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八

人间世第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6–38 段

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崭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也。擎腮曲奉,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日:恶!恶可!太多正,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郭注:行独,不与民同欲也,举国而输之死地,视若草芥,民无依归,故颜回欲往救之。仲尼言回之道不足以救彼,如百医守患,适足致疑,不能一愈也。有其具然后可接物。苟役思以犯难,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德所以流荡,知所以横出者,矜名争善故也。虽复桀坏,其所矜惜无非名知。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今回之德信,彼所未达,虽欲绳以仁义,彼将谓欲毁人以自成,必反菑之,苟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君明,则不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奇,且必有害,汝唯寂然不言,言则彼铃乘君人之势以角捷、饰非,使汝目眩、色平,自救不暇,乃释己以从彼,非唯不能救,更成彼之恶。昔龙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忧,故其君挤之。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仍复求名,但求非其道耳。惜名责欲之君,虽尧、禹不能化而不免攻之,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邪?回日:正其形、虚其心、言逊而不二,则可乎?日:恶,恶可,卫君亢阳之性,充内、扬外。人以事感己,淡挫以求遂其侈心,将执而不化,庸诅可乎?回又更说三条:内直者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成而上比与古为徒。仲尼犹以为未可,为其政与事不冥也,虽未弘大亦可免罪,然於化则未,以其挟三衍以往,未能无心故也。吕注:年壮,故轻用其国。行独,故轻用民死。死者以国,国事死也则报之宜湛厚,汪减而量乎泽至於若蕉!屯膏之甚,民之所以无如也。颜回欲屈已伸道,夫子不许,恶杂多之为,扰而不救也。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则无适不可。今回存诸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德荡、知出,争之器也。且德厚信在,足以达人气而使不至於鄙倍;名分不争,足以达人心而使不至於忌疑,而后可与有言也。今回未及此,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开导於暴人之前者,有其美而人恶之也。彼好名而已,轧之以名;彼好知而已,出之以知,使之由乎凶器,是首之也。观其所出,知其所反,则回之往殆为苜耳。苟人君悦贤、恶不肖,则与汝同矣,汝恶用求异哉?汝与之言徒唯诺而无诏告,彼必乘人而斗其捷辩,气色拂厉而目荧心成,求解免顺从之不暇,是犹以水救水、以火救火,则顺始无穷矣。彼不以信厚期我,而与之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昔龙逢、比干修身扮民,疑於敛恩,故其君挤之,亦好名而已。尧、禹之於蕃国,犹不能化,叉至於灭之,是名实者圣人不能胜,而况若乎?端而虚,非至虚也。勉而一,非至一也。骄满於中,发见於外,抑人所感,求快其心,小德犹不成,况大德乎?以之格其君,不过外合内不訾而已,又何足以化彼?