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一百零一

渔父第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99–300 段

今子上无君侯有司之势,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导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1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曰:丘也再逐於鲁,削迩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曰:甚矣!子之难悟也。八#2有畏影恶迩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真者所以受於天,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绿苇问。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挈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挈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於礼义有问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郭注:此篇言无江海而间者,能下江海之士。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至命,固所以为至人之道也。吕注:孔子体性抱神以游世俗,则岂有渔父之讥哉!所以言此者,盖世之学孔子者不过其迹,故寓言於渔父以明孔子之所贵者,非世俗所知。子贡之告渔父者,乃世儒所知孔子者也。夫天下虽大,亦物而已,孔子之所以为孔子者,孰肯以物为事?故道之真以治身,绪余、土苴以治国家。天下诚如子贡所言,非其任而为其事,则其分於道也,岂不远哉?八疵、四病,宜其不免也。观后世得孔子之迹者,而考其所为,则庄子之言千载之下,犹亲见之,得不谓之神人乎?疑独注:庄子寓言於渔父,以明七十而从心,然后造至命之地,则六十九以前皆孔子经世之迹也。其间八疵、四病,亦人情所不免者,圣人顺人情而制法,其见於言行之际,固亦未尝不即此而心盖已离之矣。庄子寓言以非其述,自天子至庶人莫不各有其序,所论疵病切中事宜,然则孔子称六十九而无所得,岂非以未能从心耶?若夫从心,则服仁义,行忠信,饰礼乐,选人伦,凡所以治天下者,皆非其真,犹因指见月,而指非月也。孔子至此亦无所事乎?受教渔父亦不可容声,故曰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俱相忘於无言也。

译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侯和有关官吏的权势,下面没有担任大臣职务的官位,却擅自修饰礼乐、整治人伦,用来教化百姓,难道不是管得太多了吗?况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察看。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去做,叫作“总”;没人理会却主动进言,叫作“佞”;迎合心意、诱导言辞,叫作“谄”;不分是非便发言,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交情、离间亲属,叫作“贼”;称誉虚诈之事,诋毁不应诋毁的人,叫作“慝”;不分善恶,一概容纳讨好,只暗中攫取自己想要的,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伤害自身,君子不会同他交友,明君不会任他为臣。所谓四种祸患是:喜欢包办大事,变更改易常规,以此沽取功名,叫作“叨”;专擅智谋和事务,侵犯别人而自以为是,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正,听到劝谏反而更加厉害,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实行四种祸患,才可以开始教导了。孔子忧伤地叹息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近地,在宋国被砍伐所坐的树,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失,为什么会遭受这四种诽谤?”渔父说:“您实在太难以觉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人〕 从前有个害怕影子、厌恶足迹的人,为了摆脱它们而奔跑;他抬脚越频繁,足迹反而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自己还认为跑得不够快,于是不断快跑,终于力竭而死。他不知道处在阴凉处就能使影子消失,安处于宁静就能使足迹止息,真是愚蠢极了!您审察仁义的分际,辨明同异的界限,观察动静的变化,调适取予的尺度,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这样就差不多可以免除祸患了!谨慎地修养自身,小心地守护真性,把外物还给外物,把人事还给人事,就没有什么能牵累您了。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寻求,不也是向外求吗?”孔子忧伤地说:“请问什么叫真?”渔父说:“真,就是精诚的极致。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伤,却没有哀情;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在笑,却没有和气。