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第三
疑独注:贵而上者,去道愈远;贱而下者,取道愈近。世人常忽其下贱者,而不知求道为最近。禅家所谓佛在粪堆头,与此意合。市正名获问监市履豕之法,愈履难肥之处,愈知履豕之要。今问道所在,而况之下贱,明道之不逃乎物也。若谓道必逃乎下贱之物,则道不周矣。至道散而在物,则为理;大言散而在人,则为教。周则不缺,徧则不偏,咸则元私,以喻道元不在,三名虽异,其实则一。澹而静,言其体合於心;漠而清,言其心合於气;调而间,言其气合於神;寥已吾志,神合於虚也。若是则元往而不知,其所至自至也;去来不知其所止,自止也;吾已往来而不知其所终,此自然之理也。是以彷徨冯阂乎虚旷之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此能物物者也。能物物者,与物一体而元际矣。际者,岸畔。物有际者,所谓物之际也。释氏云:前际后际,是已不际之际,物物者能之,故虽有际,与不际同,际者同物,不际者处己,既明物物者元际,又明物不能自物,则为之者谁乎?皆忽然而自尔。盈虚衰杀,本末积散,皆在彼者,我何与焉!虚心以观阴阳之变而已。碧虚注:固不及质,言所问失其宗本,故引监市履稀以喻之,腕下有肉则知上肥矣。道体虚元,何处元之,元既不逃乎物,物亦不逃乎元,道则净秽元间,言亦粗妙俱通,是以周匝太清,褊及万物,咸被其化育,犹希、夷、微之不可致诂,混而为一也。游乎元何有之官,有则不周矣。同合而论,元所终穷,穷则不褊矣。尝相与元为乎,为则不咸矣。澹漠调问,皆为道者日用,寥空其志而已,不知其所至周也,不知其所止褊也,不知其所终咸也,以至於彷徨冯闳而不知其所穷,则非知识思议可及也。道体元际,化物亦元际,有际在物,不在道也。不际者元际,故能容一切之际;若其有际,不能容元际之物矣。道有盈虚之名,而元盈虚之实;物有衰杀之进,而元衰杀之理。道化有本末,而体元本末;物形有积散,而性元积散。由是知道物未尝相逃,妙用元乎不在也。肤斋云:质,本也,汝问不及其本,故吾所言愈下也。汝元固必之心,则物之至理皆元所逃。周、褊、咸三字,以喻物元精粗,其理一也。元何有之官,志已见而元固必之意。同合而论,元有精粗,安有终穷哉!澹静、漠清、调问,皆形容元为之妙,能讲究至此虚一之旨,则吾之志愿足矣,故曰寥已吾志,已读同矣。既元往矣,安有所至!虽有去来,而元所止。我既往来而又不知其所终,但见其彷徨入於大知之中,而不知其穷极。大知,即道与物元际,则与俱化,所谓不物者乃能物物也。与物未化,则有际有穷,所谓物际者也。穷而至於元穷,则为不际於物之际,得其不际者,则际之不际也。物之盈虚、盛衰、本末、聚散,皆若有进而不可穷,此即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道之在天下,犹水之在地中,而其体性周褊法界。此云道在瓦号梯榫,指其至下者言之,触类而通,则知褊一切处,何物不具此道,但人品不同,见有差别,圣人见道不见物,凡人见物不见道,盖因物以障之,非道有存亡也。今所问固陋,不及道之真质,反不若履豕者得其豕肥之要也。汝若谓道之逃乎卑下之物,则不能周褊咸矣。混三者而游於元何有之乡,安有所穷极邪?所谓澹静、漠清、调间者,终归於寂寥而已。吾志元往焉,而不知其所至,谓神游八极,举意即到,以至不知所止,不知终穷,皆形容此道用之元尽。物物者,道也。与物元际,通生万物之谓也。而物有际者,谓物各有限量,是所谓际也,道何有际哉?不际之际,道散而为物也。际之不际,物全而归道也。道散为物,则易从,源趋流出乎自然也。物全归道,则难反,流还源出於使然也。若悟夫为盈虚者非盈虚,为积散者非积散,则安知使然之极,不归於自然者乎!蚵荷甘与神农同学於老龙吉。神农隐凡阖户昼暝,坷荷甘日中套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凡拥杖而起,曝然放仗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元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禽纲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於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元形,听之元声,於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问乎元穷曰:子知道乎?元穷曰:吾不知。又问乎元为。元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元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元始日:若是,则元穷之弗知与元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元始日: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