夫以已之言而薪人之善不善,以己贱而人贵故也。自道观之,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何分别於其间?与天、与人、与古为徒,回谓以三者趋变庶乎其可,然以此应物,非得一而无心,此所以为太多也。外则寓直於古,则是政人以法不以人,而易其所知是不谋也。谋者,密岘人意而得之,则固矣,虽亦无罪,恶可以及化?以其师心而未能无心故也。疑独注:年壮者其气刚,行独者其德孤,此所以轻用其国,民死若蕉也。贤者之於国,犹医之治病,治国本治,贤者无所施,则去之;乱国不治,贤者负其衍以就之,有疾者多往医门,有国者多求贤士,愿以所闻於夫子之言,思其法则而行之,庶几卫国有疹乎?仲尼以其卫浅不足往化,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则夫杂多者宜其忧而不救。先存诸己则在人者不言而喻,存诸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而行其道哉?夫德因有名而后荡;知因有争而后出,二者凶器不可以尽行於世也。养气至於充,然后能达人之气;养心至於静,然后能达人之心。未能如是,徒以绳墨之言行法於暴人之前,彼必恶有其美而害之矣。且卫君苟悦贤恶不肖,恶用求汝以取异於彼耶?汝唯无言则已,若其有言,彼叉乘君人之势以角其捷辫,汝叉容色形见於外,心亦顺之於内,顺其始而后无穷也。

译“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徒。与天为徒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的子女,难道能只因为自己的言论就傲然自立,认为别人应当赞善自己、谴责别人吗?如果这样做,人们会说这是童子,这就叫与天为徒。外表委曲,就是与人为徒。低头曲身、恭敬奉承,是人臣的礼仪;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不会挑剔我,这叫与人为徒。依事成就而向上古看齐,就是与古人为徒。古人的言论虽然像是在教诲,实际是在责备我;那是古人已有的东西,不是我自己的东西。如果这样做,即使言语正直,也不会成为祸患,这叫与古人为徒。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呢?你这样做太多端正,拘守法式而不知权变,虽然固执也未必有罪;即使如此,也只能到这里罢了,怎么能够达到变化万物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为师。” 郭注说:“行独”,是说不和百姓有共同欲望;把全国百姓送入死地,把他们看得像草芥一样,百姓没有依靠和归宿,所以颜回想去救他们。仲尼说,颜回的道术不足以救卫君;这就像许多医生共同守着一个病人,反而只会使人疑惑,不能真正治愈。自己有相应的根本,然后才能接触外物。如果勉强运用心思去冒险犯难,就说明自己内在所保存的还没有安定。德性之所以流荡,智术之所以横行,是因为矜夸名声、争夺善名。即使像桀那样坏的人,他所矜持爱惜的也无非是名声和智术。名声一兴起,便彼此倾轧;智术一运用,便争斗兴起。一定要遗忘名声和智术,然后才能把道完全推行开来。如今颜回的德性、诚信,正是卫君所不能理解的;即使想用仁义去约束他,他也会认为颜回想毁掉别人来成就自己,必然反过来加害颜回。假如君主喜欢贤者、厌恶愚者,听到义理便服从,那就是明君;君主既然明白,便不会没有贤臣,你去也不足为奇,而且一定会受到伤害。你只要寂然不言;一旦开口,他必然借助君主的权势与你争较机敏,掩饰自己的过错,使你眼花、脸色屈服;你连自我解脱都来不及,只能放弃自己而顺从他。这样不但不能救他,反而会使他的恶行更加扩大。过去关龙逢、比干处在下位,却承担君主的忧患,所以被君主排挤。暴君不只是求满足自己的欲望,也同样求取名声,只是求取名声没有走正道罢了。珍惜名声、责求欲望的君主,即使尧、禹也不能教化,只能攻伐他;你难道想空手前往教化他吗?” 颜回说:“端正自己的形体,使内心虚静;说话谦逊而意志不二,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呢?