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庚桑楚第三
吕注:身者,人之宇,不否不乱,则发天光。天光者,不识不知,明白洞达。人见其人,而莫知其天,是人貌而天者也。人有修者,乃今有怛,为道必至於天而后可久也。人合,谓群於人。天助,独成其天也。天民,非人所得而民。天子,以其继天而生也。天下之物可以知知,则学之所能学,行之所能行,辫之所能辩。唯道不可以知知,故学所不能学。经云学不学是也。行所不能行,不道之道是也。辩所不能辩,不言之辩是也。或反此而不免有为,则败之而已矣。疑独注:宇者,气之宅。阴阳交为泰。宇泰定则冲气生于中,自然之光发于外。人见之者,人道;人不见者,天道。世人莫见至人合天之道,但见其同人之迹,能袭而修,为有恒者矣。有恒则可久,是为成性之人。方尽人道,人虽舍之,天则助之。人之所舍,非人之民,是天民天也,天之所助,非人之子,是天子士有穷居陋巷,不为人所知而去就听天者,天民也。有达处廊庙,为天之所助,而夤畏奉天者,天子也。今之学者强学其所不能学,故损性;强行其所不能行,故损德;强辩其所不能辩,故悖理;此皆不止於性分之内,故不能有所至,而败其自然之分也。碧虚注:灵宇大宁者,慧光内发,天廷外莹,我牛人谓之牛,我马人谓之马,物物自名而天光不妄也。修大宁者,和光不性,未始异常,与物和同,人所蔽舍,奉天子物,天所佑助,此有怛德者也。世学,学所不能学;至学,学其所能学;天下难事必作於易,是也。世行,行所不能行;至行,其所能行;圣人言易行天下莫能行,是也。世辩,辩所不能辩;至辩,辩其所能辩;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是也。知止乎其所不知而至,犹操舟者止於游,欲其骛没则殆矣反其自然;非败而何?《鬳斋口义》:至此庄子泛论至理。宇,譬胸中。泰然而定,则天光发见,即是诚而明也。天光既发,则人见其为人而已,自同於天矣。修真至此,有怛者也,即是至诚悠久。如此则天助之,人归之。天民,言非常民。天子,天爱之如子也。人之学、行、辩三者,皆有逃;所不能学、不能行、不能辩,自然者也。人之知至於所不能知而止,则为造极,反此道者造物败之。身者神之宇,神安,宇泰定,犹主镇静而家和平,君元为而国宁谧也。泰然而定,则行、住、坐、外元非定,不在乎坚制强执,似系马而止也。天光,即已之灵明内发,外见如镒元隐,人见其同乎人而实与天为徒矣。若能修此,乃合有常之德;德有常,则功齐天运。外貌若愚,世人忽而舍之,天则爱而助之,以其心合天德故也。天民,则德超乎人,光而不耀。天子,则体天立极,推德及人,即所谓以此处上,天子帝王之德;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凡此皆君子所当学、当行之事,世人多务学人之所能而失己之良能。唯至於道者学人所不能学,学不学是也;行人所不能行,元彻述是也;辩人所不能辩,不言之辩是也。信能造此,则是知人之所不知,是为知之至,若舍此而求进乎道,则败其自然之钧,元以陶成己德,何望乎发天光而得天助哉?乃今难释,疑当是乃合天均,古本作钧,通用。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於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券内者,行乎元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元名,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元亲,元亲者尽人。兵莫僭于志,模邹为下;寇莫大於阴阳,元所逃於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郭注:因其自备,顺其成形。心自生耳,非虞度而出之。理自达彼,非慢中而敬外。天理自有穷通,有为而致患乃人也。安之若命,其成不滑。灵台清畅,忧息不能入也。有持,谓不动於外,其实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则失也。发不由己诚,何由而当。事不居分内,所以为失。幽显元愧於心,则独行而不惧。游分内者,行不由名。期损己以为物。行元名者,本有斯光,因而用之。志期费者,虽己所元,犹借彼而贩卖。人见其趺,而自以为安也。穷,谓终始。且,谓券外而趺者。其身不能自容,则虽己非己,况能有亲乎?故尽是他人。而其志之所樱,焦火凝冰,故其为兵甚於剑戟,盖心使气则阴阳征结於五脏可逃也。所在皆阴阳,故不可逃也。
