;演奏它虽然借助人的力量,却以天理使之美好,音乐从虚无中产生。依礼义运行,由太清建立音乐,处在太始的境界。四时和万物,没有一样不是音乐。盛衰如文武之道,条理经纬不可紊乱;清浊使阴阳调和,声音从未违逆;它流布光明于天地之间,只是如果没有感应,就不会发出。寻求它的根本和末端,没有首也没有尾;死生振作而起,所恒常的变化无穷,而其中的‘一’不可等待,所以令人恐惧。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用人的一面向它显示,而它从人的一面进入罢了。以人的一面进入天道,万种变化就各不相同,所谓‘一’哪里能够等待呢?” “这样当然会感到恐惧。又用阴阳来演奏,用日月来照耀,那就只是天道罢了。声音的长短没有固定,在山谷中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充满坑洼;闭塞感官、守持精神,以万物作为尺度,这才是它成为声音的原因。声音舒展绵长,就不受宇宙的限制;称为高明,就是因此能够成为天道。鬼神守持幽深之处,日月星辰按照轨道运行;使它止于有限,使它流于无止,只随着所显现的情状而已。想思虑它却不能知道,追逐它却赶不上;眼力穷尽、力量耗竭,于是委蛇,所以怠惰。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用天道的一面向它显示,而它从天道的一面接受罢了。我又用没有怠惰的声音演奏,用自然来调和;混沌连续而生,万物繁茂。林木欢悦而没有形迹,各自归于根本。铺陈挥洒而不受牵引,是说运动没有固定方位;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是说处在深远幽冥之中。死生、实荣,散布迁徙而没有常态,因此不受制于某一个固定的‘一’。这是举世都感到疑惑的事,而圣人在日常起居和仓促行动之间都亲身体会,从未离开。所谓圣人没有别的,只是通达情理、顺遂天命;耳朵所听、眼睛所看,无不如此,也就是顺应天机罢了,何必还要张扬呢?这就是所谓天乐,不用言语而内心喜悦。所以列举有焱氏的颂辞和《咸池》的妙处。像这样,你想要听它,却恰好没有可接触的对象,自己的听觉也无从施用,所以感到迷惑。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忘掉人的一面、忘掉天的一面罢了。” 开始时使人恐惧,所以产生惊扰;接着使人怠缓,所以外在的追逐逐渐退去;最后使人迷惑,所以显得愚昧。人的身体之所以不能承载道,是因为智慧知识过于显明。只有去除知识而归于愚昧,才能承载道并与道共同运行。
疑独注:古之论至乐者,岂钟鼓、管弦、度数之末而已哉?其理盖极於天地之表,其情盖流於阴阳之妙,无形可视,无声可听,《礼》所谓乐居太始,老子谓大音希声者也。始奏以人,未离乎人也。次奏以阴阳者,天也。终则至於神,生死不可测,故调以自然之命。人道故行之以礼义,天道故烛之以日月。无怠者,神也,神则役阴阳,统日月,兼礼义,《易》所谓阴阳不测者是矣。道至於无体,然后人疑之,疑故惑,惑故愚,愚故道,此之谓也。详道注:始奏以人而行以礼义,徽之以天而建以太清,其巧见於变化之不穷,故闻之惧。惧则神出,故祟。中奏以阴阳之和,烛以日月之明,而其用存於流止之不测,故闻之怠。怠则堕体黜聪,故遁。终奏以无怠之声,调以自然之命,而其指归於无形无声之窈冥,故闻之惑,惑则遗知若昏,故愚。猖狂妄行而蹈乎大方,不识不知而顺帝之则,是谓愚故道也。碧虚注:大雅之音,淡不入耳。始闻之惧,非流俗所美也。审听若怠,终听而惑,荡荡默默,莫识其所以然也。奏以人者和畅品汇,徽以天者谐美自然。行以礼义,上下不越也。建以太清,廓清区宇也。四时迭起而合序,万物循生而莫逆,文武理常,阴阳气顺,流光其声,元和普应也。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岂有穷哉!阴阳和则君臣合德,日月明则奸佞莫进,故治道日新,化无凝滞,鬼无灵响,法令不差,虑而知则不妙矣。望而见则不晦矣,逐而及则不冥矣。卓然独化而无所遁,所以无穷无屈也。廓然凝合则靡顺而怠,息至和则无怠。至乐则自然如丛灌修篁之响,皆日天籁,怒者其谁耶?物性湛然,布挥不曳也。真风淡泊,幽昏无声也。冲气混成,故动於无方。大象无形,故居於窈冥。见其或动或静,挚敛滋繁,而谓之生死实荣也。随气盛衰,应节而变,疑其不常,故考诸圣法,而达鬼神之情,遂万物之命。寂若死灰则机息,五行自运则官备也。焱氏之颂,古乐章名,形夷莫睹,声希莫闻,视听无由,不惑而何,心惧则不祥,神怠则遁藏,意惑则愚,愚则近道矣。庸斋云:奏以人事,徽以天理、礼义,有条理也。太清,合造化也。自此以下,言其乐变化惊动,可喜可愕,流畅光华,不见终始。既常且变,求其归一之地而不可得,所以惧也。阴阳日月,亦是和畅光华之意。