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第四
林注:尸居龙见,雷声渊默者,神人之事也。倨者,居,不为容应。微者,不得已而应。年运而往,言已老也。三王、五帝圣人之名;治天下者,圣人之进。名迸不同而有所系,故老耻非之,若圣人之心,则无不同矣!禹治水,故用力。汤伐桀,故用兵。文王事殷,武王伐纣,故日不同。黄帝之时,民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故有亲死而不哭者,世不以为非,纯任天道以治天下也。及乎法成於尧,则降天而入人,民心已相亲矣!然礼法未详备,故有杀其亲丧而民不非之。至舜则纯以人道治天下,民非独有亲而竞心起,故浇淳散朴,大道废,有仁义矣!民欲丛生,故孕妇十月而生子。教之太速,故子生五月而能言。未至於孩提,已能分别谁何,赤子之心易失如此,去神人不死之道,不亦远乎?降及於禹,民心有竞而淳朴变矣!然用兵征伐,未尝不顺人心,所杀者盗,将以止杀,《书》曰:刑期於无刑,是以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各分其种以乱天下也。帝王,治迹既弊,则儒墨是非皆起。非作始无伦也,积久而成弊。故以女为妇,上下悖逆,莫甚於此时,何可言哉!鲜规微兽犹不安其性命之情,而况於民乎!碧虚注:不言而化行,尸居龙见也。名振而身晦,雷声渊默也。升降有常,发动如天地也。三皇、五帝德有优劣,其治不同而系声名一也。黄帝之治天下,兼忘,故亲死不哭而民不非。尧治天下,使民心亲,为亲丧杀其服而民不非。舜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早育,未孩而谁,人始夭矣!禹治天下,使民心变,孜孜为生,人有心也。被伐不怨,兵有顺也。禹授启而天下化,故日人自为种。非一人私,故曰天下耳。以至圣知生而天下骇,儒墨兴而大道分,宜其处女早嫁而彝伦攸教也t是知立法成治,法变叉乱,日月薄蚀,山川崩竭,四时愆亢,不和之气甚於蜂蔓,使万物失其性命之情者,用知治国之过也。庸斋云:以孔子之声见老聘,称夫子门人而修谒也。倨堂,有傲意。应微,问答之声甚微也。黄帝之治,顺乎自然,此后一节下一节。制服以其亲之重轻为降杀,昔无此,而今制礼也。古人十四月而生子,两岁而后能言,今十月而生,五月而言,未提孩而早能问人为谁矣。心变,谓变於古。人有心,谓各存私心。兵有顺,以用兵为顺事也。为盗者可杀则杀,法禁详矣。当此时也,人皆自分种类,各亲各子,特共此天下而居耳。其作始之时,犹有人伦之道,其弊至於乱伦而以女为妇,又何可言哉!《礼记》大道、为公一段,亦有此意。前此多尊三皇,至此又并抑之,谓其知亦能拂天地造化之理,毒如蟹蔓。解,少。规,求也。小兽所求鲜少,亦不得安其性命之情矣。尸居龙见,则冥冥而见晓。雷声渊默,则闻和於无声。发动如天地,阴阳同运也。此子贡赞仰老聘之德,所以愿见之。老聘方将倨坐於堂,凝然入寂,寂而常应,应夫微眇之问也。子贡谓三皇、五帝之治不同,皆系名声於天下,自使民心一以至使民心竞,心变则知世道愈降,人心日亏矣。亲死不哭,杀其亲服,此犹礼文之略,未甚害事也。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则受化速而民始夭。有心有顺,人自为种而天下骇矣。原其作始,未尝无伦,而卒未尝有伦,以其求治太-过,不度物情,强天下之从已,是乃乱之招也,复何言哉!.夫三皇之知离性未远,然犹悖日月堕山川而僭於复蔓之尾。使虫兽不安其性命之情,则斯民可知,况后世任情识而资知巧者乎?是岂足以语夫不以知治国国之福之义哉!孔子谓老聪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述,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耶?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边也,岂其所以边哉!今子之所言,犹迩也。夫边,履之所出,而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呜於上风,雌应於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译林注:尸居龙见、雷声渊默,是神人的境界。