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六十三

山木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96–197 段

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束海有乌焉,其名曰意息。其为乌也,纷纷秩轶,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真#2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填,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於狂;削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旱,入乌不乱行。乌兽不恶,而况人乎!郭注: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竞。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异,与众为逢;混然大同,无独异於世矣。故昭昭者乃冥冥之述也。将寄言以遗迹,因陈、蔡以托意,恃功名以为己成者,未之尝全,功自众成,故还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非由名而后处之。无心而动,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述皆去。恣情任彼,彼各自当,其责寂泊无怀,乃至人也。辞交游,去弟子,取其弃人间之好,若草木之无心,故乌兽无所畏,益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吕注:纷纷轶跌,则虽纷而不乱,似无能而非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则踌躇不得已於动止之间也。迹不敢先,退不敢后,无出而阳,无入而藏也。食不先尝,又取其绪,处乎不争之地也。行列不斥,人不得害,则韦於人之道也。知功名之成必有亏,而去之以还与众人,此大成之人所为也。道流而不明,居则人莫见其功,得行而不名处,则人莫闻其名。得,则德也。纯常比狂,猖狂妄行也。不为功名,还与众人也,此所谓有道者能以有余奉天下也。陈、蔡之厄所以处之,非不足於此,亦知之所无奈何耳!学仲尼者苟不知有所谓行列不斥,与乌兽之可入,则不至於揭日月而行,而为功名之所累者几希。疑独注:大成之人,指老子去功为,名还与众人,此所以不寨不亏也。道流於天下而不见其述,德行於天下而不闻其名,不杂不变,无心若狂,故不责於人而人亦无责,此至人之道也。至人不欲名闻於人,子何喜於名也!夫子於是辞交游,去弟子,逃於大泽,衣褐食杼,尽弃人间之好而求物外之理,乌兽为之柔驯,况於人乎!碧虚注:乌名意怠,取其无骞书之心。引援而飞,食取其绪,言避害之深也。今孔子饰知以删《诗》、《书》,修身以定《礼》、《乐》,昭如日月,众人师仰。有如直木甘井,先遭伐竭。伐功矜名,必无全者,故神人无功,其功归民;圣人无名,其名归臣。道气流布,何尝彰显,至人所居得行其道而民不见其迹也。纯常比狂,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削除圣逵,则无功矣。捐弃权势,则无名矣,缘饰知以惊愚,故有陈、蔡之厄也。於是孔子辞交去徒,逃於大泽,亦犹意怠之迫胁而栖,行列不斥,乌兽不恶,而况人乎!肤斋云:意怠,燕也。迫胁而栖,言近人为巢。不斥,不多。各依人家,故外人不得害之。顺道而行,黯然自晦,故日道流而不明。所居得行其志,不以声名自高,故日居得行而不名处。纯常,一也。狂若无心,不为功名,人我无责,无逵而化也。至人欲无闻於世,子何以名为喜乎?末后数语,与列子食豕如食人意同。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二句,停匀分读,义自显然。郭氏乃於明字下着注,故后来解者不越此论,唯吕氏、疑独二家从居从处为句,盖得当是德,名应是明,庶与上文义协,言道德流行无往不在,但不欲自显其道德以取伐竭耳。纯常比狂,彼此无责,故能入兽不乱韦,入乌不乱行,此孔子服膺大成之言而洗心藏密之效也。故标示后世以为规戒焉。孔子问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译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您厌恶死亡吗?”“是的。”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的方法。束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作为鸟,行动纷乱而不失秩序,似乎无能;要靠攀援才能飞,受到逼迫才栖息,前进不敢走在最前,后退不敢落在最后;吃东西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别人剩下的。所以它的行列不受排斥,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因此免于祸患。直木先被砍伐,甘井先被汲干。您大概是以炫耀聪明来惊吓愚人,以修饰自身来显明他人的污秽,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祸。