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第六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於亲而尊於君邪?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1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於里耳,《折杨》、《皇华》#2;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垂踵#3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郭注:以君亲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其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俗不为尊严於君亲而从俗,不谓之谄,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在於从俗。是以圣人未尝隔异於世,必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谈,则作色不受;而终身导谈,亦不问道理,期於相善耳。夫合譬饰辞,应受导谈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怛不见罪坐也。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圣人道同而帝王殊逵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尧、舜、汤、武随时而已,故大声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啧曲,则同声动笑。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而常自用也。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趣令#1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则相与无忧於一世矣。天下皆不愿为恶,其为恶或迫於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厉者自思善也。吕注:臣子然君亲之所然,而善其所善,则世俗以其馅谈而谓之不肖,不知其然而善之为非者果必然邪?至於然世俗之然而善则不谓之馅谈。所以严於君而尊於亲果安在邪?谓己导谈,则必作色,恶其名之恶也;而终身导谈,合譬饰辞聚众,不免为其实则终始本末不相当也,合譬饰辞皆非其理之当,而以此韦於人,所以为导谈也。夫合譬、饰辞、聚众,耻为导谈且不可,则夫不知反性命之情而垂衣、设采、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谈,与夫人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乃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则所谓病者能言其病,其病之者犹未病,是犹可为也;至於终身不解不灵,则病而不能言其病,是无可为者也。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犹可致,譬道兴之世得道者多、失道者少;二人惑,则劳而不至,喻道丧之世失道者多而得道者少;今天下惑;予虽有析向不可得也,则世道交丧无可与明此者。民之迷也,其日已久,则虽析其向,此亦莫之从,此乃至人之所深悲也!大言不入於里耳至俗言胜也,以惠子之聪明,犹谓庄子之言为无用,则世可知矣!二垂踵惑,则惑者一人之足而所适不得,小惑易方也。今天下惑,则所谓大惑易性也。予虽有析向可得乎?我非爱其道而不以明天下也,知其不可而强之,则我亦一惑而已,非政命尽情而兼忘天下者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与之相忘而已。不推则谁其比忧邪?譬之厉人恐子似己,则道之为物,人心而已,而彼独不得,则其疾岂特厉之比!身而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岂特子似己之比!吾虽释之而不推,彼独不忧邪?林疑独注:世之所谓孝子者,能顺亲之意;所谓忠臣者,能得君之心。亲之所行未必皆合於义,而子一切顺之,则入乎谈;君之所为未必皆合於义,而臣一切从之,则入乎馅。孝则不谈,忠则不馅,臣子之盛也。为臣子者以顺君为事而不能以道义绳之,则世俗指为不肖,然亦未知其果不肖邪。此言从君亲而违世俗,皆未必是;而违君亲,顺世俗,则不谓之导谈。夫世俗果能严於亲、尊於君乎?皆非先王任其两行之道。导者,取其意而引之。谈者,因其好而入之。世俗知恶其名而不羞其实,犹恶醉而强酒也。合譬,则善为言。饰辞,则善为文。始是而终非,本善而末弊,出於乡原之学,世俗多从之。及其终弊,亦不罪坐,此所以为之而不息也。世所谓君子者,垂衣裳以为文,设采色以为饰,动容貌以为礼,以取世人之爱,此真导谈之人而自不谓之导谈,与斯人为徒是非相通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译孝子不阿谀自己的父母,忠臣不谄媚自己的君主,这是臣子最盛大的品德。父母说什么他都说对,父母做什么他都说好,世俗便说这是不肖子;君主说什么他都说对,君主做什么他都说好,世俗便说这是不肖臣。然而,难道这一定就是正确的吗?世俗所说正确的,他就跟着说正确;世俗所说好的,他就跟着说好,这样的人,世俗反而不称为引诱奉承的人。那么,世俗难道真的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如果说他在引诱别人,他就勃然变色;如果说他在谄媚别人,他就怫然变色。然而他一生都在引诱别人,一生都在谄媚别人:拼凑譬喻、修饰言辞、聚集众人,这样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梢都互不相称。