“倨”是居处而不作姿态应答;“微”是不得已而应答。年岁运转而逝,是说已经老了。三王、五帝是圣人的名号;治理天下,是圣人的事业。名号虽然不同而都系属于声名,所以老子认为不应以此区分;若论圣人的心,就没有不同。禹治水,所以用力;汤伐桀,所以用兵;文王事奉殷,武王讨伐纣,所以说有所不同。黄帝时代,百姓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因此有人亲人死了不哭,世人也不认为不对,这是纯粹任循天道治理天下。到了尧,法度形成,便从天道下降而进入人道,民心已经相互亲爱;但礼法还不完备,所以有人减杀亲属丧服,百姓也不认为不对。到了舜,完全用人道治理天下,百姓不只是各有亲人,争竞之心也兴起,于是淳厚散失,质朴败坏,大道废弃,仁义出现了。欲望纷纷产生,所以孕妇怀胎十月才生子;教导得太快,所以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未到孩提年龄,已经能够分别彼此,赤子之心如此容易丧失,离神人长生不死之道不是很远了吗?到了禹,民心已有争竞,淳朴也发生变化了。然而禹用兵征伐,从未不顺应人心;所杀的是盗贼,是为了制止杀戮。《尚书》说:“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无刑。”因此不能把万物完全齐同,而使人人各自区别、分别形成自己的种类,以至扰乱天下。帝王治理的事业既然产生弊端,儒家、墨家的是非之争便都兴起了。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伦理,而是积累日久形成弊端。所以以女为妇、上下相互违逆,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还能说什么呢?连鲜规这样微小的野兽都不能安守其性命的实情,何况百姓呢?碧虚注:不言而使教化流行,就是尸居龙见;声名震动而自身幽晦,就是雷声渊默;升降都有常规,发动起来如同天地运行。三皇、五帝的德性有高下,治理方法虽不同,联系于天下的声名却相同。黄帝治理天下,兼能相忘,所以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认为不对。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爱;为亲人服丧时减杀丧服,百姓也不认为不对。舜治理天下,使民心争竞;百姓早育,孩子还未长成便开始辨认人,于是人开始夭折。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变化,人人孜孜求生,各自怀有心计。受到征伐也不怨恨,这是用兵而顺应人心。禹把天下传给启,天下因此发生变化,所以说人人各自成种;并非只是一人的私有,所以说是天下。等到圣智产生,天下便惊骇;儒、墨兴起,大道分裂,于是女子早早出嫁、常伦受到教化也就不奇怪了。由此可知,建立法度来形成治理,法度一变也会产生混乱;日月有薄蚀,山川有崩竭,四时有失常,失和之气甚至超过蜂蔓,使万物失去其性命实情,这都是用智谋治理国家的过错。庸斋说:凭借孔子的声名去拜见老聃,是以孔子门人的身份来修礼求见。倨堂,含有傲慢的意味。应微,是问答的声音很微弱。黄帝的治理顺应自然,这是后一节承接前一节。丧服因亲属关系的亲疏、尊卑而有降杀,过去没有这种制度,到这里才制定礼法。古人十四个月才生孩子,两岁以后才会说话;如今十个月便生,五个月就会说话,还未到提孩年龄便早早问“那个人是谁”。“心变”是说偏离古代;“人有心”是说人人各怀私心;“兵有顺”是把用兵当作顺理之事。盗贼可以杀就杀,法禁已经十分详细了。到了这时,人人都自行划分种类,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和孩子,只是共同居住在这个天下罢了。事情开始时还具有人伦之道,弊端发展到乱伦、以女为妇的地步,又能说什么呢?《礼记》所说大道为公的一段,也有这个意思。前面多半尊崇三皇,到这里又一并贬抑,认为他们的智谋也能违拂天地造化之理,毒害如同蟹蔓。