卫君阳刚亢盛的性情,内在充盈,外在张扬。别人以事情触动他,他就轻慢挫抑别人,以求满足自己的奢侈心意;你若执着而不能变化,怎么可以呢?”颜回又改变说法,提出三条:内心正直,与天为徒;外表委曲,与人为徒;事情成就后向上古看齐,与古人为徒。仲尼仍认为不可,因为这些做法在政治和事务上还没有与道冥合;即使没有弘大到极致,也可以免罪,但在教化方面还不行,因为他带着这三种方法前往,仍然不能做到无心。吕注说:年纪壮盛,所以轻率治理自己的国家;行事专断,所以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死者遍布国中,国事所涉及的死亡本应十分惨重,却减少得如同泽中的枯蕉,这是积聚民怨、吝惜恩泽到了极点,百姓因此无所依靠。颜回想委曲自己而伸张道术,先生不允许,是厌恶道术混杂繁多会造成扰乱,最后反而不能救人。先保存自己,然后才能保存别人,这样到哪里都可以施行。如今颜回自己尚未安定,哪里有空闲去暴君那里施行道术?德性因名声而荡失,智术因争竞而出现,二者都是争斗的器具。德性深厚、诚信真实,足以通达人气,使人不至于鄙陋背理;名分不与人争,足以通达人心,使人不至于猜忌疑惑;做到这样之后,才可以与人言说。如今颜回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却强行用仁义绳墨的言论在暴君面前开导他,这是把自己的美好强加给别人而使人厌恶。卫君喜欢名声,就用名声去压迫他;喜欢智术,就用智术去对付他,使他使用凶器,这等于把自己送上门去。看他从哪里出发,便知道他会返回到什么结果;颜回此行恐怕只会成为助长他恶行的人。假如君主喜欢贤者、厌恶不肖者,那就与你相同了,你何必还要寻求与他不同呢?你若只是唯唯诺诺而不发表告诫,他必然借君主之势与你争较辩才;他的气色会变得激厉,目光眩惑,内心认定自己正确;你为了求得解脱而顺从他都来不及,这就像用水救水、用火救火,于是从一开始顺从下去便没有尽头。他若没有把深厚的话当作可信的教诲,我却去和他谈论,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过去关龙逢、比干修养自身而想要整治百姓,君主因此怀疑他们是在收拢恩德,于是排挤他们,也只是因为好名罢了。尧、禹对于蕃国尚且不能教化,甚至还要灭掉它们;可见求取名实,是圣人也不能胜任的事情,更何况是你呢?颜回说“端正而虚静、勤勉而专一”,并不是真正的虚静和专一。内心骄满,便在外表显露出来;压制他人的感受,以求使自己快意,小德尚且不能成就,更何况大德呢?用这种方法去格正君主,不过是外表迎合、内心不服罢了,又怎么足以教化他?这是用自己的言论去裁判别人的是非,因为把自己看低、把别人看高。站在道的立场看,天子与自己都是上天的子女,二者之间有什么分别呢?颜回认为与天、与人、与古人为徒,顺应这三方面的变化,或许可以行得通;但用这些来应对外物,并没有得到“一”而达到无心,所以才说是太多。外表把正直寄托在古人身上,便是用法来治理人,而不是用人来治理;想改变自己的所知,却没有谋略。所谓谋略,是秘密察知人的心意而取得效果,这样固然坚固,即使没有罪过,又怎么能够达到教化呢?因为他仍然以自己的心为师,还不能做到无心。疑独注说:年纪壮盛的人,气势刚强;行事专断的人,德性孤独。这就是他轻率治理国家、使百姓如枯蕉般死去的原因。贤者对于国家,好比医生治疗疾病:治理得好的国家本来就已经有治道,贤者无所施展,便会离开;混乱的国家无法自治,贤者便带着自己的道术前往。有病的人多到医生门前求治,有国家的君主也多求贤士。颜回愿意把从先生那里听到的言论作为法则来实行,希望卫国或许能够得到救治。仲尼认为颜回的道术浅薄,不足以教化卫君。圣人守一而成为天下的法式;既然如此,杂多的做法自然只会造成忧乱而不能救治。先保存自己,那么别人的事情不必言说也会明白;自己尚未保存安定,哪里有空闲到暴君那里施行道术呢?德性因有了名声才荡失,智术因有了争斗才出现,二者都是凶器,不能用来完全施行于天下。养气达到充实,才能通达人气;养心达到宁静,才能通达人心。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只把绳墨般的言论和法则施加在暴君面前,他一定会厌恶其中的美好而加害于你。况且卫君如果确实喜欢贤者、厌恶不肖者,何必还要寻求你来与他有所不同呢?你若不说话也就罢了;一旦说话,他又会凭借君主之势与你争较辩才,你的容色便在外表显露,内心也随之顺从;一开始顺从,后来就没有尽头。

