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大宗师第四
道非无才也,入而无为,所主者道也。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引之而入於无为,似亦易矣。犹守而告之,三曰然后外天下,七曰而后外物,九曰而后外生,天下与物忘之犹易,生者人所难忘,外生则不生而能生生,是为道之极致。夜气存而朝亦彻之,然后能见独。独者,离阴阳而无偶,见非目之所及也。无古无今,非世变所推。不死不生,则至於命矣。命物而不命於物,能杀生者也。物物而不物於物,能生生者也。其为物也亦强名,故任物之将迎、成毁也。夫物为物所樱,则动乱而不宁,唯道则樱而后成也。副墨,翰墨贰本。洛者,出书之地。诵者,记习之也。瞻明,有见而明理。聂许,附耳而相许也。需役,有待而行。於枢,见於咏歌。玄者,妙之体;冥者,明之藏。参者,一所以绝有,二所以绝无;寥者,空寂之名。而后疑无是始也。制此九名,以喻闻道必有渐也。详道注:物者身之累,故外物而后能外生;生者道之累,故外生而后能朝彻,盖夜气不忘,故朝而能彻;道无与偶,故所见者独;合古今为一时,通死生为一贯,则无将无迎,无成无毁,纯气不亏於内,万物莫樱其外而色若孺子,不足怪也。彼生之徒则杀生矣,而杀生者不死;彼杀之徒则生生矣,而生生者不生。其为物也,往者无不将,来者无不迎,成者无不毁,毁者无不成,此以樱而成者也。碧虚注:有圣人之才质,必资圣人之妙用;蕴圣人之妙用,必资圣人之才质,若守朴不变,未可言其备。守而告之,谓其可传也。外天下,则知土直之可遗;外物,明绪余之不足顾;外生者,悟哈酵音忆之虚幻;朝彻者,独见晓焉;见独,视道无匹也;无古无今,通万世也;不生不死,复於宗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谓戮食生之贼者身存,进盖生之妄者速死也。物萦而已,宁随成,不能倾。副墨,教典也。洛诵,习读也。见理日瞻明。耳告日聂许。需役,则待用。於枢,则咏歌。玄冥谓幽漠。参寥谓造极。疑始,则莫知其未始有始也。赵注:外天下、外物、外生,三者同一外,但由粗而精耳。既能外生,罔不洞照,所谓朝彻也。朝彻,则所见者卓;所见者卓,则古今常存;古今常存,尚何生死之有?《列子》: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正明此理。自将自迎,自毁自成,一任乎物之自然,而无不将迎,无不毁成,未尝不与物接也。萦宁者,人为此语所萦胖,忽有所悟,众理皆解,是樱而后成也。子葵又问何从而闻斯语。副墨,书也。洛诵,言也。瞻明,视也。聂许,听也。需役,行也。於枢,歌也。玄冥,默会。参寥,求之於远也。疑始,意其有初。皆寓言也。庸斋云:道与才俱全,五帝三王之外,伊尹、周公、孔子而已。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强解,但言一节高一节耳。朝彻者,胸中朗然,如平旦澄清之气。见独者,自见而人不见也。无古今,则无死生矣。杀生不死,生生不生,言虽杀之而不为死,生之而不为生也。无将迎、成毁,即是自然而然也,虽樱扰汨乱之中而其定者常在,是樱而后成也。因言而后书之简策,则墨之副也。苞络而读诵之,依文而读,背文而诵,犹子生孙也。后文同前解,谓道从读书而后有得,做出许多名字,到了归之造物。玄冥,有气之始。参寥,无名之始。疑始,又是无始之始。盖言道虽得之於文字,实吾性天之所自有者也。道者,所以建中立极,启迪人心;才者,所以开物成务,恢规创业。圣人以天下为心,任教化之重,於斯二者盖不可偏废焉。权夫二者之重轻,则宁处道而有余,无或流於才胜。所以女偶之化,卜梁犹守而告之,恐才之障道而难入也。始外天下,特遗其粗;外物,遗其在彼者;外生,遗其在我者。在我犹遗,则无所不忘矣。朝彻,明物之所未明。见独,睹物之所不睹。无古今,则时不可拘。无死生,则形不能定。以死为虐,则不能杀生。以生为恩,则不能生物矣。唯其无将无迎,无成无毁,所以无不将、无不迎、无不成、无不毁也,其名为樱宁。郭氏樱同萦,今定如字。人处世间,曰与物接,罕有不樱拂其心者,众人则樱之而乱,圣人则樱之而宁。樱之而乱,道之所以丧;樱之而宁,道之所以成也。亦犹常应常静之义,但立言颇奇。后文副墨至疑始,诸解备悉,兹不复赘。