解,意为少;规,意为求取。小兽所求很少,也不能安守其性命实情。尸居龙见,是幽暗中显现光明;雷声渊默,是在无声之中听见和谐。发动如同天地,是阴阳共同运行。这是子贡赞叹仰慕老聃的德性,所以希望见到他。老聃正傲然坐在堂上,凝神入寂;虽寂静却常常应答,用来应对细微幽深的问题。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不同,却都把声名系属于天下;从使民心专一,一直发展到使民心争竞,民心变化,说明世道越来越下降,人心日益亏损。亲人死了不哭、减杀亲人丧服,还只是礼文简略,危害不算很大;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则是接受教化太快,百姓开始夭折。各有心计、把用兵看作顺事,人人自成一类,于是天下惊骇。追究其开端,并不是没有伦理;但最终又没有伦理,是因为求治过度,不顾万物实情,强迫天下服从自己,这正是招致混乱的原因,还能说什么呢?三皇的智谋离开本性还不远,却仍然违背日月、损伤山川,超过了蜂蔓之尾。连虫兽都不能安守其性命实情,百姓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何况后世任凭情识、凭借智巧的人呢?这哪里足以谈论不用智谋治理国家、使国家获得福祉的道理呢?孔子对老聃说:“我研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其中的根本道理呢?我以这些学问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讨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却没有一位君主采用我的主张。人实在太难说服了!难道是道太难以阐明吗?”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治理盛世的君主!这六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哪里就是先王所以留下陈迹的根本道理呢?如今你所说的,还只是陈迹罢了。陈迹,是脚走过后留下的痕迹;但痕迹难道就是脚吗?白鶂彼此相视,眼珠不动便因风而化生;虫类,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便因风而化生;同类各自成为雌雄,所以能因风化生。性是不能改变的,命是不能变更的,时是不能阻止的,道是不能堵塞的。假如得到道,从任何方面都没有不可行;失去道,从任何方面都没有可行。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再次拜见老聃说:‘我明白了。乌鹊交尾孵育,鱼以涎沫传化,细腰蜂化生,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唉,我孔丘长期以来没有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不能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怎么能够化育别人呢?’老子说:‘可以,你孔丘已经明白了。’
郭注:所以进者,真性。任物之真性,其进则《六经》也。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述。鹧以眸子相视,虫以呜声相应,俱不待合而生子,故日风化。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其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者,至人皆顺而通之,虽化者无方而皆可。失焉者无目而可也,如乌孺、鱼沬、细要者化,物之自然各有性,人之性则舍长亲幼,故有弟而兄啼也。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若翻经以说则疏矣。吕注:《 六经》 者,先王之法,明在度数而见於书,非其所以化也;其所以化者,神明而已。