汝苟不信吾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昔龙逢、比干修身以扮人之民,其君因以陷之,此好名之过也。丛技、胥敖、有扈三国相攻以求名实,尧、禹犹不能化,兴兵伐之,使国虚身戮而后止。由是知求名实者,皆不能自免也。颜子又告以端虚、勉一,夫子言卫君以阳为充,案人所感,小德无成,况大德乎?回又陈三条:与人、与天、与古为徒,庶可免经世之息。夫子复不许。太多政法而不谋,谋,私察,亦间谋之意。虽固亦无罪,言犹有内外,古今之论所以不免世息,若以命物之化者言之,又岂有天人与古之异哉?唯无心者,然后能与於此。详道注:至人之於天下,未尝有思,而足以悦有思者之心;未尝有为,而足以研有为者之虑,是何邪?感而后应,迫而后动,岂弊弊然以天下为事哉?颜子知有思有为以经世,而不知无思无为以应物,将欲救卫君威虐之过,拯民於无如之中,仲尼所以讥其杂扰也。至人先存诸己,抱一也。后存诸人,为天下式也。存诸己者未定,则杂;暴人之所行,则扰。夫德者,名之实,名胜则德荡。知者,争之器,争兴则知出。德厚信狂,内也;未达人气,名闻不争,外也。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衍暴人之前,是交浅言深,适致其恶也。自悦贤恶不肖至必死於暴人之前,言知之为息。自桀杀关龙逢至圣人之所不能胜,言名之为息也。端虚、勉一,以阳为充者也,以阳为充则实自有回也,回之始也,欲尚知以济世息,知其不可,则欲摄知以归虚一,既又知其不可,欲通虚一以归於三衍。故与天为徒,则推已直前,不薪人之善否;与人为徒,则为人所为而不犯人之所疵;与古为徒,则陈古刺今而不为人所病。端虚、勉一,固执而已,不足以言德,谓不化者,不知通变也,三衍则谍察而已,不足以言政。所谓未及化者,安能化人也?碧虚注:轻用其国固不重己,轻用民死又不重人。死者莫知其数,故以国量。蕉者,质虚之草。卫君虽有德泽如蕉之不实,民无所往矣。回谓医门多疾,愿思所以救之。道不欲杂,多则惑也。先存诸己,立其本也,其本未立,安能化人?丧德者,名也。役知者,争也。人不能知者,大名也。人不与争者,大知也。不知、不争,所以尽行也。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衍暴人之前,是以人恶有其美,若殆为人苜,夫若乃尊贤远佞,是为明哲,安用更求异邪?彼将乘势角其捷辩,则汝目荧以惊外,色平以忍内,口成而依违,容形而失措,心成则无守,而顺始无穷终於不逆也。若殆不信厚言,叉死於暴人之前矣。遂举龙逢、比干以证:无道,则逆顺之事彰;有道,则逆顺之理忘。昔尧、禹之於三国,尚不能化,又攻以灭之,而回欲空言以化卫君,非徒无益也。端则未虚,勉则不一,骄盈於外,人所不违,性不可违,其可以虚一而化诸!颜子又陈与天、与人、与古为徒或可以免患,而夫子不许,以其犹师成心而未能体冥大道故也。赵注:死者以国量乎泽,积尸平泽,以泽为量也。若蕉,刈民如草管也。颜回欲往救之,夫子叹日:汝往必遭刑耳。说人而忧其不合,必多为之说。期人必从是为杂矣。自杂而至於忧,自救之不暇,安能救人?汝胸中所守尚未定,暴人之所岂可轻往?夫名立则德失;争起则知生;谏言行,则过归於君,善归於臣。故名相轧而知起争,非所以尽行也。汝虽德厚信枉而心气未达,乃扬己之直以招人之过,人必疾之,此人谓菑人,叉反受其苜也。彼若有悦贤、恶不肖之心,将求汝不暇,何待汝往?汝不言则已,苟有言焉,彼将强辩以求胜,当此之时,汝目眩而不敢视,色和而不敢抗,汝之口自解不暇,汝之容铃且面从,汝之心铃且成其所欲为,如是则不惟无补,抑又甚焉!顺适其意,方得其不我穷也。龙逢、比干忠练被杀,是不与其名也。丛技、胥敖、有扈用兵交争,为尧、禹所攻,是不与其实也。名实者圣人且不能胜汝乃欲正卫君乎?汝欲往,必有道,试以语我。回告以端虚、勉一,夫子以为不可,卫君骄矜肆欲,朝夕以善言渐渍,犹且不入,况遽欲正之?彼既执而不变,汝将外与之合而内不敢议,斯尤不可矣!颜子又更辞以告与天、与人、与古为徒,夫子谓卫君政法所失甚多,安可以古为比?彼虽不改,亦不汝罪,然技止此耳,胡可以及化?彼之所为与自是其心者同,岂复师古哉?