穿戴衣裳,设置彩色,变动容貌,以取媚于一世,却不自称是在引诱奉承;与这种人为伍,混淆是非,却不自称是众人,真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不能觉悟。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惑,所要到的地方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会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心趋向大道,也不能达到,难道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不能进入乡里的耳朵,《折杨》《皇华》一类的曲子,反而使人拍手大笑。所以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至上的言论无法说出,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由于两个人一同迷惑,所要到的地方便不能到达。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心趋向大道,难道还能够达到吗?明知道不可能达到却勉强推动别人去接受,这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而不去强行推进。不强行推进,谁还会彼此忧虑呢?有个面貌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连忙拿火来看,急切地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郭象注:父母说什么都认为对,父母做什么都认为好,这只是违背世俗而顺从父母,所以世俗说他不肖,却不知道真正恰当的标准究竟在哪里。世俗不尊重父母君主的尊严而顺从世俗,因此不称为谄媚,这说明尊严不足以使人服从,能使人服从的是顺从世俗。所以圣人从不与世隔绝,一定随时势消长而应变。在皇帝时代就依照皇帝,在王者时代就依照王者,难道要背离世俗而只采用自己的主张吗?世俗于是把多数人的相同意见当作正确;所以别人称他为引诱谈说的人,他便变色不接受,而他终身都在引诱谈说,也不考察道理,只求彼此相善。拼凑譬喻、修饰言辞,本应受到引诱谈说的责罚,然而世俗反而凭借这些得到人心、聚集众人,也就成为顺从世俗者而不被定罪的缘故。世人都极其愚昧,反而不能不顺从他们。圣人的道理虽相同,而帝王的名号和做法各不相同,确实是因为世俗的迷惑不可解,所以只能随顺而任用它。天下都迷惑,即使我有追求大道的心愿,最终也不能达到;尧、舜、汤、武都只是随时势而行。因此宏大的声音不是乡里的耳朵所崇尚的,俗人听到怪曲便同声发笑。这就是天下从未真正采用圣人之道,却总是自行其是的原因。各自凭借自己的见解坚持,所以不知道将往哪里去;不如就近顺同他们。只让他们得到当时的适宜,不强行推动他们使其觉悟,那么彼此就能在一生中没有忧患。天下人都不愿意作恶,他们作恶,有时是被繁重的徭役逼迫,有时是迷惑而失去了本性罢了。然而迷惑的人自己会思考恢复本性,被逼迫的人自己会思考行善。吕惠卿注:臣子认同君主、父母所认同的,把君主、父母所赞许的当作好的,世俗却认为这是谄媚奉承,称他为不肖;但不知道这种认同和赞许为非,果真一定正确吗?至于把世俗认为正确、认为好的也说成正确、好的,世俗反而不称为谄媚。那么,对君主严厉、对父母尊重究竟体现在哪里呢?若说他在引诱谈说,他一定变色,因为厌恶这个坏名声;但他终身都在引诱谈说,拼凑譬喻、修饰言辞、聚集众人,实际行为仍免不了与始终本末不相称。拼凑譬喻、修饰言辞都不合道理,却拿这些去取悦别人,所以才叫引诱谈说。拼凑譬喻、修饰言辞、聚集众人,尚且以做引诱谈说为可耻而不能停止;那么不知返归本性生命的真实情状,却穿戴衣裳、设置彩色、变动容貌以取媚一世,并不自称是在引诱谈说;与这种人为伍,混淆是非,却不自称是众人,这就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正如有病而能说出自己的病,能说出病的人还没有病入膏肓,尚且可以挽救。至于终身不能解脱、不能觉悟,就是有病却不能说出自己的病,已经无可救治。三人同行而一人迷惑,所要到的方向还可以到达,譬如道术兴盛的时代,得道者多、失道者少;两人迷惑,就劳苦而不能到达,譬如道术衰败的时代,失道者多而得道者少。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心趋向大道,却不能达到;这说明世道和道术一同丧失,已经没有人可以与我共同明白这些。百姓迷惑的时间已经很久,即使我指明趋向,也没有人愿意跟从;这正是至人深深悲哀的地方!宏大的言论不能进入乡里的耳朵,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上风;连惠子这样的聪明人都认为庄子的话没有用,世道就可想而知了。两个人一同迷惑,就像一个人的脚步迷失而无法到达目的地,小的迷惑尚且会改变方向。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就是所谓大迷惑而改变本性。我虽然有趋向大道的心,哪里还能达到呢?并不是我吝惜大道、不愿向天下说明,而是明知道不能达到却强行推动,那我也只是一种迷惑罢了,并不是已经穷尽生命实情、与天下一同忘掉分别的人。所以不如放下而不去强行推进,只与他们彼此相忘罢了。不强行推进,谁还会彼此忧虑呢?譬如丑陋的人害怕孩子像自己;道这种东西不过是人的心罢了,而他们偏偏得不到,道路上的疾病难道只是丑陋相貌的程度吗?自身混同流俗、合于污浊世道,难道只是孩子像自己的程度吗?我虽然放下而不强行推动,他们难道会独自不忧虑吗?林疑独注:世人所谓孝子,是能够顺从父母的心意;所谓忠臣,是能够得到君主的心意。父母所做的未必都合乎义,儿子却一概顺从,便会陷入谄媚;君主所做的未必都合乎义,臣下一概顺从,便会陷入谄媚。能孝而不谄,能忠而不谄,是臣子的盛德。做臣子、儿女的若把顺从君主、父母当作职责,却不能用道义加以约束,世俗便指责为不肖;然而也不知道这果真就是不肖吗?