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充符第二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日: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耻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薪以淑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栓桔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栓桔,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郭注:踵,频也。人生莫之为而任其自生,重身知务者也。若忘其自生,谨而矜之,轻用其身者也。犹有尊足存,言刖一足未亏其德。去其矜谨,任其自生,所以务全也。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无趾闻所闻而出,犹怪孔子方复学於老聃。师人以自得,是率其常然;舍己而效人,求非常之名也。故学非为幻怪也,而幻怪以之生;礼非为华薄也,而华薄由之兴。故至人以为桎梏,欲以真理冥之。仲尼非不冥也,顺物则名迸立,终不免乎名,其为桎梏也,孰能解之哉?吕注:无趾亡足而所以行者未尝忘,所以行者,尊足之谓也。仲尼欲入而讲所闻,性与天道,非所以泛语学者也,无趾不言而出,则所以相与有不容声者矣。宾宾以学,疑至人其犹未邪!道以绝学为至,则世之所学者,至人观之皆诙诡幻怪而为己极梏。夫唯以死生为一条,可不可为一贯,则极梏解矣!胡为不使之然哉?盖可解者人刑,天刑则不可解也。疑独注:不知务,谓忘物。轻用吾身,谓忘形。尊足,谓道也。无趾务全道而忘身,外身而身存也。以夫子之德配天地,犹责其不谨、不及。此以进言,若以心言,则孔子辞以陋,请入而讲所闻者是也。无趾默然而喻,故夫子勉弟子识之。又见老聃,疑夫子宾宾以学蕲以諔诡名闻,而不知至人之以是为桎梏,胡不思所以解之。盖夫子学老聃亦世事当为,非有所觊也。老子以无趾未明其心,故使解其桎梏。无趾以为天命使然,不可解也。详道注:申徒、叔山之於王骀,其兀同,其所以处兀则异。叔山之於申徒,其务学同,其所以为学则异。即事观之,名於教为尊;即道观之,名於身为累。故古之得道者,冥得丧於一,已还功名於众,是谓帝之悬解,孰得而荣辱之哉?而世人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疚蕾而不知归,窘束而不自适,重囚桎梏何以异此然?孔子非好异以崭名也,苟恶其极梏而思解之,则是任我违命,而更有为。安在其为孔子哉?碧虚注:尊足谓性,性不亏,则可称全矣。仲尼请无趾入室讲道,而无趾目击意达,不言而出。孔子以无趾之进诲门人之心。无趾语老聃:孔子何宾宾以学子为,彼薪以幻怪名闻而不知至人以此为刑戮也,胡不思所以解之,上与造化同,死生一条也,下与物我齐,可不可一贯也。天刑不可解,未能泯迹也。赵注:叔山、仲尼问答与前章申徒、子产意同。孔子传道修教,使天下学者赢粮而趋之,此所谓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者也。聃谓无趾胡不使仲尼思所以解其桎梏,言知此理则无系累。无趾谓人生有形则有累,安能高举不在世间,故曰天刑之安可解。庸斋云:不知务,犹云不晓事。尊足,性也。二字下得奇。宾宾、恭谨、諔诡、幻怪,言其好名。桎梏者,言名为己累。天刑,犹天罚也。此皆寓言。至若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此语有益於世教。首章王胎得道而至命者也;次章申徒有德而知命者也;此章无趾务学以补过者也。南华论德充有三等,与《人间世》所序意同。夫子谓叔山不谨犯息,则其兀也必有以致之,彼亦谓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已自知其过。唯其知过,斯能补过,故圣门不弃焉。尊足,即所谓使其形者也,於此而务全,求得其道矣。无趾以夫子为天地,图有以覆载之。夫子指其前失以为今来何及矣,无趾叹其犹若是,则有不满於中,殊不知夫子之言正所以覆载之之道也。使无趾思所以补前行之失,而为全人形之残,兀何加损焉?有以见圣贤化冶,曲成万物,而不遗人品差殊,则其成也不无等降,如本篇所列者是也。