译你若不相信我这些深厚的话,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过去关龙逢、比干修养自身而想要整治百姓,君主便借此陷害他们,这是好名的过失。丛枝、胥敖、有扈三国互相攻伐以求名实,尧、禹尚且不能教化,只好兴兵讨伐,使国家空虚、本人受戮才停止。由此可知,求取名实的人都不能自我避免祸患。颜回又告诉仲尼端正、虚静、勤勉、专一;仲尼说卫君内以阳刚自满,外在张扬,压制别人所受的感动,小德尚且不能成就,更何况大德呢?颜回又陈说三条:与人为徒、与天为徒、与古人为徒,希望能够避免经世的祸患;仲尼仍不允许。太多的正直和法则,却没有真正的谋略;谋,是私下察知,也含有间接谋划的意思。这样虽然固执,却未必有罪;但仍有内外之分,古今之论也因此不能免除世间的祸患。若从使万物顺应变化的道理来看,哪里还有天、人、古今的分别呢?只有无心的人,才能参与其中。详道注说:至人对于天下,从未有所思虑,却足以使有思虑者的心意喜悦;从未有所作为,却足以磨治有作为者的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哪里会疲劳不堪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颜回知道用思虑和作为来治理世事,却不知道用无思无为来应对外物;他想救卫君威虐的过失,把百姓从无所依靠的困境中拯救出来,所以仲尼讥讽他的混杂和扰乱。至人先保存自己,就是抱守一;然后保存别人,就是成为天下的法式。自己所保存的还没有安定,就会杂乱;到暴君那里施行道术,就会扰乱。德,是名声的实际;名声胜过实际,德性就荡失。智,是争斗的器具;争斗兴起,智术便出现。德性深厚、诚信真实,是内在方面;尚未通达人气、名声不与人争,是外在方面。尚未通达人心,却强行把仁义绳墨之类的言论施加于暴君面前,这是交情浅而言语深,只会恰好招致他的厌恶。从‘假如君主喜欢贤者、厌恶不肖者’到‘必死于暴人之前’,说的是智术造成的祸患;从夏桀杀关龙逢直到‘圣人所不能胜’,说的是名声造成的祸患。端正虚静、勤勉专一,都是以阳刚自满的表现;以阳刚自满,内在便已有骄实,这就是颜回开始时的想法。他想崇尚智术以补救世事的祸患;知道这样不可,于是又想收摄智术归于虚一;后来又知道这样也不可,便想把虚一贯通为三种权宜之说。所以,与天为徒,就是把自己的正直推行在前,不去裁判别人的善恶;与人为徒,就是做别人所做的事,不触犯别人所忌讳的地方;与古人为徒,就是陈述古道、讥刺今世,却不使人以为有病。端正虚静、勤勉专一,终究只是固执而已,不足以称为德;所谓不能达到变化,是因为不知道通达权变。三种权宜之说,也不过是私下察知而已,不足以称为政治。既然自己尚未达到变化,又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呢?碧虚注:轻率地使用国家,当然是不把自己看得重要;轻率地役使百姓至死,又是不把人看得重要。死者不知有多少,所以用国家来计量。蕉,是质地空虚的草。卫君虽然有恩德施泽,却像蕉草一样不结果实,百姓已经无处可去了。颜回说医者门前疾病很多,希望思考救治他们的方法。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迷惑。先在自己身上存守道,树立根本;自己的根本尚未树立,怎么能够教化别人?丧失德的,是名声;役使智巧的,是争竞。世人不能理解的,是大名;人们不与之争的,是大智。不知、不争,才能把道完全实行。可是如果强行把仁义、绳墨一类的话,在暴人面前夸示出来,就会使人嫉恨你的美德,几乎要成为替人招祸的人。你若尊重贤者、远离奸佞,这就是明哲之举,又何必再求别的办法呢?他将凭借权势,与你较量敏捷的辩说;那时你眼目昏眩而惊惧于外,面色平和而内心忍让,嘴里忙于辩解而犹疑不决,容貌形态局促失措,内心被迫认同而失去操守;这样顺从下去,开始没有穷尽,最终也不敢违逆。如果还不相信这些深厚的话,恐怕就会死在暴人面前了。于是举出龙逢、比干来作证明:无道时,违逆和顺从的后果都显明;有道时,违逆和顺从的分别就被忘掉了。从前尧、禹对于三个国家,尚且不能教化,反而攻打并灭掉它们;颜回却想靠空泛言语教化卫君,这不只是没有益处而已。端正自己却还没有达到虚,勉强守一却还没有真正专一,外表骄傲自满,别人尚且不会违逆;但人的本性是不能违逆的,难道这样就能达到虚一而教化别人吗?颜回又提出同天、同人、同古人为同类,或许可以免除祸患,但孔子不许可,因为他仍然以自己的成见为师,还不能体悟冥合大道的境界。赵注:死者用国家来计量吗?尸体堆积到与水泽相平,所以以水泽作为计量。至于蕉,就是像割草一样屠杀百姓。颜回想前去救助他们,孔子叹息说:你去了必定遭受刑罚。劝说别人而担忧对方不接受,必定会多方为他游说;期望别人一定听从,这就是杂乱了。