这里是说顺从君主、父母而违背世俗,并不一定正确;违背君主、父母而顺从世俗,也不因此就不算引诱奉承。世俗难道真的能比父母严厉、比君主尊贵吗?这些都不是先王任凭两方面各行其是的道理。引,是迎合对方的心意而引导他;谄,是顺着他的喜好而进入其中。世俗只知道厌恶这种名声,却不以实际行为为羞,正如厌恶醉酒却勉强饮酒。拼凑譬喻,就是善于说话;修饰言辞,就是善于作文。开始正确而最终错误,起初本来善良而末后产生弊病,出自乡愿之学,世俗多半随从它。到了末流弊病显现,也不加以定罪,这就是它能够不停发展的原因。世俗所谓君子,穿戴衣裳以显示文饰,设置彩色以作为装饰,变动容貌以形成礼仪,用来取得世人的喜爱;这正是真正引诱奉承的人,却不自称是在引诱奉承;与这种人为伍,彼此沟通是非,却不自称是众人,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愚而自知其愚,小愚也;惑而自知其惑,小惑也。三人行而一人迷,所适之方犹可至,惑者少也;二人迷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当时天下皆惑,而庄子一人求向至道,终不可得也。大声淡而无味,犹《咸池》、 《大韶》也;《折扬》、《皇华》,俗之小曲。高言极高明,至言至於道,至言所以不出者,以俗言多而胜之也。缶与钟,皆圆击之有声,以二缶二钟齐击,则听者无所适而惑矣!况今天下皆惑,一人虽有向道之心,谁可得邪?知其惑不可解而强解之,又一惑也。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哉!丑恶之人尚欲其子之妍,则惑者岂不厌迷而思悟邪?详道注:义可以从,则孝子从义,不从父,故《易□蛊》之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则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谓之不肖子矣。道可以从,则忠臣从道,不从君,故《临》之二:咸临,吉,无不利,则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谓之不肖臣矣。然世俗之所谓然,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谈,岂俗固严於亲、尊於君邪?以无不尽惑而莫之倾也。导则逢人之过,谀则长人之过,人皆有导谈之实而恶导谈之名,岂特如此哉!又至於合譬以明之,饰辞以文之,聚众以传之,是终始本末不相坐而终莫不以受其过,可谓愚矣!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於所适之路也。以二缶钟之声惑而所适不得,惑於所适之意也。益天下之理以多变寡则易,以寡惑多则难。其习俗之薄,以哇声俗言导之则易,以大声高言入之则难。今天下皆惑,予虽有所向,庸可得邪?碧虚注:从世俗,则失尊严於君亲;顺君亲,则得导谈於世俗。然君亲者一人之私善,世俗者天下之公是。私心则非忠孝,公论则非谄谀。故贤人君子未尝独异於世也。夫导谈者,亦嫌人指其不正,而终身导谈,善苟合也,以至饰辞聚众,户外屦满,圣人观之可谓导谈矣!而世人称美之,诅复有罪坐者哉?谓彼希意则憾之而不受,彼之顺颜则恬然受之。与夫峨冠博带,文藻语言,嘘俞倪仰,乐人称誉者,为如何哉,可解者非大惑,有灵者非大愚;终身不解不灵者,矜名嗜利之心未制耳。若以己所见解释彼愚惑,我寡彼众,岂不悲哉!大声之不入里耳,高言之不止众心,如击缶撞锺,其音爻异,不唯听莹,而又莫知所之矣。人人欲悟,益因不得已而惑於惑,则孰与之忧乎!厉人恐子似己,亦自知其恶也,则愚惑者岂无趋善之心哉?肤斋云:不谈不馅,能练其君父也;随其所言以为然,随其所行以为善,不知谏者也。在君亲则以谏为是,不谏为非;而我之於世随其所善者而为之,随其所以为是者而是之,则世俗反严於君亲乎?盖言今人之所谓道,皆世俗之所同是者,非独得於己而与造物为徒者也。我之所谓道,即与世俗同,则我之所为亦导谈世俗而已。恶导谈之名而终身不免导谈,言其不能异於世俗也。合譬饰辞,聚天下之学者而归己,观其初心要高於一世而终不能离当世之人,是其终始本末不相照应矣!垂衣设采动容,言儒者之衣冠容貌,循循善诱,故以为媚一世,此皆讥吾圣人之意。学於我者皆流俗庸人,我之是非与彼通同,则亦流俗之人耳。既与庸人为徒而不自谓为庸人,是至愚而无见者也。终身不解不灵,言其不自知。析向,趋向也。天下皆惑於其说,我虽独有所趋向,何以回一世哉?《折杨》、《皇华》,里巷曲名,以比俗言。大声古乐喻至高之论。俗言胜,则至言隐矣。垂踵,垂足而坐,不肯行也。二垂踵惑,即前言二人惑也。或作缶锺,义不可解,乃传写之误。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一惑也。不推,不必推说。比,近也。付之不言,则不近於忧,此自解之言。厉人恐子似己,是自知其恶;而世之惑者皆不自知,则不如厉人矣。到此譬说两句似结不结,真奇笔也。善君亲之言行,则俗谓之不肖。善世俗之言行,而不谓之馅谈,俗非严於亲尊於君也,益臣节主忠,子道主孝,不当以馅谈事其君父也。至於待世俗,则所然所善不稽其实,未免为导谈而已。恶其名而为其实,终身由之而弗悟,饰辞聚众以相夸,然卒至於害道败德,若乡原之所为,是其始终本末谬戾若此。不相坐,犹云不相安也。彼乃垂衣设采动容以媚世而不自谓导谈非愚而何,知愚
译愚蠢却知道自己愚蠢,只是小愚;迷惑却知道自己迷惑,只是小惑。三人同行而一人迷路,所要到的方向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人迷路,就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当时天下人都迷惑,而庄子一人寻求大道的方向,终究不能达到。宏大的声音淡泊而无味,就像《咸池》《大韶》;《折杨》《皇华》是世俗喜爱的小曲。高明的言论极其高明,至上的言论达到大道;至言之所以说不出来,是因为世俗的言论太多而压倒了它。缶和钟都是圆形敲击便发声;如果两个缶、两个钟同时敲击,听的人便无所适从而迷惑。何况如今天下都在迷惑,即使一人有向道之心,又能对谁说、又能使谁达到呢?明知道他们的迷惑不能解除,却强行去为他们解除,这又是一种迷惑。不如放下而不强行推进;不强行推进,谁还会彼此忧虑呢?丑陋的人尚且希望自己的孩子美丽,那么迷惑的人难道不会厌恶迷失而思求觉悟吗?”