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阳第四
吕注: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是而卒讪之以非,与孔子同。然知或未止乎其所不知,则所谓是者固未定,又安知今之所是五十九非也?夫物生而莫见其根,出而莫见其门,则知之所不知者,乃万物之所由生出也;而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至其知之所不知,则常恐其虚而莫之恃,每至望崖而反,其为疑也,岂不大哉!已乎,已乎,且无所逃,言若此者终不可与有至而其身之不能容也。虽今所言为然,未知其果然耶?使人忘言以契之。疑独注:夫人自幼至老,新故相代,处造化中不觉其迁。伯玉能顺化日新,未尝不始是而卒非,未知今之谓是非五十九年前之非也。物生之根,即天地根。物出之门,即玄牝门。二者皆本於谷神,其源一也。知之所知,智者之事;知所不知,圣人之事。知尊其智而不知尊其圣,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言不如止其取含之心,万物於造化无可逃之理,我以为然彼或不然,是非之所以起,各任其然则当矣。碧虚注:化化不停,交臂已失。世之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伴於我者也。世之去非者非者,邪曲也,去忤於心者也。侔我者未必真是,忤心者未必真非,故有始是卒非之叹。五十九固今之是,今若悟非,乃知昔之未是;知其是之未是,惟莫之是者无非,故至是无非,至非无是。夫虚无恍惚,至道之根,淡泊寂寞,众妙之门。此万物之所生出也。人之所知出乎不知,因其不知而后知也。不明此者,岂不大疑乎?世事纠纷,日新其变,知与不知莫如止也。所知者人事,不知者天理;人事有为,是非莫逃;天理无为,安逃哉!若以己所知而谓之然,则众谓之不然者亦多矣,然乎言未必然也。《鬳齐口义》:年六十而六十化,一年之见胜一年也。又安知六十岁之是便为是耶?物生必有根,其出必有门,但人不见此,是其不可知者。凡人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以为至矣,此大惑也。无所逃,谓自然而然,不知之知,通古今,彻上下,何处无此理?如何逃得?与乎,皆疑辞。明有所易谓之变,暗有所易谓之化。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谓人处世间,其形容知识能解事为,被造物,暗易而不知,未尝不始是而卒非也。及乎耳顺之年,更事既久,庶乎是非可定,物理可明,然犹未知今之所谓是非五十九年之非也。此言物变无穷,事变无穷,人心之变亦无穷,三者交相化而古今成焉,得失着焉。事融理定,是非乃审,然犹未知后世之公论何如也。人阅人而成世,事更事而成化。若蚊虻、野马之过前,不知其几,而吾之至灵真常者,固未尝变也。人而知此,死生不足以动其心矣。物之生死出入,有根有门,而人不见者,皆知尊其所知以为已能而不知恃其所不知而后能知;信能知其所不知,则万物之根门可睹矣!其生死出入,理之常然,化与不化,与之俱化,则亦何惑之有!益人生所知所能,特其不知不能中万分之一耳。圣人亦不能尽,夫知能又岂能逃乎物化哉!虽然,吾今所言以为是者,亦未知其信然否也。凡圣贤论化,皆有不敢指定之辞,乃其不可致诂之妙,此所以为化。仲尼问於太史大强、伯常骞、稀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强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鳍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稀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郭注:灵,即无道之谧。男女同浴,此无礼也,以鳝为贤而奉御之劳,搏币而扶翼,使不得终礼,此所谓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故仲尼问焉。子谓剧啧,言不凭,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为之在己,不亦妄乎!徒识已然之见事,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吕注:大技、伯常骞则以人论之,稀韦则以天论之。以天论则虽名镒,固非人之所能为也。疑独注:是三人,皆为太史官,故仲尼问之。灵公饮酒湛乐,亡也;田猎毕戈,荒也;得镒为灵何耶?大技曰是因是也,言灵即无道之镒,镒法辞而不损曰灵。伯常骞曰公与三妻同浴,史鳝奉御而进,使之搏币扶翼而出,以其能敬贤,所以谧灵也。稀韦曰公死卜垄沙丘,掘得椁铭曰不凭其子灵公夺而埋之,言天理不可凭,此地本属灵公之父反为其子得之,则公之为灵也久矣。彼二人何足以知此。碧虚注:镒法,乱而不损日灵,又德之精明曰灵。其灵素定,谧自冥符,若以俗情料方外幽冥之理,何足以识之哉。
