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第五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放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日:古之人乎!迹於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放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以不知,至矣!迹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束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镒,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迹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迹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郭注:圣人无言,所言者百姓之言,故日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於口,固为未之尝言。今将於此,言於无言,宜僚、叔敖息讼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苟所言非己,则虽终身言固为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彼谓二子,此谓仲尼。道之所容,虽无方,大归莫过於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辫不能举。儒、墨欲同所不能同,举所不能举,故凶也。海受物无所辞,故成其大。圣人泛然都任,有而无之。镒所以名功,功不在己,虽镒而非已。有令物各足,故实不聚,功非己为,故名不立。若为而有之,则小矣。贤出於性,非言所为,夫大愈不可为而得,唯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备,非求之也。知其自备者,不舍己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反守我理而自通,顺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为而自得故曰诚。吕注:三人不同时,亦是寓言。所谓不言之言,非无喙也。诚如二子所为,则虽有喙三尺,犹为不言。彼二子所为,是谓不道之道。此仲尼之不言,是谓不言之辩,世岂知之哉!德所不能伺,辩所不能举者,固无名也。止乎无名,则吉祥之所止;否则名虽若儒、墨,不免妄作,凶矣。道之在天下,犹百川之於海,受之而不辞,圣人并包泽物亦如之,不知谁氏。无爵无镒,此圣人无名,所以为大也。夫以善言为贤,且不可,而况为大?岂在於言乎?则知之所不能知者,辩固不能举,而有不言之辩也。圣人不为大,为则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道之所一,德不能同,而有不道之道也。天下所以大备者,固无求而大备也。人亦莫不有所谓大备者,诚而已矣。诚则无求,无求故无失无弃,以其足於己,不以物易之也。大人者,知在我之万物无不备,故反之而不穷,长於上古而不弊,故循之而不摩,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不为而成者也。疑独注:古者饮食必祭,示有所尊。叔敖、宜僚侍宴之次,受酒而祭,欲仲尼有言以教之,故曰古人皆於此会同之时而有言已。仲尼尝欲无言,故曰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於此乎言之,盖欲知其言出於不言也。楚白公胜欲作乱,杀令尹子西,二人皆遣使召宜僚,宜僚正弄丸而戏,不顾二使者,二人皆不得宜僚,各解兵而归。叔敖闲燕高枕,执羽扇而自得,使敌国不敢侵,折冲千里之外。仲尼引二人无为而息难,以证不言之意。此言出於不言,虽有喙三尺,亦不害於不言也。彼无言无为,是谓不道之道,常道也。此言出於不言,是谓不辩之辩,大辩也。合众德而归乎道,道能同之,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则默能举之,辫不能举也。以德相胜,以言相高,名同儒、墨者,不能慎密以固其命,凶斯及之。海之所以为大,以其无所不纳;圣人所以为圣,以其并包天地而不知谁氏,莫之爵而常自然。镒因功立,功成弗居,则无镒矣。生无爵,故实不聚。死无镒,故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善守者不嫌於不吠,士善行者不嫌於不言。夫言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此孔子欲无言之意。备者,足於用,求则不足也。天地无心於万物,万物自盈天地间,此所以为大备;有求而备,备之小者也。欲知大备,须知无求,无求则无失,无失则无弃,然后不以物易己也。能反己,则能循古,不越乎诚而已矣。