}], 详道注说:义如果可以遵从,那么孝子就遵从义,而不遵从父亲,所以《易□蛊》九三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虽然会有些悔恨,却没有大的过错。”也就是说,亲人所说的话如果确实正确,所做的事如果确实善良,世俗反而会说这是不肖之子。道如果可以遵从,那么忠臣就遵从道,而不遵从君主,所以《临》六二说:“以感应之心临察天下,吉祥,没有什么不利。”也就是说,君主所说的话如果确实正确,所做的事如果确实善良,世俗反而会说这是不肖之臣。然而,世俗认为正确的、认为善良并加以赞许的,为什么不称为“导谈”呢?难道世俗本来就比对待亲人更严厉、比对待君主更加尊敬吗?只因为众人全都陷入迷惑,没有人能够使他们改变。直言劝导,是指出人的过错;阿谀奉承,却会助长人的过错。人人实际上都在进行“导谈”,却厌恶“导谈”这个名称,难道仅仅如此吗?他们还要用譬喻来说明,用华饰的言辞来文饰,聚集众人来传播,结果始终本末不能相应,最后没有一个人不因而承受过失,这可以说是愚蠢了!两个人陷入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目的地,是因为迷失在所要去的道路上。被两个瓦器和钟的声音所迷惑,因而不能到达所要去的地方,是因为迷失在所要去的意义上。增加天下的道理,用多来胜过少,就容易;用少去迷惑多,就困难。世俗风气浅薄,用《哇》一类的声音和俗语去引导它就容易,用宏大的声音和高深的言论去进入它就困难。如今天下人都陷入迷惑,我虽然有自己的趋向,又哪里能够使他们得到呢?碧虚注说:顺从世俗,就会在君主和亲人面前失去尊严;顺从君主和亲人,就会被世俗称为“导谈”。然而,君主和亲人的看法只是一个人的私善,世俗的看法却是天下共同认可的公论。出于私心就不是忠孝,依从公论就不是谄谀。所以贤人君子从来不会故意与世人不同。所谓“导谈”,也是因为嫌恶别人指出自己的不正,却终身进行导谈,只求苟且迎合,甚至还要修饰言辞、聚集众人,门外鞋子满地;圣人看见这种情形,当然可以称为导谈了!可是世人却称赞它,难道还会有谁因此获罪吗?如果别人迎合他的心意,他就因此怨恨而不接受;如果别人顺着他的脸色,他却安然接受。至于那些戴着高冠、穿着宽带,铺陈文采辞藻,俯仰逢迎,以得到别人称誉为乐的人,又怎么样呢?能够解悟的人并不是大惑者,有灵明的人并不是大愚者;终身不能解悟、不能灵明,只是因为矜持名声、贪恋利益的心没有受到控制罢了。如果拿自己的见解去解释那些愚昧迷惑的人,我人数少而他们人数多,难道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不能进入乡里的耳朵,高深的言论不能安定众人的心,就像敲击瓦器、撞击钟一样,声音完全不同,不但听不清楚,而且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人人都想觉悟,却又因为无可奈何而陷入迷惑、迷惑于迷惑之中,那么谁能为他们忧虑呢?丑陋的人害怕孩子长得像自己,正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丑恶;那么愚昧迷惑的人难道就没有趋向善的心吗?肤斋说:不进行正直劝说而只知阿谀奉承,就能训练他的君主和父亲吗?随着他们所说的就认为正确,随着他们所做的就认为善良,这是不知道进谏的人。对君主和亲人来说,以进谏为正确,不进谏为错误;可是我对于世俗,却随着他们认为善良的去做,随着他们认为正确的去认同,那么世俗反而比君主和亲人更加严厉吗?这是说,如今人们所谓的道,都是世俗共同认可的,并不是自己独自体悟、与造物者同游所得的道。我所谓的道如果只是与世俗相同,那么我的作为也不过是向世俗进行导谈罢了。厌恶导谈这个名称,却终身不能免于导谈,是说他不能不同于世俗。用譬喻、饰辞,聚集天下求学的人归附自己;看他的初衷,本想高出当世,却始终不能脱离当世之人,这就是始终本末互不照应。垂衣、设置彩饰、举止容态,说的是儒者的衣冠容貌和循循善诱,所以认为这是媚悦一世;这些都是讥刺我圣人的意思。向我学习的人都是流俗庸人,而我的是非又与他们完全相同,那么我也只是流俗之人罢了。既然与庸人为伍,却不肯承认自己是庸人,这就是极其愚蠢而毫无见识。终身不解、不灵,是说他自己并不知道。析向,就是趋向。天下人都迷惑于这种说法,我虽然独自有所趋向,又凭什么挽回整个世人呢?《折杨》《皇华》是里巷歌曲的名称,用来比喻世俗言论。宏大的声音比喻最高的言论。世俗言论占上风,最高的言论就隐没了。垂踵,就是垂着脚坐着,不肯行走。两个垂踵而迷惑,就是前面所说的两个人迷惑。有人写作“缶锺”,意义无法解释,这是传写错误。知道事情不可能得到,却还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不推”,是不必再推说。比,是接近。把它置之不言,就不会接近忧患,这是自我解脱的话。丑陋的人害怕孩子像自己,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丑恶;可是世上的迷惑者都不知道自己迷惑,就连丑陋的人也比不上了。说到这里,譬喻的两句话似乎已经结束,却又没有真正结束,真是奇特的笔法。赞许君主和亲人的言行,世俗就说这是不肖;赞许世俗的言行,却不称为阿谀奉承,并不是因为世俗比亲人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而是臣道以忠为主,子道以孝为主,不应当用阿谀奉承来侍奉君主和父亲。至于对待世俗,世俗所认为正确、所认为善良的,并不考察实际情形,终究免不了成为导谈罢了。厌恶它的名称,却做着它的实质,终身如此而不觉悟;又修饰言辞、聚集众人相互夸耀,最终却达到损害道、败坏德的地步,就像乡原的作为一样,他们的始终本末就是这样悖谬。“不相坐”,就像说彼此不能安处。他们竟然垂衣、设置彩饰、做出姿态来媚悦世俗,却不肯承认这是导谈,不是愚蠢又是什么?知道这种愚蠢的人并不是愚昧迷惑的人,意思是他们还可以教化。