译疑独注:尊贵而在上面的,离道越远;卑贱而在下面的,反而越接近道。世人常常轻视卑贱之物,却不知道求道最近的地方正在这里。禅家所说“佛在粪堆头”,与这个意思相合。市场主管正名叫正获,他向市场主管询问踩猪的方法,越踩踏不易肥厚的地方,越能知道踩猪判断肥瘦的关键。现在问道在哪里,却把道说在卑贱之处,说明道不能逃离万物。若说道一定逃离卑贱之物,道就不能周遍。最高的道散布在万物中,就成为万物的理;大的言论散布在人间,就成为教化。“周”是不缺,“褊”是不偏,“咸”是没有私心,用来说明道无所不在;三个名称虽不同,实际却是一个。淡泊而宁静,是说道体与心相合;空寂而清明,是说心与气相合;调和而闲适,是说气与神相合;心志空寂,是说神与虚相合。这样便无所往而不知道到哪里,因为到达是自然而然的;来去而不知道停在哪里,因为停止也是自然而然的;已经往来而不知道终点,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徘徊在广大虚空的境域中,大智慧进入其中而不知道穷尽,这就是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境界。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同为一体而没有界限。界限就是岸边;万物有界限,就是所谓万物的界限。佛教说:前际、后际,就是无界限中的界限;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虽有界限,却与无界限相同。有界限的是与万物同在,无界限的是自处于自身。既说明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没有界限,又说明万物不能自己成为万物,那么使它们成为这样的又是谁呢?一切都只是忽然如此、自然而然如此。盈亏、衰亡、终始、聚散,都是万物自身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须虚心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已。碧虚注:所谓“没有问到实质”,是说所问失去了宗本,所以引用市场主管踩猪来作比喻:腕部以下有肉,就可以知道上部肥厚。道体虚无,哪里会有所谓“无”的固定处所?既然道不逃离万物,万物也不逃离道,那么道对于清净和污秽都无分别,言语也能通达粗浅和精妙。因此它周遍于太清,遍及万物,万物都承受它的化育;正如“希、夷、微”不可致诘,只能混同为一。若游于无所有之宫,有就不能周遍;若合而为一来讨论,却又没有终点和穷尽,有穷尽就不能遍及;若曾经共同无所作为,也就不能普遍施及万物。淡泊、空寂、调和、闲适,都是道的日常作用;只须使心志空寂,不知道它所到的周遍,不知道它所止的遍及,不知道它所终的普遍;乃至徘徊于广大空旷之中而不知道它的穷尽,这就不是知识和思议所能达到的。道体没有界限,化育万物也没有界限;有界限的是万物,不是道。无界限,所以能够容纳一切界限;若自身有界限,就不能容纳无界限的万物。道有盈亏的名称,却没有盈亏的实质;万物有衰亡的变化,却没有衰亡的根本道理。道的化育有本末,而道体本身没有本末;万物形体有聚散,而其本性没有聚散。由此可知道与万物从来没有彼此逃离,道的妙用无所不在。肤斋说:质就是根本。你所问的没有达到根本,所以我所说的反而越来越低下。你没有执着于道必定在某处的心,那么万物最根本的道理都无所逃避。“周、褊、咸”三个字,是用来说明万物虽然有精粗之别,道理却相同。“无何有之宫”,就是心志已经显现,却没有执着于必然如此的意思。合而为一来讨论,既无所谓精粗,哪里还有终点和穷尽呢?淡静、空清、调闲,都是形容无所作为的妙处;若能探究到这种虚一的宗旨,我的志愿就满足了,所以说“空寂了,我的心志”。“已”读作“矣”。既然无所往,哪里还有所到?虽然有来去,却没有固定的停处。