真正悲伤时不发出声音却有哀情,真正发怒时尚未发作便有威势,真正亲近时还没有笑就有和气。真存在于内,精神就会在外表现出来,这就是可贵于真的原因。把它用于人伦事务,侍奉父母就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忠贞,饮酒就欢乐,居丧就悲哀。忠贞以成就功业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彼此安适为主;功业成就的美好,其中没有一项只是外在的痕迹。侍奉父母以使彼此安适为主,就不必计较具体采用什么方式;饮酒以快乐为主,就不必挑选器具;居丧以哀痛为主,就不必追问礼制。礼,是世俗所制作的;真,是从天那里得到的,自然而然,不可改变。所以圣人效法天而尊重真,不受世俗拘束。愚人却相反,不能效法天,只忧虑世人的看法;不知道尊重真,庸碌地接受世俗的改变,所以实在不值得怜惜。您太早沉溺于人为的造作,太晚才听闻大道了!”孔子说:“今天我能够遇到您,仿佛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我为耻,竟把我当作服役的弟子,亲自教导我。请问您住在哪里,我愿意在那里接受教诲,最终学成大道。”渔父说:“我听说:能够与我同行的人,就同他一起走到妙道;不能与我同行的人,既然不懂得我的道,就谨慎地不要同他同行,这样自身才不会有过失。您努力吧!我离开您了!我离开您了!”于是他撑船离去,进入远处的芦苇之间。颜渊转回车子,子路递上缰绳,孔子没有回头;等到水波平定、听不见划船的声音以后,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道:“我子路给先生做事已经很久了,从未见先生像今天这样严肃地对待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见到先生时从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先生尚且还带着倨傲的神色。如今一个渔父拿着杖提着船,先生却弯腰屈身,像磬折一样,言语间行礼、恭敬应答,难道不太过分了吗?” 弟子们都对先生感到奇怪:渔父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孔子俯身靠着车轼叹息说:“子路实在太难以教化了。沉溺于礼义,已经有很深的问题了;而质朴鄙拙的心直到今天还没有除去。过来,我告诉你。遇到年长者却不敬重,是失礼;见到贤者却不尊重,是不仁。他若不是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就不能把自己置于别人之下;不能真正谦下,就不能得到对方的真性,所以常常会伤害自身。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而子路偏偏独自占有这种毛病。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产生和运行的根本。万物失去道就会死亡,得到道就会生存。做事违背它就会失败,顺应它就会成功。所以道所在之处,圣人都尊重它。如今渔父对于道,可以说已经有所获得,我怎敢不敬重他呢?” 郭注:这一篇说,孔子没有身处江海之间,却能够使江海之士处于自己之下。孔子所能放任包容的,哪里只是渔父而已呢?他将周游六虚,旁通而没有外在界限,使一切蠕动之类都能尽情抒发所怀、穷究事理而达到天命,这本来就是成为至人的道。吕注:孔子体察本性、怀抱精神而游于世俗,哪里会有渔父这样的讥刺呢?之所以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世上学习孔子的人只得到他的外在事迹,所以借渔父设言,说明孔子所珍贵的东西并非世俗所能知晓。子贡告诉渔父的,是世间儒者所知道的孔子。天下虽然广大,也不过是万物而已;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谁肯把外物当作根本事务呢?所以道的真髓用来修治自身,余绪和土苴才用来治理国家。天下如果真像子贡所说的那样,不在其职分上却去做那些事务,那么他与道的距离难道不是很远吗?八种毛病、四种祸患,他自然难以免除。观察后世得到孔子外在事迹的人,再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那么庄子的话即使相隔千年仍像亲眼见到他们一样,难道不可以称为神人吗?疑独注:庄子借渔父设言,是为了说明到了七十岁能够随心而行,才达到至命的境地;那么六十九岁以前,都是孔子经营世务的外在事迹。其中有八种毛病、四种祸患,也是人情所不能免的。圣人顺应人情来制定法则,他在言语行动之间,本来也未尝不接近这些事,只是内心已经离开了它们。庄子借寓言说明,从天子到庶人无不各有次序;所论的毛病切中事务的实际。那么孔子说自己六十九岁还没有得到什么,难道不是因为还不能随心而行吗?如果能够随心而行,那么穿着仁义,实行忠信,修饰礼乐,整治人伦,凡是用来治理天下的事情,都不是他的真性,就好比借手指看月亮,而手指并不是月亮。孔子到了这种境界,难道还会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事务吗?他接受渔父的教诲,也不应再出声辩说,所以说:“我离开您了!我离开您了!”两人都在无言中彼此忘却。