译鲁国有个被砍去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他接连来拜见仲尼。仲尼说:“你从前不谨慎,已经犯下这样的祸患;现在即使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当务之急,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现在我来这里,仍有值得尊重的东西保存在我身上,因此我务必要保全它。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方,地没有不承载的东西,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还会这样呢!”孔子说:“我实在浅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把您所听闻的道理讲给我吧!”无趾出去后,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尚且还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之道,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这样恭敬周详地以学习为事呢?他还要凭借淑善、诡异、幻化、怪异的名声来求闻达,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生看作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解除他的桎梏,这样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施加的刑罚,怎么能够解除呢?” 郭象注:踵,是接连、频繁的意思。人生没有谁能造作它,只是任其自然发生;看重身体、懂得什么是当务之急,就是这样。若忘记了自身自然生长的道理,谨慎而爱惜它,就是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还剩下一只值得尊重的脚,是说虽然被砍去一只脚,却没有损害他的德性。除去矜持谨慎,任其自然生长,所以务求保全。假使把天地看作覆盖和承载,那么它们也会有停止的时候。无趾听到这些话便出去,还在奇怪孔子为什么又向老聃学习。以自己的所得为师,是顺从常理;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是追求非同寻常的名声。所以学习本来不是为了制造幻怪之事,幻怪却由学习而产生;礼本来不是为了追求浮华浅薄,浮华浅薄却由礼而兴起。因此至人把这些看作桎梏,想用真实的道理使它们幽冥融合。仲尼并非不能与道冥合,只是顺应外物便会建立名声,终究不能免于名声;既然名声成为桎梏,谁能解除它呢?吕惠卿注:无趾虽然失去了脚,但使他行走的东西从未忘失;所谓使他行走的东西,就是值得尊重的脚。仲尼想请他进来讲论所听闻的道理,而性与天道不是用来向一般学者泛泛谈论的。无趾不说话便出去,说明二人之间已经有了无需言语的相契。无趾恭敬周详地以学习为事,怀疑至人恐怕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吧!如果道以断绝学习为最高境界,那么世间所学习的东西,在至人看来都像诙谐、诡异、幻怪之事,反而成为自己的桎梏。只要把死生看作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桎梏就解除了!为什么不使他这样做呢?大概能够解除的只是人为的刑罚;上天的刑罚则无法解除。疑独注:不知道当务之急,是说忘掉外物;轻率使用自己的身体,是说忘掉形骸。值得尊重的脚,是说道。无趾务求保全道而忘掉身体,把身体置于身外,反而能保存自身。叔山无趾把孔子的德性比作天地,却还责怪他不谨慎、来得太迟。这是从进言的角度说的;若从内心来说,孔子以浅陋自谦,请无趾进来讲论所闻,正是这个意思。无趾默然领会,所以孔子勉励弟子们记住这件事。无趾又见到老聃,怀疑孔子恭敬周详地学习,是想以诡异的名声求闻达,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桎梏,为什么不想办法解除它。大概孔子学习老聃,也是随世事而有所作为,并不是有所觊觎。老子认为无趾还没有明白孔子的心意,所以让他解除孔子的桎梏。无趾认为这是天命所使,不能解除。详道注:申徒嘉、叔山无趾对于王骀来说,都是被砍去一只脚的人,但他们对待残足的方式不同;叔山无趾与申徒嘉一样都致力于学习,但他们学习的目的不同。