我已经往来其中,却不知道最终归宿,只见它徘徊而进入大智慧之中,却不知道它的极限。大智慧,就是道与万物没有界限;与万物一同变化,所谓不成为一物,才能使万物成为万物。还没有与万物同化,就有界限、有穷尽,这就是所谓万物的界限。达到没有穷尽,就是不受万物界限限制;得到这种无界限,就是界限中的无界限。万物的盈亏、盛衰、本末、聚散,看似都有变化而不可穷尽,这就是无界限中的界限、界限中的无界限。道存在于天下,好比水存在于地中;它的体性周遍而广大,涵盖整个法界。这里说“道在瓦片、稊稗中”,是指道在最卑下的地方而言。由此类推,就知道道遍在一切处,哪一种事物不具备道呢?只是人的品类不同,所以见解有差别:圣人见道而不见物,凡人见物而不见道,大概是因为万物遮蔽了他,并不是道有存在或消亡。如今所问固陋,没有达到道的真实本质,反而不如踩猪的人能够得到判断猪肥瘦的关键。你若认为道要逃离卑下之物,道就不能周遍、普遍而无私。把三者混合起来游于无所有之乡,哪里还会有穷尽呢?所谓淡静、空清、调闲,最终都归于寂寥。我的心志无所往,却不知道到哪里;就是说神游八极,意念一动便已到达,以至于不知道停在哪里、终点在哪里,这些都是形容道的作用无穷无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就是道;与万物没有界限,就是贯通而生养万物的意思。万物各有界限,就是说各有自己的限量,这就是所谓界限;道哪里有界限呢?无界限中的界限,是道散开而成为万物;界限中的无界限,是万物完整而归于道。道散开成为万物,容易顺从,就像水从源头流向支流,出于自然;万物完整归于道,却难以返回,就像水流回源头,出于人为安排。若能悟到使盈亏发生的并非实在的盈亏,使聚散发生的并非实在的聚散,那么怎么知道所谓人为安排的极致,最终不会归于自然呢?夔荷甘与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神农隐居在平凡的地方,白天闭门而睡;夔荷甘在正午推门而入,说:“老龙死了!”神农隐居之人抱着手杖站起来,猛然放下手杖而笑,说:“上天知道我偏僻鄙陋而且轻慢,所以抛下我死去了。算了吧,先生!竟然没有留下启发我的狂言就死去了。”禽滑厘听到这件事,说:“体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归依的。如今我对于道,连秋毫之端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得到,却还知道把他的狂言藏起来而死去,更何况真正体道的人呢!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的议论中把它叫作幽冥;这只是用来谈论道,却还不是道。”于是泰清问无穷说:“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泰清说:“你所知道的道,也有一定的范围吗?”无为说:“有。”泰清说:“那范围是什么样的?”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人尊贵,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事物聚合,可以使事物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范围。”泰清把这些话拿去问无始说:“这样看来,无穷的不知道和无为的知道,谁对谁错呢?”无始说:“不知道是深的,知道是浅的;不知道是内在的,知道是外在的。”
於是泰清中而叹日: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元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元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元问,问元应。元问问之,是问穷也;元应应之,是元内也。以元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太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郭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夫体道者,人之宗主,而道非言所得,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元名。