译吕惠卿注:身体是人的居宇,不闭塞、不紊乱,就会发出天光。天光就是不刻意识取、不勉强知解而自然明白、通达。别人看见他的人的一面,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天性;这是外表像人而本性合于天的人。人若有所修养,才会有恒常之德;修道必须达到与天相合,然后才能长久。所谓“人舍”,是说归属于众人;所谓“天助”,是说独自成就其天性。天民,不是世俗之人所能役使的民;天子,是说继承天性而生的人。天下万物凡是可以用知识认识的,就属于可以学习、可以实行、可以辩说的范围。只有道不能用知识来认识,所以要学习那不可学习的。《经》中说“学不学”,就是这个意思;实行那不可实行的,就是不合通常道路的道;辩说那不可辩说的,就是不言而自明的辩说。如果反过来强作而不能止息,也就只能使自己败坏罢了。疑独注:宇,是气的居所。阴阳交合便成为泰;宇泰而定,冲和之气便从内部产生,自然的光明从外部发出。人能看见的,是人道;人看不见的,是天道。世人看不见至人合于天道,只看见他与常人相同的行迹;能够承袭这种道而修养自己,就成为有恒之人。有恒便能长久,这就是成就本性的真人。正当他尽到人道时,人虽舍弃他,天却帮助他。人所舍弃的,不是人所能役使的民,所以是天民;天所帮助的,不是人所能占有的子,所以是天子。有些士人穷困地居住在简陋街巷,不被人知,却听任天命决定进退,这是天民;有些人显达而处于朝廷,为天所帮助,并且敬畏、奉行天道,这是天子。如今的学习者强求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所以损害本性;强求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所以损害德性;强求辩说自己不能辩说的,所以违背事理。这些都不能止于本性所分之内,因此不能有所达到,反而败坏了自己的自然本分。碧虚注:灵明之宇广大安宁,智慧之光从内发出,天庭般的光明在外面莹然显现。我是牛的人就把它称作牛,我是马的人就把它称作马,万物各自依其本然命名,而天光不妄加分别。修养大宁之道的人,和光同尘而不改变本性,从来不显得异于常人,与万物和同;世人所遮蔽、舍弃的,奉天之物,受到天的佑助,这就是具有恒常德性的人。世俗的学习,是学习不能学习的;最高的学习,是学习自己所能学习的;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就是这个意思。世俗的实行,是实行不能实行的;最高的实行,是实行自己所能实行的;圣人说容易实行的事,天下人反而没有谁能实行,就是这个意思。世俗的辩说,是辩说不能辩说的;最高的辩说,是辩说自己所能辩说的;善于道的人不辩,喜好辩说的人反而不善,就是这个意思。智慧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而达到极致,好比驾船的人止于水上游行;若还想潜游水底,就危险了,因为那是违背自然。这样做不是败坏又是什么呢?《鬳斋口义》说:说到这里,庄子泛泛论述最高的道理。“宇”是譬喻胸中。胸中安泰而安定,天光便发显出来,这就是诚实而明达。天光既已发出,别人只看见他是一个人而已;其实他已经与天相同了。修真达到这个境界,便有恒常之德,也就是达到至诚而悠久。这样,天会帮助他,人会归附他。天民,是说他不是寻常百姓;天子,是说上天爱护他如同爱子。人的学习、实行、辩说这三件事,都有其可以做到的范围;自己不能学习、不能实行、不能辩说的,才是自然。人的知识达到自己不能知道之处便止住,就是造诣达到极点;违背这条道路的,造物者会使他败坏。身体是精神的居宇,精神安定,居宇便广大安定;这就像主人安静而家中和平,君主无为而国家安宁。胸中安泰而安定,行走、站立、坐卧等无不处于安定之中,并不在于用力拘制、强行执守,不能像拴住马那样使它停下。天光就是自身灵明从内发出,显露在外,光明如同镒玉而不隐藏;别人看见他同于常人,实际上他已与天为徒。