译孔子到了楚国,楚王设宴为他敬酒,孙叔敖拿着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过酒祭祀说:“古代的人啊!在这里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又说:“我孔丘听到了不言之言,从未曾说过它,却要在这里把它说出来。”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使两国的争难得以解除;孙叔敖安然酣睡,手执羽扇,就使郢人放下兵器。孔丘希望自己有三尺长的嘴。那两个人所做的,叫作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这里所说的,叫作不言的辩论。因此,德归总于道所统一的地方,言语止息于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这就达到极点了!考察道所统一的地方,德并不能彼此相同;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辩说也不能举出;若像儒家、墨家那样建立名目,就会招来凶祸。所以大海不拒绝各处汇来的水流,这是它广大到极点的原因;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功劳。因此,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镒这样的功名,实际功业不聚集在自己身上,名声也不树立,这就叫作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才算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说才算贤人,何况还要以此成为大人呢!考察起来,作为“大”尚且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大”,何况作为“德”呢!考察天地,它们的完备无比;然而它们并没有求取什么,却自然达到完备。知道自己本来完备的人,没有所求,没有所失,没有所弃,不会用外物来交换自己。返归自身而不穷尽,顺循古道而不矫饰,这就是大人的真实。郭象注:圣人自己无言,他所说的只是百姓之言,所以说是不言之言。假如把有言当作不言,那么即使话从口中说出,也本来等于从未说过。如今要在这里谈论无言,宜僚、叔敖用沉默平息争讼,淡泊自若,兵乱自然解除;假如所说的话不是出于自己,那么即使终身言说,也固然等于从未说过。因此,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也还不足以说长;普通人闭口不言,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不言。所谓“彼”,指宜僚、叔敖;所谓“此”,指孔子。道所容纳的事物虽然没有固定方位,但总的归宿不过是自得,所以说是“一”。言语止息于各自的分限,不是达到极点又是什么?只是各自得到自身,并不是彼此相同,而道却是一致的。知道超出自身分限,所以辩说不能举出。儒、墨想使不能相同的相同,举出不能举出的东西,所以会招来凶祸。大海接受万物而无所拒绝,所以成就其广大。圣人宽泛地承当一切,有如拥有而又不把它据为己有。镒是用来表示功劳的,功劳不在自己身上,即使有镒也不属于自己。使万物各自充足,所以实际功业不聚在自己身上;功劳不是自己所造,所以名声不树立。若把功劳据为己有,就低下了。贤能出于本性,不是靠言语造成的;越是“大”,越不可凭人为造作而取得,只有顺其自然才能取得。天地本来完备,并不是求取而来的。知道自身本来完备的人,不舍弃自己而向外物求取,所以没有所求、没有所失、没有所弃。返归自身而守持自己的道理,自然通达;顺应恒常的本性,自然达到。不是靠磨治修饰,而是无为而自然获得,所以说是真实。吕惠卿注:三个人并非处在同一时代,这也是寓言。所谓不言之言,并不是说没有嘴。果真像那两个人所做的那样,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仍然是不言。那两个人所做的,叫作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孔子不言而表达的,叫作不言的辩论,世人哪里知道它呢!德所不能窥察、辩说所不能举出的,本来就没有名称。止于无名,吉祥便止于此;否则名称即使像儒、墨那样,也免不了妄自作为,因而招来凶祸。道存在于天下,犹如百川归于大海;大海承受它们而不拒绝,圣人包容万物、施泽天下也是如此,却不知道究竟是谁。没有爵位、没有镒,是圣人没有名声而能成为“大”的原因。以善于言说为贤能尚且不可,何况以此成为大人?难道“大”在于言说吗?