凡得之不由於知,乃冥也,故默成乎不闻不见之域而后至焉。形自形耳,形形者竟元物。有道名而元物,名之不能当也。不知故问,不应则非问所得,故终不闻。元问元应,是绝学去教,归於自然之意;而强问之,所谓责空,实元而假有以应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吕注:夫体道者,天下君子之所系,则圣生王成,莫不系於此。今於道,秋毫万分未得一,则其精至於不可分,所谓致一也。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体道而万化未始有极者乎?夫老龙吉之藏其狂言而死,凡以道之为物,非视听所及人之论者,谓之冥冥,而非言可论,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泰清闻论道而非道,以为足以求之於元穷,而元穷不知也。元为非本元为,知其元足为而元为,是以知之也,不然,则玄同矣。知道之可贵可贱,可约可散,则不免乎数也。元始则极乎始之所自,是以知不知为深,知之为浅;不知为内,知之为外也。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元穷是也。知乃不知,无为是也。孰知不知之知则元始而已。夫道不可闻见言,则闻闻见见言言者;谁邪?有形而后有名,知形形者不形,此道所以不当名也。则闻闻者不闻,见见者不见,言言者不言可知。有问而应,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元问,以问者不可得也。问元应,以应者不可得也。凡以其未始有物而已,元问问之是问穷,则不知其元穷而元以问为也。元应应之是元内,则未得其未始有物於内也。以元内待问穷,若是不观乎宇宙,不知乎泰初,则非时与方之所摄也。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则不知形之高,而天地万物畜乎其中矣。疑独注:体道则与道为一,非学道知道者比。元形元声,曰夷曰希是也。人之论者谓之冥冥,以是论道,犹非道也。夫可以贵贱约散者,道之数;不可以贵贱约散者,道之体。不言不知,则见其本矣,故曰孰知不知之知。夫道元声元色元名,故不可见闻言;而有声声色色名名者存,知形形不形,则道不当名。是以问者固非,而应者亦未是;问道者犹未知道,况应之者乎?问穷元内,不若不问不应之为愈也。以不应之应,答元问之问,其神矣乎1 故外不观乎宇宙之广,内不知乎泰初之妙,不过乎昆仑,则脱乎地,不游乎太虚,则离乎天,非至神孰能与於此?碧虚注:天下君子所系,言道为百王师。今於道得之秋毫尚知隐秘,况其全备者哉!窈冥者,耳目所不及。论道则窈冥亦非,故泰清问元穷,元穷答以不知。知则有穷矣。又问元为,元为知其得道则贵,失道则贱;守之则约,舒之则散;此道之数也。不知深矣内矣,是元名常道,理之妙也;知之浅矣外矣,是有名可道,事之缴也。有问则涉述,岂能知妙?故问道者未闻道,闻则不问矣。元问元应,犹淄渑之水易论,而甘苦之味难言。不知而问,谓之元问。元问问之,是为理屈。不知而应,谓之元应。元应应之,是元内。照以元内,照之应待理屈之问,犹与瞽者议龄散,聋者论官商也,又奚识宇宙之广,泰初之寥,昆仑之崇,太虚之邈哉?庸斋云:有体道之人,则天下君子皆归宗之。今神农於道未有所见,亦知老龙之死为藏其狂言,况体道而与老龙同者乎?狂,犹大也,盖谓道在不言,藏其言者所以为道。夫道元形声,不可视听,若论说於人,以冥冥名道,亦非道也,即言者不知之意。形声有也,冥冥元也,知有之为元,不若并与元而元之。盖谓神农此言亦未为道也。贵贱合散,皆道之可以历数者。不知之知,乃不可名言之妙。形形之不形,即不物乃能物物。道不当名,不当对也。有道之名,则名与道对立,离其本然之真矣!道本元问,问而答之,我已离道,彼之问者亦非道矣。问穷者,所见至於问而穷,谓泥言语求知见也。元内者,中心未得此道,得此道,则不应之矣。