变化不常,愈出愈奇也。涂塞其聪明而守之以神,随物而为齐量,鬼神守幽,日星行纪,皆言其不用知巧而循自然。止於有穷至逐之不及,形容似有物而非有物之意。故欲见而不可穷,欲逐而不可及,形虽充满而忘身若虚,至委蛇放弛,所以怠也。无怠,不已。命,犹理也。混同相逐,如万物丛生,林然而乐,布散挥动,非由牵曳,幽昏而不可闻,变动而无方所,故死生实荣,散徙无常。此世人所疑,乃以稽於圣人也。达情遂命,极於自然耳。目、手、足虽具,而见闻、动作皆不自知,是日天乐。《楞严经》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是也。汝於此时虽欲听之而无所接,所以惑也。焱氏颂四句,即是前意添作一转,便成节奏。此文法之妙。前言惧、怠、惑,未见其意,到归结处,方说愚而可以入道。言人须经历如此境界,方有进步,处怠故遁,是欲能不能之时;惑故愚,是意识俱忘之时也。南华论道,而举黄帝张乐於洞庭之野,盖谓化物之速,无过於道;感人之切,无过於乐。然求至音於旷寂之中,非乐道者不能也。凡人闻道之初,胸中交战,则始惧也。少焉战胜,则似怠矣。及乎情识渐泯,惧怠俱释,然后造乎和乐,复乎无知,此入道之序也。窃详本章三奏之义,与《齐物论》三籁相参。奏之以人,行以礼义,始乎有作也。徽之以天,建以太清,渐近自然也。.四时迭运,万物循生,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而不离乎文武经纶、盛衰、清浊之间,此乐之初奏,合乎人籁也。次奏以阴阳之和,烛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满谷满坑,以物为量,即所谓地籁也。终奏以无怠之声,调以自然之命,充满宇宙,苞裹六极,法天之行健而且然无间矣。至是则达情遂命,而视听不以耳目,非形非声而有形形声声者,存此天籁之妙也。
译疑独注说:古人所论的至乐,难道只是钟鼓、管弦以及音律度数的末节吗?它的道理大概穷极于天地之外,它的情趣大概流行于阴阳的奥妙之中;无形可见,无声可闻,正是《礼》所说“乐处于太始”、老子所说“大音希声”的境界。最初以人的声音演奏,还没有脱离人的范围;其次以阴阳演奏,这就是天;最终达到神的境界,生死不可测知,所以用自然的规律来调和它。人道因此依礼义而行,天道因此以日月照明。没有怠惰的,是神;神就能役使阴阳,统摄日月,并兼有礼义,这就是《易》所说的“阴阳不可测”。道达到无形无体,人便会疑惑;因为疑惑而迷乱,因为迷乱而愚昧,因为愚昧而接近道,这就是所说的道。详道注说:最初用人的声音演奏,并依礼义而运行;以天来调和它,并以太清来建立它。它的奇妙显现在变化无穷之中,所以听到它会感到恐惧;恐惧则神意显现,所以神灵出没。中段以阴阳的和谐演奏,以日月的光明照耀;它的作用存在于流动和止息的不可测知之中,所以听到它会感到怠惰;怠惰便会形体下坠、聪明退去,所以神意遁藏。最后用没有怠惰的声音演奏,以自然的规律调和它,而它的归趣在无形无声的幽深境界,所以听到它会迷惑;迷惑便会丧失知识,仿佛昏昧,所以愚昧。任意妄行而踏入大道,不识不知而顺从天帝的法则,这就叫因愚昧而得道。碧虚注说:大雅之音淡泊而不入耳。刚听到时感到恐惧,因为它不是流俗所欣赏的;仔细听时似乎怠惰,听到最后又感到迷惑,浩荡寂默,无法明白它为什么如此。用人的声音演奏,是使万物和畅;以天来调和,是使自然和谐。依礼义而运行,是上下各守其分而不逾越;以太清建立,是使天地四方廓清。四时交替运行而符合次序,万物顺其生长而没有违逆,文武之道治理常理,阴阳之气和顺,流动的光辉化为声音,元和普遍应合。它空虚却不屈竭,越运动越显现,哪里会有穷尽呢?阴阳和谐,君臣便同心合德;日月明亮,奸邪佞臣便不能进用。因此治理之道日益更新,教化没有凝滞,鬼神没有灵异的声响,法令没有差错。但若靠思虑和知识去把握它,就不神妙了;若凭观看便能看见,就不幽晦了;若追赶便能追上,就不幽冥了。它卓然独自化育而无处可逃,所以无穷无尽、不会屈竭。天地廓然凝合,万物顺从而怠惰;气息达到至和,便没有怠惰。至乐就像丛生的灌木、修长的竹林发出的声响,都叫作天籁;发怒的究竟是谁呢?万物本性澄湛,布散挥动而不受牵曳。真正的风淡泊幽静,昏默而无声。冲和之气混然生成,所以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大象无形,所以处于幽深之中。看见它有时运动、有时静止,或收敛、或滋长繁衍,便称为生死、实有、荣盛。它随着气的盛衰而变化,顺应节候而变动,人们疑惑它无常,所以考察圣人的法则,通达鬼神的情状,使万物各遂其生。寂静得像死灰一样,机心便止息;五行自行运转,各种职分便完备。焱氏的颂,是古乐章的名称;形体平夷而不可见,声音稀微而不可闻,视觉和听觉都无从接触,除了迷惑还能怎样?