从世俗事务看,名声在教化中被尊崇;从道来看,名声对于身体却是负累。因此古代得道的人,把得失混同为一,把功名还给众人,这叫作“帝之悬解”,谁还能使他感到荣辱呢?世人却争逐一时的虚誉,谋求死后的余荣,心怀忧苦而不知道归返,受到束缚而不能自得,这与重重囚禁、戴着桎梏有什么不同呢?孔子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来求取名声;如果他厌恶这种桎梏而想解除它,那就是任凭我心违背天命,反而有所作为了。这样做哪里还像孔子呢?碧虚注:所谓尊足,是指本性;本性没有亏损,就可以称为完整。仲尼请无趾进屋讲道,而无趾一见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不说话就出去了。孔子借无趾的行为来启发门人。无趾对老聃说:孔子为什么恭敬周详地以学习为事?他还凭借幻怪之事求取名声,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刑罚,为什么不想办法解除它,使自己上与造化相同、把死生看作一条道路,下与万物和自我齐同、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天刑是不能解除的,因为还没有泯灭形迹。赵注:叔山无趾与仲尼的问答,和前一章申徒嘉与子产的意思相同。孔子传道修教,使天下求学的人带着粮食奔向他,这就是所谓凭借诡异、幻怪的名声求闻达。老聃说,无趾为什么不使仲尼思考解除桎梏的方法?意思是,懂得这个道理就没有系累。无趾说,人生有了形体就有负累,怎么能够高举远离世间呢?所以说这是天刑,怎么能解除。庸斋说:不知道当务之急,犹如说不明白事理。尊足,就是本性。这两个字用得很奇特。宾宾,是恭敬谨慎;諔诡、幻怪,是说喜欢求取名声。桎梏,是说名声成为自己的负累。天刑,犹如说天罚。这些都是寓言。至于“无趾是被砍去脚的人,尚且还努力学习来弥补从前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这句话对于世间教化很有益处。第一章说王骀得道而达到知命;第二章说申徒嘉有德而知命;这一章说无趾努力学习以弥补过错。《南华》论说德性充实有三等,与《人间世》篇所叙述的意思相同。孔子说叔山无趾从前不谨慎而犯下祸患,那么他的残足一定有造成它的原因;无趾自己也说是不知当务之急而轻率使用身体,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正因为知道过错,才能弥补过错,所以圣门没有抛弃他。尊足,就是所谓“使其形”的东西;在这里努力求全,就是在求得道。无趾把孔子比作天地,希望孔子能够覆盖、承载他。孔子指出他从前的过失,说他现在才来已经迟了;无趾感叹孔子仍然如此,却不知道孔子的话正是覆盖、承载他的道理。假使无趾思考如何弥补从前的过失,使残缺的形体成为完整之人的形体,那么有无残足又能增加或减少什么呢?由此可见,圣贤教化陶冶众人,曲折地成就万物,并不遗漏人的品类差别;所以这种成就并非没有等级,正如本篇所列举的情形。
鲁哀公问於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妇人见之,请於父母曰:与人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於楚矣,适见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胸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者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霎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剪,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胎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日: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兑;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一及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郭注:恶骇天下而人归之者,明不由权势饮食而往,不由形美招致而往也。夫才全者,与物无害。