译于是泰清仰头叹息说:“不知道反而是真知道吗?知道反而不是真知道吗?谁能知道‘不知道’的智慧呢?”无始说:“道不能听见,听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言说,说出来的就不是道。能知道使有形之物成为有形的东西本身是无形的吗?道不应当有名称。”无始说:“有人问道而有人回答他,那回答的人并不知道道。即使是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道本来没有所问,也没有所答。以无所问去问,是把问题问到了穷尽;以无所答去回答,是内在没有道。拿内在没有道的状态来应对已经问到穷尽的问题,像这样的人,外不能观察宇宙,内不能知道太初,所以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遨游太虚。” 郭象注:他起身而领悟到,死亡并不值得惊惧,所以回来放下手杖大笑。自肩吾以下的人,都把至理之言当作狂言而不相信。体道之人,是人类的宗主;但道不是言语所能得到的,关键在于自己体悟。处于幽冥之中却仍然不是道,这是说明道的本始名称。凡是得到道而不是通过知识,便是处于幽冥之中,所以必须在超越耳闻目见的境域中默默成就,之后才能达到。形体只是自成其形,使万物成形的那个存在,最终没有任何具体事物可以与之相当。既然有“道”这个名称,却没有相应的具体事物,那么这个名称就不能恰当地指称它。不知道,所以发问;如果没有应答,就不是靠发问所能得到的,所以始终听不到。无所问、无所应,就是断绝学问、舍弃教化而归于自然的意思;若勉强发问,就叫作向空虚索取,实际上是把无当作有来应答,除此之外别无所得。至于任凭天地沉浮,游于虚无、跋涉遥远,以进入幽冥境界的,只是不作应答罢了。吕惠卿注:体道之人,是天下君子所归依的人,所以圣人产生、王业成就,无不系于此。如今对于道,连秋毫的万分之一都还没有得到;即使其精微到了不可再分的程度,也只是所谓“致一”。尚且知道隐藏自己的狂言而死去,何况体道而万物变化又从未有穷尽的人呢?老龙吉隐藏自己的狂言而死,根本原因在于:道作为一种存在,不是人的视听所能达到的,也不是人的议论所能说明的,这就叫作幽冥;所以用言语论道,便已经不是道了。泰清听到“论道而非道”,以为足以在无穷之中求取道,却不知道无穷本身。所谓“无为”,并不是本来就无所作为;知道它既可以成为有为,也可以成为无为,才算有所知。否则,就会与玄同混为一谈。知道道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束、可以舒展,便仍未免落入事物的数量分别之中。无始,就是追溯到“始”所由来的极点;因此,不知是深,知是浅;不知在内,知在外。泰清居中而叹息说:“不知才是真知”,无穷就是如此;“有知便是不知”,无为就是如此。谁能知道“不知之知”,那就是无始罢了。道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那么那些听见声音、看见形色、谈论名言的,究竟是谁呢?有了形体之后才有名称;知道使万物成形的那个存在本身无形,就知道道不能用名称恰当地指称。因此,听见声音的并不是真正的“听见声音”,看见形色的并不是真正的“看见形色”,谈论名言的也并不是真正的“谈论名言”,由此可知。有了发问而加以应答,就不是知道道。即使是发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道本来无所问,因为发问者不可得。道本来无所应,因为应答者不可得。这一切只是因为道从来不曾有具体事物罢了。无所问却强行发问,就是把发问推到穷尽;若不知道无穷,也没有什么可以发问的。无所应却强行应答,就是内在空无;这样便还没有在内心获得道从来无物的境界。以这种内在空无去等待把发问推到穷尽的结果,就像没有观察宇宙、也不了解太初一样,不受时间和方位所限制。若没有越过昆仑、没有遨游太虚,就不知道形体的高大,而天地万物都蓄藏在其中。疑独注:体道就是与道合而为一,不是那些学习道、了解道的人所能相比的。无形无声,“夷”“希”就是这个意思。人的议论称它为幽冥;用这种方式来论道,仍然不是道。可以说贵贱、约束、舒散的,是道的数;不能说贵贱、约束、舒散的,是道的本体。不言、不知,便能见到道的本根,所以说“谁能知道不知之知”。道无声、无色、无名,所以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言;但有声音、形色、名称存在。知道使万物成形的存在本身无形,就知道道不应当以名称指称。因此,发问者固然不对,应答者也仍然没有达到正确;发问道的人尚且未知道,何况应答的人呢?把发问推到穷尽而内在空无,还不如不发问、不应答更好。以不应答作为应答,回答无所问的问题,这岂不是神妙吗!所以,外而不能观察宇宙的广大,内而不能了解太初的玄妙;没有越过昆仑,便不能脱离大地;没有遨游太虚,便不能超离上天。若不是至神,谁能达到这种境界?碧虚注:天下君子所归依的人,是说大道是历代君王的老师。如今对于道,得到如秋毫般微小的一点尚且知道隐藏不说,何况已经完全具备道的人呢?