心中恐惧便认为不祥,神意怠惰便遁藏,意念迷惑便愚昧,愚昧就接近道了。庸斋说:用人的事情来演奏,以天理、礼义来调和,就是有条理。太清,就是与造化相合。从这里以下,讲它的音乐变化而令人惊动,既可喜又可惊,流畅而光华灿然,看不见终始。它既恒常又变化,想寻找它归于一处却不可得,所以感到恐惧。阴阳、日月,也都是和畅光华的意思。变化没有常态,越显现越奇妙。堵塞耳目的聪明而以神守持,随万物而调整自身,鬼神守于幽冥,日月星辰按规律运行,都是说不要运用机巧知识而顺从自然。止于有穷,追赶也追不上,是形容似乎有物而又不是有物。想看见却无法穷尽,想追赶却无法追上;形体虽然充满天地,却忘却自身而如同虚无,终于委蛇放弛,所以叫怠惰。无怠,就是没有止息。命,犹如道理。万物混同相逐,如同草木丛生,森然成林而自得其乐;布散挥动,并非受到牵曳;幽深昏默而不可听闻,变化运动而没有固定方所,所以死生、实有和荣盛都散徙无常。这正是世人所疑惑的,于是圣人拿来考察。通达万物的情状,使万物各遂其命,不过是达到自然罢了。眼、耳、手、足虽然齐备,但视觉、听觉和动作都不由自己意识到,这就叫天乐。《楞严经》说“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就是这个意思。你在这个时候虽然想听它,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接触,所以感到迷惑。焱氏颂的四句,就是在前面的意思上再转一层,因而形成节奏,这是文章章法的妙处。前面说恐惧、怠惰、迷惑,还没有显明它们的意义;到最后归结处,才说愚昧而可以入道。意思是说,人必须经历这样的境界,才能有所进步;处于怠惰之中所以遁藏,是将要能够又还不能够的时候;因为迷惑而愚昧,是意识一同忘却的时候。《南华经》论道,举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音乐的事,大概是说,化育万物的迅速没有超过道的,感动人的深切也没有超过音乐的。然而要在空旷寂静之中寻求至高的声音,不是喜好道的人不能做到。一般人刚开始听道时,胸中相互交战,这就是最初的恐惧;不久战胜了自己,便似乎怠惰;等到情感和意识逐渐泯灭,恐惧、怠惰一同消解,然后达到和乐,恢复到无知,这就是入道的次序。我私下详察本章三次演奏的意义,可以和《齐物论》的三种天籁相互参照。用人的声音演奏,依礼义而行,是从有所作为开始;以天来调和,以太清来建立,逐渐接近自然。四时交替运行,万物顺其生长,阴阳调和,流动的光辉成为声音,却没有离开文武经纶、盛衰、清浊之间,这是音乐初奏,合于人籁。其次以阴阳的和谐演奏,以日月的光明照耀;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充满山谷坑壑,以万物作为尺度,这就是所谓地籁。最后用没有怠惰的声音演奏,以自然的规律调和,充满宇宙,包容六极,效法天道刚健运行而且没有间断。到了这里,就通达万物情状而使万物各遂其命;视觉听觉不依靠耳目,既不是形体也不是声音,却能使各种形体成为形体、各种声音成为声音,这就是天籁的妙处。
故若混逐丛生,万窍怒唠也。林乐而无形,即所以怒唠者,求之而不可得也。布挥而不曳,厉风济也。幽昏而无声,焱窍为虚。动於无方,居於窈冥,则入於不测之神。故生死实荣,散徙无常,此几人所疑,而圣人之所考据也。天机不张,堕体黜聪也。五官皆备,存而不用也。至於无言而心悦,非天乐而何?《礼》云:大乐与天地同和,人之道性未有不自和乐而得者,乐臻於和而天地应,非人不能成也。故此章借乐以喻道,使学者知形气交和,至音港畅无声闻和,初不在乎金、石、丝、竹之繁奏也。末举有焱氏之颂,明至道。至音有非视听所能接,是以卒之於惑,惑故愚,此犹颜子不可及之愚。见闻知识,一时都泯,故道可载而与之俱也。是乐也,器非凡制,音具先天,至乐至和,充满天地,丝竹莫写,昼夜常闻,解使师襄惧而瞽旷惊,土偶歌而木人舞,然则咸池之妙,岂在乎音声、律吕之间哉?善听者当不以耳而以心,不以心而以气,则以虚合虚,听於无听。所乐者天,其乐全矣。太上云:乐与饵,过客止。垫潜之下必有闻霆而作者,吾将与之论乐焉。太和,当是泰和。傥然,当是惝然,惝恍自失貌。众氏一本作焱,必遥切,太古无为帝王之号。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3弟子游居寝外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边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耶?围於陈、蔡之间,七曰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咪耶?