故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而为万物之林薮。哀公与处,未经月己觉其有远趣;不至期年,委以国政。闷然而应,泛若而辞,宠辱不惊也。夫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失类而走;情苟类焉,形虽不同,而物无害心;情类苟亡,虽母子不足以固其志矣。使形者才德也。婴者,武所资,战死则无武,婴将安施?探择嫔御、燕尔新婚,皆以形好为意,故足以降至尊之情,回贞女之操,德全而物爱之也,宜矣!死生、存亡、饥渴、寒暑,其理固当,不可逃也。人之生也,非误生;生之所有,非妄有。天地虽大,万物虽多,而吾之所遇,适在於是,则绝力至知,弗能违也。命行事变,不舍昼夜,始非知之所规,故非情之所留,知命之必行,事之必变,岂於终规始,在新恋故哉。苟知性命之固当,虽死生穷达,千变万化,而湛然自若,和理在身。灵府者,精神之宅,不以忧息惊神。使和性不滑,灵府闲豫,不失其兑,泯然任之,顺四时而俱化也。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内保其明,外无情伪,玄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全其平、行其法。无事不成,无物不和,此德之不形者,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也。吕注:无君位,则至贵之德不足名。无聚禄,则至富之业不足比。天下皆以情求之而不得,则以为至啧而思之。神无方而无不在,则知不出乎四域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则分矣。雌雄合前,妙乎阴阳而不测,是以意其异乎人。闲然、泛若,则非肯以物为事。卒授之国,亦寓焉耳。无几何而行,宝然丧之也。豚子死母之喻,言神之在母,乃所以在子,相与为类也;神离其母,则不得类,所以去之。战之有婴,所以自卫;战死则无所事婴。刖者之不爱其屦,皆无其本矣,神使其形,所以为本也。嫔御新婚,犹以形全而致重,况德全乎?未言而信,无功而亲,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死生存亡等目在人,则事之变;在天,则命之行。日夜相代,知不能规,吾何容心哉?和者,神之所好。灵府,神之所宅。其神和豫通而不失於兑,则其神无却,而不见有昼夜之间,与物为春,是与物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水平而明,其性然也,内保外不荡,勿挠之也,喻人之性亦然。万物皆备则成,万物为一则和。德者,成和之修。德不形,则同於初,物安得离其所自生哉?
译鲁哀公问仲尼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子和他相处,就思念他而不忍离去;妇女见到他,便请求父母说:‘与其嫁给别人,宁愿做他的妾。’这样的人有几十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来没有听说主动倡导什么,只是经常应和别人。他没有君主的地位,却能救助人们免于死亡;没有聚积俸禄,却能满足人们的欲望。他又以丑陋震惊天下,只是应和而不倡导,知识不超出四方界限,而且男女在他面前相合,这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寡人召见并观察他,果然丑陋得震惊天下。他与寡人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寡人便对他的为人有了好感;不到一年,寡人就信任他。国内没有宰相,寡人便把国政托付给他。他闷闷然才应答,泛泛然好像在推辞。寡人因此惭愧,最终还是把国家交给了他。没有过多久,他离开寡人出行,寡人忧伤得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就无法使这个国家得到欢乐。这究竟是什么人呢?”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正好看见一群小猪在死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它们的胸口仿佛都抛弃了母猪而逃走了。因为它们看不见母猪还是自己同类的东西了。它们所爱的母亲,并不是爱母亲的形体,而是爱使母亲成为母亲的东西。战死的人,安葬他时不以婴作为葬仪资具;被砍脚的人的鞋子,不值得爱惜;因为它们都失去了根本。