译吕象注:伯玉活到六十岁,便经历了六十次变化,从来没有不是起初认为正确,最后又说成错误的,这一点和孔子相同。然而,假如他的知见还没有达到他所不知道的范围,那么所谓正确本来就还没有确定;又怎么知道如今认为正确的,不正是五十九岁以前认为错误的吗?万物生成,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从那里出现,也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那么,知识所不能知道的,正是万物生成、出现的由来;可是人们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常常害怕那是空虚的,不能凭恃,往往走到悬崖边便返回来。这样的疑惑,难道不大吗?罢了,罢了,既然无处可逃,那么像这样说话的人,终究不能达到大道,也不能容纳自身。即使我现在所说的自以为正确,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正确,只能使人忘掉言语去领会它。疑独注:人从幼年到老年,新旧事物相互更替,身处造化之中,却察觉不到自己的迁变。伯玉能够顺应造化而日新其德,从来没有不是起初认为正确、最终又认为错误的,只是不知道如今所说的正确和错误,是不是五十九年前所认为的错误。万物生成的根源,就是天地的根源;万物出现的门户,就是玄牝之门。这两者都本于谷神,源头是同一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是智者的事情;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是圣人的事情。只尊重自己的智慧,却不知道尊重圣人的知见,难道不能说是大疑惑吗?罢了,罢了,与其取执于言语,不如停止这种心念。万物处在造化之中,本来就无可逃避的道理;我认为正确的,别人或许认为不正确,是非之所以产生,若各自任其自然,才是恰当的。碧虚注:变化相续不停,转眼之间便已失去。世人所追求的正确,并不是追求道理,而是追求与自己相合。世人所排斥的错误,是邪曲,是排斥违逆自己心意的东西。与我相同的未必真正正确,违逆我心意的未必真正错误,所以才有起初认为正确、最终又认为错误的感叹。五十九岁时的见解固然是当时的正确;如今若觉悟到它是错误,才知道从前并没有真正正确。知道所谓正确其实还未必正确,只有不强行认定为正确,才没有错误;因此,达到“正确”时没有错误,达到“错误”时也没有所谓正确。虚无恍惚,是至道的根本;淡泊寂寞,是众妙之门。这就是万物生成、出现的地方。人的知识出自自己原先不知道的地方,正因为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不明白这一点,难道不是大疑惑吗?世事纷纭,每天都在变化,知道或不知道,都不如停止执着。所知道的是人事,所不知道的是天理;人事有所作为,是非无法逃避;天理无为,又怎么会有可逃避之处?如果把自己所知道的认定为正确,那么众人认为不正确的也会很多;这样说成正确的,未必真的正确。《鬳斋口义》:活到六十岁而经历六十次变化,说明一年所见胜过一年。又怎么知道六十岁时认为正确的就一定正确呢?万物生成必定有根源,出现必定有门户,只是人看不见,这就是它不可知的地方。凡人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却不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便以为已经达到极致,这是大迷惑。无所逃,是说一切自然而然;这种“不知道之知”,贯通古今,彻底上下,哪里没有这个道理?怎么逃得掉?“与”“乎”都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明白可见的改变叫“变”,隐微不觉的改变叫“化”。活到六十岁而经历六十次变化,是说人处在世间,容貌、知识以及处理事务的能力,都在受造物暗中改变而自己不知道,从来没有不是起初认为正确、最终又认为错误的。到了耳顺之年,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或许可以确定是非、明白物理;但仍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是非,会不会又成为五十九年以后所认为的错误。