译还要守持并告诫他,三日以后才能遗忘天下,七日以后才能遗忘外物,九日以后才能遗忘生命。忘掉天下和外物还容易,生命是人最难忘掉的;遗忘生命,就是不执着于现存的生命,却能够使生命不断化生,这就是道的极致。夜间的清明之气保存着,到了早晨也能通彻,然后才能见到“独”。“独”,就是脱离阴阳而没有匹偶;所见也不是眼睛所能达到的。没有古今的差别,不受世间变化的推移;不受生死限制,于是达到命的境界。能够支配万物而不受万物支配,便能主宰生死。能够使万物各成其为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便能使生命不断化生。所谓“物”,也只是勉强命名而已,所以任凭万物有来有往、成功毁坏。万物若被万物牵累,就会动乱而不得安宁;只有道,经过牵累之后反而能够成就。副墨,是翰墨的副本。洛,是出《河图》《洛书》的地方。诵,是记忆和熟习。瞻明,是有所见而明白道理。聂许,是附耳相互应许。需役,是有所等待而后行动。于枢,是见于咏歌之中。玄,是幽妙之体;冥,是光明所藏之处。参,是以“一”来断绝“有”、以“二”来断绝“无”;寥,是空寂的名称。然后才疑惑那或许并不是开始。设立这九个名称,是用来说明听闻大道必须有渐进的过程。详道注:外物是身体的累赘,所以遗忘外物之后才能遗忘生命;生命是道的累赘,所以遗忘生命之后才能达到朝彻。大概因为夜间的清明之气没有失掉,所以早晨能够通彻。道没有匹偶,所以所见的是“独”。把古今合为同一时刻,把死生贯通为一体,就没有迎来送往、成就毁坏;纯一之气在内不亏损,万物不能从外部牵累它,面色像婴儿一样,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那些使生命滋长的人,反而是在杀害生命;而杀害生命的人并不会死。那些杀害生命的人,反而是在使生命滋长;而使生命滋长的人并不执着于生。万物既然成为万物,来者没有不迎接的,往者没有不送行的,成者没有不毁坏的,毁者没有不成就的,这是因受牵累而成就。碧虚注:有圣人的才质,必定要凭借圣人的妙用;蕴含圣人的妙用,也必定要凭借圣人的才质。如果只是守朴不变,就不能说是完备。守持并告诫他,是说这些道理可以传授。遗忘天下,就是知道土地等身外之物可以舍弃;遗忘外物,就是明白外在事物的余绪不足以顾念;遗忘生命,就是悟知生命如同哈酵(音忆)一样虚幻;朝彻,就是独自见到光明;见独,就是看见道无可匹敌;无古无今,就是通达万世;不生不死,就是复归本宗;“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是说杀戮吞食生命的贼人自身能够保存,促使生命妄生的人反而迅速死亡。万物不过是相互牵累罢了,安宁地顺随成毁,不能因此倾覆。副墨,就是教典;洛诵,就是学习诵读;见理就是瞻明;以耳相告就是聂许;需役,就是等待使用;于枢,就是咏歌;玄冥,就是幽深寂静;参寥,就是达到极致;疑始,就是不知道在“未始有始”之前还有什么。赵注:遗忘天下、遗忘外物、遗忘生命,三者同样是“外”,只是由粗到精罢了。既然能够遗忘生命,就没有不能洞彻照见的,这就是所谓朝彻。达到朝彻,所见便高明卓异;所见高明卓异,古今便恒常存在;古今恒常存在,还哪里有生死呢?《列子》说:“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正是在说明这个道理。自己迎来自己,自己送走自己,自己毁坏自己,自己成就自己,一任万物自然运行,因此没有不迎送、没有不毁成的,也从未不与万物接触。“萦宁”,是人被这句话缠绕困惑,忽然有所领悟,于是各种道理都解开,这就是受牵累而后成就。子葵又问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副墨,是书;洛诵,是言语;瞻明,是看见;聂许,是听闻;需役,是行动;于枢,是歌唱;玄冥,是默默体会;参寥,是向遥远深处探求;疑始,是猜想它有一个开端。这些全都是寓言。庸斋说:道与才都完备的人,在五帝、三王之外,只有伊尹、周公、孔子罢了。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强行解释,只是说一层比一层高。朝彻,就是胸中豁然明朗,如同天刚亮时澄清的气象。见独,就是自己能够看见,而别人看不见。没有古今,也就没有死生。杀生而不死、生生而不生,是说即使杀它也不成为死亡,即使使它生长也不成为生存。没有迎送、成毁,就是任其自然而然;即使处在牵扰纷乱之中,内在的安定也始终存在,这就是受牵累而后成就。