夫水行莫如用舟,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役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於鲁,是犹推舟於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杆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租梨橘柚耶!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暖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啮挽裂,尽去而后嫌。观古今之异,犹谖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缤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膑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彼知美膑,而不知啧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郭注:凡废弃之物,於时无用,则更致它妖。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时过而不弃,兴矫效之端,故时移世异,礼亦宜变,因物而无系,不劳而有功,期於合时宜应治体而已。彼以为美者,此或以为恶,礼义当其时而用,则西施也;过时而不弃,则丑人也。吕注:圣人之礼义法度,皆应世之迹。方其应世也,严之饰之,则刍狗未陈斋戒以将之,譬及其过也,委而去之,则刍狗已陈行者践之之譬也。取已陈刍狗,寝外其下,则心有所系,不梦必咪。取先王应世之进,与弟子弦诵讲习不息,则伐树,削迸,穷於商、周之梦,围於陈、蔡死生与邻之咪,乃其报也。唯不能过而去之而心有所系,则舟、陆之非宜,周、鲁之不行。未知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以治人则非。桔槔之俯仰而不得罪,以应变则非。租梨味反而皆可口,犹衣猿狙以周公之服,是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也。夫有教立道而无心,仲尼则虽取先王应世之迹而弦诵讲习,岂有所系哉!视伐树、削迹、商周之穷、陈蔡之厄,犹鹳雀、画蚩相过乎前也!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则奚舟、陆之又行,周、鲁之必用,而不知无方之传,以至俯仰得罪,而不知礼义法度应时而变与夫矉之所以美哉?盖学孔子而不知所以为孔子,则其弊常若此。庄子所以数言之。疑独注:《六经》者,先王之陈迹,适则用之,过则弃之,犹刍狗未陈则盛以筐衍,已陈则践之爨之而已。若复取之而寝外其下,不梦必咪,盖祭祀鬼神之余物,或足以玫它妖。师金以此意告颜渊,今汝夫子迷古人之土梗陈迹,欲有为於时,使弟子游居寝外於仁义礼乐之下,故不免世矉息,是推舟於陆,行车於水也。夫应物无穷者,随时适变,无古无今,此无方之传也。又喻以桔槔俯仰在人引之,非引於人也,今仲尼用力於仁义礼乐,要世人而从之,非若桔槔者也?故先王法度,犹众果之味不同而皆可於口,当应时而变,然后皆适也。周公缓狙,喻古今之不相伴也。礼义法度则一,而所用之时不同,犹西施里妇之矉则一,而美丑异矣。
译所以,万物混同而丛生,就像众多孔窍发出怒号。林木之乐本来没有固定形状,也正因为如此,发出怒号的东西才寻求不得。布散挥动而不受牵曳,是猛烈的风通行;幽深昏默而没有声音,是焱氏之窍成为虚空。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处于幽冥之中,于是进入不可测知的神妙境界。因此生死、实有和荣盛散徙无常;这是几乎人人所疑惑的,却是圣人所考察依据的。天机不张开,就是形体下坠、聪明退去。五官都具备,却保存而不使用。达到无言而心中喜悦的境界,不是天乐又是什么呢?《礼》说:“大乐与天地同和。”人的道性没有不是由自身和乐而得到的;音乐达到和谐,天地便有所应合,但这不是人就不能完成。因此本章借音乐比喻道,使学习者知道形气交相和合,至高的声音广大流畅而不显声闻,起初并不在金、石、丝、竹的繁复演奏之中。最后举出有焱氏的颂,说明至道。至高的声音有不是视觉听觉所能接触的,所以最终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这仍是颜子所不能达到的愚昧。见闻知识一时全部泯灭,所以道可以承载他,使他与道同行。