若能修养到这里,便符合恒常的德性;德性恒常,功业便与天运相齐。外貌似乎愚拙,世人轻视而舍弃他,天却爱护并帮助他,因为他的心合于天德。天民,是德性超越常人,光明而不炫耀的人。天子,是说体察天道、建立准则,把自己的德性推及众人;这就是所谓以此道居于上位,是天子帝王的德性;以此道处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以上这些,都是君子应当学习、应当实行的事。世人多半只致力于学习别人所能学习的,却丧失了自己本来具有的良能。只有达到道的人,才学习别人不能学习的,这就是“学不学”;实行别人不能实行的,元彻述就是这个意思;辩说别人不能辩说的,就是不言的辩说。如果真能达到这里,就是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称为知的极致。若舍弃此道而另求向道前进,就会败坏自己的自然之均,无法陶冶成就自己的德性,又怎能指望发出天光而得到天助呢?“乃今难释”这一句难以解释,疑心应当是“乃合天均”;古本作“钧”,二字通用。使万物各自具备其形体,以顺应形体的形成;把未料到的事情藏于内心而产生应物之心;内守恭敬,以通达外物。这样做而仍有万般祸患到来,都是天命,而不是人为;不值得因此扰乱自己的成就,也不可让它进入灵台。灵台有所守持,却不知道所守持的是什么;不能执持的,才是可以执持的。不显露真实的自己而有所发作,每次发作都不合宜;外来的事物进入而不能舍弃,每次更改反而造成过失。在显明处作不善之事,人可以加以诛罚;在幽暗处作不善之事,鬼也可以加以诛罚。明白人道,也明白鬼道,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守在分内,就按无名之道而行;越出分外,就把心志放在求取资费上。按无名之道而行,只有平常的实用才会发出光明;把心志放在求取资费上的,只有商贾才会如此。人看见他踮足而立,仍把他看作高大魁梧。与万物相穷究的人,万物便能进入他的胸中;与万物苟且相处的人,连自身都不能容纳,哪里能够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就是没有亲爱;没有亲爱,就把人性全部丧失了。兵器没有比心志更毒害人的,模糊的邹论是下等的;盗寇没有比阴阳之害更大的,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并不是阴阳主动伤害人,而是人的心使它如此。郭象注:顺着万物自身的具备,顺着形体自然成就。心自然产生,并不是经过猜度才生出它。道理自然通达于彼,并不是内心怠慢而只在外表恭敬。天理自有穷通;有意作为而招致祸患,才是人为。把一切安之若命,成就的本性就不会被扰乱。灵台清明通畅,忧患不能进入。所谓有所持,是说不被外物动摇,其实并不是执持;如果知道自己所执持的是什么而去执持它,就错了。发作不是出于真实的自己,又怎么会恰当?事情不安处于本分之内,所以成为过失。在幽暗和显明之处都不愧对自己的内心,才能独自行走而不恐惧。行于分内,就是行事不依赖名声。所谓期费,是损耗自己以供给外物。按无名之道而行,本来就有这种光明,只是顺势运用它;把心志放在求取资费上,虽不是自己本有的,也还要借助外物来贩卖。人看见他踮脚而立,他自己却以为安稳。所谓“穷”,是说穷尽始终;所谓“且”,是说处于分外而踮脚。自身尚且不能自容,虽说己身也不是真己,何况还能亲爱别人吗?所以全都是他人。心志所积聚的地方,能使焦火凝结、寒冰冻结,因此它造成的伤害比刀剑更厉害;因为心驱使气,阴阳便在五脏中凝滞纠结,哪里能够逃避?凡所在之处都有阴阳,所以无处可逃。
吕注:万物与我为一形,谓元往而物不从,备物也。将形,谓无往而物不从,物来而心出非生於虞也。於是而敬生,因之以达彼,非有持於外,敬以直内也。若是而万恶至者,天也。以其非为而败之,故不足以滑成。灵台不动,则有持而持之者。莫知其乡,盖以不持持之耳。知此,则所谓诚己发而必中节矣。否则妄作,凶又恶能当哉!业自外入而元主於中,亦将不舍,不舍谓去之之速,每更为失者,俗学以求复其初,不免为蒙蔽之民。券所以主物而有之。有诸己而行之为券内,诚己而独行也;元诸己而行之,为券外,不见其诚己而幽显不能一也。元名者道,故信矣,而不期与焉,而不费券外者,期而后能信,费而后能与,唯庸有光,不用则复归其明,唯贾人也可以市而已,人见其不足而趺慕犹魁然自大也。