由此可知,知识不能知道的,辩说本来不能举出,却另有不言的辩论。圣人不自以为大;若有意作为“大”,就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大,何况作为德呢?道所统一的地方,德不能彼此相同,却另有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天下之所以完备,本来就是因为无所求而完备。人也无不具有所谓“大备”,真实而已。真实就没有所求;没有所求,所以没有所失、没有所弃,因为自身已经充足,不拿外物来交换自己。大人知道万物在我这里无不完备,所以返归自身而不穷尽;长于上古之道而不衰弊,所以顺循它而不加磨饰。真实就是不勉强而合于道,不思虑而获得,不造作而成就。疑独注:古人饮食必定祭祀,以表示有所尊敬。叔敖、宜僚侍奉宴席时,接过酒而祭祀,是希望孔子有所言说来教导他们,所以说古人都在这种会聚之时有所言说。孔子曾想无言,所以说“我听到了不言之言”。“从未曾说过,却要在这里说”,大概是要让人知道,他所说的话出于不言。楚国白公胜想要作乱,杀死令尹子西,两人都派使者召见宜僚;宜僚正玩弄弹丸嬉戏,不理会两名使者,两人都没有得到宜僚,于是各自解散军队而回。叔敖闲居高枕而睡,手执羽扇,自得自在,使敌国不敢侵犯,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谋略。孔子列举这两人以无为平息祸难,来证明不言的意义。这种言语出于不言,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也不妨碍它是不言。那两人无言无为,叫作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也就是常道;这里的话出于不言,叫作不言的辩论,也就是大辩。汇合众多德性而归于道,道能够使它们统一,德却不能彼此相同。知识不能知道的地方,沉默能够表现出来,辩说却不能举出。以德相胜、以言相高,名称类似儒、墨的人,不能谨慎周密以保全性命,凶祸就会降临。大海所以广大,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容纳;圣人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包容天地而不自知、不自居其名,没有人给他爵位,他却始终顺其自然。镒因功劳而树立,功成而不居其功,就没有镒可言。活着没有爵位,所以实际功业不聚集;死后没有镒,所以名声不树立。这就叫作大人。狗善于守门,并不因不吠叫而被嫌弃;士人善于实行,也不因不言说而被嫌弃。言语尚且不足以成为“大”,何况德呢?这正是孔子想要无言的意思。所谓完备,是足以应用;若还要有所求,就说明并不完备。天地对万物无心,万物自然充满天地之间,这就是天地大备的原因;若通过求取而完备,那只是小的完备。想知道大备,必须知道无所求;无所求就没有所失,没有所失就没有所弃,然后才不会以外物交换自己。能够返归自身,就能顺循古道,不过是守住真实罢了。
碧虚注:弄九者,转丸於掌以为戏适。《鬼谷子》有转九法猛兽之语,谓圣知无穷,若转丸之无止,类兽威之无尽也。故宜僚视天下事若转九於掌中,甘寝高辟,秉羽扇而指挥。若二子者,岂事於言乎?默而识之,喙长何害?言出息生,三缄奚益?故有不道之道,不言之辩。道之所一,即不道之道。知所不知,即不言之辩。故虽善辩若儒、墨,亦所以召祸耳。海以容纳故渊广,圣人并包故无名。生不显德,死无留称,以实不聚故名不立,此之谓大人。才全,不器也。人贵造道,不在能言。容物曰大,广济曰德。存大者当谦损,有德者当支离。犹覆载无心,弃钥万类,生之育之,动植以成,唯其无私无求,故大备。藏金於山而不采,沉珠於渊而不泳,任民复朴而不弃,不为物所迁也。归根而无极,循古而不泯,大人之诚合乎天地也。鬳斋云:弄丸,戏事。秉羽扇,而甘寝,无作为之意。夫子谓二人皆能无为之为,何待我说。愿有喙三尺,言我无如此长喙也。道之所一,即自然。德者,得於己。出於人为不能同自然之道,此德与本经他处德字又不同。名若儒、墨,便非不言之辩。不知谁氏,无得而名。实不聚,言有善不归之身。贤者不以多言为能,况大人乎?有大之名不足以为大,况自然之德,又何名乎?大备,大成也。唯其无求,所以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则己贵於物,在反求而已。循古道而行,无所容力也。弄丸於掌,转运无穷,应用之机在乎方寸,以喻世事万变莫匪由人,达士观之等如游戏。熊宜僚,楚之知勇士也。司马子泰谓若得之,可敌五百人,则其才可知。隐居市南,适意于此,视天下事无足为者矣。彼白公胜将谋不轨,而觊其相成之,何不知己之甚!宜其弄丸、而弗顾也。此虽戏事而能使白公作乱不成,子西免祸,是两家难解也。孙叔敖三仕三已而无喜愠,则其量未易测也。酣寝闲暇,秉羽扇而清谈,皆能使敌国投兵而退,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者也。是为不道之道,不言之辩,有口难以形容。夫子愿有喙三尺,方可议论此事,非实有三尺喙也。