惑者非愚惑,言其犹可化。至於不解不灵,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三人行至不可得也,言世之惑者众,非一人所能回。大声不入至俗言胜也,发明前意。缶钟,当是垂踵,二人垂踵,惑而不行,所适犹不得,况天下皆惑,予虽有所求,至其可得邪?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增其惑,不若舍之而不问,夫复何忧哉?此真人见其不可救而自叹自解之辞。结以厉人生子取火视之,言丑者犹不愿子之似己,则迷者岂无向善之心,在上之人有以觉悟之,其本然之天固未尝不在也。经云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可不谨欤?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於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於失性一也。跖#5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黑鼻,困傻中颗;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鸦之在於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鹉冠折质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继缴,脘脘然在尴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於囊槛,亦可以为得矣!郭注略而不论。吕注:牺樽、青黄,以譬曾、史之修。沟中之断,以譬盗坏之污。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乃所以为得,恶取曾、史、盗坏於其问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乱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声者非聪,而声声者聪,以五声乱之,乃所以使耳不聪也。达乎此,则五臭之熏鼻,五味之烛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无趣合,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飞扬而不止也。彼杨、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闻道,所知不出於五者之间,乃始离跋自以为得,则鸠鹄之在笼也亦可以为得矣!夫柴其内而使道不得集,约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缪,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继缴,自达者观之,在继缴之中,脘脘然明矣。犹自以为得,则罪人交臂历指,虚豹在於囊槛,亦可以为得矣?疑独注:以青黄之樽比沟中之断,美恶虽不同,然其本一也,而为物皆失其性矣。盗坏、曾、史行义不同而同於离本失性,亦犹牺樽与沟中之断耳。五色乱目,五声乱耳,鼻之於臭,口之於味亦然,困稷拥塞,爽违厉病也。趣利舍害,滑乱其心,心乱而性亦散矣。此五者皆生之害,而杨、墨离趺於性命之外,以此为得,不能无困,以困为得,鸠鹄在樊笼之中亦可以为得矣!趣舍声色以柴其内,冠弁缙绅以约其外,内盈於四支者如柴栅,继缴,绳也,以趣舍塞满於内府,方之柴栅,缙绅约束於外形,譬之继缴,以况困弊也。而自以为得者,何异罪人反缚交臂历指,虎豹在於囊槛,亦可以为得乎?详道注:《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盖人之生也,性静而莫之动,德厚而莫之迁。妄境在前,灵源遂滑,以至忘不赞之良贵,趣无穷之秽腐者,岂不惑哉!此君子所以贵乎啬也。然管夷吾曰:耳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板聪;目欲见者善色,而不得视,谓之板明;以至体之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板适;意之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板性。凡此诸板,废虐之主也。拘此废虐之主,戚戚然以至久生,非吾所谓养。何邪?盖善音者不戚戚,戚戚者非善啬也。碧虚注:木生青全,削器则性毁;人本自适,行义则真残。故视、听、食、息存之亦可,亡之亦可。唯趣含不系乎心者,逍遥乎尘垢之外,岂继缴囊槛所可挚哉。庸斋云:其断在沟中,破为牺樽之余者也,虽荣辱不同而同为枯木耳,此与臧、谷亡羊意同。声色臭味皆足以乱性,以四者与趣舍并言,所以抑之也。困根,冲逆人,自鼻而通於颗也。浊口,污其口也,或作独,非。厉爽,乖失也。以趣是合非滑乱其心,则自然之性失矣。杨、墨之学趣合滑心者也,彼以其说自困而以为得,则鸠鹊在笼亦可以为得矣,贬之之甚也。以其趣合是非梗碍胸次,故曰柴其内。冠弁缙绅,儒者之服,以礼拘束,故曰约其外。内则支塞充盈,如柴。栅然;外为礼文所拘,如罪人被缚。院院,目视貌。人见其自苦,如在束缚之中,而彼自以为得。则罪囚之人、囊槛之虎,亦可以为得矣。盖极口以诋杨墨也。此段引喻以明失性之弊,诸解已详,兹不赘释。
译至于始终不能解悟、不能灵明的人,即使圣人也对他们无可奈何!三个人同行尚且达不到目的,是说世上的迷惑者人数众多,不是一个人所能挽回的。宏大的声音不能进入耳中,说明世俗言论占了上风,阐明了前面的意思。“缶钟”应当是“垂踵”。两个人垂着脚而坐,陷于迷惑而不行走,连所要去的地方都不能到达,何况天下人都迷惑,我虽然有所追求,难道能达到它吗?明知不能达到却强行去做,只会增加他们的迷惑;不如舍弃而不再过问,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是至人的自叹自解之辞。最后以丑陋的人生孩子来取火作比喻,说丑陋的人尚且不愿孩子像自己,那么迷惑者难道就没有向善之心吗?只要在上位的人能够使他们觉悟,他们本来的天性固然从来没有不存在。《经》说:“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怎么能不谨慎呢?有一百年树龄的木材,剖开制成牺樽,涂上青黄之色并加以纹饰,剩下的断木却在沟中。