人能见其未始有物,则与物穷而元我,元我则物入而不孩,是谓知常容。否则与物且而已。其身不能容,所谓汝之片体将为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为地所不载,又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元亲,元亲则尽人可知矣。志之为兵,伤人之心,镇邮则伤人之形而已。盗之为寇,可逃而免,阴阳之寇,莫逃於天地之间。唯至人弱其志而不必,故元兵;藏於非阴阳而无心,故万物不得而盗已。疑独注:万物备於我,性命之理具矣。退藏於密而不虞度,物来则应之而已。敬义立而德不孤,若是而万恶至者,天命存焉,非人为也。至人之学已至於命,虽事之可恶者,不足以滑乱其成心。灵台有持,欲其存也。苟不知其持之之道,而有志乎执守,又不可持矣。仁能成己,推而及物,则元不当。若不诚而妄发,业入於中而不舍,则向所谓得者更为失矣。故为恶於显,则欺人;为恶於幽,则欺鬼,於心有愧,其敢独行乎?止乎券内,不越分也。元待於外,所以行乎元名。出於券外,好为人也。逐物元穷,所以志乎期费。行乎元名,则充实而光辉发外。期费者,以名述求,受於人,唯恐其不受人,见其好趺,其足危矣。犹魁然自大,而不知变,知变则物入焉。与物且者,不必於物。身犹不敢自容,况容人乎?至人元亲,元亲者尽人道,天道其有不尽乎?人知兵之僭毒,不知心之为害尤甚,兵害犹可避,心害元往而不值也。过喜则寒凝冰,过怒则热焦火,皆心使之,唯元心者阴阳不能寇,五行不能贼也。碧虚注:贤愚之性莫移,为备物。进退之仪有渐,为将形。括囊不安之意,以生应物之心,内自恭肃,外弗见侮。元为而祸临者,天命也;有系而获罪者,人事也。处息而不忧者,灵台不桂,成性不亏也。有持则真性存,不知其所持元主也;不可持者,随其成心而师之。不诚己,则所发皆妄,道业难入,更致重失也。券内者,行乎元右,故自明。券外者,志乎期费,则贾衍,人见其危趺,自谓安固也。与物穷者,谓券内之人,与人愈有。券外之人,苟且容身而已。元亲者,人不保附而孤绝。期费之志,毒过锋刃;妄发之心,寇甚阴阳。故僭毒之气,元所逃也。《鬳斋口义》:万物皆备於我,将顺其生之自然,退藏於不思虑之地。心之应物随时而生,释氏所谓元所往而生其心也。敬存於中,自达於彼,至此而有不如意事,是天实为之,何足以滑我胸中混成之德?持,谓有所主,虽主而不知其所主。而不可持者,专於持守,则为未化。一句三持字,语甚精微,人未能诚己而有所妄发,发而不中,业已入於其间,虽知之而不能舍,此耻过作非也。每有所改更,转见差失,业不训事,如今人言业已成行之业,如此者人诛鬼责,爻不可逃。知幽明之可畏,则当馑独,故能独行。券内,不越己分,人元得而名。券外,求在人者也。志之所期,不过费用之资,图自利耳。惟庸有光,充实而光辉常在。舍己外求,志在得利,商贾之用心,人见其趺高自立魁然可尊,而不知没入於利欲,穷尽而后已。且,谓逐物,苟得,趋祸不悔者,身不自容於人,何有亲戚?疏弃,人道绝矣。心有所着皆能自伤,僭於兵器;阴阳之伤,亦犹寇也。心和平,则不能为害矣。人而知万化生乎身,备物之大者,则能顺乎生理矣。藏,犹深造。生心,谓应物。深造元思之地,而物来斯应,应以元心,敬在中而自达彼,身修而物化之谓。至此犹有元妄之灾,安之而已,不足以滑吾成全之性。灵台,喻心之虚敞高明,外物之至,镒而不留,纳於其中,则极而不灵矣,持,谓主宰之者。知其不可持,故以不持持之。不诚己则非敬中,发不当则元以达彼,皆为之失也。业,谓世问有为之事。不趋乎善必趋乎恶,为善者常少,为恶者常多,是以莫逃人鬼之诛,因果相绿而无已。以道观照,善恶二业,善犹为幻,况於恶乎?然而为恶者,心常有歉,梦寐犹不自安,生死之际焉能弗怖?