这就是说,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事情的变化没有穷尽,人心的变化也没有穷尽;三者相互变化,于是形成古今,也显出得失。事情融会、道理确定之后,是非才可审察;但仍不知道后世的公论会怎样。人经历人与事,便形成世间;事情经历事情,便形成变化。像蚊虻、野马从眼前飞过,不知有多少,而我那最灵妙、真实而常存的本性,本来从未改变。人若知道这一点,死生就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了。万物的生死出入都有根源和门户,而人看不见,是因为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以为这就是自己的能力,却不知道必须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之后才能真正知道。若确实能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万物的根源和门户就可以看见了!万物的生死出入,是道理的常然;与变化一同变化,或不变化而与它相随,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何况人的知识和能力,只不过是自己所不知道、所不能做到的万分之一。圣人也不能全部知尽,人的知与能又怎么能逃脱万物的变化呢?不过,我现在所说并认为正确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凡是圣贤论说变化,都有不敢断然指定的言辞,这正是它不可穷诘的奥妙,也正因为如此才称为“化”。仲尼问太史大强、伯常骞、稀韦说:“卫灵公沉溺饮酒享乐,不听理国家政事;打猎射鸟,也不应接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之所以谥为‘灵公’,是什么缘故呢?”大强说:“正因为他这样,所以才得到这个谥号。”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竟和她们一同放纵地洗浴。史鳝奉召进见,灵公却让人抓住他的衣带并扶着他的两臂,使他不能完成礼仪。他轻慢人达到那样严重的程度,见到贤人却又如此恭敬,这就是他所以被谥为‘灵公’的缘故。”稀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说葬在旧墓不吉,葬在沙丘却吉利。挖掘数仞,得到一具石椁,洗净观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恃你的儿子,灵公会夺走这块墓地把你埋葬。’灵公成为‘灵’的缘故,已经由冥冥之中决定很久了!那两个人哪里足以知道呢?” 郭象注:‘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男女一同洗浴,这是无礼;把史鳝当作贤人而让他奉召进见,又抓住衣带、扶着两臂,使他不能完成礼仪,这就是所谓对贤人的恭敬。币,是奉召进见时所带的物品。想用恭敬贤人的行为来补偿他私下的轻慢;‘灵’有两层含义,也可以说有善的一面,所以仲尼才发问。碑文说‘不要凭恃你的儿子’,意思是说:如果不凭恃你的儿子,灵公将夺取你的墓地。万物都先有其命数,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预知。因此,凡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不得不做;命中注定不能做的事,也无法做成。愚蠢的人却以为事情能否做成全在自己,不是很荒谬吗?他们只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出于自然。吕象注:大强、伯常骞从人的方面来论说,稀韦则从天的方面来论说。从天理来论,即使这个谥号写作“灵”,本来也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疑独注:这三个人都是太史官,所以仲尼向他们询问。灵公饮酒享乐,是昏乱;打猎射鸟,是荒废政事;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灵”的谥号呢?大强说:“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得到这个谥号。”意思是说,“灵”就是无道之人的谥号;谥法中,昏乱而不损害国家的叫“灵”。伯常骞说:灵公和三个妻子一同洗浴,史鳝奉召进见,灵公却让人抓住衣带、扶着两臂把他送出去;因为他还能敬重贤人,所以谥为“灵”。稀韦说:灵公死后占卜墓地在沙丘,挖出石椁,上有铭文说“不要凭恃你的儿子,灵公会夺取墓地把你埋葬”。这说明天理不可凭恃:这块地本来属于灵公的父亲,反而被他的儿子得到。所以灵公成为“灵”,早已由天理决定,那两个人哪里能够知道呢?碧虚注:谥法中,昏乱而不损害国家的叫“灵”;又因为德性的精明,也叫“灵”。他的谥号本来早已确定,仿佛与冥冥之理相符。若用世俗情理来推测方外幽冥之理,哪里足以认识它呢?