“窈冥”是耳目所达不到的境界。论说大道时,即使说它是窈冥,也仍然不是道,所以泰清询问无穷,无穷以“不知道”回答。若有所知便有穷尽了。又询问无为;无为知道得到道便为贵,失去道便为贱;守持它便收敛,舒展它便散开,这些只是道的数。不知是深、是内,是无名的常道,是道理的妙处;知是浅、是外,是可以用名称说明的东西,是事物的末节。有所发问便涉及言辞叙述,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妙处?所以发问道的人还没有听闻道;如果已经听闻道,就不会再发问了。无所问而无所应,犹如淄水、渑水的清浊尚且容易议论,而甘苦的滋味却难以言说。不知道却发问,叫作无问。对无问加以发问,就是理屈词穷。不知道却应答,叫作无应。对无应加以应答,就是内在空无。用内在空无去照察,以这种照察来应对理屈词穷的发问,就像同盲人讨论年岁长短、同聋人谈论五音高下,又怎么能认识宇宙的广大、太初的空寂、昆仑的高峻和太虚的遥远呢?庸斋说:有体道之人,天下君子便都归依并尊奉他。如今神农对于道还没有所见,却已经知道老龙之死是因为隐藏自己的狂言,何况那些体道而与老龙相同的人呢?“狂”仍然是大的意思,大概是说,道在于不言;隐藏自己的言语,正是体道。道无形无声,不可视听;若向人论说,以幽冥作为道的名称,也仍然不是道,这就是所谓言说者并不知道道的意思。形声是有,幽冥是无;知道有是由无而来,不如连同无一起归于无。大概是说,神农这番话也还没有达到道。贵贱、聚合、离散,都是道可以按事物分别计算的方面。不知之知,就是不可用名称言说的妙处。使万物成形而自身无形,就是自身不成为具体事物,才能使万物成为万物。道不能恰当地以名称指称,也不能作为与其他事物相对待的对象。有了“道”这个名称,名称便与道相对立,也就离开了道本然的真实。道本来无所问;一经发问并作答,我已经离开了道,而那个发问的人也同样没有接触到道。所谓问到穷尽,是所见只到发问便穷尽了,指的是拘泥于言语来求取知识和见解。所谓内在空无,是内心还没有得到道;得到了道,就不会再作应答。
此章明道至大,不可以问答尽。圣贤於此,没身而已。人处万物之中,不啻豪末之在焉。体其於道也,亦然。故老龙死而神农兴欺,套纲吊所谓体道者正指老龙,隐而显之耳。世人以视听莫及为合道之冥冥,非知道也。特见道之无,而未能无无也。秦清问无穷,无穷不知也。又问无为,无为知道之数而已。乃问无始,无始定知与不知之浅深内外,即篇首黄帝云不知真是,忘之次之,知之终不近也,於是泰清中而欺日知不知之知,谓不必求知而有自然合道处。无始乃悟道之不可以闻见言也。形形之不形,犹云生生者生,则道不可得而名也。故问者应者,皆未闻道,闻则不问,亦不应矣。道无问而强问,是因问而穷道。无应而强应,是无主於内,又安足以知至大至先至高至广者哉!中而欺,说之不通,义当是印,《诗》:瞻印昊天,与仰同,传写之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八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学知北游第四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官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郭注:此皆绝学之意。於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故学之善者,其唯不学乎!吕注:光曜者,泰宇发光而能照,无有则无照矣。此光曜所以不知其为有为无,问之而不得问也。窈然空然,视听搏之所不及,此所以为无有也。唯其有无,所以为光曜,不能无无,是以未能无有也。及其无有,则无所至,何从至此哉!疑独注:光曜,明知之称。无有,体道者也。体道,故不可以声色名相求。然此三者,混而为一,其体无乎不在,亦无乎不同,是以光曜欺其孰能至此乎。言其不可以有加矣!碧虚注:光曜,喻内照。无有,喻妙本。内照体乎妙本者也,谓其有邪,则宝然空然;谓其无邪,则有无焉,而未能无无也。且论无议有,双衍无穷;绝有断无,妙从何悟。微乎哉!光曜之问,《知北游》之大旨也。庸斋云:子能有无,未能无无,此语至妙。未能无无,言我犹在无字中,为无字所有,何从至於宝然空然乎?《圆觉》云: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无觉可谓妙矣,而犹以为未尽,与此义同。