把牺樽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虽然有差别,但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却相同。跖与曾参、史鱼,行为和义理虽然有差别,但丧失本性却相同。况且丧失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能明察;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能聪听;第三,五臭熏扰鼻子,使鼻中阻塞、头部困顿;第四,五味混浊口舌,使口味失常;第五,取舍扰乱心灵,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杨朱、墨子却开始离跂自以为有所获得,这并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如果其实是困窘,可以称为获得吗?那么鸠鸟、乌鸦关在笼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况且,用取舍、声色来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心,用皮弁、鹬冠、折质、绅带来约束外在形体,内在被堵塞得像柴栅一样充满,外在又重重受到绳索束缚,局促地处在束缚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交臂受缚、虎豹关在囊槛中,也都可以说是获得了!郭象的注略去此处而不论。吕注说:牺樽涂成青黄之色,用来比喻曾参、史鱼的修饰;沟中的断木,用来比喻盗跖、桀纣之类的污秽。由修饰本性反而失去德性,德性达到极致就与本初相同,这才是所谓获得;为什么要把曾参、史鱼同盗跖、桀纣区别开来呢?色彩本身并不是光明,能够明辨各种色彩才是光明;用五色扰乱它,才使眼睛不能明察。声音本身并不是聪敏,能够辨识各种声音才是聪敏;用五声扰乱它,才使耳朵不能聪听。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五臭熏鼻、五味刺激口舌、取舍扰乱心灵,也都是如此。心本来没有取舍,却用取舍扰乱它,所以使本性飞扬而不能停止。杨朱、墨子固然是天下的才士,却没有听闻大道;他们的知识不出于五种感官之间,于是开始离跂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鸠鸟、鸿鹄在笼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用取舍堵塞内心,使大道不能汇聚;用外在礼制约束自身,使心不能解开它的纠缠;内在被堵在柴栅中,外在又层层受到绳索束缚;从通达者看来,明明就在束缚之中,却还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交臂受缚、虎豹关在囊槛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吗?囊槛中的虎豹,也可以说是有所获得吗?疑独注说:用涂成青黄色的樽来比喻沟中的断木,美丑虽然不同,但本质相同,作为物都丧失了自己的本性。盗跖、桀纣与曾参、史鱼的行为和义理虽然不同,但同样背离根本、丧失本性,也就像牺樽与沟中断木一样。五色扰乱眼睛,五声扰乱耳朵,鼻子对于气味、口对于滋味也一样;“困稷”是阻塞冲逆,鼻中通向额部;“爽”是违逆、失常,是疾病。趋向利益、舍弃祸害会扰乱心灵,心乱了,本性也就散失了。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杨朱、墨子背离本性和生命之外,把这种状态当作获得,不能不感到困窘;如果把困窘当作获得,那么鸠鸟、鸿鹄在樊笼之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用取舍、声色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心,用冠弁、缙绅约束外在形体;内在被取舍填满,像柴栅一样,缙绅约束外形,像绳索一样,都是用来说明困弊。他们却自以为有所获得,这同罪人反绑双臂、伸直手指、虎豹关在囊槛中,有什么不同呢?详道注说:《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盲,五音使人耳朵聋,五味使人口味失常。”这是因为人的生命本来性情宁静,没有什么扰动;德性深厚,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虚妄的境界出现在眼前,灵明的本源于是受到扰乱,以至于忘掉不可赞叹的良贵,趋向无穷的污秽腐败,这难道不是迷惑吗?这就是君子看重节俭的原因。然而管夷吾说:耳朵想听的是声音,却不能听,叫作“板聪”;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不能看,叫作“板明”;身体想要安适的是美食厚味,却不能顺从,叫作“板适”;心意想做的是放纵逸乐,却不能实行,叫作“板性”。这些所谓的“板”,都是废弃、虐害生命的主宰。拘束在这些废虐生命的主宰之下,忧惧不安,以至于只求长生,并不是我所说的养生。为什么呢?善于听音的人不会忧惧不安,忧惧不安的人就不是善于节俭的人。碧虚注说:树木生长时青翠完整,一经削制成器,天性就受到损害;人本来处处自在,一旦施行仁义,真性就受到残伤。因此,保存视、听、饮食、呼吸可以,舍弃它们也可以。只有不被取舍系缚于心的人,才能逍遥于尘垢之外,岂是绳索和囊槛所能拘束的呢?庸斋说:沟中的断木,是剖木制成牺樽后剩下的东西;它虽然荣辱不同,却同样是枯木,这与臧、谷亡羊的寓意相同。声、色、气味都足以扰乱本性,所以把这四者同取舍并列来说,是为了贬抑它们。“困根”是冲逆人体之物,从鼻子通到额部;“浊口”是污染口舌,有的本子作“独”,不对;“厉爽”是违逆、失常。用取舍去迎合、排斥是非,扰乱心灵,自然的本性就失去了。杨朱、墨子的学说正是用取舍迎合、扰乱心灵;他们被自己的学说困住,却把它当作获得,那么鸠鸟、乌鹊在笼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这是极力贬斥他们。因为他们所取所舍的是非堵塞胸中,所以说“堵塞内心”。冠弁、缙绅是儒者的服饰,用礼制加以约束,所以说“约束外在”。内在被支撑、堵塞而充满,像柴栅一样;外在被礼制文饰拘束,像罪人被捆绑。“院院”是目光转动的样子。人们看见他们自我苦困,如同处在束缚之中,而他们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囚之人和囊槛中的虎,也都可以说是获得了。总之,这是极力诋毁杨朱、墨子。此段借譬喻说明丧失本性的弊害,各家注解已经很详细,这里不再重复解释。