《鬳斋口义》:卫君所为如此,镒之为灵何耶?言未足以当其恶也。奉御,犹今言召对。搏,执赞见之。币,公使人扶翼之,言有礼也。沙丘古人葬处,石榔先有灵公之名,则生前已定,人何力焉?不凭其子,言子孙不可托,此地为灵公所得也。灵之为镒,可善可恶,故夫子问於三人。大技答以唯其如此,所以如此,则灵为无道之镒明矣。伯常骞日公与三妻同浴,无礼孰甚焉,及贤臣奉御而进,使人搏币扶翼而出之。币,谓奉御衣物。是於人欲炽然之中,天理一毫之善未至全泯,则其谓之灵,几可以善言矣。稀韦曰公卜葬而得石椁之铭,昭然灵公之字,冥符千载,其所谓灵也久矣,彼二人何足以知之,义同处父之椁。滕公佳城莫非前定,至於名镒,亦岂偶然!但当尽人事以应天理,其镒号美恶则系乎生前之所为,在人不可不谨。镒法始於周公,以一字示褒贬,亦严矣哉!不勤成名日灵,古之人主不善终者有灵,若厉之号。至於达人大观,善恶两忘,去来见在等无滞迹,无爵无镒,修然顺化,使人无得以议其善否,岂不混成尽美哉!三人各一答,首言其不道,次言其敬贤,后言天理一定;以迹论之不无优劣;卒不逃天理之一定耳。少知问於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j 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o 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譬,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郭注:大人无私於天下,天下之风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得正,故民无违心;化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并天下,一万物、夷群异也。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而天赐,则有时而废矣,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若由赐而能有时而阙矣!岂惟文武,凡性皆然。名止於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世有变,无心者顺之。於此为戾,彼或宜;正於此或差於彼;各信所施,不能离也。比于大泽大山之无弃村,合异以为同也。言丘里则天下可知,有数之物不止於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耶!通物无私,强字日道;所谓道可道也。名已有矣,将无可得而比耶,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吕注:合姓名为丘里,异为同也。散丘里为姓名,同为异也。非如一家之言,异不能合,同不能散也。百体莫非马,指之不得马,立百体而谓之马,譬大人不以其大全观之,则所谓大者亦不可得。比以丘山江河所以为大之至也。故自物观之,万物莫不备於我,则自外入者有主於中而不执有万,而无不容也。自我观之,泛乎其为万物逝,则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周行而无不褊也。天之於四时,不因其固有而赐与之,则功有所不备而岁不成矣。君之於五官,不付之众为而我有之,则知有所不周而国不治矣。文武殊才,万物殊理,其为不赐不私,亦若是而已。无私故无我,无我则莫有名之者;无名故无为,无为则无不为矣。时变无停,祸福无常,有拂有宜,善或为妖也。物情各殉,殊面不一,有正有差,正或为奇也。物理不齐如此,道者所以公之,未始容心趣合於其间。比于大泽百林无不备,观乎大山木石无所分,此之谓丘里之言。道本强名,则谓之道不可以为足也。凡物无穷,万不足以尽其数,而期以万者,以数之多者称之。天地形之大,阴阳气之大,道者为之公,则非形非气,故无名也。名不足以尽道而名之曰道,亦以其大者称之。本无名而以名称之,则已有矣,乃将得与无名者比哉!若以谓之道者为道,是犹认狗以为马也。