逵者,履之所出,而述岂履哉?以是而化,天下宜其不用也。白鹧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相感者神而不以声;虫,雄呜上风,雌应下风,相感以声而不以形,类自为雌雄,故风化。若是者,凡以性殊而不可易,命定而不可变,时行而不可止,道通而不可壅故也。岂可以言议意测?则知所以化天下者,不在陈进之间,求其道而已矣。孔子不出三月而得之,於斋心服形之际,悟夫乌鹊鱼蜂莫不皆生,而其所以生者未尝同,则知之所不能知也,化而已矣!有弟而兄啼,情使之然。化,则均可以生;情,则虽兄弟不能均得。欲人之化也,难矣!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则为道而不至於与造物者为人也,又安能化人哉?世之学孔子而不得其所以迸者,其息常在此。疑独注:用《 六经》 陈述以治天下,而不求其道德性命之意,犹人认迸而不知其出於履也。白鹧与虫皆以风化,不待合而子自生,同类之雌雄各有以相感,得类则其化不难,此皆造物自然之理,性命之不可变,时道之不可壅者。但当任之,不可强以先王陈述乱其自然之性也。三月者,天时之一变,明其悟道之难。鹊鱼蜂三者,皆不因淫欲而生化,故孔子得之以发明老子言道之意。有弟而兄啼,言人多怜幼而合长。久矣夫,言其来非一朝夕也。与化为人者,随造物之生死而心无系累,故爻须舍《 六经》 之陈述而人自化矣!. 碧虚注:圣贤明识,即时所用。今之存者,简册而已!诅复应务耶?应用为履,应过为逵。白鹧之相视呜和,岂有逵哉?贤愚之性不可易,贵贱之命不可变,穷通之时不可止,圣人之道不可壅也。悟则瓦砾为金,迷则璧玉皆石。孔子遂悟鹊孺鱼沬皆自尔耳,不假於外也。兄弟先后,尚有憎爱,况於时代乎?言物各独化,岂有与化为人而不能化人者哉?鬳斋云:夫有履则有逵,得其进而不得其履,亦犹糟粕之喻。自白鹧相视已下一段,文字极奇。几物皆风气所生,故日风化。类自为雌雄,在万物之中,自为一类,故能如此风化也。性、命、时、道,皆言自然之理不可违。孺,交尾也。沬,相濡化生也。兄弟同母,叉乳绝而后生,兄不得乳故啼。不与化为人,言知人而未知天,不与造化为一也。此章以造化生生之理,喻自然之道,益谓儒者所学皆有为之为;若无为之为,则与造化同功。经意益欲人知此身自无而有,与万物一同,所以破世俗自私、自恋之心也!白鹧之相视,虫呜之相应,皆以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是所谓两精相搏而神应之,阴阳相求自然之理。故性命不可易,时道不可壅也。乌鹊乳至有弟而兄啼四句,乍读难通,熟究其义,化理甚博,益胎卯湿化备见其中而人弗察耳。夫天地盈虚之理,造化消长之机,虽默运於无形,悉由四生发见,四生之中人为之主,亿兆之中圣人为主。圣人者,与化为人之化则知天矣。故是篇终於论化,自非官天地府万物而独运乎,亭毒之表,安能化人哉!太上云:我无为而民自化,观夫鹧虫之风化,乌鹊之孚乳,鱼之傅沬,蜂之祝子,皆出乎自然之性,成以专定之功,此感彼应,不可政诂,故谓之化。人为最灵,其化又有妙於此者,亦不越乎自然之理,专定七功耳。故《 中庸》 云唯天下至诚为能化,以孔子之圣,犹斋心三月而后得,则大化之妙岂容轻议哉?
译郭注:所谓陈迹,是由真实本性产生的。任循万物的真实本性,它所留下的陈迹就是六经。至于如今的人事,则把自然本性当作脚,把六经当作脚印和述说。白鶂凭眼睛相视,虫凭鸣声相互应和,都不必交合便能生子,所以说是风化。同类雌雄各自有相互感应的方式。感应的差异无穷无尽,只要属于同类,化生就不困难,所以有远距离感应而因风化生的现象。至人都能顺应并通达这些道理,虽然化生没有固定方式,却无处不可。失去道的人没有可以通达的地方,如乌鹊孺、鱼传沫、细腰蜂化生,各种事物的自然本性各不相同;人的本性却是舍弃年长而亲近年幼,所以有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就是任凭自身自然变化;如果反而执着于经书来解释,就会疏远大道。吕注:《六经》是先王的法度,明列于尺度、数目而见于书册,并不是先王用来化育天下的根本道理;真正起化育作用的,只是神明。陈迹,是脚走过后留下的痕迹;述说难道就是脚吗?