是篇首论天地大化,人物众多,在君天下者泛观以道,通行以德,无为无欲,官治分明,盖以不同同之,物莫得而异也。大,莫大於天地;尊,莫尊於道德。圣人道兼覆载,故得而并称焉。或问有圣人而无天地,何以为圣人?余谓有天地而无圣人,亦何以为天地?然则天地、圣人相因而不可无者也。故南华以天地明君德,此所以统天地、御万物而君天下之道也。人见其应物多方,疑其圣知聪明绝人远甚,而不知制心无为之所致也。是以有君天下之德者,立本原以正其在我,则天地不期合而合,人物不期化而化,视乎无形,听乎无声,玄感奇应,有不止乎此者,故黄帝遗玄珠而象罔得之;帝尧要啮缺而许由危之,谓道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聪明得也。华封请三祝圣人,使之分富授职,千岁上仙,则何累之有;子高辞诸侯而耕,于以见德衰刑立,贤人退藏,法密於前,患锺於后,乱自此始矣。故举泰初有无,俾究物生之本,性命之所自来,德同於初,物将自化,彼可不可,然不然。服恭俭、拔公忠者,抑又外用其心矣。汉阴之耻用机械,武王之帅师拯民,一则抱朴守真,一则以权济义,出处动静,时有不同,皆不离乎道而已。若夫厉人之恐子似已,大惑者终身不灵,残朴为樽,滑心伤性,德不足以存生,如天下何?凡此皆以困为得,若杨、墨之苦谷难为者也。至比之鸠鹊、虎豹,则非唯薄之,而恶之亦甚矣!昔孟子辟杨、墨而圣道明,世世称之,以为功不在禹下,余於此亦云南华之功,不在孟子下,后世爻有以为然者。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三十九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相』下有『罪』字。#2『华』一字亦作『荂』。#3司马本作『二垂锺』。它本或作『二缶锺』。俞挞曰:『锺当作踵,二字乃一字之误,缶则企字之误。』孰是无定论。#4赵谏议本作『舍』。#5刘师培《庄子斛补》说『瓯』上脱一『桀』字。体成《疏》,刘说近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道第一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於天、通於圣、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1!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问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郭象注:天道、帝道、圣道,三者皆任物之性而无所牵滞,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於静。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万物无足以挠心,斯自得也。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凡不平不至者,生於有为。休,则未尝动。伦,理也。动,则得者不失其所以动。夫无为也,则韦村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故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俞俞,从容自得貌。寻万物之本,皆在不为中来。有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进为抚世,此又其次。故退则巢、由,进则伊、吕,无为之体大矣,何所不为哉!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业;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静而自得。自天子至於庶人,弥无为而弥尊也!吕惠卿注:天道运转无穷,而未始有物,故万物成,非雕而刻之也;帝道一日万几,而未始有物,故天下归,非悦而求之也;圣道无乎不在,而未始有物,故天下服,非以力服之也。明於天,通於圣,知其皆运而无所积,则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也。运则转变无穷,无积则介然之有不留乎胸中也。虽吾之自为,犹将昧乎,无不静者,以为而未尝为故也。况人各为其为,而有不静者乎?圣
译本篇开头论述天地的大化以及人物的众多,认为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以道广泛观察,以德普遍推行,无为无欲,使官府治理分明;这是用不同来统合不同,使万物不能各自分异。大,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尊,没有比道德更尊的。圣人之道兼有覆盖和承载的作用,所以可以同天地并称。有人问:有圣人而没有天地,凭什么成为圣人?我说:有天地而没有圣人,又凭什么成为天地?那么天地与圣人是相互依存、不可缺少的。所以《南华真经》借天地来说明君主的德性,这就是统摄天地、驾驭万物、统治天下的道理。人们看见圣人应对万物的方法很多,便怀疑他的圣知聪明远远超过常人,却不知道这是克制心念、无为所造成的。因此,具有统治天下之德的人,确立根本、端正自身,那么天地不约定也会相合,人物不约定也会自行化育;视察无形,听察无声,玄妙的感应和奇异的回应,难道还不止于此吗?所以黄帝遗失玄珠,反而由象罔得到;帝尧向啮缺请教,却使许由感到危险,都是说大道不能用有心去求,也不能凭聪明才智得到。华封人请求为圣人三次祝愿,使他分配财富、授予官职、活到千岁后升仙,这样还有什么劳累呢?