道之所一,乃万物之祖,德自归之。知所不知,乃道之真,非言可载,故德不能同,辩不能举也。儒、墨虽以善辩着名,至是亦无所施其辩矣。圣人海量,并包泽及天下而不有其功,故爵谥不立,名实俱忘,是以能如天地之大备而不在乎有言有为也。大备,故於物无求,无求故於道无失,无失故於人无弃。能居今而常循古,通物而不失已,益本乎诚而已。诚则实行之着见物,焉有不化者哉!夫大备矣,多矣字。无求下当迭无求字,属之下文。不摩,一作不磨,为当。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叹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叹曰:捆也为祥。子蔡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景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於是极也!九方叹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蓦曰:叹,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羊生於奥,未尝好田而鹑生於突,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於天地。吾与之邀乐於天,吾与之邀食於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樱,吾与之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之。无几何而使捆之於燕,盗得之於道,全而斋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於是乎刖而斋之於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郭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游者,不有所为,随所遇於天地耳。循常任性,脱然自尔,斯不为也。顺而无择,有功於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为而然者,勿为则已。不为而自至,则无可奈何,故泣之。后使捆於燕,为盗所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则易售也。吕注:言此者明九方以相知之,不若子茶以道揆之。子茶与其子游於天地者,皆至人卫生之经。而有怪征焉,知其天与,非有以取之也。
译碧虚注:弄丸,是把弹丸在手掌中转动来取乐。《鬼谷子》有“转九法猛兽”的说法,是说圣人的智慧无穷,像转动弹丸一样没有止息,也像猛兽的威势无穷无尽。所以宜僚把天下事看得如同掌中转丸;叔敖安然高枕而睡,手执羽扇,随意指挥。像这两个人,哪里需要依靠言语呢?默默领会它,有三尺长的嘴又有什么妨碍?言语一出便能平息祸乱,三缄其口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有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有不言的辩论。道所统一的地方,就是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知道所不能知道的地方,就是不言的辩论。因此即使善于辩说如儒、墨,也正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大海因为容纳一切而深广,圣人因为包容一切而无名。活着不显露功德,死后不留下称誉,因为实际功业不聚集,所以名声不树立,这就叫大人。才性完备而不成为某种器具。人的可贵在于通达道,不在于能言善辩。能够容纳万物叫作大,广泛救济万物叫作德。守存大的人应当谦退自损,有德的人应当分散形迹。天地覆盖承载万物而无心,弃置万类而不加私意,生养万物,使动物植物各自成就;正因为无私无求,所以大备。它像把金藏在山中而不采掘,把珍珠沉在深渊而不潜取,任凭百姓恢复淳朴而不加遗弃,不被外物迁移。归返根本而无穷极,顺循古道而不泯灭,大人的真实与天地相合。鬳斋说:弄丸,是游戏之事;手执羽扇而安然酣睡,是无所作为的意思。孔子说这两人都能做到无为而成事,哪里还需要我来说明?“希望有三尺长的嘴”,是说我没有这样长的嘴。道所统一的地方,就是自然。德,就是在自身有所获得。出于人为的东西不能同于自然之道,这里的“德”与本经其他地方的“德”字意义也不同。名称若像儒、墨,就不是不言之辩。不知是谁,便无从给他命名。实际功业不聚,是说虽有善行,却不归于自身。贤人不以多言为能,何况大人?有“大”的名号尚且不足以成为大,何况自然之德,又哪里需要名称?大备,就是大成。正因为无所求,所以无所失、无所弃。不以外物交换自己,就是看重自己胜过外物,只需返求自身罢了。顺循古道而行,不须用力造作。