这种音乐,乐器不是凡俗所制,声音具备先天之性;至乐至和充满天地,丝竹无法描写,昼夜常常可以听见,甚至能使师襄恐惧、瞽旷惊异,使土偶歌唱、木人起舞。那么咸池之妙,难道在音声、律吕之间吗?善于听的人,应当不用耳而用心,不用心而用气;这样就是以虚合虚,在无所听之处听闻。所感到快乐的是天乐,快乐就完整了。太上说:“音乐和美食,只能使过客暂时停留。”垫潜之下必定有听到雷声而有所行动的东西,我将和它谈论音乐。太和,当作“泰和”。傥然,当作“惝然”,是惝恍自失的样子。“众氏”一本作“焱”,读音为必遥切;太古无为,是帝王的名号。孔子向西到卫国去。颜渊问师金:“先生这次出行会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老师恐怕要穷困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在没有陈列之前,盛放在筐筥里,用有花纹的绣巾覆盖,由尸祝斋戒后捧着它。等到陈列完毕,行人踩踏它的头和脊背,拾柴的人拿去烧火罢了。如果再把它取来盛在筐筥里,用绣巾覆盖,拿到游息、居处、寝卧的地方放在下面,那人必定不得安睡,还会不断做恶梦。如今你的老师,也在取用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带着弟子游息、居处、寝卧在仁义礼乐之下。所以在宋国伐树,在卫国削迹,困穷于商、周,这难道不是他的梦吗?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日不能生火做饭,死生相邻,这难道不是他的恶梦吗?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陆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便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就会使天下劳苦而不能行走寻常之路。古今难道不是水陆不同吗?周、鲁难道不是船车不同吗?如今把周朝的做法用于鲁国,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劳苦而没有功效,自身必定遭殃。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术的传承,能够顺应万物而没有穷尽。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桔槔吗?拉它就低下,放开它就扬起。” 桔槔是人所牵引的,不是牵引人的,所以俯仰变化而不得罪于人。因此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为可贵。譬如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像梨、橘、柚一样,味道各不相同,却都适合口味。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如今把猴子抓来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会咬、撕、扯、裂,直到全部除去才罢休。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猕猴与周公的差异一样。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看见,觉得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皱眉走过乡里。乡里的富人见了,紧闭门户不出;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儿女离开。她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好看。可惜啊,你的老师恐怕要穷困了!” 郭注说:凡是被废弃的事物,在当时已经没有用处,再使用它反而会招致怪异。先王的典礼,是用来适应时势的;时势过去却不废弃,就会开出矫饰仿效的端绪。因此时代迁移、世道改变,礼也应当改变;顺应事物而不受拘系,不劳苦却能有功,只求合乎时宜、适应治理的体制罢了。有的人认为美的,另一些人或许认为丑;礼义在适合时势时施用,就是西施,过时而不废弃,就是丑人。吕注说:圣人的礼义法度,都是应对世事留下的形迹。当它们用来应对世事时,加以严整修饰,就像刍狗未陈列时斋戒捧持;等到事情过去,便委弃不用,就像刍狗已经陈列后被行人踩踏。取用已经陈列过的刍狗,把它放在寝卧之处的下面,心中有所系恋,便不得安睡,必定做恶梦。