若凭这些陈迹来教化天下,天下当然不会采用。白鶂彼此相视,眼珠不动便因风化生,相互感应靠的是神妙而不是声音;虫类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相互感应靠声音而不是形体;同类各自成为雌雄,所以能风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性各有不同而不能改变,命已经确定而不能变更,时势运行而不能阻止,道通达而不能堵塞。哪里可以用言语议论、心意揣测呢?由此可知,化育天下不在于先王留下的陈迹,而在于求得其道。孔子三个月便明白了,在斋心、服形之际,悟到乌鹊、鱼、蜂无不生化,但它们所以生化的方式从来不相同,于是知道这是智力不能知道的,只能说是造化。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是情感使然。造化能使万物平等地出生,情感却使兄弟也不能平等对待。想要使人自然化育,实在困难!孔丘长期以来没有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就是因为求道还没有达到与造物者合一的境地,又怎么能化育别人呢?世上学习孔子却不明白他所以成就的根本原因,弊病常常就在这里。疑独注:运用六经的陈述来治理天下,却不探求其中关于道德、性命的意义,就像只认得脚印而不知道脚印出自脚。白鶂与虫都凭风化生,不需交合便自然生子;同类雌雄各有相互感应的方式,只要属于同类,化生便不困难。这都是造物自然的道理,也是性命不能改变、时势与道不能堵塞的道理。只应任其自然,不能强行用先王的陈述扰乱其自然本性。三个月,是天时的一次变化,用来说明悟道的困难。鹊、鱼、蜂三者都不是因淫欲而生化,所以孔子由此领会并阐明老子所说的道之意。有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是说人多怜爱年幼而排斥年长。说“久矣夫”,是说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就是顺随造物者的生死变化而心无系累,因此必须舍弃六经的陈述,使自己自然化育。碧虚注:圣贤的明见和识悟,才是当时真正可用的东西;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简册罢了,难道还能重新应对现实事务吗?应对事务时可把它当作脚,应对完毕后便只是足迹。白鶂彼此相视、虫鸣相和,哪里有什么足迹呢?贤愚的本性不能改变,贵贱的命分不能变更,穷通的时势不能停止,圣人的道不能堵塞。悟道时瓦砾也可视为黄金,迷失时璧玉也都如同石头。孔子于是悟到,鹊孺、鱼沫都只是各自自然如此,并不借助外物。兄弟有先后,尚且会有憎爱,何况时代之中呢?说万物各自独立化生,怎么会有与造化一道化育人成为真正的人却不能化育别人的呢?鬳斋说:有脚才有足迹,得到足迹却得不到脚,就像糟粕的譬喻。从“白鶂相视”以下一段,文字极为奇特。万物大多因风气而生,所以叫作风化。同类各自成为雌雄,在万物中各自形成一类,因此能够这样风化。性、命、时、道,都是说自然之理不可违背。“孺”是交尾;“沫”是相互濡沫而化生。兄弟同母,又因乳汁断绝后才出生,哥哥得不到乳汁,所以啼哭。“不与化为人”,是说只知人道而不知天道,不能与造化合一。本章以造化生生之理譬喻自然之道,进一步说儒者所学都是有为之为;若达到无为之为,便能与造化同功。经文的意思还在于使人知道自身从无而有,与万物完全相同,从而破除世俗自私、自恋之心。白鶂彼此相视,虫鸣彼此应和,都是同类各自成为雌雄,所以能风化。这就是所谓两种精气相互搏合而神明相应,是阴阳相互求合的自然道理。因此性命不能改变,时势和大道不能堵塞。“乌鹊乳”直到“有弟而兄啼”这四句,初读很难通晓;仔细推究其中意义,就会发现化育之理极其广大,胎生、卵生、湿生、化生都包含在其中,只是人没有察觉罢了。天地盈虚的道理、造化消长的机运,虽然默默运行于无形之中,却都通过四生显现出来;四生之中,人是主体,亿兆人之中,圣人是主体。所谓圣人,就是与造化一道化育成人,因而能够知天。所以本篇最后归结到论述造化;如果不是能够主宰天地、统摄万物而独自运行在亭毒之外的人,哪里能够化育别人呢?太上说:“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观察白鶂、虫的风化,乌鹊的孵育,鱼的传沫,蜂的化子,都是出于自然本性,凭借专一坚定的功夫完成;此方感而彼方应,不能用政令强行说明,所以称为“化”。人最为灵秀,他的化育又比这些更为微妙,但也不超出自然的道理,只在于专一坚定的功夫罢了。因此《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以孔子的圣德,尚且斋心三个月以后才获得领悟,那么大化的奥妙哪里容得轻率议论呢?