碧虚注:四民着业,则不为世利所滑。事应所感,故丰足而无忧。志小者无图大之谋,失御者术,故功不立而禄不守也。谋而不当,言而不信,役重则工粗,贵多则贡恶,悖道生怨,故有后期而致者,变宜则不和,易常则伤物,怒深则暴乱,愤极则攘伐,礼乐烦则人淫,食税多则穷匮,能反而修之,疵病免矣!历聘诸国而欲无谤,犹奔尘而欲衣不缁,冒雨而欲巾不湿也。在物还物,属人还人,修身守真,彼我无累。真者,自然之性,内发於精诚,外感於天人。其用於人理也,忠孝哀乐各得其宜,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礼者,世教。真者,天性。愚者恤於人,变於俗,故於道则不足也。渔父之道,不经不营,淡然无欲,而众美从之,仲尼所以归敬也。刘巢注:同於己则是之,故赵王以庄子为贤;异於己则非之,故暴坏以仲尼为盗;无同也,无异也,唯道所在,吾将致其所尊而尽言之,此《渔父》之篇所以作而必寓言於孔子也。夫天真与人理,相去远矣,而其本末先后未尝相废。真积於内,神动於外,刑名礼法之用,又其外者焉。仲尼明忧息与故,以与民同,将以利天下守真之士,亦且政贵爱於身,老氏尝谓:贵爱以身为天下,然后可以寄托天下,则其利天下之术固有不治而治者矣。此孔子之所取也。若夫长沮、桀溺之洁身而乱伦,未尝不辞而辟之,以此知寓言之意,有所在也。鬳斋云:春秋后伦,朝觐失序也。称誉诈伪,誉所不当誉。以败恶人,毁所不当毁。以颜色投人之好曰颜适,无善恶,皆欲其悦,已曰两容。八疵、四病,人之大息,去此乃可语道也。渔父谓凡夫子所为,皆为人而已,所以不免世谤。若修身而守真,无物我之对,则无所累矣。今不求诸身,而汲汲为人,不亦外乎?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即至诚感神之意。强哭、强笑、强亲、与其真者六句,甚切当。真在内者,神动於外。礼者,文饰於外,世俗之为。真者,天命自然之理。不知天爵之贵者,以世俗之禄为禄,甘为流俗所化,故但见其常慊然也。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此又为学者设。渔父有道者也,吾尊其道,所以敬之。褚氏管见:渔父,或谓范蠡扁舟五湖,届原泽畔所逢者,窃谓亦不必泥其人,但隐德藏辉、潜身湖海,若太公望、严子陵、张志和、陵龟蒙之徒,其间有并姓名俱隐者,岂得而尽考?缁帷,言林木茂密,暗如帷幄,因以为名。南华寓言於渔父、孔子问答,与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意同。盖孔子为人心切,则经世迹着,所以人得而拟议,故渔父告之以去疵远患,修身守真而还以物与人。夫名,亦物也。造物者所靳,过分则忌之。真者,在己之良贵,外物不足比。人而不知贵真,则中无所主,禄禄而受变於俗也宜矣。畏影恶迹,及强哭、强怒二喻甚精当。事亲则慈孝以下一段,大有益於治道,有以见渔父亦非独善其身者,用含有时耳。孔子闻言悟,愿弃所学而卒受教,盖治世有为者闻无为之益,不得不宗焉。刺船而去,示过化而无留进。待水波定,不闻挈音,而后敢乘,则一聆至言,心悦诚服,其人虽往,敬犹存也。凡渔父所言,明世俗之知孔子者,不过如此,特其行世之进耳!唯南华得夫子之心,指其迹而非之,则所谓真者可默契矣。世人多病是《经》訾孔子,余谓南华之於孔子,独得其所以尊之妙,正言若反,盖谓是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八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恶』字作『德』字。#2『八』为一人」字之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列御寇第一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齏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1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况万乘之主乎!身劳於国而知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足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性,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译碧虚注:四种人各自专心于自己的职业,就不会被世俗利益扰乱。事情因感应而得到处理,所以生活丰足而没有忧患。志向狭小的人没有谋划大事的打算;失去驾驭能力的人没有方法,所以功业不能建立,俸禄也不能守住。谋划不合宜,言语不可信,劳役繁重就使工艺粗劣,贵重物品要求过多就使贡品不好,违背道就产生怨恨,所以有迟误而后到达的情形;变化不合宜就不和谐,改变常规就伤害万物,愤怒深重就发生暴乱,怨愤到了极点就会争斗征伐,礼乐繁琐就使人淫乱,赋税食禄过多就使人贫困。能够反省并修正这些,毛病和祸患就能免除!周游各国而想不受诽谤,就像奔跑在尘土中却想衣服不被染黑,冒雨而行却想头巾不被淋湿一样。属于外物的还给外物,属于人的还给人;修养自身、守护真性,彼此都没有牵累。真,是自然而然的本性,内在由精诚发出,外在感动天与人。把它用于人伦,各得忠、孝、哀、乐的适宜状态;功业成就的美好,没有一丝刻意留下的痕迹。礼,是世俗的教化;真,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愚人忧虑世人,受世俗改变,所以对于道来说是不足的。渔父的道,不经营造作,淡然无欲,而众多美善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仲尼归于敬重他的原因。刘巢注:与自己相同就认为是对的,所以赵王认为庄子贤明;与自己不同就认为是错的,所以盗跖把仲尼当作盗贼。既不执着于相同,也不执着于不同,只以道所在之处为准,我将把应当尊重的道理充分说出来,这就是《渔父》一篇之所以创作,并且必定借孔子来设言的原因。天真与人伦相距很远,但它们的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从未彼此废弃。真积聚于内,精神表现在外;刑名礼法的作用,又是更外一层的东西。仲尼明白忧患止息的缘故,为了与百姓相同而行事,想用此来使天下获利、守护真性的士人,也正是看重并爱护自身。老氏曾说:能够以贵爱自身的态度对待天下,然后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那么使天下获利的方法,本来就有不治理而治理的情形。这是孔子所取法的。至于长沮、桀溺那种只求洁身却扰乱人伦的做法,孔子未尝不辞拒并加以排斥;由此可知,寓言的用意是有所在的。鬳斋说:“春秋后伦”,是说朝觐失去次序。