取用先王应对世事的进退之迹,和弟子不停地弦歌诵读、讲习,就会遭遇宋国伐树、卫国削迹、困穷于商周之梦,以及被围困在陈蔡、死生相邻的恶梦,这就是它的报应。只是因为不能在事情过去后舍弃它,心中有所系恋,所以才有船不宜陆行、周法不能行于鲁国的问题。他不知道没有固定方术的传承,能够应顺万物而无穷;把它用于治理人事,也是不对的。桔槔俯仰而不得罪于人,用来比喻应变,也是不对的。梨、橘、柚味道相反却都适合口味,犹如给猕猴穿周公的衣服;这就是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好看。若能立教立道而没有私心,仲尼即使取用先王应世的遗迹来弦歌诵读、讲习,难道会有所系恋吗?看宋国伐树、卫国削迹、困于商周、厄于陈蔡,就像鹳雀和画蚩从眼前经过一样!我知道道不能推行的原因了:为什么还要讲究船陆之行、必用周鲁之法,却不知道没有固定方术的传承,以至于俯仰都得罪于人,也不知道礼义法度应当随时变化,以及皱眉为什么会美呢?”},{ 大概是学习孔子,却不知道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根本,那么弊病通常就会像这样。庄子之所以多次谈到这一点,正是这个缘故。疑独注说:《六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合于时宜就采用,不合时宜就舍弃。就像刍狗,在祭祀前还要用筐箧盛装;祭祀完毕,就任人践踏、焚烧罢了。若再把它取回来,放在床榻外面压着,人不做恶梦才怪;因为祭祀鬼神后留下的东西,有的或许足以招致妖异。师金就是以这个意思告诉颜渊的:如今你的老师迷恋古人的土偶木偶和陈旧遗迹,还想在当时有所作为,使弟子们游息居处于仁义礼乐之下,所以免不了受到世人的讥笑。这就如同把船推到陆地上,把车赶到水里行驶。能够无穷无尽地应对事物的人,随时势而通达变化,不拘泥于古今,这就是无定方的传授之道。师金又用桔槔作比喻:它的俯仰取决于人来牵引,并不是它去牵引人;如今仲尼却在仁义礼乐上用力,想使世人都来跟随他,难道不是不像桔槔吗?所以,先王的法度,就像各种果实味道不同,却都可以适合人的口味;应当随着时势变化,然后才能都合于实际。周公与狙公的譬喻,是说明古今不能彼此完全相同。礼义法度本身可以相同,但施用的时机不同;正如西施皱眉与乡里妇人皱眉,动作相同,美丑却不同。
详道注:齐、楚、燕、魏之歌异转而皆乐,九夷、八蛮之哭殊声而皆悲。是以圣人之治天下,乘时以制宜,因民以立法,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故伏羲、神农教而不诛,皇帝、尧、舜诛而不怒,夏质而不文,周文而不质,古之法其可行於今?今之法其可胶於古乎?孔子推古以御今,非胶之也。欲缘迹以复於所以迹而已。师金恐天下之人溺於缘迩之弊,所以始况以刍狗、舟车,次况以桔槔、橘抽,终况以猿狙、好丑、犹古今周、鲁之不可一也。诊日:以书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碧虚注:师金惜夫子之有才而不达,如刍狗已弃,复用必招不祥。盖治贵日新,履迹则弊,以周道可行於鲁,则太行可以荡舟,不若舍陈迹而任自然,应天理而随物化,故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治则为法矣。犹口之於味,欲甘与甘,欲辛与辛,应时而变者也。故顺缓狙之性则易驯,效西施之矉者愈丑也。庸斋云:师金亦荷筱丈人、楚狂接舆之类,盖谓儒者所学皆古昔陈言,不足用於今世。川陆舟车之喻,言时不同。无方之传,不执一之道,古传随时不执一之道,所以应世而无穷,俯仰随人而无所容心,即无方应物之喻。租梨橘抽,味各不同,以譬三王不同礼,五帝不同乐之意。以古之礼乐强今人行之,是强缓狙而衣以周公之服;以今人而学古,犹里妇而学西施之矉也。此段凡六喻,节节皆奇。刍狗,所以致敬也,祭已而存之则妖兴。法度,所以适时也,时过而执迹则弊至。此师金所以讥夫子而醒其穷於商、周之梦,解其围於陈、蔡之眯也。而犹遑遑然觊复古於今,行周於鲁,无异荡舟而求利涉之功,宜其应物辄穷而至於死生相与邻也。倘能如桔槔之俯仰无心,橘抽之甘酸可口,则奚必强缓狙以周公之服,贵里妇以西施之美哉?无方之传,言古传此道无有定方,在任治道者相时施政,使民宜之而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其师金之谓欤?取弟子,是聚弟子。眯音米,物入眼为病,於此说之不通,陆氏《音义》载司马云厌也,音一琰切,成法师《疏》直作魇,梦中怪也,其论为当。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五竟#1『子『为『予』字之误。#2『自』为『目』之误。#3取、聚古通用。