因言语而后写在书册上,就是墨的副本。包容贯通而诵读它,依照文字阅读,背诵文字,正如子生孙一样。后文关于副墨等语,与前面的解释相同,是说大道从读书之后才有所获得,因而造出许多名称,最后又归于造物者。玄冥,是有形之气的开始;参寥,是无名之物的开始;疑始,又是无始的开始。大概是说,道虽然从文字中获得,实际上却是我本性天然自有的。道,是用来建立中正、确立根本、启发人心的;才,是用来开通万物、完成事务、扩大规划、创立事业的。圣人以天下人的心为心,承担教化的重任,对于这两方面大概不能偏废。权衡道与才的轻重,宁可处在道这一边而有余,也不要流于才胜过道。所以女偊教化南伯子綦,卜梁倚还要守持并告诫他,是担心才会妨碍道,使人难以进入。开始遗忘天下,只是舍弃粗浅的外物;遗忘外物,是舍弃存在于外部的东西;遗忘生命,是舍弃存在于自身的东西。连自身都能舍弃,就没有什么不能忘掉。朝彻,是明白万物中原本未明的地方;见独,是看见万物中原本不可见的地方。没有古今,时间便不能拘束他;没有死生,形体便不能限定他。若把死亡看成暴虐,就不能杀害生命;若把生命看成恩惠,就不能使万物生成。正因为没有迎送、成毁,所以才没有不能迎送、没有不能成毁,这叫作萦宁。郭象本“樱”同“萦”,今依字作“樱”。人生活在世间,总要同万物接触,很少有人不被外物牵动心神。常人被牵动便混乱,圣人被牵动却安宁。被牵动而混乱,是道所以丧失的原因;被牵动而安宁,是道所以成就的原因。这也类似于常常应物而又常常寂静的意义,只是立论的说法颇为奇特。后文从“副墨”到“疑始”,各种解释都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赘述。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楼发背,上有五管,颐隐於齐,肩高於顶,句赘指天。阴肠之气有珍,其心间#2而无事,胼踪而鉴于井,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杞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鸦炙;浸假而化予之尸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而时处顺,一辰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郭注: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顺任而去,世谓之失,安时处顺,谓之悬解。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能解,则无所不解也。天不能无昼夜,我安得无死生而恶之哉?吕注:曲偿发背至句赘指天,言病之拘孪而可恶,此特阴阳之气有沴耳。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虽鉼踪而不害於鉴井。鉴井者,反照於性之譬。又将以予为此拘拘,若厌其生,而以发子祀之问,浸假而化者几三,而予之所体者则一,此所谓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予何恶哉!以无有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尸,神则转之者也。故以尸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生之来不能知,则得者时也,其去不能御,则失者顺也;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无所悬,此所以为解也。若非时而求,当顺而逆,则是物有结之而不能自解者也。来不能却,去不可御,则知物不胜天矣。吾何为恶之哉?林注:四人皆知道之士,能以无有、生死为一体,遂与为友。自曲凄至指天,言子舆之病状。人受阴阳之气而生,今有此疾,是二气灾沙之所致,然形虽有疾;心闲无事,鉼踪鉴井,归之造物,欲显物理,故寄兹嗟叹耳。夫身属造物,则随阴阳之变。浸假而化臂为鸡、为弹,予因而求时夜、鸮炙;浸假而化尸为轮、神为马,予因乘之而不辞。盖随化而安,何所违哉!有生死则有得失,得非我得,系乎时而已;失非我失,顺乎理而已,此所谓悬解。