译《鬳斋口义》:卫君的所作所为这样,为什么还能得到“灵”的谥号呢?这是说这个谥号还不足以完全对应他的恶行。奉召进见,就像今天所说的召对。搏,是抓住并带他进见。币,是卫公派人扶持他两臂,表示有礼。沙丘是古人的葬地,石椁上预先已经有灵公的名字,说明他生前便已确定,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不要凭恃你的儿子”,是说子孙不可托付;这块墓地最终被灵公所得。‘灵’这个谥号,可以含有善意,也可以含有恶意,所以孔子向三人发问。大强回答说:“正因为他如此,所以才如此。”这样一来,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就明白了。伯常骞说:灵公和三个妻子一同洗浴,还有什么比这更无礼?等到贤臣奉召进见,却又让人抓住衣带、扶着两臂把他送出去。币,是指奉召进见时所用的衣物。在人的欲望炽盛之中,天理中一点善意还没有完全泯灭,所以把他称作“灵”,勉强还可以从善的一面来说。稀韦说:灵公占卜葬地而得到石椁铭文,灵公的名字清清楚楚,冥冥中的安排历经千年仍相符;这就是所谓‘灵’,早已决定,那两个人哪里足以知道?道理和处父石椁的故事相同。滕公的佳城没有不是前定的,至于谥号,也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只是人应当尽到人事来顺应天理;谥号的美恶,则取决于生前所作所为,所以人不能不谨慎。谥法始于周公,用一个字表示褒贬,也真是严厉啊!不勤勉而成就名声的叫“灵”。古代君主不得善终而得到“灵”这一谥号的,就像“厉”这样的谥号。至于通达之人能够从大处观察一切,善恶两忘,来去、过去与现在都没有滞碍的痕迹,既无爵位,也无谥号,自在地顺应变化,使人无法议论他的善恶,难道不是混然一体、尽善尽美吗?三个人各自回答一个方面:首先说他无道,其次说他敬贤,最后说天理早已确定。从事迹来看,三人的说法并非没有优劣;但最终都不能逃脱天理的确定。少知问太公调:“什么叫‘丘里之言’?”太公调说:“所谓丘里,是把十姓百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成不同。如今指着马的各个部分,却不能单独指出哪一部分就是马;把马的百体合在一起,才称它为马。因此,丘山是聚集低下之处而成为高大的,江河是汇合众水而成为广大的,大人是把众人合并起来而成为公正的。所以,从外面进入的,有所主宰却不加执着;从内部发出的,有所正当却不相抵拒。四时具有不同的气,天不偏私地赐予,所以一年能够完成;五官具有不同的职务,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能够治理;文武之才各不相同,大人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德业完备;万物的道理各不相同,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名。没有名,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时令有终有始,世间有变化;祸福相互依随,有时看似违逆却反而适宜;各自殉行于不同方面,有所正当便有所偏差。譬如大泽,百种材料都各有用途;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头同聚一处。这就叫丘里之言。”少知说:“既然如此,把它称作道,够了吗?”太公调说:“不够。如今计算万物的数目,远不止一万,却概括称为万物,是用数目较多的称呼来称说它罢了。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把天地阴阳万物合起来而成为公的。根据它的广大来命名称说,尚且可以;但既然已经有了这个名称,又怎么能够拿它去和道相比呢?如果用这个比喻来说明,就好比把狗说成马,差得太远了。郭象注:大人对天下没有私心,天下的风俗因此归于一体。从外面进入的,是大人的教化;从内部发出的,是民众万物的本性。本性得到正当发挥,所以百姓没有违逆之心;教化至于公正,所以君主没有需要执着的对象。因此能够合并丘里、统一天下,使万物归一、消除群体之间的差异。不同的气本来各自存在,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如果原本没有而由上天赐予,就会有时兴、有时废。职务各不相同,本来就有相应的才能,所以只是任用它们,并不是私下赏赐文才武才。若靠赏赐才能拥有,便会有时缺失。岂只是文武如此,凡是万物的本性都如此。名只止于实,所以无为;实物各自成就自身,所以无不为。时世有所变化,无心之人便顺应它。