译吕惠卿注:万物与我同为一体,意思是无论我去哪里,万物都随之而来,这就是“备物”。所谓“将形”,是说无论我到哪里,万物都不违背;外物来到而内心应之,并不是出于猜度。于是敬意产生,依靠敬意来通达外物;并非在外面执持什么,而是以敬使内心端正。这样做而万般祸患到来,就是天命。因为不是人为而使它败坏,所以不足以扰乱成就。灵台不动,便有所守持;守持它的人不知道自己守持的地方,大概就是用不执持来守持。知道这个道理,就能做到所谓真实地发自自身,发作而合乎中节;否则任意妄作,凶祸又怎么会恰当呢?外来的事务进入,而内心没有主宰,也不能舍弃;所谓不能舍弃,就是去除得不够迅速,每次改换反而成为过失。世俗的学习者想恢复本初,却免不了成为蒙昧受蔽的人。“券”是用来主宰外物并据为己有的。有于己而实行它,是券内,是真实发自自身而独行;本来无于己而实行它,是券外,因为不能显露真实的自己,所以幽明不能合一。无名就是道,所以真实可信,不期待有所求取,也不以财费交换。券外之人先有期待,然后才求取信任;有财费之后才求得交往,只有平庸的实际作用才有光明;不用时便又归于自己的明处,只有商人可以把它拿到市场上交易。人看见自己的不足,却踮脚仰慕他人,仍自以为魁梧自大。人若能看见自己从未真正拥有外物,就能与万物穷尽而无我;无我,万物便进入其中而不会有所隔碍,这叫作知道恒常的包容。否则就只是同万物苟且相处罢了。自身尚且不能容纳,正所谓你的某一部分形体将被气所不容,你的一节形体将被大地所不能承载,又怎么能够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就是没有亲爱;没有亲爱,就可以知道是把人的本性全部丧失了。心志所形成的伤害,损伤人的心;镇压逼迫只不过损伤人的形体而已。盗贼造成的祸患还可以逃避而免除,阴阳造成的祸患,却没有谁能逃出天地之间。只有至人使自己的心志柔弱而不强求,所以没有兵害;他藏身于不受阴阳役使之处而无所执心,所以万物不能盗取他的本真。疑独注:万物都具备于我,性命的道理也完备了。退藏于幽密之处,不用心猜度;外物来到,只顺应它罢了。敬与义建立起来,德性便不孤立;这样做而仍有万般祸患到来,其中保存着天命,并非人为。至人的学问已经达到顺受天命的境界,即使遇到令人厌恶的事情,也不足以扰乱他已经成就的心性。灵台有所守持,是希望它能够保存。假如不知道守持的方法,却有意执守它,就反而不能守持了。仁能够成就自己,再推及万物,就没有不恰当的地方。若不真实而妄自发作,外来事务进入内心又不能舍弃,那么原来所谓的所得便反而成为失去。因此,在显明处作恶,是欺骗人;在幽暗处作恶,是欺骗鬼神;内心有愧,哪里敢独自行走?止于券内,就是不越过自己的分限;无须依赖外物,所以能够行于无名之道。走出券外,是喜好向人求取;追逐外物而没有穷尽,所以把心志放在求取资费上。行于无名之道,内在充实,光辉便向外发出。求取资费的人,以名声利禄为追求,接受于人,只怕别人不肯接受他;看见他喜欢踮脚站立,实际上双足已经危险,却还自以为魁梧高大而不知改变;知道变化,万物才能进入。与万物苟且相处,就是不能专一于物。自己尚且不敢容纳自身,何况容纳别人?至人没有偏私亲爱,没有偏私亲爱就是尽到人道;至于天道,难道会有不尽之处吗?人只知道兵器的僭越和毒害,却不知道心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兵器造成的伤害还可以躲避,心造成的伤害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避开。过度喜悦会使寒气凝结成冰,过度愤怒会使热气焦灼如火,这些都是心驱使气所造成的。只有无心无欲的人,阴阳不能侵害,五行也不能伤贼。碧虚注:贤与愚的本性不可强行改变,这就是“备物”;进退的仪态有渐次变化,这就是“将形”。把不安的心意收束起来,以产生应对外物的心;内在自然恭敬严肃,外物便不能侮辱他。没有人为作为而祸患降临,是天命;有所牵系而获罪,是人事。安处而息、不忧不惧,是因为灵台不损,成就的本性没有亏缺。有所守持,便是真性得以保存;不知道所守持的是什么,就是没有主宰;所谓不可执持,是随顺已经形成的心性而以它为师。不真实地守住自己,所发出的都属妄作,道业难以进入,反而招来更大的过失。券内之人行于无名,所以自然明白;券外之人把心志放在求取资费上,所以成为商贾。人看见他危险地踮脚,却自以为安稳牢固。与万物穷究的人,是券内之人,越能与人相处越有所得;券外之人,不过苟且容身罢了。没有亲爱的人,别人不保护、不依附他,于是孤立绝弃。求取资费的心志,毒害超过锋刃;妄自发作的心,祸害超过阴阳。因此,僭越而毒害人的气机,无处可以逃避。《鬳斋口义》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应当顺着它们生长的自然本性,退藏到不思虑的境地。心随时应对外物而生起,这就是释氏所说的无所往而生起其心。