“称誉诈伪”,是称誉不该称誉的事;“以败恶人”,是诋毁不该诋毁的人。用脸色迎合别人的喜好,叫作“颜适”;不论善恶都想让对方高兴,自己则叫作“两容”。八种毛病、四种祸患,是人的大患;去掉这些,才可以谈论道。渔父说,凡是先生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别人而已,所以不能免除世俗的诽谤。如果修养自身、守护真性,不与外物、他人相对立,就没有什么能牵累自己。如今不从自身寻求,却急急忙忙地为别人奔走,不也是向外求吗?不精纯、不真诚,不能感动人,就是至诚可以感通神明的意思。“勉强哭泣”“勉强发怒”“勉强发笑”“勉强亲近”以及与真实情感相对的六句话,实在说得切当。真存在于内,精神就表现在外。礼,是外在的文饰,是世俗所制作的;真,是天命自然的道理。不知道天爵可贵的人,把世俗的俸禄当作真正的禄位,甘愿受流俗教化,所以总显得不满足。这句“不能谦下便不能得到对方的真性”,也是为求学者说的。渔父是有道之人,我尊重他的道,所以敬重他。褚氏管见:渔父,有人说是范蠡泛舟五湖时,在原野水泽边遇到的人。我私下认为也不必拘泥于究竟是哪一个人;像姜太公、严子陵、张志和、陆龟蒙这类隐德藏辉、潜身湖海的人,其中还有姓名一并隐没的,哪里能够全部考查清楚呢?“缁帷”,是说林木茂密,昏暗得像帷幕,因此得名。南华借渔父与孔子问答设寓言,与楚狂接舆唱歌经过孔子的意思相同。孔子急于为人,所以经营世务的事迹显著,世人因此能够加以议论;所以渔父告诉他要除去毛病、远离祸患,修养自身、守护真性,把外物还给外物,把人事还给人事。名声也是外物,造物者所吝惜的东西,过分追求就会招来忌害。真,是自身真正可贵的东西,外物不足以与它相比。人如果不知道尊重真,那么内心没有主宰,庸碌地受世俗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害怕影子、厌恶足迹,以及勉强哭泣、勉强发怒的两个譬喻,都十分精当。“侍奉父母就慈爱孝顺”以下的一段,对于治理之道很有益处,可见渔父也不是只求独善其身,只是含而不露、等待时机罢了。孔子听到这些话便觉悟了,愿意抛弃过去所学而最终接受教诲,大概是因为有为地治理世道的人听到无为的益处,不能不尊奉它。渔父撑船离去,表示教化已经经过而不再停留。等水波平定、听不见提船的声音以后才敢登车,说明他一听到最高的言论,便心悦诚服;渔父虽然已经离去,敬意却仍然存在。渔父所说的一切,是说明世俗所认识的孔子不过如此,只是他行于世间的外在表现罢了!只有南华真正得到了孔子的心,指出他的事迹而加以否定,这样,所谓真性就可以默然契合了。世人多以这部《经》诋毁孔子为病,我认为南华对于孔子,独自领会了尊重孔子的奥妙;正面说话却好像反面意思,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八完。#1《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恶”字作“德”字。#2“八”是“一人”二字的讹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列御寇》第一 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便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为什么刚走就回来?”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问:“因什么而惊?”答:“我曾经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送上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就惊慌了呢?”列子说:“内在的真性还没有解脱,外在的形迹显露出光彩,用外在的威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老而把祸患聚集到自己身上。卖浆的人不过是以汤羹为食物来谋利;多余的赢利很少,他们所能施展的权势也很轻微,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我将为国家劳身,智慧也将耗尽于事务之中;他们将要把政事交给我,让我用功绩来证明自己。因此我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好啊,你能观察自身!你只要安处自己,人们就会来拥护你。”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子那里,门外的鞋子已经挤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拄着粗杖抵住下巴,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便离开。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赤脚跑去,赶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赐给我治病的药吗?”伯昏瞀人说:“已经说完了!我本来告诉过你,人们将会拥护你,果然已经拥护你了。不是你能使人拥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拥护你;既然如此,何必用预先显露奇异来感动他们呢!一定会有人受到感动,这就会摇动你的本性,也是毫无意义的。” 与你交游的人没有一个劝告你,他们那些细巧的言辞,全都在毒害人。既不能使你觉察,也不能使你醒悟,怎么能彼此相知呢!巧于机变的人必然劳苦,聪明多智的人必然忧患;无能无智的人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只管饱食游乐,像一条没有系泊的船,空虚自在地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