本篇以天运地处启论端,设问日月风云流行之故,答以六极五常,上皇之治,体天运而行德教,故无为而化,民乐自然。次论至仁无亲,至贵屏爵,行其无事,亦法天运之义也。至於论洞庭之张乐,明大道之渊微,奏以阴阳,行以礼义,天人相因,立极之本也。调理四时,泰和万物,寒暑协序,生化之原也。动无方而居窈冥,天机停而五官备,则随物潜藏,触处发见,不可以形拘声尽而天游,所到无非至和,希声所存,无非至乐也。若夫治道比已陈之刍狗,法度犹相反之租梨,缓狙裂周公之衣,丑妇效西施之美,此明夫政治贵乎适宜,烹鲜在於不挠。为人上者,信能体道法天,与化同运,节以鼓舞,时其需泽长养而熟成之,民恶有不化者哉?伸尼见老子,叹其犹龙,则以人合天未至於俱化。洎闻渊雷之妙,遂弃《六经》陈逵而究其所以述,不出三月,与化为人则逵同乎人而体合乎天矣!《易》曰天行健,此其所以为运。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此其所以为化也欤!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七竟#1《阙误》 引江南古藏本『 人』#2 上有『 至』 字。正字为『 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刻意第一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问旷、钓鱼问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问暇者之所好也;吹拘、呼吸、吐故纳新,熊经、乌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问,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澹、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道德之质也。郭象注:此数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为逍遥也。然此皆各自得,安能靡所不树哉!若夫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当引之无所执为也。忘故能有,若有之,则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忘而有之也。若厉己以为之,则不能无极而众恶生矣。不为万物而万物自生者,天地也。不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圣人也。非夫寂漠无为,则危其平而丧其质矣。吕惠卿注:自刻意以为高至导引以为寿,皆有待於物,不能无不忘,无不有也,澹然无极,则不为刻意仁义功名等所役。众美从之,则所谓高修治闲寿者不召而自来,凡天地之。道,圣人之德,如此而已。则知所谓恬澹、寂寞、虚无、无为,乃天地之平,道德之质也。益无不忘,无不有,则不累於有无,所以为无为也。林亲独注:凡为亢者未铃知修,为腾者未铃知治,为治者未铃无为,无为者未铃能寿,为寿者未铃能死而,州不亡,各有所蔽,未若圣人之备也。圣人者,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间,不导引而寿。无不忘,常无是也。无不有,常有是也。常无非实无,常有非实有,故澹然无极而众美之所归。天地之德亦若是而已。恬淡、虚无皆出於道德,别之,则恬淡寂寞者,天地之平;虚无无为者,道德之质也。