子高辞去诸侯的官位而去耕作,从这里可以看出德衰而刑法建立,贤人退隐,法令严密于前,祸患聚集于后,动乱就从这里开始了。所以举出太初有无的问题,使人探究万物产生的根本和性命的来源;使德性同于本初,万物将自行化育,彼此可与不可、正确与不正确都任其自然。那些讲究恭敬俭朴、拔擢公正忠诚的人,其实又在从外部运用自己的心了。汉阴丈人以使用机械为可耻,武王率军拯救百姓,一个是抱守朴素、守护真性,一个是运用权宜来成就义;出仕与退处、行动与静止,时势虽然不同,却都没有离开道而已。至于丑陋的人害怕孩子像自己,大惑者终身不能灵明,残木制成樽器,扰乱心灵、伤害本性,德性不足以保存生命,这样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这些全都是把困窘当作获得,就像杨朱、墨子使自己苦困而难以改变。把他们比作鸠鸟、乌鹊和虎豹,就不仅是轻视他们,而且是非常厌恶他们了!从前孟子驳斥杨朱、墨子,使圣人之道得以彰明,世世代代称赞他,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我在这里也说,《南华真经》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后世一定会有人认为这话正确。《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九卷完。#1《阙误》引用张君房本,“相”字下有“罪”字。#2“华”字也作“荂”。#3司马本作“二垂锺”,其他版本有的作“二缶锺”。俞樾说:“锺应当作踵,‘二’字是‘一’字的讹误,‘缶’是‘企’字的讹误。”究竟哪一种正确,没有定论。#4赵谏议本作“舍”。#5刘师培《庄子斛补》说,“瓯”字上脱漏了一个“桀”字。按体成《疏》,刘师培的说法较为接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天道》第一。天道运行不息而不积聚,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不息而不积聚,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不息而不积聚,所以四海之内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并能在帝王之德中六方通达、四面开辟的人,都是任其自然作为的;心神昏默而无不宁静。圣人的宁静,并不是认为宁静好所以才宁静,而是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所以自然宁静。水面宁静,就能清楚照见胡须眉毛;水面平,就合乎准绳,大匠便取它作为法则。水宁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宁静吗?它就是天地的鉴照、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是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圣人以此休息。休息就能虚,虚就能充实,充实就能使万物各得其理。虚就能静,静就能动,动就能有所获得。静就是无为;无为,就使各任其事的人承担自己的责任。无为就会从容自得。从容自得,忧患就不能停留,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是尧的为君之道;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是舜的为臣之道。以此居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性;以此居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以此退居闲游,江海山林中的士人就会服从;以此出仕而治理世间,功业就会盛大、声名就会显著,天下也会归于统一。郭象注说:天道、帝道、圣道,三者都是任万物的本性而不受牵累阻滞,所以即使六方通达、四面开辟,也不妨害宁静。若认为宁静是好的才去宁静,就会有时需要行动。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心灵,这就是自得。既然具备相应的条件而任其自然作为,所以所照见的没有不洞然明白的。凡是不平正、不达到极致的状态,都产生于有为。休息,就是从未真正行动。伦,就是理。行动,就能得到而不失去行动的本意。无为,就使万物各任其事、各自承担责任。所以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从容自得,是神态从容、内心自得的样子。探究万物的根本,都来自不作为之中。有道而为天下所归,却没有爵位的,就是所谓以自身为贵的素王。出仕治理天下,是其次的情况。所以退处就是巢父、许由,出仕就是伊尹、吕尚;无为的本体是广大无边的,还有什么不能作为呢?君主如果不替冢宰承担职责,伊尹、吕尚就能安静地担任辅佐;冢宰如果不替百官处理所有事务,百官就能安静地治理政事;百官如果不替百姓承担所有劳作,百姓就能安静地安居乐业;百姓如果不改变彼此各自所能做的事,天下就能安静而自得。从天子到平民,越是无为,就越是尊贵!吕惠卿注说:天道无穷地运行,却从来没有把任何事物据为己有,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并不是靠雕琢刻画它们;帝王之道一天之中处理万端事务,却从来没有把任何事物据为己有,所以天下归附,并不是靠取悦和求取他们;圣人之道无处不在,却从来没有把任何事物据为己有,所以天下服从,并不是靠武力使他们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知道它们都在运行而没有积聚,那么在帝王之德中便能六方通达、四面开辟。运行就是转变无穷,不积聚就是不让微小的固执停留在胸中。即使是我自己的作为,也将处于昏默状态而无不宁静,因为虽有作为却从未以有为自居。何况人人各自做自己的事,难道还会有不宁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