天子的妃嫔侍御,不剪指甲,不穿耳孔;刚娶妻的人只停留在外,不再服役。形体完整尚且足以使人如此珍重,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说话就能得到信任,没有功劳却受到亲近,使人把国家交给自己,还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的人。哀公说:“什么叫才全?”仲尼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渴、寒暑,都是事物的变化,是命运的运行;它们昼夜交替出现在面前,而人的智力不能预先规定它们的开始。因此,不足以扰乱内在的和气,也不能进入精神之府。使和气通畅愉悦,不失其喜悦;使昼夜运行不息,与万物同为春天,这就是接触外物而使生机应时发生于心中,叫作才全。什么叫德不形?回答说:平静,是水停聚到极盛时的状态;它可以作为法则,内在保持清明,外在不受动摇。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德不显露的人,万物不能离开他。有一天,哀公把这些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为面南而王、掌握百姓的纲纪并忧虑他们的死亡,就已经达到极高的通达了。现在听到至人的言论,恐怕自己没有真实的德性,轻率使用自身而亡失国家。我和孔丘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郭象注:相貌丑陋却能使天下人归附他,说明人们不是因为权势和饮食而去亲近他,也不是因为形貌美丽而被招致。才性完整的人,与万物没有妨害。所以进入兽群不会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会扰乱鸟的行列,反而成为万物的归宿。哀公与他相处不到一个月,就觉察到他有高远的情趣;不到一年,便把国政交给他。闷闷然应答,泛泛然推辞,是宠辱都不能使他惊动。活着时,才德是同类的根据;死后才德离去,便失去同类,所以小猪逃走。只要情感相同,形体即使不同,外物也不会伤害内心;如果情感的同类性确实消失,即使母子也不足以坚定彼此的心志。使形体成为形体的,是才德。战死的人,武器所凭借的勇武已经没有了,婴又能用来做什么?选择嫔妃、侍御以及新婚,都是把形体美好作为条件,所以足以使至尊者的感情下降,使贞女的操守改变;德性完整而受到万物爱护,也是应当的。死生、存亡、饥渴、寒暑,其道理本来就如此,无法逃避。人的出生并非错误,生命所拥有的也并非虚妄。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而我所遭遇的恰好就在其中,即使竭尽力量、发挥最高智慧,也不能违背。命运运行、事情变化,昼夜不停;开始本来就不是智力所能预先规定的,所以感情也不应留恋。既然知道命运一定运行、事情一定变化,难道还要到最后去谋划开始,在新事物出现时留恋旧事物吗?如果知道性命本来就应当如此,即使经历死生、穷达以及千变万化,也能澄明自若,和谐的道理就存在于自身。灵府,是精神的居所,不能让忧患惊动精神。使和顺的本性不受扰乱,灵府安闲愉悦,不失其喜悦,泯然任其自然,顺应四时而共同变化。天下的平和,没有比停聚的水更盛大的了;内在保持它的明澈,外在没有情伪,像深玄的镜子一样洞察照见,与万物一视同仁,所以能够保全平和、施行法则。没有一件事不成就,没有一样物不和谐,这就是德不显露;因此天下人乐意推戴他而不感到厌倦。吕惠卿注:没有君主的地位,最尊贵的德性就无法以名位表现;没有聚积俸禄,最富有的事业也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天下人都带着情欲来求取他却得不到,于是认为他极其奇特而思念他。精神没有固定方所,却无处不在,所以知识不超出四方界限。万物背阴抱阳,于是有了分别;雌雄在面前相合,阴阳的妙理深不可测,所以猜想他一定不同于常人。闲然、泛若,是说他不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情。最终把国家交给他,也只是暂且寄托罢了。不久他便离去,哀公仿佛失去了珍宝。小猪吃奶于死母的譬喻,是说精神存在于母亲身上,也正是它存在于小猪身上的依据;精神离开母亲,便失去了同类,所以逃走。战争中使用婴,是为了自卫;战死后就没有使用婴的必要了。被砍脚的人不爱惜鞋子,是因为鞋子失去了根本;使形体成为形体的精神,才是根本。嫔妃侍御和新婚,尚且因形体完整而受到重视,何况德性完整呢?