从前我听大成的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会受到损害,名声成就的人反而会亏损。谁能除去功劳和名声,返回到众人之中?道流行于天下却不显明,居处而任道运行却不以此自名;纯朴平常,才近似于狂人;削去锋芒、抛弃权势,不以功名自处。所以不责求别人,别人也不责求他。至人不希望声名被听闻,您为什么还以声名为喜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去弟子,逃入大泽;穿粗布衣,吃橡栗;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鸟兽尚且不厌恶他,何况人呢!郭象注:意怠的祸害产生于役使智巧、奔走争逐。直木被砍、井水被汲干,是才性显露所造成的祸害。稍微显出与众不同,就会同众人发生冲突;浑然与众人相同,就不会独自显异于世。所以表面上的明亮,实际上是昏暗的行迹。这里借言语寄托意思,借陈、蔡之困来寄寓心志;把功名当作自己的成就的人,从来不能保全。功劳本来由众人共同成就,所以应当把它归还给众人。道昏昧地流行而自行运作,那些人安然自得地实行道,并不是取得名声以后才如此。无心而行动,功劳自然由他人完成,所以权势不在自己,名声和行迹也一并除去。任情而行,任凭他人各自承担,心中寂静无所挂怀,这就是至人。辞别交游、遣去弟子,是取其抛弃人间的爱好,像草木一样无心,所以鸟兽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也是借言语把信任万物、使自己处在不受伤害的境地推到极致。吕惠卿注:行动纷乱而不失秩序,虽然纷杂却不混乱,似乎无能而并非真的无能。靠攀援飞行,受到逼迫才栖息,是在动与止之间迟疑而不得不如此。行迹不敢走在前面,也不敢落在后面,既不外显,也不深藏;吃东西不敢先尝,又只取剩下的,处在不争的位置。行列不受排斥,别人不能伤害它,是因为它合于处世之道。知道功名成就必然有所亏损,于是抛弃功名而返回众人之中,这就是大成之人的作为。道流行于天下却不显明,居处时没有人看见他的功劳;任道运行却不以此自名,世人也听不到他的名声。‘得’,就是德。纯朴平常而近似狂人,就是任性而行、随意行动。不为功名,就是返回众人之中;这就是所谓有道的人能够把有余奉献给天下。陈、蔡之困所以发生,不是孔子没有做到这些,也有智慧所无法改变的地方!学习仲尼的人,如果不知道所谓行列不受排斥、能够进入鸟兽之中,就不会避免举着日月行走,也很少能不受功名牵累。疑独注:大成之人,是指老子。除去功劳,把名声还给众人,所以不会受到损害,也不会亏损。道流行于天下却看不见它的行迹,德行于天下却听不到他的名声;不杂不变,无心而似狂,所以不责求别人,别人也不责求他,这就是至人的道。至人不想让名声被世人听闻,您为什么还以名声为喜呢?孔子于是辞别交游、遣去弟子,逃入大泽,穿粗布衣、吃橡栗,完全抛弃人间的爱好而追求物外的道理;鸟兽因此变得柔顺驯服,何况人呢!碧虚注:鸟名意怠,取其没有骄矜争竞之心。靠攀援飞行,取食剩余,是说它深深避开祸害。如今孔子炫耀聪明来删定《诗》《书》,修养自身来制定《礼》《乐》,明亮得如同日月,成为众人仰望的老师。正如直木和甘井,都会先遭到砍伐和汲竭。夸耀功劳、矜持名声的人,必定不能保全。因此神人不自有功,功劳归于百姓;圣人不自有名,名声归于臣下。道气流布,何曾显扬?至人所处之地能够实行其道,而百姓看不见他的行迹。纯朴平常而近似狂人,是天道所认可的君子,却是世俗所谓的小人。削除圣人的行迹,就没有功劳;抛弃权势,就没有名声。凭借文饰聪明来惊吓愚人,所以有陈、蔡之困。于是孔子辞别交游、遣去门徒,逃入大泽,也像意怠受到逼迫才栖息一样;行列不受排斥,鸟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肤斋说:意怠,是燕鸟。受到逼迫才栖息,是说它依近人家筑巢。不受排斥,就是不被过多驱逐。它们各自依附人家,所以外人不能伤害它。顺着道而行,暗暗地隐藏自己,所以说‘道流而不明’。居处时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却不以声名自高,所以说‘居得行而不名处’。纯常,就是纯一。狂,是像无心一样;不为功名,人与我彼此都没有责求,不留下行迹而任其变化。至人希望不在世间闻名,您为什么还以名声为喜呢?最后几句,与《列子》所说吃猪如同吃人的意思相同。‘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两句应均匀分读,意义自然显明。郭象在‘明’字下作注,所以后来解释的人大都不超出他的说法。只有吕氏、疑独两家把‘居’和‘处’分别断句,大概认为‘得’应为‘德’,‘名’应为‘明’,这样才大致与上文意义相合:道德流行,无处不在,只是不愿自行显露道德,以免遭受砍伐和汲竭。纯朴平常,彼此都不责求,所以能够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这是孔子牢记大成之人的话、洗心藏密所产生的效果,所以特意标示给后世作为规戒。孔子问子桑雩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宋国砍伐树木,在卫国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困穷,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遇了这几种祸患,亲近的朋友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越来越离散,这是为什么呢?”