有生则悬,无生则解也。子舆谓使我如此者天也,天者物之所不能胜,吾何恶哉?详道注:首与脊尸,高下不同而同於幻形。无与生死去来不同,而同於幻事。此所谓死生存亡一体者也。左阳主生,故左臂言为鸡。右阴主杀,故右臂言为弹。得为可乐而安之,不为乐所动;失为可哀而处之,不为哀。所迁有哀乐之谓悬,无哀乐则悬解也。夫水性非凝也,凝而为冰,则水失其所融。土性非立也,立而为堵,则土失其所安。人性之结於物,亦犹是也。要在解之,以复基本而已。碧虚注:以七尺之躯即太空之体,无有死生存亡而一贯之也。莫逆於心,逆则非友矣。左臂为鸡,因而求司晨。右臂为弹,因而求鹄炙。尸柔阴以喻轮,神强阳以况马,予因乘之而游,岂更驾哉!死生犹外之而况哀乐乎?得其变则乘时而动,失其化则委顺而静,此乃达观明脱者也。其不能自解者,为死生变化之所结缚也。赵注‘子舆举化鸡、化弹、轮、马之喻,因而求时夜、鹊炙、乘之而游,固无是理。但借以明浸假化而为异物,不过顺物所宜而已,何容心哉?系者为形系累,解者吾今而后知免也。庸斋云:首、脊、尸只是首尾始终。人自无而有,既有有而后有生死也。伟哉已下,皆言其病状,使我为此拘拘者造物也。浸假一段最奇,言假使造物渐渐化予之身以为他物,吾将因而用之,此即顺造化而无好恶之意。是虽寓言,亦自有理。悬解者,心无所系着。不能自释者,有物结之,万物岂能胜自然之理哉?按此四人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与之为友。与《庚桑楚篇》始无有,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无有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义同,诸解论之详矣。下文郭氏从有沙为句,余解因之,《音义》载崔氏本从其心为句,闲而无事属下文,亦自有理。人之囿形天地间,已为造物所拘,而今所病孪拳若此,是又为形所拘也。虽阴阳之气有沙於外而心闲无事,鉼踪鉴井始叹为形所拘,似亦未能忘情终安於天所赋,则亦何恶之有!假使化予之臂为鸡、弹,因而求鸡、弹之实,假使化予尸、神为轮、马,因而求轮、马之用,既入化机,当随所遇而任之,其可拒邪?得者时,失者顺,即是适来夫子时,适去夫子顺也。此所谓悬解。悬则系於造物,解则造物不得。以系之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结之,唯顺自然之理而不听不距,可以解此结缚。故曰物不胜天也。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够把无为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尾部;谁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体,我就愿意和他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问候他说:“伟大啊,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弯曲拘挛的形体吗!”他的脊背弯曲凸起,五脏向上,脸颊隐没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弯曲的脖颈指向天空。阴阳之气有所紊乱,他的心却安闲无事;他弯腰驼背,从井中照见自己的形象,说:“唉!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弯曲拘挛的形体吗!”子祀问:“你厌恶这件事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造物者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使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用它来打鸦取肉;假使渐渐把我的身体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难道还要另外驾车吗?况且得到,是适逢时机;失去,是顺应变化。安然地顺应时机、处在变化之中,即使大喜大乐也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万物把他缠结住了。