从自我杂乱发展到忧患,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救别人?你胸中所守的道尚未确定,怎么可以轻率地到暴人那里去?名声树立,德就丧失;争竞兴起,智巧就产生;谏言被采纳,过错归于君主,善名归于臣下。因此名声互相倾轧,智巧引发争竞,并不是把道完全实行的办法。你虽然德厚而诚信,却还没有通达人的性情气质,竟宣扬自己的正直来招致别人的过错,人们一定会憎恨你;这种人叫作给别人招灾的人,反而会受到自己的祸害。他如果有喜爱贤者、憎恶不肖者的心,就会忙于寻找你的过错,哪里还用等你前往?你不说便罢;如果开口,他将强词辩论以求取胜。到那时,你的眼睛眩乱而不敢正视,脸色和缓而不敢抗拒,嘴里忙于自我辩解,容貌局促而表面顺从,内心也只得成全他的欲望。这样不但没有补益,反而更加糟糕!顺着他的心意,才可以使他不再穷究逼迫你。龙逢、比干忠诚而被杀,是因为不肯迎合他的名声。丛技、胥敖、有扈动用武力,彼此争斗,被尧、禹攻伐,这就是不肯顺从其实际情势。名与实,即使圣人也不能胜任,你却想去匡正卫君吗?你若想去,必定有办法,试着把它告诉我。颜回说了端正、虚静、勉力守一的办法,孔子认为不可:卫君骄矜放纵欲望,早晚用好听的话慢慢浸润他,尚且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何况想突然匡正他呢?他既然执迷不改,你将表面同他相合,内心却不敢议论,这就更加不可了!颜回又换了说法,提出同天、同人、同古人为同类。孔子说:卫君在政法方面的过失太多,怎么可以拿古人来作比照?他即使不改,也未必怪罪你,但你的本领也只能到这里罢了,怎么能够达到教化?他的作为与自以为是的内心相同,哪里还会以古人为师呢?

庸斋云:尝闻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庄子反其说日治国去之、乱国就之者,谓如人能医,必其门多疾之时,方可行其衍。若已治之国又何用我?欲以所闻於夫子者告卫君,庶乎其国可安也,夫子以为不可往。自杂至忧,言其自苦何能救人?当先存其在己者,才有求名之心,则自然之德已荡,私知用而争竞起矣。名、知者,天下之凶事,不可以尽行,故虽德厚信实,未达人之性气,而强以七义法度之言陈术於恶人之前,菑将及汝矣。汝既不召而自往,彼以王公之贵,将乘汝言语争以求胜,汝为其所困,则目必眩然,屈服其色以求平於彼,口则营救,解说,形必擎赐,曲拳用心以成顺之。顺此而往,其恶无穷也!昔龙逢、比干以忠见杀,好名之过也。尧、禹之伐三国,言彼求名自利之人,尧、禹且不能堪,而况汝欲求名谏卫君乎?颜子谓吾将端、虚、勉一庶可往化,夫子以为甚不可,卫君阳气充满,汝欲以言感之,彼将案服汝心以快其意,汝将执而不回,则外以端虚求合,内守勉而一者,诅自以为可乎?颜子又设三条庶可以说卫君,夫子复不许,谓汝所言政法太多、终不安谋,能此三者固、亦无罪,然止於自免而已,安可以化人?盖汝三说皆是师其有为之心,才容心便有迸,非自然之道也。诸解大意详悉,兹不复赘。字义或有遗论僭附编末云按:泽若蕉颇难释,或从泽绝句,则下二字为句未圆。泽字,说有二义。蕉,亦解者不一,音义旧注以泽为野、蕉同樵,其论却通。死者以国量,犹史载谷量牛马之义,言其其多不可数也。民死既众,则谷粟草木不得遂其生,泽中如见樵刈,其国政可知矣。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衍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衍字诸本一同,独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街,下文又照崔氏本作恶育其美,育,卖也,以贯上文衒字之义,於经旨终有未安。考之《史记□乐书》:识礼乐之文能术,又日:衍者之明。术通作迷,存古可也。此章暴人几三,诸解例以凶暴立说,审详前二处宜作表暴解,谓表暴人之所行术暴於人之前,辞意颇畅,上下文亦通;末句正指凶暴之人谓蒯聩也。南华真经义海慕微卷之七竟#1『子』各本为『回』。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学人间世第二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齐,吾将语若。有#1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嗥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齐乎?曰:是祭祀之齐,非心齐也。回曰:敢问心齐。