把弹丸在掌中转动,运行无穷;应对万事的关键在于方寸之间,用来比喻世事万变,无不由人而起,通达之士看它们都如同游戏。熊宜僚是楚国有智慧、有勇力的人。司马子泰说,如果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由此可知他的才干。他隐居在市南,随心自得于此,把天下之事看得没有什么值得作为的。白公胜将要谋反,竟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成事,这是多么不了解自己啊!难怪宜僚只管玩弄弹丸而不理会他。虽然这是游戏之事,却能使白公的叛乱不能成功,使子西免除灾祸,这就是两家的难题得到解除。孙叔敖三次做官、三次离职,都没有喜怒,可见他的器量难以测度。他酣睡闲暇,手执羽扇而清谈,都能使敌国放下兵器退走,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不战而使人屈服。这样的作为就是不合乎通常言说的道、不言的辩论,难以用言语形容。孔子希望有三尺长的嘴,才可以议论这件事,并不是说真的有三尺长的嘴。道所统一的地方,是万物的根本,德自然归向那里。知道所不能知道的地方,才是道的真实,不是言语可以承载的,所以德不能相同,辩说不能举出。儒、墨虽然以善于辩说著名,到这里也无处施展他们的辩才。圣人具有海一样的器量,包容天地、恩泽天下,却不占有自己的功劳,所以爵位、谥号都不树立,名与实都忘掉;因此能够像天地那样完备,而不在于有所言说、有所作为。大备,所以对外物无所求;无所求,所以对道没有失误;没有失误,所以对人没有遗弃。能够处在当今而始终顺循古道,通达万物而不失去自我,不过是根本在于真实罢了。真实就能在实际实行中显现于万物,哪里有不能感化的呢!“夫大备矣”一句中的“矣”字很多。“无求”之下应当重叠一个“无求”字,承接下文。“不摩”一本作“不磨”,应当以“不磨”为是。子綦有八个儿子,让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替我给儿子们相面,谁是吉祥之人?”九方歅说:“捆是吉祥之人。”子綦惊喜地问:“怎么样?”回答说:“捆将要一生都和国君同桌吃饭。”子綦神色黯然,流下眼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落到这种极端地步!”九方歅说:“和国君同桌吃饭,恩泽会延及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您听了却哭,这是在抵御福气。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吉祥的。”子綦说:“九方歅,你哪里足以认识这些事,竟说捆是吉祥吗?不过是终生享用酒肉,让它们进入鼻口罢了,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我不曾替人牧羊,羊却在屋角出生;不曾喜好打猎,鹑却在灶突出生。若不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天地之间。我和他共同在天那里求取快乐,在地那里求取食物;我不和他谋求事务,不和他筹划计谋,不和他追求怪异;我和他乘顺天地的真实,不拿外物与他相互抵触;我和他曲折随顺,却不使他去做世俗认为适宜的事。如今却要这样去承受世俗的报偿!凡是有怪异征兆的,必定有怪异行为。危险啊!这不是我和我儿子的过错,几乎是上天强加给他的吧!所以我为他哭泣。没有多久,捆被送往燕国,盗贼在路上抓住他。把他完整地卖掉很难,不如砍去脚后跟再卖容易,于是砍了他的脚,把他卖到齐国;恰好经过渠公家的街门,后来竟终身享用肉食。郭象注:所谓奇怪,是因为出乎意料。我所游处的,只是无所作为,随着在天地间所遇到的情形而行罢了。顺循常道、任其本性,自然而然,这就是无为。顺应而不选择,对万物有功,万物于是报答我;我并不以此为功,为什么还要接受报偿呢?没有怪异的行为却有怪异的征兆,所以知道这是天命。若是人为造成的,就不做便罢;若不作而自然来到,便无可奈何,所以哭泣。后来捆被送到燕国,被盗贼所得;把他完整留下,恐怕他逃走,砍去脚后跟则容易出卖。吕惠卿注:这样说,是为了说明九方歅只是用相术来认识人,不如子綦用道来衡量。子綦与儿子游于天地之间,是至人保养生命的原则。如今出现了怪异征兆,知道这是上天所给予的,并不是人为取得的。
疑独注:室西南隅,曰奥,未地,属羊。束南隅曰突,辰地,属鹑。羊因牧而有,鹑因田而获,人事也。羊生於未,鹑生於辰,天理也。未尝为此人事,何为有酒肉之怪,此言阴阳性命之理,非人所能避也。吾与捆游於天地,遇於天者不辞而乐之,遇於地者不辞而食之。不与为事,与之为道也。不与为谋,与之为理也。不与为怪,与之为常也。故能乘天地之诚而不与物樱,世俗与宜者,吾未尝为也。今乃有与国君同食之征,是世俗之所愿者偿其形耳。夫有不常之征者,铃有不常之行,我与吾子皆无之而有此征者,天与之也。凡事之至於极者,圣人皆归之於天。天所以出命者,则安而已矣。渠公,富商之家。碧虚注:至於是极,遇福而惧。父则不祥,言其拒福。酒食入鼻口,言外养之厚。不知所自来,言无功受禄,犹未尝牧田,羊鹑忽生於室,为可怪也。