况且万物不能胜过自然已经很久了,我又何必厌恶呢!” 郭注:形体随化而合于变化,就无论到哪里都能顺应,无论遇到什么都没有不可的。遇到合适的时机,世人称为得到;顺任变化而离去,世人称为失去。安于时机、顺任变化,就叫作悬解。一个人不能自行解脱,便会被万物共同缠结;能够解脱,就没有什么不能解脱。天地不能没有昼夜,我怎么能没有死生却厌恶死生呢?吕注:从“曲楼发背”到“句赘指天”,是说疾病使形体拘挛而令人厌恶,这只是阴阳之气发生紊乱罢了。他的心安闲而无事,所以虽然弯腰驼背,仍不妨碍从井中照见自己。照井,是反观本性的譬喻。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种拘挛形体,仿佛厌弃他的生命;他借子祀的问题发问。假使身体渐渐被化为三种不同的东西,而自己所体会的仍归于一体,这就是所谓万物变化而从未有穷尽。我为什么要厌恶呢?以无有为头,以生为脊,以死为身体,精神就是推动这一切变化的东西。所以把身体当作车轮、把精神当作马,我便乘着它前行,难道还要另外驾车吗?生命到来时不能预知,所以得到只是适逢时机;生命离去时不能控制,所以失去只是顺应变化。安于时机、顺应变化,哀乐便不能进入内心,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悬系,这就是解脱。如果不合时机却强求,应该顺应却反而违逆,就是被万物结缚而不能自行解脱。生命来临不能拒绝,生命离去不能驾驭,可知万物不能胜过自然。我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林注:四人都是懂得道的人,能够把无有、生死看作一体,于是结为朋友。从“曲凄”到“指天”,说的是子舆的病状。人接受阴阳之气而生,如今患有这种疾病,是两种气发生灾变所造成的;然而形体虽然有病,内心却安闲无事,弯腰驼背而照见井中之形,把一切归于造物者,只是为了显明万物的道理,所以借此发出感叹。身体既属于造物者,就应随阴阳的变化而变化。假使造物者渐渐把手臂变成鸡、弹丸,我便顺势用来报晓、射取鸮肉;假使把身体变成车轮、精神变成马,我便乘着它而不推辞。既然随顺变化而安然,又有什么可违逆的呢?有生死便有得失;所得并不是我真正得到的,只是取决于时机;所失也不是我真正失去的,只是顺应道理而已,这就是悬解。有生便有所悬系,无生便得到解脱。子舆说,使我成为这样的是天;天是万物不能胜过的,我为什么要厌恶呢?详道注:头、脊、尾部高下不同,却同样是虚幻的形体;无有、生死、去来不同,却同样是虚幻的事情。这就是所谓死生存亡为一体。左属阳而主生,所以说左臂可以变成鸡;右属阴而主杀,所以说右臂可以变成弹丸。得到是可以快乐的事,但安然接受它而不被快乐所动;失去是可以悲哀的事,但处在其中而不被悲哀所迁移。所发生的变化如果引起哀乐,就叫作悬系;没有哀乐,就是悬解。水的本性并不是凝结的,凝结成冰以后,水就失去了融通的状态。土的本性并不是直立的,垒成墙以后,土就失去了安处的状态。人的本性被万物缠结,也正是这样。要紧的是解开这种缠结,使它恢复根本而已。碧虚注:把七尺之身看作太空之体,不把死生存亡分开而贯通为一体。心意完全相合,若有违逆就不算朋友。左臂变成鸡,便可以用来报晓;右臂变成弹丸,便可以用来射取鹄肉。身体柔顺属阴,可以譬喻为车轮;精神刚健属阳,可以譬喻为马,我便乘着它游行,难道还要另外驾车吗?死生尚且可以遗忘,何况哀乐呢?得到变化,就乘时而行动;失去变化,就委顺而静处,这正是通达的观照和明彻的解脱。不能自行解脱,是被死生变化缠结束缚了。赵注:子舆举出化鸡、化弹、化轮、化马的譬喻,借此报晓、射取鹊肉、乘车游行,当然没有这种实际道理。只是借这些譬喻说明,身体假使渐渐化为其他事物,也不过顺应该物的用途罢了,哪里容得下自己的心意呢?被系缚,是被形体牵累;得到解脱,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可以免除这种牵累。庸斋说:头、脊、尾部只是首尾、始终的意思。人从无而有,既然有了有,随后才有生死。“伟哉”以下都是说他的病状;使我变成这种拘挛形体的是造物者。假使造物者渐渐把我的身体化为其他事物,我就顺势使用它,这就是顺应造化而没有好恶之意。虽然是寓言,却也自有道理。悬解,就是内心没有系着。不能自行解脱,是有外物把他缠结住了。