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运第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聘。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连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观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以游逍遥之墟,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阀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郭注:求之於度数阴阳而未得,此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中心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故未尝通也。由中出者,圣人之道,外有能受者乃出耳。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虽性可学成,要当内有其质,若无主於中,则无以藏圣道也。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矣。仁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滞系於一方则见。见则伪生而多责。故至随时而变,无常进也。从简,故易养。不损己以为物,游而任之,斯真采也,采真则色不伪矣。天下有以所非自累者,而没命於所是,非立乎不贷之圃也。舍之而悲者,操之不能不栗。知进而不知止,则性命丧矣,所以为戮。守故不变,则失正矣。
译详道注说:齐、楚、燕、魏的歌声腔调各不相同,却都能使人感到快乐;九夷、八蛮的哭声各不相同,却都能表达悲哀。因此圣人治理天下,是顺应时势来制定适宜的措施,依据民情来建立法制;确实能够使国家获利的,就不必规定同一种用法;确实能够使事情便利的,就不必要求礼制完全相同。所以伏羲、神农以教化为主而不杀伐,黄帝、尧、舜诛罚而不以此为怒;夏代质朴而不讲文饰,周代文饰而不质朴。古代的法制,难道可以照搬到今天吗?今天的法制,难道可以强行套在古代吗?孔子推举古代的道理来驾驭今天,并不是拘泥于古制,而是想沿着古代遗迹,恢复其所以成为遗迹的根本道理罢了。师金担心天下人沉溺于拘泥遗迹的弊病,所以先用刍狗、舟车来作譬喻,接着用桔槔、橘柚来作譬喻,最后用狙公、好丑以及古今、周鲁不能相同来作譬喻。古语说:拿书本来学习驾车的人,不能完全了解马的性情;拿古代制度来治理今天的人,不能通晓事情的变化。碧虚注说:师金惋惜孔子有才,却不能通达时变;这就像刍狗已经被丢弃,却又重新使用,必定会招来不祥。治理贵在日日更新,拘泥于旧迹就会产生弊病;如果认为周代的治道可以施行于鲁国,那么就等于认为太行山也可以用来荡舟。不如舍弃陈旧的遗迹,任其自然,顺应天理而随万物变化。因此,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并不以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天下为可贵;能够治理天下,就成为法度。正如人的口舌对于味道一样,想吃甜的就给他甜的,想吃辛的就给他辛的,都是随时势而变化。所以顺着狙公的性情来调教它,就容易驯服;模仿西施皱眉的人,反而会更加丑陋。庸斋说:师金也属于荷蓧丈人、楚狂接舆这一类人物,大概是说,儒者所学习的都是古代的陈旧言论,不足以用于当今社会。川陆舟车的譬喻,是说时代不同。所谓无方之传,是不执着于一端的道;古代传下来的不执一之道,能够随时势变化而不拘守一端,所以可以应对世事而无穷无尽。俯仰都随着人而动,自己不存私心,就是无方而应物的譬喻。酸梨、橘柚等果实,味道各不相同,用来比喻三王的礼制不同、五帝的乐制不同。把古代的礼乐强迫今天的人实行,就像强迫狙公穿上周公的衣服;让今天的人去模仿古人,就像乡里妇人学习西施皱眉一样。这一段总共有六个譬喻,层层推进,都十分奇警。刍狗本来是用来表示敬意的,祭祀结束后还把它留着,就会兴起妖异。法度本来是用来适应时势的,时势已经过去却仍拘守旧迹,弊病就会产生。这正是师金讥刺孔子、使他从沉溺于商、周旧梦的困境中醒来,并解脱他在陈、蔡之间所受困厄的意思。然而孔子仍然惶惶不安地希望在今天恢复古制,把周礼施行于鲁国,这和把船推到陆地上、还想求得顺利航行的功效没有不同;难怪他应对事物总是陷入困穷,终于到了生死相邻的境地。