子桑雩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灭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玉璧的包裹布吗?婴儿的包裹布很少。’又有人说:‘是因为婴儿会成为累赘吗?婴儿带来的累赘更多。’丢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快走,为什么呢?林回说:‘那个是因为利益而结合,这个是因为天性亲属而结合。因利益而结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彼此抛弃;因天性亲属而结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相差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醴酒。’

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抱於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玲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绿,情莫若率。绿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郭注:君子之交,无利故淡,道合故亲。小人之交,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绝。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有故而合,叉有故而离矣。其爱益加进,去饰任素也。因形率情,故不矫之以利。形不假故常全,情不矫故常逸。任朴直前,故常足也。吕注:学孔子而不知有所谓天属,唯学与书之为务,则所以交於天下者皆人合而已。形莫若绿,绿则不离而合矣。情莫若率,率则不劳而逸矣。不离不劳,则任其质之自然而性分已足,奚用求文以待形哉!不求文以待形,则不待物宜矣!此绝学捐书之尤至者也。疑独注:以势交者,势穷则离;以利合者,利穷则散。唯父子兄弟,天属也;其相亲之道,尤见於穷祸息害之时,故太史公日疾痛未尝不呼父母,《诗》曰:死丧之戚,兄弟孔怀。故假人之亡国,林回不以千金之璧为利而以赤子为爱,出乎天性之自然,盖其始无所因而合,今亦无所因而离也。君子以道交,故淡;小人以利交,故甘。道交之与天属,其致一也。孔子犯息之后,交徒益散者,其始有故而合,亦有故而离也。舜之将死,以其真道命令禹曰:形莫若绿,不以心使形也;情莫若率,不以物怖情也。形绿则不离,情率则不劳。故无文而反质,无物而自足矣。碧虚注:天属淡以亲,利合甘以绝。无故以合,所以亲;有故以合,所以绝。孔子绝学捐书,弟子加进;去其利合,留其天属也。舜之将死,以真道清冷晓悟禹日形属外,因物而顺之;情属内,自率而领之。物顺则合,自领则逸。既合且逸,岂假文采以待形用?固不须外物之附已也。外物,谓亲交徒友辈。庸斋云:冷,音零,晓也,以真道告之。绿,谓因其自然。率,谓循其自然。不离,与道为一也。形,指我。文,指身外之物。不以身外之物待我。待,犹宴客曰待。不以身外为文华,则不待於物,此不待不资之也。天属相收,出乎自然,无故而合也;利合相亲,出乎使然,有故而合也。以夫子之交徒比林回之赤子,则有故无故可见。淡亲甘绝,又为世道,泛言之,此相收相弃之所以分也。夫子既悟,归而绝学,以至於无为,捐书而究其所以迹。弟子无揖逊之礼而相忘於前,其爱益加进,则去饰任真皆天属也,奚独父子而后为至亲耶?形绿而不离,则己常存。情率而不劳,则性常逸。所谓我者得矣,又何待乎礼文?何资乎外物哉!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一竟#1正字为『泊』#2正字为『直』。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二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山木第三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失腾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郭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枝,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吕注:明虽放言若此而不见害者,虚己以游世之证也。疑独注:大,粗也。席,履带。履坏,故以带系之。魏王叹先生之惫,庄子答以是贫非惫,乃引腾猿自喻,得桩梓豫章犹君子之得时;今处拓棘松枸之问,谓遭昏主乱相,虽欲不惫不可得也。如欲强以直言行道,比干之见剖心,征验昭然也。碧虚注:无行干人谓之惫,不遇固穷谓之贫。夫腾猿之处木也,得势则王长,处难则危行。人处昏乱之世,而欲逞英林,召息必矣。庸斋云:揽,把也。蔓,缠绕。不柔上着加急字,其状猿尤精。结以征也夫三字,亦奇。外利禄而守志者贫,无所守而气馁日惫。贫者士之常,惫者士之丧。故南华於一字之问,必正其名,所以欲奔其实也。腾猿之喻,夫岂得已意?在桩梓拓棘之分,以形容其不遭时耳。观南华所对,可谓确乎其尚志者矣!吁士抱道而不遇赏音何代而非魏王耶?然心广体胖,足以胜之,则亦何贫惫之有!