万物哪里能胜过自然的道理呢?” 按:这四个人以无为作头,以生作脊,以死作尾,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便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这与《庚桑楚篇》所说“始无有而有生,生不久便死;以无有为头,以生为身体,以死为尾;谁知道无有、死、生始终守持为一体,我就和他交朋友”的意义相同,各家解释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下文郭象本从“有沙”断句,其余解释因循此本;《音义》记载崔氏本从“其心”断句,把“闲而无事”属在下文,也自有道理。人被形体限制在天地之间,已经受到造物者的拘束;如今所患疾病使身体如此拘挛,又是被形体拘束。虽然阴阳之气在外有所紊乱,内心却安闲无事,但弯腰驼背、照井之后才叹息自己被形体拘束,似乎仍未完全忘情,不能最终安于天赋;然而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假使把我的手臂变成鸡和弹丸,我便去求取鸡、弹丸的实际用途;假使把我的身体和精神变成车轮和马,我便去求取车轮、马的功用。既然进入了变化的机关,就应随所遇而任之,怎么可以拒绝呢?得到是适逢时机,失去是顺应变化,也就是“适来,夫子时;适去,夫子顺”。这就是悬解。悬,是被造物者系缚;解,是造物者不能再系缚。已经被系缚而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外物把他缠结住了;只有顺从自然的道理,不听从个人意愿,也不加以抗拒,才能解开这种结缚。所以说,万物不能胜过自然。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3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於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冷,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连然觉。郭注:死生犹寤寐耳,於理当寐,不愿人惊,将化而死,无为怛之。自古或有违父母之命,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者也。当死,非所禁,横有不听之心,适为悍逆以速其死,非死之罪也。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理常俱也。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金之踊跃,世知不祥,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人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明己之无异於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寤寐自若而不以死生累心也。吕注:鼠、虫人之所甚贱,而气形之散为肝与臂又其所恶者也。於斯时也,问以所贱所恶,盖以考子来之所安,知阴阳之於人不翅父母而听之,知大块之息我以死而善之,则安用问其奚以汝为、奚以汝适邪?夫跃冶之金,人铃以为不祥,人之愿为人也亦然。今一以天地造化为炉冶,则鼠肝虫臂无往而不可,吾何容心哉!成然寐、连然觉,言死生之际若寤寐之从容,不为之变也。林注:鼠肝、虫臂,物之微小者,与《 齐物论》 蛇蚶、蜩翼义同,言造化之变无穷,人所不能知也。子之於父,唯命之从而不敢违,人受於阴阳,奚翅父母?死生变化,亦听之而矣!或为鼠肝或为虫臂,随所遇而安,彼造化者近吾死,安敢拒捍?苟或拒之,罪在於子,彼何罪哉?详道注:鼠肝,怒之存乎内者也。虫臂,怒之见乎外者也。人生天地间,欲捍阴阳之命而莫之听,何异乎鼠肝、虫臂乎?阴阳之於人不翅於父母而不可不从也。以身譬冶金不可以踊跃而叉为镆邹,几以明其无喜怒於生死耳。碧虚注:道在屎溺而况於鼠肝虫臂乎!世之违尊亲之命者,谓之不孝,则逆变化之理者岂曰顺道邪?造化近吾死,若不听而抵捍者,是自悖其天真,於化何罪?譬夫大冶铸金,范犹不可违,化岂得逆哉?