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於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郭注:拈捶钩之轻重,而元豪芒之差。都元怀,则物来皆应也。吕注:元用元不用,唯道为然。疑独注:大马,楚之大司马,有工人,善捶银带钩,老而艺精,故司马疑其巧而有道。答以非有道也,内守固则外物不能乱,自少而好此艺,於外物元视,非带钩元察,此其所以精也。盖用心於此,则不用於彼,故此愈精,是用之者假不用,所以长得其用也。元不用者,道也。物孰不资焉?巧者知之精,知之精犹若此,况道之精乎?碧虚注:道在有守而已,若元察元守,是都元所用也。凡有用於此,必元用於彼,是用之者假夫不用者也。假不用为用,故长得其用。善治万物者,元有不用,故用得资焉。庸斋云:非钩元察,即前所谓唯蜩翼之知。用者,巧也;不用者,道之自然。元不用者,道之为而元不为者也。言我以不用之妙而用之於巧,且长得其甩,况道之元为元不为者,天下孰不赖焉!光曜喻学道而有所见心华发明之初,元有则损而至於元为。宜其不得问,而音然空然,视听搏之不可得也。光曜始悟而欺其道之至,何所修为而至於此乎?犹河伯见海若,望洋而欺也。子能有元,谓知万法皆空,故独明此道。然犹坐於元,未造重玄之域,今汝得为元有,何从而至此哉!重欺羡其不可及也。捶钩之於物,元视不用,世问之用能元有之谓也。非钩元察,精其在我之用,能有元之谓也。至於元不用,则元元之谓欤!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元;有元互显,故物孰不资焉!元之为物,宝然空然,最难形状,而道妙所立,至神之运,实资於此。世人执着於有,不知从元而生,还归於元耳。故真人多以立论,破世人之执,见明万物之始终。信能静而求之,忘而契之,万有俱空,一真独露,始知用假不用而长得其用非虚言也。及为元有矣,诸本皆然,审详经意,当是元元,上文可照。
译这一章说明大道至大,不可能靠问答穷尽。圣贤对于此道,也只能终身奉行而已。人处在万物之中,就像毫毛的末端处在其中一样微小;体道之人在道中的情形也是如此。所以老龙死而神农兴起,是在欺骗世人;[此处原文疑有讹误]所说的“体道者”正是指老龙,只是把隐微之意显露出来罢了。世人把视听所达不到的境界看作合于道的幽冥,其实并不懂道,只是看见了道的“无”,还不能达到连“无”也无的境界。泰清询问无穷,无穷以“不知道”回答;又询问无为,无为所知道的只是道的数罢了。于是又询问无始。无始判定知与不知的浅深、内外,正如篇首黄帝所说:不知才是真实,忘却次之,知晓最终也不能接近道。于是泰清居中而叹息说“知不知之知”,意思是说不必执着于求知,也有自然合于道的时候。无始由此领悟,道不能靠耳闻、目见、言说来把握。使万物成形而自身无形,就像说“生育万物者自身能生”,因此道不能被取得一个名称。所以发问者和应答者都还没有听闻道;真正听闻道,就不会再发问,也不会再应答。道本来无所问,却勉强发问,是因发问而使道陷于穷尽;本来无所应,却勉强应答,是内在没有主宰,又怎么足以知道那至大、至先、至高、至广的存在呢?“中而欺”文意不通,按义应作“中而叹”;《诗经》有“瞻印昊天”,其中“印”与“仰”同义,此处可能是传写错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六十八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六十九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知北游》第四。光曜向“无有”问道:“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光曜无法真正发问,只是仔细端详它的形貌;它寂然空虚,整天看着它却看不见,听着它却听不见,触摸它也得不到。光曜说:“真是极致啊!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和无,却还不能做到连无也无;等到成为无有之后,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郭象注:这些都是断绝学问的意思。对于道,若能断绝对它的执著,那么所谓学习便从根本中产生。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大概就在于不学习吧!吕惠卿注:光曜,是太虚发出的光明,能够照耀;有无有,便没有照耀。