译君子的交往虽然淡,却能亲近;小人的交往虽然甜,却容易断绝。那些无缘无故而结合的,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逍遥地回去,断绝世俗之学,抛弃书籍,弟子们不再在面前行抱持、揖让之礼,但对他的爱护反而更加深厚。后来有一天,子桑雩又说:“舜将要死时,真诚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顺应自然更好的,情感没有比率真更好的。顺应自然,形体就不会离散;率真,情感就不会劳苦。形体不离散、情感不劳苦,就不需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不需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物。’” 郭象注:君子的交往没有利益因素,所以显得淡;但因为道相合,所以亲近。小人的交往以利益为饰,所以甘美;利益不能长久,所以终将断绝。没有外在缘故而自然结合,是天性亲属;结合不由外在缘故,外在缘故就不足以使它离散。有外在缘故而结合,也必然有外在缘故使它离散。孔子的爱护更加深厚,是因为去掉文饰而任其朴素。顺着形体、率任情性,所以不以利益强行改变它。形体不借助外缘而常能保全,情感不受矫饰而常能安逸;任凭朴直向前,所以常常满足。吕惠卿注:学习孔子却不知道有天性亲属,只把学习和书籍当作要务,那么与天下人的交往都只是人为结合。形体没有比顺应自然更好的,顺应自然就不会离散而能相合;情感没有比率真更好的,率真就不会劳苦而能安逸。不离散、不劳苦,就任凭本质自然发挥,性分已经足够,哪里还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呢?不需要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就不需要依赖外物了。这是断绝世俗之学、抛弃书籍最彻底的境界。疑独注:以势力交往的,势力穷尽就会离散;以利益结合的,利益穷尽就会分散。只有父子兄弟属于天性亲属;彼此相亲的道理,尤其表现在困穷、祸患、灾害之时。所以太史公说,遇到疾病痛苦,没有不呼喊父母的;《诗经》说:遭逢死亡丧亡的忧患,兄弟极为关怀。因此,假国灭亡时,林回不把千金玉璧看作利益,而把婴儿看作可爱,是出于自然天性;它们起初结合没有外在原因,如今离散也没有外在原因。君子以道相交,所以交情虽淡却亲近;小人以利益相交,所以交情虽甜却容易断绝。以道相交与天性亲属,最终的道理是相同的。孔子遭遇祸患以后,交游门徒更加离散,是因为他们起初有外在缘故而结合,也有外在缘故而离散。舜临死时,以真实的道理告诫禹说:形体没有比顺应自然更好,不要用心意驱使形体;情感没有比率真更好,不要让外物惊扰情感。形体顺应自然,就不会离散;情感率真,就不会劳苦。故无文而反质,无物而自足。碧虚注:天性亲属,交情虽淡却亲近;利益结合,交情虽甜却终将断绝。无外在缘故而结合,所以亲近;有外在缘故而结合,所以断绝。孔子断绝世俗之学、抛弃书籍,弟子反而更加亲近;这是去掉利益结合,保留天性亲属。舜临死时,以真实之道清楚地告诫禹:形体属于外在,应当顺着外物;情感属于内在,应当率性而行。顺应外物就能相合,率性而行就能安逸。既相合又安逸,哪里还要借助文饰来对待形体呢?本来就不需要外物依附自己。外物,是指亲近的朋友、门徒和同伴之类。庸斋说:‘冷’音读为‘零’,是晓谕的意思,即以真实的道理告诫他。‘绿’,是顺应自然;‘率’,是循着自然。不离,是与道合一。形,指自身;文,指身外之物。不以身外之物来对待自己。‘待’,就像宴请宾客时说的‘待’。不把身外之物当作文饰,就不需要外物;这里的‘不待’,是说不依赖外物。天性亲属彼此收容,出于自然,是没有外在缘故而结合;因利益结合而彼此亲近,出于人为,是有外在缘故而结合。把孔子的交游门徒同林回的婴儿相比,有无外在缘故就可以看出。