不说话就能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受到亲近,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死生、存亡等名目,在人而言是事物的变化,在天而言是命运的运行。昼夜交替,智力不能预先规划,我还容得下什么私心呢?和,是精神所喜爱的;灵府,是精神所居之处。精神和谐、愉悦、通达而不失其喜悦,就不会退缩停滞,看不出昼夜之间的间隔,与万物同为春天,这就是接触万物而使生机应时发生于心中。水面平静而明澈,这是水的本性;内在保持清明,外在不受摇荡,不要去扰动它。人的本性也是如此。万物各得其备就能成就,万物归于一体就能和谐。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德不显露,就同于最初的本然,万物怎么会离开自己生长的根源呢?
林注:哀骀它无位、无禄、恶骇天下,唯才德内充所以众归之,不役乎分外,故知不出乎四域与物为一,故雌雄合乎前也。闷然泛若,无心而不系貌。无几何而去,难进易退也。豚子之於母,生为己类,死则不类矣,喻君子以才德为类,而不以形骸为爱。形谓六骸耳目。使其形者,道德性命之理也。战死而无用婴,刖者之无用屦,喻形以才德为本,非其本则形无用也。嫔御、前爪、穿耳、娶妻者,以形伤不使,盖择形全者为用,况全德之人乎!死生、存亡、饥渴、寒暑,事变命行,日夜相代,虽有至知不能度其所始,唯才全者无得无丧,任之而已。故不足以滑和,不失於兑悦,日夜无却,忘变之至,与物为春,有以生之也。此言造化无极,事物日生,而不物者未尝死。接而生时乎心,谓至人因时接物,感而遂通而已。停水均平,天下取法。德不形者,亦若是也。德者,和成之修,化行而不知所以化。德不形者,物不离,功成而不知所以功也。详道注:王骀以兀而取物最,哀骀它以恶而物不离,盖有尊形存焉,虽兀犹全也;有至貌存焉,虽恶犹美也。所谓至貌者,才全而德不形是也o 枚丈夫妇人之所慕,乌兽之所亲,以至国君愿授之国,非使物保而物自保之也。母爱以使形为本,战者以勇为本,行者以足为本,哀骀它所以存而见任、去而见思者,有本故也。德全则显而为才,才全则入而为德,德不形则自死生存亡以至不失於兑,不以物易己也。自日夜无却以至生时乎心,不以己忘物也。内保之则无失其实,外不荡则无感其名。所谓德者,修其性而复於成和而已。哀公之於孔子始为君臣,而终为德友,其悟也盖亦微矣。碧虚注:权势聚禄,可以活人,故众归之。今匹夫而众归者,以德为丘也。己,性也,生则己类,死则失类,豚母亡其己性,豚子失其己类,故弃而走,喻哀公鲜德而至人远之也。婴以旌武,屦以饰足,战死、刖足皆忘其本,饰安用哉?死生至寒暑十六目,是为尘网,几涉世者,莫能逃,委之天命,是日德充。然犹为方内之士,彼游方之外者,修然县解,入於大妙。故仲尼得以忘言,哀公绝其所问也。炎凉事变,晨夕不停,虽巧历规度,莫定乎前,谁复计其终乎?灵府既虚,自然和理,闲豫通达,不滞常有,兑悦之怀,虚妙之心,未尝间断也。春气茂养,同圣贤育物之心。水停之盛,为大匠之所取法。德在内则成身,施於外则和物。成和之理,非修莫就也。执民之纪而忧其死,未能刍狗万物。忘国则身富,忘势则德充矣。赵注:哀骀它即不言之仲尼,时仲尼自卫反鲁。形容丑恶,故曰卫有恶人焉。丈夫与之处,思而不能去,喻诸侯敬之。妇人愿为妾,喻弟子从之。和而不唱,迷而不作也。君位聚禄,喻道济天下而为素王也。知不出域雌雄合前,言所知不过日用之常,所见不越夫妇之愚,而所以与人异者何也?哀公遗形取德,授之国政,未几而去。仲尼喻以豚子食於死母,少焉觉非己类,弃之而走。燔肉不至,孔子不税冕而行,岂得已哉?战死之无用婴,犹刖者之无用屦也。嫔御新婚,又以喻才全德不形。死生至寒暑十六者,人所不能免,循环昼夜,莫规始终而不足以乱吾天和;入吾方寸,盎然欢然,万象皆春,接而生时,感而遂通也。水停之盛,天下为法也。德修而成和,和则同物,德离物则形,形则非德矣。此哀公所以称孔子为德友也。鬳斋云:知不出乎四域,言所知不出乎世外。雌雄合乎前,与物狎也,即涯乌不惊之意心豚子之喻,谓人之爱恶不在形之美恶。战死不用婴,非行礼之丧,犹刖者之屦无所施也,此明德在内而不在外。嫔御、不剪爪、不穿耳,贵全其形,不事修饰,新娶者免役,《礼记》有之,此借全形以喻全德。死生、穷达、事变、命行,日夜迭运於前,虽知者不能求其始,而不足以滑胸中之和,不入於灵府,不动其心也。日夜无却,言日新不已,与物为春,遇事皆乐也。接而生时乎心,接犹感,时犹时中之时,随事所感而应之。才全谓全质性。德不形,言不显伐。内保外不荡,形容水平可法之意。成全性中之和是其德之修也。德不形者,无所往而非德,故物不能离焉。非君臣也,德友而已,与孟子友之云乎意同。按:雌雄之义,所解不一。