敬意存于内心,自然通达于外物;到了这种地步仍有不如意的事情,实在是天命造成的,哪里足以扰乱我胸中浑然自成的德性?“持”是说有所主宰,虽然有所主宰,却不知道所主宰的是什么;所谓不可执持,是说专门执守,便说明还没有化育成熟。“持”字一句中出现三次,意思非常精微。人不能真实地成就自己,却妄自发作,发作又不中正;事情既已进入其中,虽然知道它不对,却不能舍弃,这是以羞耻之心反复造作过错。每有改动更换,反而更加显出差失。“业”不是指事务,而是如今所说业已形成、已经实行的“业”。这样的人会受人诛罚、受鬼责罚,终究无法逃避。知道幽明两界都可畏惧,就应当谨慎独处,所以才能独自行走。券内,就是不越过自己的分限,不求别人给自己命名;券外,就是向别人求取。心志所期望的,不过是费用之资,图谋自身利益罢了。只有平常的实际充实,光辉才会常在。舍弃自身而向外求取,心志放在获利上,这是商人的用心;别人看见他踮足高立、显得魁梧可尊,却不知道他已经陷入利欲之中,直到穷尽才停止。“且”是说追逐外物,苟且求得,奔向祸患却不知悔改。自身尚且不能容于人,哪里还会有亲戚?被人疏远舍弃,人道就断绝了。心有所执着,都能反过来伤害自身,其僭害超过兵器;阴阳造成的伤害,也同样像盗寇一样。心中和平,就不能造成伤害。人若知道万种变化都从自身产生,知道这是“备物”的大义,就能顺应生命的道理。“藏”好比深入造诣;“生心”是说应对外物。深入到无思虑的境地,外物来到便自然应对;以无心应对,敬意存于内而自然通达外物,这就是修养自身而感化外物。到了这里仍有无妄之灾,只要安然承受罢了,不足以扰乱我完整成就的本性。灵台,是譬喻心的虚静、敞达和高明;外物来到,虽然明亮却不滞留,若把它们全都收纳其中而达到极限,心灵便不再灵妙。“持”是说有一个主宰它的东西;知道它不可执持,所以用不执持来守持。不能真实成就自己,就不是内在的敬;发作不合宜,就无法通达外物,这些都是人为造成的过失。“业”是指世间有意作为的事情。不趋向善就必然趋向恶,作善的常常少,作恶的常常多,所以不能逃脱人和鬼的诛罚,因果相互牵连而没有止息。从道的观照来看,善恶两种业,善尚且是幻,何况恶呢?然而作恶的人,内心常有亏欠,即使在梦中也不能安宁,在生死关头又怎么能够不恐惧?
非鬼神仇之,心实使之也。为善有心,希求福报,妄念一萌,真性已失,物得以诱之。故善恶二业,有一於胸中而不合离,愈为而愈失,又安知所以持灵台之道哉!惟通乎幽显之情者,乃可独行天地间,俯仰而无愧也。人务内者,贵实,故行乎无名而建德若偷;务外者,贵华,故志乎求用而矜能自街。唯能用光归明,斯可常也。贾人求售,则非深藏若虚者,此言无常之人,重外轻内,人见其跋立不安,而自谓魁然顿大也。与物穷者,言尽物之性。入,犹归也。与物龃龉,则彼我角立,身不能容,安能容人?与我之大贤,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人将拒我义同。不能容人,则孤立而无与,身外皆他人耳。志异而矛戟生,不啻阴阳之寇,原其所由,心为之贼。大哉心乎!善恶所出,祸福之机也。苟不得其持之之要,则物欲撼之,流於不诚不当,人非鬼责之莫逃,虽天地之大,而片体一节将无所寄矣!是以君子谨所出。幽间,旧音闲,详上文显明之义,则此当是幽合,传写欠笔。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二竟#1依《阙误》张君房本『人见其人』下有『物见其物」四字。依郭注亦然。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杂篇庚桑楚第四道通,其分也#1,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本,入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郭注:成毁无常分,而道皆通。不守其分而求备,所以恶分也;本分不备而求备,所以恶备也。不反守分内,其死不久。不出而元得,乃得生也。灭其性矣,虽有生,何异於鬼!有形而能旷然元怀,则生全而形定。效然自生,非有本;效然自死,非有根。言出者自有实耳,其所出者元根窍以出之。宇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元穷;宙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元极。