交情淡而亲近、甜而断绝,也是在概括世俗之道,这就是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的区别。孔子既然悟道,回去后便断绝世俗之学,以至于归于无为;抛弃书籍,探究书籍所留下的行迹。弟子们不再在他面前行揖让之礼,却相互忘掉这些形式;他们对他的爱护反而更加深厚。这样,去掉文饰、任其真实,都是天性亲属,难道只有父子之后才算最亲吗?形体顺应自然而不离散,自己就能常存;情感率真而不劳苦,本性就能常常安逸。所谓‘我’已经获得了,还有什么需要依赖礼文?还需要凭借什么外物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一完。校正字为“泊”。校正字为“直”。《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二。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山木》第三。庄子穿着粗布衣服,鞋子破了,正用麻带系着鞋,经过魏王面前。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是困顿;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跳跃的猿吗?它得到楠木、梓木、豫章那样的大树,就攀援着枝条,在树上称王称长;即使羿、蓬蒙这样的善射者,也不敢斜眼窥伺它。等到它处在拓、棘、枳、枸等荆棘之间,就行动危险、侧目张望,身体震动而战栗;这并不是筋骨突然更加紧张、变得不柔软,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足以施展它的才能。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就是比干被剖心的明证啊!” 郭象注:遇到合适的时势、处在有利的地方,就能伸展自己的长处;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没有谁能伤害它。处境不利却强行施展才能,就会遭受杀戮。吕惠卿注:庄子这样直言而没有受到伤害,正是虚己而游于世的证明。疑独注:‘大’是粗大的意思。‘布’是鞋带。鞋子破了,所以用鞋带系住。魏王感叹先生困顿,庄子回答说这是贫穷而不是困顿,于是引用猿来作比,得到楠木、梓木、豫章,就如同君子遇到合适的时势;如今处在拓、棘、枳、枸之间,就是遭逢昏君乱相,即使想不困顿也不可能。如果想强行用直言来实行道,比干被剖心,就是明白的验证。碧虚注:无所作为而被人役使,叫作困顿;没有遇到时势而安守穷困,叫作贫穷。猿处在树上,得势就称王称长,处境艰难就行动危险。人处在昏乱的时代,却想施展英才,招来祸患是必然的。庸斋说:‘揽’,是把握;‘蔓’,是缠绕。‘不柔’上面加‘急’字,正好描写猿的状态,十分精确。结尾‘这是明证啊’三个字,也很奇特。轻视外在利禄、守持志向的人,只是贫穷;没有所守、精神沮丧的人,才叫困顿。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困顿是士人的丧失。因此《南华》对于一个字的辨析,也一定要端正其名称,是希望名实相副。猿的比喻,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在楠木、梓木与拓、棘等树木的区别中,正用来形容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看庄子的回答,可以说确实尊尚志向!可叹士人怀抱道而没有知音,哪个时代没有魏王这样的人呢?然而如果心胸宽广、身体安泰,足以胜过这些处境,那么又有什么贫穷和困顿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