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於耳,心止於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呜,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则几矣。绝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遽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郭象注:有心而为之者,诚未易;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若一志,谓去异端而任独。遗耳目、忘心意而符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未使心斋故有其身,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放心於自得之场,当於实而止,譬之官商应而无心,故曰呜也。使物自若,无门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也。不得已者,理之必然。体至一之宅,会必然之符,理尽於斯矣。夫欲不行则易,行不践地,不可得也;无为则易,为不伤性,不可得也。视听所得者粗,故易欺;自然之报细,故难为也。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各当其分,而欲违天为伪,不亦难乎!有翼、有知之喻,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室虚而纯白生,吉祥之所集也。若夫不止於当,不会於极,此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往不冥,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问之累乎?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故世之所谓知见,岂欲知而知,欲见而见哉?世人因欲为知以知,为见以见,心神驰於内,耳目丧於外,故处身不适,与物不冥矣。

译庸斋说:我曾听说,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庄子反过来说,治理国家就离开它,国家混乱就接近它,是说像一个能够治病的人,必须在他门前疾病很多的时候,才有机会施展医术。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又哪里用得着我?颜回想把从孔子那里听到的道理告诉卫君,希望国家或许可以安定,孔子却认为不可以前往。从杂乱到忧患,是说自己已经苦恼不堪,怎么还能救别人?应当先守住自己所有的东西;一旦产生求取名声的心,自然之德就已经荡然无存,私人的智巧一运用,争竞就会兴起。名声和智巧是天下的凶事,不能用来把道完全实行。所以即使德厚而诚信真实,还没有通达人之性气,却强行把仁义、法度的话,在恶人面前陈说谋略,灾祸就要临到你了。你既没有被召请却自行前往,他凭借王公的尊贵地位,将乘着你的言语与你争辩求胜。你若被他困住,眼睛必然眩乱,屈服脸色以求与他相安;嘴里不停辩解,形体必然拘谨屈曲,费尽心思去成全顺从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的恶行就没有穷尽了!从前龙逢、比干因忠诚被杀,是好名的过失。尧、禹攻伐三个国家,是说连那些求名自利的人,尧、禹尚且不能容忍,何况你想求名而劝谏卫君呢?颜回说:我将以端正、虚静、勉力守一的办法去做,或许可以前往教化。孔子认为这太不可行了。卫君阳气充盛,你想用言语感动他,他将按住、制服你的心志来满足自己的意愿;你如果执守这些办法而不回转,外表用端正虚静来求得契合,内心守持勉力而专一,难道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吗?颜回又设想了三条办法,希望能够劝说卫君,孔子仍不答应,说:你所说的政法太多,终究不能安定地谋划。即使做到这三点,确实可以使自己免罪,但也只能自我保全而已,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因为你的三种说法,都是以卫君有所作为的心为师;只要心中有所用心,便会产生偏差,这不是自然之道。各家的解释大意都很详尽,这里不再赘述。字义方面或许还有遗漏的议论,冒昧附在编末。按:‘泽若蕉’很难解释;有的把‘泽’断句,那么下面两个字成句也不圆满。‘泽’字有两种解释。‘蕉’字的解释也不一致;音义旧注把‘泽’解释为野地,把‘蕉’同作‘樵’,其说却可以贯通。