死生出入,皆欻然自尔,而元所由,故元见其形。天门者,万物之都名,犹云众妙之门。物有聚散隐显,故有出入之名,而竟元出入,门其安在?以元为门,则元门也。夫有之未生,以何为生,必自有耳,岂有之所能有乎?明有不能为有,而自有;非谓元能为有,若元能为有?何谓元乎?一元有,则遂元矣。元者遂元,则有效生明矣!是以圣人任其自生而不生生也。吕注:物皆具道,故元成毁,则其分也乃所以为通,其成也乃所以为毁。而恶乎分者,以其有备而分之也;恶乎备者,以其分也以备。其分也以备,则对备而有分,分有异乎通矣!其有以备,非元为而自备,则成有异乎毁矣!此道之所以散也。夫唯分而不知有备,备而不知有以备,则何适而不通哉!道元死生,出而有生,必反乎所未尝生,则生全矣。出而不知反,虽生而见其鬼;出而有得生,有为故也,其得死宜矣!灭而有实,不能反乎元物也。出而不反,与出而得奚以异乎?故其为鬼一也。唯能以有形象元形者而定矣。定则不为死生所乱也。夫物之出必有本,出於道者则未始有本也。物之入必有窍,入於道者则未始有窍也。物之有实者必有处,而出元本者有实而元处。物之有长者必有本剽,而入元窍者有长而元本剽。然则经文宜日有所出而元本者有长,有所入而元窍者有实,文义方全。宇有四方上下,则有实矣。我以上为上,居我上之上者,则以我上为下,以至下与四方亦然,是岂有乎处哉?宙者,古往今来,固有长矣,今以古为古,后以今为古,亦岂有本剽哉?悟此则宇宙所不能制,六通四辟元乎不在也。虽有死生出入,而莫见其形,是之谓天门。天门者,元有也,有不能为有,必出於元有。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元,是也。有所谓元有则非元有,而元有一皆元之,乃所谓元有也。圣人藏乎是,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者也。
译并不是鬼神在仇视他,实在是他的心使自己如此。行善若存有求福报的用心,妄念一萌发,真性就已经丧失,外物便能诱惑他。所以善恶这两种业,只要有一种存于胸中而不能相离,越是执意去做,反而越是丧失本性,又怎么知道持守灵台的方法呢!只有通晓幽明之情的人,才可以独自行走在天地之间,俯仰天地而无愧。世人致力于内在修养的,重视真实,所以行无名之行、建立德行,反而像偷窃一样不显露;致力于外在表现的,重视华饰,所以一心求取功用而自夸才能、自我张扬。只有能够把光明收归于明性,才可以长久。商人急于出售货物,就不是深藏若虚的人了。这是说无常之人重外轻内;别人看见他外表高大、站立不安,他却自以为魁梧高大。所谓“与物穷”,是说穷尽万物的本性。“入”就是归入。若同外物相抵触,彼此就各自对立,连自身都不能容纳,哪里还能容纳别人?对于我的大贤之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对于我的不贤之人,别人将拒绝我,道理也是一样。不能容纳别人,就会孤立无援,身体之外全都是他人。志趣不同,矛盾就会产生,这不只是阴阳互相侵害而已;追究它的由来,实在是心成了祸害。心的作用多么重大啊!它是善恶的出处、祸福的关键。如果不能得到持守本心的要领,物欲就会动摇它,使人流于不真诚、不合宜;这样的人即使不是鬼神来责罚,也无法逃脱。天地虽然广大,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任何一节,都会无处寄托。因此,君子对于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言语要谨慎。“幽间”旧音读作“闲”。详细参看上文“显明”的义理,这里应当是“幽合”,可能是传抄时漏写了笔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二完。依《阙误》所载张君房本,“人见其人”之后有“物见其物”四字。依郭注本也如此。《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杂篇·庚桑楚》第四。道是贯通的;万物的分别,也是道的成就,万物的成就,也就是万物的毁坏。之所以厌恶分别,是因为分别时还要使一切完备;之所以厌恶完备,是因为把某种东西当作完备。