陈碧虚注:高论,许由、善卷。非世,伯夷、叔齐也。牯槁,红焦、〈子推。赴渊,申徒狄、卞随也。进居学者,仲尼沬泗、子夏西河也。致功,伊尹、吕望并兼管仲、商鞅也。薮泽,巢父、严光。问旷,公阅休、牧马童子。钓鱼,任公子、渔父也。吹嘘呼吸,胎息六气之法。熊经乌申,泽神五会之衍也。忘有得有,忘得入极。天地中空而万物生,圣人无心而众美成。寂寞,为天地之平,虚无为道德之质也。林庸斋《口义》云:刻苦用意,以行为尚,高论怨诽,愤世疾邪也。枯槁,寂真。投赴渊静,即入山恐不深之意。为修,好修洁,教诲为师於世也。致功并兼,庄子当时目击之事。避世问隐,超出是非之外,与为亢非世者不同。熊经鸟申,即华佗五禽之戏。无不忘,无不有,即无为无不为。无极,无定止。众美从之,备万善也。圣人得天地自然之道,故如此。道之质,言其本然者也。褚氏管见云:此篇首论古昔圣贤趣尚不同,自枯槁赴渊至养形寿考,其义可见。若夫不刻意而高至不导引而寿,可忘可有,澹然莫量,此天地之全美,圣人之至德,非若前条各滞偏见,自以为得之比。譬夫夷清息和,而夫子独称圣之时,是为集大成者也。唯其无不忘,斯能无不有,若执而有之,何由造乎忘哉吁!一陶能作万器,无有一器能作陶者,以其非形然后能形形,以其非物然后能物物。天地圣人之德,亦若是而已矣!
译本篇从天运行、地安处开始提出论题,设问日月、风云流行的原因,以六极、五常回答;上古帝王治理天下,体察天运而施行德教,所以无为而化,百姓乐于自然。接着论述至仁无所偏亲、至贵屏弃爵位,行无为之事,这也是效法天运的意义。至于论述洞庭的奏乐,是为了阐明大道的深微:以阴阳演奏,以礼义运行,说明天与人相互依凭,是建立纲极的根本。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泰和,寒暑协调有序,是生化的根源。行动没有固定方所而居于幽冥,天机停息而五官完备,于是随万物潜藏,在触及之处显现;不能以形体拘限、以声音穷尽,而能遨游于天,所到之处无不是至和,所存之声无不是至乐。至于把治理之道比作已经陈旧的刍狗,把法度比作相反的租梨,把缓慢的狙猴撕裂周公的衣服,把丑妇模仿西施的美貌,这些都是说明政治贵在适宜,烹煮鲜鱼贵在不扰动它。作为君上的人,如果真能体道法天,与造化共同运行,依节律鼓舞民众,顺应时令,以恩泽长养他们、使他们成熟,百姓哪里会有不被化育的呢?孔子见老子,感叹他如龙,是因为人合于天还没有达到与万物俱化。等到听闻深渊雷声的妙理,便舍弃六经的陈迹而探究它所以成就陈迹的根本道理;不出三个月,便与造化一道化育成人,于是陈迹同于人而本体合于天了。《易》说:“天行健。”这就是天所以运行的道理。“精气形成万物,游魂导致变化”,这就是万物所以化生的道理吧!《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七完。#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人”。#2上面有“至”字;校正字为“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刻意》第一。刻意用功而把行为看得最重要,离开社会、与世俗不同,发表高论、怨恨诽谤,不过是追求高亢罢了;这是山谷隐士、非难世俗的人、憔悴自苦者、投身深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不过是追求修饰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世人的人、游学居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规定君臣礼仪、端正上下秩序,不过是追求治理罢了;这是朝廷士人、尊奉君主而使国家强盛的人、追求功业并兼并土地者所喜好的。走近湖泽,居处空旷之地,垂钓闲居,不过是追求闲适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追求清闲者所喜好的。