‘死者以国量’,犹如史书所说以谷物计量牛马,是说死者多得无法数计。百姓死得很多,谷物、粟米、草木都不能顺遂生长,水泽之中仿佛被砍伐一空,由此便可知道这个国家的政事了。‘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衍暴人之前’,是说因此使人憎恶他的美德。‘衍’字各本相同,只有碧虚依据江南古藏本作‘街’;下文又依据崔氏本作‘恶育其美’。‘育’是卖的意思,用来贯通上文‘衒’字的含义,但对于经文旨意终究仍有不妥。考察《史记·乐书》说:通晓礼乐之文而能施行;又说:衍者之明。‘术’通作‘迷’,保留古本也可以。本章‘暴人’出现近三次,各家通常都按凶暴之人解释;仔细考察前两处,应该解释为显露暴行,即把暴人所施行的术数显露在众人面前,这样文意颇为顺畅,上下文也相通;末句才正是指凶暴之人,即蒯聩。《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完。#1 各本作‘回’。《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八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人间世》第二 颜回说:我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了,冒昧请问其中的方法。仲尼说:斋戒吧,我将告诉你。有心而去做这件事,难道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是不合于昊天的。颜回说:我家贫穷,已经有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荤腥了。这样可以算作斋戒了吗?孔子说:这是祭祀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仲尼说:你要专一心志,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虚就是心斋。颜回说:我没有得到心斋的教诲时,实在只是有一个颜回;得到心斋的教诲后,便不曾有颜回了;这可以说是虚了吗?孔子说:够了!我告诉你。你如果能够进入人世的藩篱中游处,却不被名声所感动,应该说话时就说,不该说时就停止。没有门户,没有伤害,一心安住于不得已而行动,就差不多了。断绝行迹容易,不在地上行走却很难。受人驱使容易流于虚伪,受天道驱使却难以虚伪。听说过凭借翅膀飞翔的,没听说过凭借没有翅膀而飞翔的;听说过凭借知识来认知的,没听说过凭借无知来认知的。看那空明的境界,空虚的房室便生出白光,吉祥停留在应当停留之处。若还不能止息,这就叫作形坐而神驰。使耳目内向通达而在外超越心知,鬼神都将前来居处,何况人呢?这是万物变化的根本,是禹、舜所执持的枢纽,也是伏羲、几遽所实行并最终达到的境界,何况那些散逸之人呢?郭象注:有心而去做这件事,确实不容易;把有为看成容易,是没有看见它的适宜之处。‘专一心志’,是说除去异端而专任一端。遗忘耳目,忘掉心意,使气性自然获得自得,这就是以虚静等待万物。尚未实行心斋,所以还有自身;既得到心斋的作用,就没有自身了。放任心神于自得之境,合于实情便止息,譬如乐官和乐器相互应和而无所用心,所以说‘呜’。任物自然而然,就是无门;把天下交给它自行安定,就是无毒;不得已,是事理必然。体会至一之宅,会合于必然之符,事理就在这里穷尽了。想要不行动容易,行动而不践履世间之地却做不到;无为容易,作为而不伤害本性却做不到。视听所得粗浅,所以容易被欺骗;自然的感应细微,所以难以造作。失去真实少的人,残缺也少;失去真实多的人,残缺也多。得失的报应各自合乎本分,却想违逆天道而作伪,难道不困难吗?有翅膀、有知识的譬喻,是说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才能做成相应的事情;如今没有至虚之宅,就没有使万物发生变化的真实凭借。视有如无,就是虚室。室中虚空而纯白之光产生,吉祥便聚集在那里。如果不能止于适当之处,不能会合于极致,这就是身体坐着而精神奔驰不息;外在敌害尚未到来,内心已经困顿,哪里还能化育万物呢?使耳目闭塞而让自然本性自得,心知的作用就被置于外面了!因此将任凭本性直通无碍,无论到哪里都与幽冥相合,尚且没有幽昧不明的过失,何况人世间的牵累呢?万物无论贵贱,没有不是通过心知耳目而自行通达的;所以世人所谓的知见,难道是想知道才知道、想看见才看见吗?世人因为有欲望,便凭借心知去求知、凭借见闻去求见;心神驰骋于内,耳目丧失于外,所以身处其间不得安适,也就不能与万物冥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