成然魂交则寐,远然形开则觉,交开之形虽殊,寂寞之性一也。赵注:奚以汝为、奚以汝适,言无所用汝也。将化为鼠肝虫臂之微,不可知也。铸金为剑,唯大冶之所为;犯形为人,唯化工之所命。为鼠肝为虫臂,吾又安能知之哉?成然寐,全归之义;连然觉,苏醒之义也。肤斋云:鼠肝、虫臂,言物之至小者,便是赵州云火烧过后成一株茅苇之论。唯命之从,不听则捍,即前段物不胜天之意。铸金之喻亦奇绝,贾谊: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自此中出。成然寐、遵然觉,以生为寐,以死为觉,却下六字如此,结上一段文意,真奇笔也。古之所谓友者,唯其莫逆於平曰,故能规正其将死。当子来妻子环泣之际,叱之使避,无惊其化,则异於常人之所为矣;又语以人处世间,万物之一,而所谓人者,不知其几亿万计,则何以汝为!此又释其滞念而开其旷怀也。鼠肝、虫臂,言生之至微而不足道者,设使造物所命亦安之而已,其可距乎於此?有以见灼知生死之理,则无适而非乐,无时而不安,□推其绪余足以济朋友之危、解世俗之惑,岂小补哉?大块载我以形至善吾死也,重举前文以证,盖虑常人之情畏死而不得免,则预为他生之计,毫厘系念,万劫萦缠,譬夫跃冶之金亦祇以异而镇娜不可铃得矣。是以至人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冶,万化无极,吾与之无极,何铃曰人耳、人耳,而忧其不得邪?又况於鼠乎、虫乎、肝乎、臂乎?观古人之所以自处者若此,则岂生死所能拘!盖以生为寐、死为觉故也。以死为觉,则何时而非觉哉?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七竟#1闻一多《庄子内篇校释》据成疏之义,蠡『守而告之』当作『告而守之』,可从。#2『闲』为正字,『间』误。#3『问』一下脱『之』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内篇大占不师第五
译不久,子来也病了,气息急促,快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问候他,说:“喝!躲开!不要惊扰变化!”他倚着门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往哪里呢?把你变成鼠肝吗?把你变成虫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岂止像父母一样?它们使我接近死亡,我若不听从,就是抗拒;它们有什么罪呢?大地承载我的形体,使我因生而劳苦,使我因老而安逸,使我因死而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正是善待我的死。如今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大冶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却说‘我只是人!我只是人!’造化者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哪里去不得呢!”他安然睡去,连然醒来。郭注:死和生就像醒和睡一样;按道理应当睡去,就不应愿意有人惊醒他。将要化而死,不要因此惊扰他。自古以来,或许有人违背父母的命令,却从来没有人能够违背阴阳的变化。到了应死的时候,不是人力所能禁止的;横生不听从的念头,只会成为强悍悖逆之人,加速自己的死亡,这不是死亡本身的过错。所以,善待我的生,正是善待我的死;道理始终是一致的。“我只是人,我只是人”,只是希望成为人。金属跳跃着要求成为剑,世人知道这是不祥;生命并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时机到了自然产生,若自负地把它占有,不也是妄想吗?人知道金属有所系着便是不祥,也就明白自己与金属没有不同,于是对形体的系着之情便能解脱,醒睡自如,不让死生累及内心。吕注:鼠、虫是人所极其轻贱的东西,而气形消散后成为肝和臂,又是人所厌恶的。在这种时候,故意问他将成为所轻贱、所厌恶的东西,是为了考察子来的心能否安处;如果知道阴阳对于人不止像父母一样,并且能够听从它,知道大地使我因死而休息并善待它,那么又何必问“将把你变成什么、将把你送往哪里”呢?