因此光曜不知道它究竟是有还是无,向它发问却无法真正发问。它幽深空寂,是视、听、触摸都达不到的境界,这就是无有。正因为有有和无,所以才有光曜;不能做到无无,因此还不能达到无有。等到成为无有,便没有可到达的地方,又从哪里达到这里呢!疑独注:光曜,是明智、明知的称呼。无有,是体道之人。体道,所以不能从声音、形色、名称、形相上求取。然而这三者混合为一,其本体无处不在,也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光曜惊叹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意思是说,这已经不能再有所增加了!碧虚注:光曜,是比喻内在的照察。无有,是比喻精妙的根本;内在照察而体合妙本,就是这种境界。若说它是有,它却宝然空然;若说它是无,其中又有有,还没有达到连无也无。而且只讨论无、议论有,便会两边推演而无穷;若断绝有、否定无,妙理又从哪里领悟呢?真是微妙啊!光曜的发问,正是《知北游》的大旨。庸斋说:你能够知道有和无,却不能知道连无也无,这句话极其精妙。不能连无也无,是说我仍然困在“无”这个字中,仍被“无”所限定,哪里能达到幽深空寂呢?《圆觉经》说,宣说“无觉”的人也是这样。无觉可以说是妙境,却仍认为没有究竟,这与这里的意思相同。大马官署中有一个捶打带钩的工匠,年纪八十了,仍然不失毫厘。大马问:“你的技巧高超,还是有某种道术呢?”他说:“我有自己的守持。我二十岁时就喜欢捶打带钩,对其他东西视而不见;不是带钩就不去察看。正因为使用心力于此,假借了不使用于彼,长久以来才得到这种作用;何况完全无所不用心的道呢!万物谁不依赖它呢?” 郭象注:捶打带钩的轻重,毫厘间没有差错。内心完全无所牵挂,万物来到面前便都能应对。吕惠卿注:无所谓使用,也无所谓不使用,只有道才是这样。疑独注:大马,是楚国的大司马;他有一个工匠,善于捶打银制带钩,年老而技艺更加精纯,所以大司马怀疑他是技巧高超而且掌握了道术。工匠回答说并不是有什么道术,而是内心守持坚定,所以外物不能扰乱他。他从年轻时就喜爱这种技艺,对其他外物视而不见,不是带钩就不去察看,这就是他技艺精纯的原因。把心用在这里,就不会用在别处;因此这里越精细。所谓使用,是借助不使用,所以长久保持这种作用。完全无所不用,就是道。万物谁不依赖它呢?技巧高明的人能使认识精细,认识精细尚且可以达到这种程度,何况道的精微呢?碧虚注:道只在有所守持罢了。若既不察看也无所守持,就完全没有任何使用了。在这里有所使用,必定意味着在别处无所使用;所以使用是借助不使用。借助不使用来发挥作用,因此长久保持其作用。善于治理万物的人没有任何不用之处,所以各种作用都能得到凭借。庸斋说:不是带钩就不察看,就是前面所说的只知道蝉翼。所谓使用,是技巧;所谓不使用,是道的自然。完全无所使用,就是道有所作为却不以人为作为。意思是说,我借助不使用的妙处来运用于技巧之中,长久保持这种作用;何况道无所作为而无所不成,天下万物谁不依赖它呢!光曜比喻求学道而有所见,心中光明初次发露;若执着于有,就会减损而达到无所作为。它之所以不能真正发问,只能幽深空寂,视、听、触摸都无法得到,是因为光曜开始觉悟而叹道体极致,究竟还要修炼什么、做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就像河伯见到海若,只能望着大海叹息。所谓能够有无,是说知道万法皆空,所以独自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仍然坐守于无,还没有进入重玄之境。如今你竟能成为无有,又从哪里达到这种境界呢?这是对其不可及的惊叹。捶打带钩时,对其他事物不看、不用心,正是世俗所谓“使用能够有所成就”。不是带钩就不察看,说明精力集中于自身的作用,能够达到有无的境界。至于完全无所使用,难道就是完全无为吗?天下万物由有而生,有又由无而生;有和无相互显现,所以万物哪一样不依赖它呢?无作为一种存在,幽深而空寂,最难以描述;但道的妙理由此建立,至神的运转也确实依赖于此。世人执着于有,不知道有是从无中产生,最后还要归于无。因此真人常常树立这样的论说,以破除世人的执着,使人明白万物的始终。确实能够安静地求索,忘掉执着而与道相合,就会知道万有都空,只有一个真实的道独自显现;这时才知道,借助不使用而长久保持作用,并不是虚妄之言。至于“等到成为无有”,各本都如此;仔细考察经文意思,应当作“成为无无”,上文可以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