在这里看似悖逆的,在那里或许适宜;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或许偏差。各自相信自己的施行,不能离开这一点。譬如大泽、大山,不舍弃任何村落和木石,就是把不同合成相同。说到丘里,天下也就可以推知;有数目的事物尚且不止于万,何况无数之数,难道说称为道就够了吗?道贯通万物而没有私心,只是勉强给它取字叫“道”,这就是所谓“道可道”。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得到与道相比的东西吗?一旦加以命名,就没有什么不相差很远的。因此说,称道还不够,必须达到无名无言的境域,才算真正达到。吕象注:把姓氏合在一起,就成为丘里,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把丘里分散开来,就成为各个姓氏,这是把相同分成不同。若只是局限于一家之言,不同的就不能合在一起,相同的也不能分散开来。马的百体没有一处不是马,却不能只指出其中一体就是马;必须把百体合起来才称为马。这譬喻大人若不从整体来观察,就无法得到所谓的广大。丘山聚集低处而成为高大,江河汇合流水而成为广大,都是用来说明大人合并天下而成为公。正因为公,所以从外面进入的,内心有所主而不执着;不执着就能贯通;从内部发出的,对外有所正而不抵拒;不抵拒就能通行。因此不偏私而天下归一,不赏赐而万物成就。天对四时,若不顺应它们本有的性质而赐予,功用就会有所不完备,一年也不能完成。君主对五官,若不把职务交给各自去做而独自占有,见识就不能周遍,国家也不能治理。文武有不同才能,万物有不同道理,不赏赐、不偏私,也不过如此。无私所以无我,无我便没有什么可以给它命名;无名所以无为,无为便无不为。时令不断变化,祸福没有常态;违逆的有时反而适宜,善有时也可能成为祸害。万物的情状各自殉行,方向各不相同;有所正便有所偏,正确有时也会变成奇异。万物的道理就是这样不齐,道使它们归于公,从来不在其中存有偏好。譬如大泽中百种材料无不齐备,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头没有分别,这就叫丘里之言。道本来只是勉强建立的名称,所以称它为道,并不能算完满。凡物没有穷尽,万这个数目不足以穷尽它们的数量,却用数目较多的万来称说它们。天地统摄形体中最大的,阴阳统摄气中最大的;道使它们归于公,所以它既不是形体,也不是气,因而没有名称。名称不足以穷尽道,却把它称作道,也是用最大的名称来称说它。它本来无名,却用名称来称呼,既然已有了名称,又怎么能同无名的道相比呢?如果把称为道的东西当作道,就像把狗认作马一样。
疑独注: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丘里者,合十姓百右以为风俗,而不知合并天下以为公。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则道愈离而物愈乖矣。指马百体而不得马,立马百体而谓之马,散同为异、合异为同也。丘山积卑,江河合流,以喻大人合并天下以为公;唯其公也,故自外入者中有主而不执,不执则能通;由中出者,外有正而不距,不距则能行,是以不私而天下一,不赐而万物成。四时气殊,天不赐故岁成;五官职殊,君不私故国治。以至文武殊任,万物殊理,君道不私,故德备而无名,不赐则自成。蒙泽而不谢,不私则自正,功成而无报也。大道无私於物,故无名无为,无为则物各自为而无所不为矣。时世有变,祸福倚伏;拂者或以为宜,殊面异向也;正者或以为差,各执所见也。比于大泽异村而同用大山,异植而同坛,此合异以为同而未离乎有形有数,是之谓丘里之言。天地、阴阳,形气之大者,道为之公,皆因其大而号之也。若此者已有矣,其小大贵贱乃将得比之哉。碧虚注:《周礼》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部,五部为里。合十姓百名之异为一丘一里之俗,或散一丘一里之俗为十姓百名之异,亦犹离马之百体日头尾眼耳,合其头尾眼耳总曰马也。此即公孙龙离坚白、合同异之旨。山积众石,河合百川,大人合并郡国以为公,分之则楚、越有异,并之则风化一同,亦无异乎丘里之合散也。外入者,事中有主,则事不滞;中出者,理外不邪,则理自远。炎凉气殊,天任之而不赐,故岁功成。工虞职殊,君委之而不私,故天下治。文武村殊,大人任之而不赐,故德业备。动植理殊,道生之而不私,故无名也。物物自名,非道强名之;物物自为,非道强为之。道无所为,故能无不为也。冬春之代谢,皇王之濂淳,於此为祸为戾於彼或为福为宜,比乎大泽众材大小皆中法度,大山木石精粗皆聚一坛,所谓丘里之言亦若是而已。大道无极,物亦无穷,今据多而号之曰万,若物止於万,则道亦有极,何足以称,象帝之先?