游於天地,合乎自然。邀乐於天,乐其俗。邀食於地,甘其食。不为则守中,不谋则率性,不怪则守常,乘天地之诚,体道也。不与物相樱,顺理也。不与为事宜,无也。真功无迸,而世事有偿。怪行既无,则几於天与,虽定分莫逃而不无忧惧,是以泣也。九方致以衍自信,而子茶以道独明。是故修为而不免息,皆命也夫。吴俦注:九方致卫穷於有数,知尽於有限,故其相捆也,知与国君同食以终身之为祥,而不知遭刖以伤生,不祥莫大焉。然则子茶之出涕,征也夫。《鬳斋口义》:未尝牧,未尝田,而羊鹑生於室,异事也,喻我与吾子无求於世,安得有与国君同食之事?吾顺天自乐,适地自养,无事无谋,不与为异而一循乎自然,不敢应乎事恶知宜不宜,我方乐於无为而彼所云若此,是有此世俗之债未偿,诚怪征也。吾子不应得之将来必有怪行。渠公之街,临街之门为闲者也。九方致以术而知人,子鸢以理而占事。术相者知食肉之祥而遗其刖,理占者惧分外之福而安於常然。则关乎定命,人力莫移,安知术之不通乎理,理之不包乎术?又何祥不祥之辩?请观夫塞翁之马,蕉中之鹿,其得失果何如哉!知命者,听之而已。今子茶以未尝牧田而羊鹑忽生,莫知其所自来亦恶得不怪,且我与吾子乐天之道,食地之利,不从事乎诡异之谋,而与之乘天地之正,故於物无樱,於事忘适,一任乎自然之道,而乃谓将与国君同食,此世俗之愿,非吾望也。无怪行而有此怪征,几天与之。既知其天与?又何以泣为?益至人烛理之微,虑事之变,知福之盛又出於祸之极,未有无因而至者,是以不免乎泣也。无几何而下,具迷祸福倚伏之机。相者谓与国君同食,后乃食於渠公之街。音义注:渠公,齐之富室,为街正,以此与遗刖而论则相术未为全验,不若理占之近道而无所希幸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九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六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犹一眺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唯外乎贤者知之。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妹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妹妹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谓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限,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於蚁弃知,於鱼得计,於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
译疑独注:房屋西南角叫作“奥”,属于未方,未属羊;东南角叫作“突”,属于辰方,辰属鹑。羊因牧养而出现,鹑因打猎而获得,这是人事;羊生于未,鹑生于辰,这是天理。既然不曾从事这些人事,为什么屋中会出现酒肉般的怪事?这里说的是阴阳性命的道理,不是人力所能逃避的。我与捆游于天地之间,遇到天所给予的,就不推辞而乐于接受;遇到地所给予的,就不推辞而取食。不与他一起做事务,是和他共同体道;不与他一起谋划,是和他共同顺理;不与他一起追求怪异,是和他共同守常。所以能够乘顺天地的真实,不与外物相互抵触。世俗认为适宜的事,我从未去做。如今却出现了将与国君同食的征兆,只是世俗所希望的事情应验在他的形体上罢了。有不寻常的征兆,必定有不寻常的行为;我与儿子都没有这种行为,却出现了这种征兆,是上天给予的。凡事情到了极端,圣人都归之于天。天所以降下命运,不过是使人安处罢了。渠公,是富商之家。碧虚注:落到这种极端,是遇到福气反而恐惧。说父亲不吉祥,是说他拒绝福气。酒食进入鼻口,是说外在奉养丰厚。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是说无功而受禄;正如未曾牧羊、打猎,羊和鹑却忽然生在屋里,实在可怪。游于天地,就是合乎自然。在天那里求取快乐,是以世俗之事为乐;在地那里求取食物,是甘于地上的食物。不作为就是守中,不谋划就是顺本性,不追求怪异就是守常;乘天地的真实,就是体道。不与外物相互抵触,就是顺理。不与外物共同做世俗认为适宜的事,就是无所作为。真实的功劳不曾有所造作,而世俗之事却有报偿。既然没有怪异行为,几乎可以说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这是命定的分际,不能逃避,也仍然难免忧惧,所以哭泣。九方歅凭借相术而自信,子綦则独自明白大道。因此,修为而不能免除祸患,都是命运啊!吴俦注:九方歅的相术局限于一定的命数,见识也局限于有限之中,所以他给捆相面,只知道一生与国君同食是吉祥,却不知道遭受刖刑而损伤生命,那才是最大的不吉祥。这样看来,子綦流泪,正是看到了这个征兆。《鬳斋口义》说:不曾牧羊、不曾打猎,羊和鹑却生在屋里,这是奇异的事情。