所以一旦出去了却不返回,就显出他的鬼性;出而有所获得,叫作获得死亡。真性消灭而只剩实在之物,就同鬼一样。能够以有形之物体现无形之道,心性就安定了。万物从道中出来,却没有根本;万物归入道,却没有孔窍。既有实在而没有固定处所,既有绵延而没有始末根标;有所出而没有孔窍,却仍有实在。有实在而无处所,叫作“宇”;有绵延而无始末,叫作“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之际看不见形迹,这就叫作“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中产生。有不能凭有而成为有,必定出于无有,而无有又是绝对的无有。圣人藏身于此。郭象注:成与毁没有固定的分别,而道把一切都贯通起来。不守住自己的分际而追求完备,所以厌恶分别;本来所处的分际并不完备,却又追求完备,所以厌恶完备。不返回来守住分内之事,死亡就不会长久了。不出于道而自然获得,才是获得生命。真性已经消灭,虽然还有生命,和鬼有什么不同!有形而能够旷达、没有牵挂,那么生命可以保全,形体也能安定。万物自然而生,并没有根本;万物自然而死,也没有根由。所谓“出”,只是自身有实性罢了,所出的地方并没有根孔。宇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没有穷尽;宙有古今绵延,而古今绵延没有终极。死生出入都是突然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所由,因此看不见它的形迹。天门,是万物的总名,也就是所谓“众妙之门”。万物有聚散、隐显,所以有出入的名称,但究竟并没有出入,门又在哪里呢?以无作为门,就是没有门。万物尚未出生时,凭什么使它出生?必定是自己如此,难道有能产生有吗?这是说明有不能成为有,而是自然而有;并不是说无能够产生有。如果无能够产生有,又怎能称为无呢?一旦有了一个无,便终于不成其为无了。无若成为绝对的无,生的道理就显现了!所以圣人任凭万物自然生长,而不刻意促成其生。吕惠卿注:万物都具备道,所以没有绝对的成毁;万物的分别正是道得以贯通的方式,万物的成就也正是万物毁坏的原因。之所以厌恶分别,是因为把万物分别开来并要求它们各自完备;之所以厌恶完备,是因为所谓完备本来就建立在分别之上。既然分别而求完备,那么相对于完备便有了分别,这种分别就和贯通不同了!所谓“有所完备”,若不是自然而然形成,而是凭借人为作为来完备,那么成就也就和毁坏不同了!这正是道所以离散的原因。只有分别却不知道完备,完备却不知道凭什么完备,又到哪里去会不通达呢?道不受死生限制;从道中出来而有生命,必定要返回到从未出生之处,这样生命才能保全。出来而不知道返回,虽然活着,却显出鬼性;出来而有所获得生命,是因为有所作为,既然如此,获得死亡也就应该了!真性消灭而只留下实在之物,是不能返回到万物本源。出而不返,和出而有所获得有什么不同?所以同样都是成为鬼。只有能够用有形之物体现无形之道,才能安定。安定了就不会被死生扰乱。万物的出现必定有根本,但从道中出现的万物从来没有根本;万物的进入必定有孔窍,但进入道的万物从来没有孔窍。凡有实在之物必定有处所,而从无根本处出来的东西虽有实在却没有处所;凡有绵延之物必定有始末,而进入无孔窍之道的东西虽有绵延却没有始末。这样看来,经文应当是:“有所出而无本者有长,有所入而无窍者有实”,文义才完整。宇有四方上下,所以有实在之处。我把上方称为上,处在我上方之上的地方,又把我的上方看作下方;下方和四方也都是这样,这难道真有固定处所吗?宙是古往今来的绵延,当然有长久;但现在把古代看作古代,后世又把现在看作古代,哪里又有固定的始末呢?悟到这一点,宇宙就不能限制他,六通四辟也没有一处不在。虽然有死生出入,却看不见它的形迹,这就叫作天门。天门,就是无有。有不能成为有,必定出于无有。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就是这个道理。所谓无有,如果还被称为无有,就不是真正的无有;绝对无有而一切都归于无,这才是所谓无有。圣人藏身于此,游于万物不能驱逐而又都能存在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