大道合并形气而为公,强名曰大,字之曰道;既曰大道,已有之矣,安得与未始出其宗者比哉!《鬳斋口义》:聚井为丘,聚丘为里。里中十姓百名,人物虽异,风俗则同,合异为同之喻。丘里之言者,公一里之言也。合异以为同,万物同一理。散同以为异,万物各一理。合百体以为马,体上无马名,立其百体谓之马也。合并以为公,合万物之异以为同也。有主而不执,执则非自然;正者万物之理出乎胸中,其理与物不相距,则无同异矣。不赐,不以为功,万物殊理,大道合之以为公,故无得而名也。淳淳,流行貌。倚伏,无常,或有所拂而反为宜。塞翁失马之类,人自殉之心,如面之不同,有所正则拘执,反或失之。譬大山大泽木石之材,皆中度可用,合异以为同也。称物数而为万,总形气为天地阴阳。道者为之公,皆以其大者言之耳。虽已有道之名,岂可以此相比哉!凡一丘一里之间,又有年德之尊者,考众情而立论,犹所谓月旦评及各有里谚汉传,以记其风土事物,是谓丘里之言,合异以为同也。共出丘里,而有少长贤愚贫富得失之不齐,同而异也。天下之大起於丘里,道之大贯於事物。散同而为异,犹指马之百体。合异以为同,立百体而谓之马也。言之则有合散,冥之则归混同,理有至极,不可容声矣。丘山积卑,江河合水,大人合公,亦不外乎此理。益能合丘里而得宜,则合天下之物情亦犹是也。在乎公之一字而已。《道经》云:公乃王,王则天下之所归往,安得而辞哉!故自外入者,学也,君子之学主乎道,主乎道则物无不通。由中出者,思也,君子之思正乎理,正乎理则物无所距。犹四时殊气而成岁,五官殊职而成治,总归乎大人之德备,以阐大道之无私,又恶可得而名焉!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此理之必至。然而时有变迁,机有倚伏,有以所拂而宜者,有以所正而差者,皆由自殉己情故不免於殊向。譬大泽之百村合而为匠石之用,异而同也。大山之木石散而为天下用,同而异也。若冥理而归于道,复何同异之辩哉!夫道之为名,不足以尽道;物数称万,不足以尽物。各以其大者言之耳。形之大者,天地统之;气之大者,阴阳统之;道又以统天地阴阳,其大诅可量耶?然既有道之名,则不可与无名者比,所以至人之道,行乎无名,故天下莫得而名也。是章类《齐物论》之谈有无生死,此则颇关治道,又翻出丘里之言一段,立说愈奇。制名寓意谓,至公而能和天下。则少知者所当请问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五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则阳第五
译疑独注: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丘里,是把十姓百家合成一种风俗,却不知道还要把天下合并起来成为公。把不同合成相同,把相同分散成不同,那么道越来越分离,万物越来越乖背。指着马的百体却不能得到马,把百体合起来才称为马,这就是把相同分成不同、把不同合成相同。丘山是聚集低处,江河是汇合水流,用来比喻大人合并天下而成为公。正因为公,所以从外面进入的,内在有所主而不执着;不执着就能贯通。从内部发出的,对外有所正而不抵拒;不抵拒就能运行。因此不偏私而天下归一,不赏赐而万物成就。四时之气不同,天不偏私,所以一年能够完成;五官职分不同,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能够治理。以至文武各有职责、万物各有道理,君道不偏私,所以德业完备而无名;不赏赐,万物自然成就。受到恩泽而不求报谢,不偏私便能自行端正,功成而无须报答。大道对万物无私,所以无名无为;无为则万物各自运行而无所不为。时世有所变化,祸福相互依伏;违逆的有时被认为适宜,方向不同而各自相异;正确的有时被认为偏差,各自执持自己的见解。譬如大泽中各个村落不同,却共同使用各种材料;大山中植物各异,却共同聚于一坛。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却仍没有离开有形有数,这就叫丘里之言。天地、阴阳,是形体和气中最大的;道使它们归于公,也都是根据它们的广大来命名的。像这样既已有了名称,大小贵贱又怎么能够拿来同道相比呢?碧虚注:《周礼》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部,五部为里。把十姓百名的差异合成一个丘、一个里的风俗,或把一个丘、一个里的风俗分散成十姓百名的差异,也如同把马分解为头尾眼耳等百体,或者把头尾眼耳合起来总称为马。这就是公孙龙离坚白、合同异的旨意。山是众石堆积而成,河是百川汇合而成;大人把郡国合并为公,分开则楚、越各有不同,合并则风教归于一体,这也和丘里的合散没有不同。从外面进入的,事情内部有所主宰,事情就不会滞碍;从内部发出的,道理对外不邪曲,道理自然能够通达。