它比喻我和儿子不向世俗有所求,怎么会有将与国君同食的事情?我们顺应天性而自得快乐,顺应地利来养育自己,不做事、不谋划,不与万物追求怪异,而一切顺循自然;不敢应付世事,又哪里知道什么适宜、什么不适宜?我们正以无为为乐,而别人却说将有这样的事情,这说明有一种世俗债务尚未偿还,确实是怪异征兆。我的儿子本来不应得到这种福气,后来必定会有怪异行为。渠公家的街,是临街的门户,作为闲置之处。九方歅用相术知道享用肉食的吉兆,却遗漏了刖刑;子綦用道理占察事情,担心分外的福气而安守常分。既然都关系到命定,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怎么知道相术不能通于道理、道理不能包容相术呢?又何必争论吉祥与不吉祥?请看看塞翁的马、蕉叶中的鹿,它们的得失究竟怎样呢!知道命运的人,只需听任它罢了。如今子綦因为不曾牧羊、打猎,羊和鹑却忽然生出,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又怎么能不觉得奇怪?况且我和儿子以天道为乐,享用地利,不从事诡异的谋划,而与他一同乘顺天地之正;所以对外物不相抵触,对世事忘掉所谓适宜,一任自然之道,却说将与国君同食。这是世俗所希望的,并不是我们的愿望。没有怪异的行为却有这种怪异征兆,几乎可以说是上天给予他的。既然知道是上天给予的,又为什么还要哭呢?这是因为至人能够洞察道理的细微之处,考虑事情的变化,知道福气盛大时又可能出自祸患的极端;没有无缘无故到来的事情,所以仍然不免哭泣。“没有多久”以下,具体说明祸福相倚相伏的机理。相面的人说他将与国君同食,后来却是在渠公家的街门享用肉食。音义注:渠公是齐国的富裕人家,担任街正。就这一点与被砍去脚后跟联系起来看,相术并没有完全应验,不如依道理占察接近大道,而且不寄希望于侥幸。《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九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八十卷 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徐无鬼》第六 啮缺遇到许由,问道:“您将要到哪里去?”许由说:“我将逃离尧。”啮缺问:“这是什么意思?”许由说:“尧表现出仁慈厚爱的样子,我担心他会被天下人讥笑。后世会不会出现人与人相互吞食的情形呢?百姓并不难以聚集: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来归附;赞誉他们,他们就受到鼓励;使他们遭遇所厌恶的事,他们就会离散。爱护和施利都出于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仁义的施行,只要不出于真诚,就会成为那些像禽兽一样贪婪者借来谋取私利的工具。因此,让一个人独断专制来使天下获利,好比短暂的一瞥。尧只知道贤人能够使天下获利,却不知道贤人也可能贼害天下;只有超出贤人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有一种人叫暖姝,有一种人叫濡需,有一种人叫卷娄。所谓暖姝,是学到一位先生的一句话,便暖暖姝姝、私自欣喜,自以为已经满足,却不知道根本还没有真正接触万物之道,这就叫暖姝。所谓濡需,就是猪身上的虱子;它选择稀疏的鬃毛,便自以为处在宽广的宫殿大苑中;躲在蹄子弯曲的地方、乳房之间和大腿脚旁,便自以为住在安稳舒适的地方,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举臂铺草、拿起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被烧焦。这种情形,便是随着环境而进退;这就是所谓濡需。所谓卷娄,就是舜。羊肉不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行为,百姓喜欢他,所以三次迁徙都形成了都市;到了邓地的废墟,竟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把他举用在童土之地,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被举用在童土之地时,年纪已经大了,耳聪目明也衰退了,却不能休息归返,这就是所谓卷娄。因此,神人厌恶众人来归附;众人聚集,就不能彼此保持距离;不能保持距离,就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也不与任何人过分疏远,怀抱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就叫真人。对于蚂蚁,舍弃其智巧;对于鱼,获得其计谋;对于羊,舍弃其心意。用眼睛观看眼睛,用耳朵听取耳朵,用心回复本心。这样的话,它的平正如墨绳,它的变化也顺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