假如能够像桔槔那样俯仰而无心,又像橘柚那样甘酸皆能适口,那么何必强迫狙公穿周公的衣服,又何必把乡里妇人看得像西施一样美呢?所谓无方之传,是说古代传下来的这种道理没有固定的方法;掌管治理之道的人,应当观察时势而施行政令,使百姓得到适宜的治理。《易经》说:穷困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这大概说的就是师金吧!“取”与“聚”是古代可以通用的字。“眯”读作“米”,东西进入眼睛而造成疾病;若按这里的说法,文意不通。陆德明《经典释文·音义》记载司马彪说是“厌”,读音为“一琰切”;成法师《疏》直接写作“魇”,指梦中出现怪异之事,他的说法是恰当的。《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四十五完。“子”是“予”字的讹误。“自”是“目”字的讹误。“取”和“聚”在古代可以通用。《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四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撰。《天运》第三。孔子到了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从哪里求它呢?”孔子说:“我从度数中求它,五年还没有得到。”老子说:“你又从哪里求它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它,十二年还没有得到。”老子说:“是这样。假使道可以奉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奉献给君主的;假使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父母的;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使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给予子孙的。然而道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内心没有主宰,它就不能停留;外界没有正确的承受者,它就不能施行。从内心发出的,外界不能承受,圣人就不出言;从外界进入的,内心没有主宰,圣人就不隐没。名,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不可过多占取。仁义,是先王暂时寄居的旅舍,只能住一夜而不能久居;若久居其中,便会招致过多责难。古代的至人,借道于仁,寄宿于义,来往于逍遥之境,食用苟简之田所产,立足于不贷之圃。不贷,就是不向外施出。” 古人称这种情形为采真之游。把富贵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掌握它就战栗,舍弃它就悲伤,却一点也没有可以鉴察的东西,用来堵塞自己永不停止的欲求,这就是受天刑戮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是正道所用的器具;只有顺应大的变化而没有阻塞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使事物端正。心中认为不是这样的人,天门就不会为他打开。郭注说:从度数、阴阳中求道而没有得到,是借孔子和老子来说明绝学的意义。内心没有承受道的资质,即使听到了道,也会让它过去。内心没有主宰,外物也就没有能够使自己端正的东西,所以从未真正通达。从内心发出的,是圣人的道;外界有能够承受它的人,圣人才会发出。从外界进入的,是借助学习来成就本性。虽然本性可以通过学习成就,但内在应当先有这种资质;若内心没有主宰,就无法藏受圣道。名,是天下共同使用的东西;矫饰超过实际,过多占取名声,天下就会混乱。仁义是人的本性,而人的本性有变化,古今并不相同。因此只是暂时寄寓而随即过去,便能幽冥;若滞留系缚于一端,便显露痕迹;显露痕迹,虚伪就产生,责难也增多。所以至人随时变化,没有固定的进取方式。因为从简易处行事,所以容易养护。不损害自己来迁就外物,任意游行而顺其自然,这就是真正的采真。天下有人以自己所认为错误的事自我累害,却把生命埋没在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事上,这就不是立足于不贷之圃。舍弃名利便悲伤,是因为掌握它时不能不战栗。只知进取而不知止息,就会丧失性命;这就是成为天所戮害之人的原因。固守旧法而不变化,就会失去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