吹嘘、呼吸、吐故纳新,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不过是追求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却自然高尚,不谈仁义却自然修养,不求功名却自然治理,不隐居江海却自然闲适,不作导引却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没有什么不具备;心境淡泊而无穷,众多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所以说: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和,是道德的本质。郭象注:这些人的爱好各不相同,各自任性追求所好、各行其道,也都可以说是逍遥。然而这只是各自得到一端,怎么能够没有什么不建立呢?若要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丧失自身,就应当引导它们达到无所执着、无所作为。因为能忘,才能真正拥有;若执着于拥有,就不能挽救自己的遗忘。所以所谓拥有,并不是执有某物而拥有,而是忘掉执着后自然拥有。若勉强刻厉自己去作为,就不能达到无穷境界,众多恶弊反而会产生。不刻意造作万物而万物自然生长的,是天地;不刻意安排百行而百行自然成就的,是圣人。若不是寂漠无为,就会危害天地的平和,丧失道德的本质。吕惠卿注:从刻意自求高尚到导引以求长寿,都有所凭待于外物,所以不能达到无所不忘、无所不具备。心境淡泊而无穷,便不受刻意、仁义、功名等事物役使。众多美德随之而来,就是所谓高尚、修养、治理、闲适、长寿等,不必召唤便自然到来。天地之道、圣人之德,大体如此。由此可知,所谓恬淡、寂寞、虚无、无为,就是天地的平和、道德的本质。因为无所不忘、无所不具备,所以不被有无所累,这就是无为。林疑独注:凡是追求高亢的人,未必懂得修养;追求修饰的人,未必懂得治理;追求治理的人,未必懂得无为;追求无为的人,未必能够长寿;追求长寿的人,未必能达到不死而形神不亡。他们各有所蔽,不如圣人的完备。圣人不刻意却高尚,不谈仁义却有修养,不求功名却能治理,不居江海却能闲适,不作导引却能长寿。无所不忘,是常无;无所不具,是常有。常无并非实际的空无,常有也并非执着的实有,因此淡泊无穷而众美归附。天地之德也不过如此。恬淡、虚无都出于道德;分别来说,恬淡、寂寞是天地的平和,虚无、无为是道德的本质。陈碧虚注:高论之士,如许由、善卷;非世之士,如伯夷、叔齐;枯槁之士,如〔红焦〕、〔子推〕;赴渊之士,如申徒狄、卞随。游居学者,如仲尼游于泗水、子夏游于西河。致功者,如伊尹、吕望;追求兼并者,如管仲、商鞅。薮泽之士,如巢父、严光;居于旷野者,如公阅休、牧马童子;钓鱼者,如任公子、渔父。吹嘘呼吸,是胎息六气的方法;熊经乌申,是导引五禽之戏的方法。忘有而得到有,是忘掉所得而进入极境。天地空虚其中,所以万物生长;圣人无心,所以众美成就。寂寞是天地的平和,虚无是道德的本质。林庸斋《口义》说:刻苦用心,以行为至上,发表高论、怨恨诽谤,就是愤恨世俗、憎恶邪恶。枯槁,是寂静自守;投身深渊,是“入山唯恐不深”的意思。追求修养,是喜好修洁;教诲,是以师道教化世人。追求功业和兼并,是庄子当时亲眼见到的事情。避世隐居,是超出是非之外,与追求高亢、非难世俗不同。熊经鸟申,就是华佗的五禽戏。无所不忘、无所不具,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无极,是没有固定止境。众美随之而来,就是具备一切善美。圣人得到天地自然之道,所以如此。道之质,是说道的本然状态。褚氏《管见》说:本篇开头论述古代圣贤的志趣各不相同,从枯槁、赴渊一直到养形、长寿,其意义都可以看见。至于不刻意而高尚,直到不作导引而长寿,能够忘却又能够具备,淡泊而不可度量,这是天地完整的美、圣人最高的德,不像前面各自拘滞于偏见而自以为有所获得。譬如伯夷清高、柳下惠平和,而孔子唯独被称为圣,是因为他集大成。正因为无所不忘,才能无所不具备;如果执着于拥有,又怎么能够达到忘的境界呢?譬如陶土能够制造各种器皿,却没有一种器皿能够制造陶土;正因为它不是某种具体形状,才能形成各种形状;正因为它不是某种具体事物,才能生成万物。天地、圣人的德,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