冶炼中的金属跳跃起来,世人认为不祥;人希望成为人,也同样是这种情形。如今既把天地造化看作熔炉冶场,那么成为鼠肝、虫臂,哪里都可以去,我又何必把心放在这些分别上呢?“成然寐、连然觉”,是说死生之际如同从容地睡醒,不因死生而改变。林注:鼠肝、虫臂,是极其微小的事物,与《齐物论》中蛇蚹、蜩翼的意义相同,都是说造化的变化无穷,人不能预知。子女对于父亲只听命而不敢违抗;人受制于阴阳,哪里只是父母而已?死生变化,也只能听任它罢了!无论成为鼠肝还是虫臂,都应随所遇而安。造化使我接近死亡,我怎敢拒绝抗拒?如果竟然抗拒,过错在我,造化有什么罪呢?” 详道注:鼠肝,是内在保存的怒气;虫臂,是外在显现的怒气。人活在天地之间,想抗拒阴阳的命令而不肯听从,和鼠肝、虫臂有什么不同呢?阴阳对于人不止像父母一样,所以不可不听从。把自身比作冶炼的金属,不可以跳跃着要求成为镆铘,是为了说明自己对于生死没有喜怒。碧虚注:道在屎溺之中,何况是鼠肝、虫臂呢!世人违背尊亲的命令,被称为不孝;那么违逆变化的道理,难道能说是顺道吗?造化使我接近死亡,如果不听从而抗拒,便是自己违背天真,对于变化有什么罪呢?譬如大冶铸造金属,铸范尚且不可违抗,造化哪里能够逆反呢?神魂交合便是睡眠,形体舒展便是醒觉;交合与舒展的形态虽然不同,寂静的本性却是一致的。赵注:“将把你变成什么、将把你送往哪里”,是说造化不会给你安排一个固定用途。将要化为微小的鼠肝、虫臂,是无法预知的。铸金属成为剑,只由大冶决定;偶然获得人的形体成为人,只由造化决定。至于成为鼠肝还是虫臂,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成然寐”,是完全归复本真的意思;“连然觉”,是苏醒的意思。肤斋说:鼠肝、虫臂,是说事物最微小的形态,也就是赵州所说火烧过后成为一株茅苇的道理。只听命而从,若不听从便抗拒,就是前一段“万物不能胜过自然”的意思。铸金属的譬喻也奇妙至极;贾谊说,阴阳是炭,万物是铜,万物都从其中铸出。“成然寐、遵然觉”,把生说成睡眠,把死说成醒觉;末尾用这六个字收束上一段文意,真是奇特的笔法。古人所谓朋友,只因彼此在平素便心意完全相合,所以能够规劝并纠正将死之人。子来妻子儿女围着哭泣时,子犁呵斥他们退开,不要惊扰他的变化,这与常人的行为不同;又告诉他,人生活在世间,只是万物中的一种,而所谓“人”,不知有几亿万之多,那么造化为什么偏要把你变成人呢?这又是在解释并消除他滞留的念头,开拓他的胸怀。鼠肝、虫臂,是说生命中最微小而不足道的形态;假使是造物者所命定的,也只须安然接受,怎么可以抗拒呢?由此可见,真正明白生死之理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快乐,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安处。把这一道理的余绪推展开来,足以救助朋友的危难、解除世俗的疑惑,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从“大块载我以形”到“善吾死也”,是重新举出前文来作证明。大概是担心常人的情感害怕死亡却无法避免,于是预先为来生打算,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系着,也会在万劫之中缠绕不休。譬如冶炼中的金属跳跃着要求成为某物,也只是因为与众不同而被压制,不能得到所求。因此至人把天地当作熔炉,把造化当作冶炼者,万物变化没有穷尽,我也与之同样没有穷尽,哪里还会执着于“只是人、只是人”,忧虑自己不能成为人呢?何况是鼠、虫、肝、臂呢?观察古人如此自处,哪里还会被生死拘束!大概是因为把生看作睡眠、把死看作醒觉。因此,既然把死看作醒觉,那么什么时候不是醒觉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十七卷完。闻一多《庄子内篇校释》根据成玄英疏的意思,认为“守而告之”应当作“告而守之”,这个校改可以采用。“闲”是正字,“间”是误字。“问”字下面脱漏了一个“之”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十八卷。武林道士褚伯秀。内篇《大宗师》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