炎热寒冷的气候各不相同,天任其自然而不偏私赐予,所以一年功业完成。工官、虞官职务不同,君主委任他们而不偏私,所以天下得到治理。文才武略各不相同,大人任用而不偏私,所以德业完备。动植万物的道理各不相同,道使它们生长而不偏私,所以没有名称。万物各自命名,并非道强行给它们命名;万物各自运行,并非道强行替它们运行。道无所作为,所以能够无所不为。冬春交替,帝王兴替,在这里看作祸患、悖逆,在那里或许成为福气、适宜;譬如大泽中众多材料无论大小都合乎法度,大山中木石无论精粗都聚在同一坛上,所谓丘里之言也不过如此。大道没有极限,万物也没有穷尽。如今只是根据数目众多而称作“万”;如果万物止于一万,那么大道也就有了极限,哪里足以称为象帝之先呢?大道把形与气合并起来而成为公,只是勉强称为“大”,命名为“道”。既然说是大道,就已经有了名称,又怎么能同尚未从根源中出现的道相比呢?《鬳斋口义》:聚集井而成为丘,聚集丘而成为里。里中有十姓百名,人物虽然不同,风俗却相同,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的比喻。所谓丘里之言,就是公议一里之人的言论。把不同合成相同,是说万物同归于一个道理;把相同分散为不同,是说万物各有各的道理。把百体合起来称为马,各个身体部位本身并没有“马”这个名称,合立百体才称为马。合并而成为公,是把万物的差异合成相同。有所主而不执着,因为执着就不是自然;万物之理从胸中发出而归于正,与万物不相抵拒,便没有同异之分。不赏赐,是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万物道理虽不同,大道把它们合起来而成为公,所以无法给它命名。淳淳,是流行的样子。倚伏,是没有常态,有时有所违逆,反而成为适宜。就像塞翁失马的故事。人各自殉行自己的心意,就像面貌各不相同;有所自以为正确,便会拘执,反而可能失去它。譬如大山大泽中的木石材料,大小都合乎尺度而可以使用,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把万物的数目概称为万,把所有形体和气概称为天地、阴阳。道使它们归于公,也只是用它最大的方面来称说罢了。虽然已经有了“道”的名称,哪里可以拿它与道相比呢?每一丘一里之间,又有年长德高的人考察众人的情状而立论,就像所谓月旦评,以及各地里谚、汉代传说,用来记载当地的风土事物;这也叫丘里之言,是把不同合成相同。同样出自丘里,却有少长、贤愚、贫富、得失等不相同,这就是同中有异。天下之大起于丘里,道之广大贯通于万物。把相同分散为不同,就像指认马的百体;把不同合成相同,就像把百体合起来称为马。说出来时有合有散,冥冥之中则归于混同;道理达到极致,便不能再容纳言声了。丘山由低处积成高大,江河由众水汇合而广大,大人合天下而成为公,也不超出这个道理。能够合丘里而适宜,合天下万物的情状也同样如此,关键只在一个“公”字。《道经》说:“公乃王。”王就是天下归往的地方,怎么能够推辞呢?所以,从外面进入的是学习;君子的学习以道为主,以道为主,万物就没有不能贯通的。从内部发出的是思考;君子的思考以理为正,以理为正,万物就没有什么能够抵拒。正如四时气候不同而成就一年,五官职务不同而成就治理;最终都归于大人的德业完备,用来阐明大道的无私,又怎么能够给它命名呢?无名所以无为,无为而无所不为,这是必然达到的道理。然而时令会迁变,事机有倚伏,有时违逆的反而适宜,有时自以为正确的反而偏差,都是因为各自殉行自己的情意,所以不能免于方向不同。譬如大泽中的百个村落,合起来都可以成为匠人取用的材料,这是不同而归于相同;大山中的木石分散开来,却都可以供天下使用,这是相同而分为不同。若从冥冥的道理来看而归于道,又哪里还有什么同异之争呢?“道”这个名称不足以穷尽道;万物的数目称为万,也不足以穷尽万物,只是各自用最大的方面来称说罢了。形体中最大的,由天地总括;气中最大的,由阴阳总括;道又总括天地阴阳,它的广大哪里可以测量呢?然而既然有了“道”的名称,就不能和无名相比。所以至人的道行于无名之中,天下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这一章大体类似《齐物论》谈有无、生死的言论,但这里更关系到治道,又翻出丘里之言这一段,立论更加奇特。通过制定名称寄托意义,是说达到至公便能够调和天下,这正是少知应当询问的。《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五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则阳》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