译林希逸注:哀骀它没有地位、没有俸禄,相貌丑陋却能使天下人归附,只因为才德充实于内。他不役使分外的东西,所以知识不超出四方;他与万物合为一体,所以雌雄在面前相合。闷然、泛若,是无心而不受系累的样子。不久便离去,是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小猪对于母猪,活着时是自己的同类,死后便不再是同类;这是譬喻君子以才德为同类,而不因形骸相爱。形,是六骸和耳目的形体。使形体成为形体的,是道德性命的道理。战死后婴便没有用,被砍脚后鞋也没有用,是譬喻形体以才德为根本;没有根本,形体便无用。嫔妃侍御、剪指甲、穿耳,以及新婚者免除服役,都是因为重视形体完整;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死生、存亡、饥渴、寒暑,是事情的变化、命运的运行,昼夜交替,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能推测它从哪里开始。只有才性完整的人无所谓得到或失去,只是任其自然罢了。因此不足以扰乱和气,不失其喜悦,昼夜运行不息,忘掉变化到来的迹象,与万物同为春天,从而使万物得到生机。这是说造化没有穷尽,事物日日生成,而不被外物所役使的人从未真正死亡。接触万物而使生机应时发生于心中,是说至人顺应时机接触外物,受到感应便自然通达。停聚的水能够平正清明,天下人都以它为法则。德不显露的人,也像这样。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教化流行而不知自己是怎样教化的。德不显露的人,万物不能离开他;功业成就而不知自己是怎样成就功业的。详道注:王骀因残足而最能取悦外物,哀骀它因丑陋而使万物不能离开他,大概是因为有尊贵的本性存在;虽然残足,仍然完整;有至极的神貌存在,虽然丑陋,仍然美好。所谓至极的神貌,就是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男子、妇女所仰慕,鸟兽所亲近,乃至国君愿意把国家交给他,都不是外力使万物保护他,而是万物自然保护他。母亲被爱,是以使形体成为形体的东西为根本;战士以勇武为根本;行走者以脚为根本。哀骀它之所以活着受任用、离去后又被思念,是因为有根本。德性完整就显现为才性,才性完整就内归为德;德不显露,从死生存亡直到不失喜悦,都不以外物改变自己。从昼夜运行不息直到生机应时发生于心中,既不因自己而忘掉外物,也不因外物而失掉自己。内在保持它,就不会失去真实;外在不受摇荡,就不会被名声感动。所谓德,就是修养本性而复归于成就和谐罢了。哀公起初把孔子当作君臣,最终把他当作德友,他的觉悟也很微妙了。碧虚注:权势和聚积的俸禄可以使人活命,所以众人归附它。如今一个平民却能使众人归附,是因为他的德性如山丘般深厚。“己”是本性;活着时是自己的同类,死后便失去同类。母猪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小猪失去了自己的同类,所以抛弃它逃走,这是譬喻哀公德性浅薄,至人远离他。婴用来彰显武勇,鞋用来装饰脚;战死、脚被砍去,都已经忘掉根本,装饰还有什么用?死生直到寒暑十六项,是尘世罗网;凡是涉身世间的人,没有谁能逃脱。把它们交付天命,这就是德性充实。然而这还只是方内之士;在方外遨游的人,能够从容悬解,进入大妙境界。所以仲尼能够忘言,哀公也断绝了原先的追问。寒暑等事情变化,早晚不停,即使善于推算的人也不能预先规定,谁还会计算它们的终点呢?灵府既然虚静,自然和顺合于道理,安闲愉悦而通达,不滞留于通常的有;喜悦的情怀、虚妙的心境从未间断。春气繁茂滋养,正如圣贤养育万物的心。停水的盛大,是大匠所取的法则。德存在于内,就能成就自身;施行于外,就能使万物和谐。成就和谐的道理,不经修养不能达到。掌握百姓纲纪而忧虑他们的死亡,还不能把万物看作刍狗;忘掉国家,身体便富足;忘掉权势,德性便充实。赵注:哀骀它就是不言语的仲尼,当时仲尼正从卫国返回鲁国。他形容丑恶,所以说卫国有个丑人。男子和他相处,思念他而不能离去,是譬喻诸侯敬重他;妇女愿做他的妾,是譬喻弟子跟随他。应和而不倡导,是迷惑而不造作。君位和聚积的俸禄,是譬喻以道济天下而成为无冕之王。他的知识不出四方、雌雄在面前相合,是说所知不过日常使用的常理,所见不超过夫妇之间的浅近事物;那么他究竟凭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哀公舍弃形体而取其德性,把国政交给他,不久他便离去。仲尼用小猪吃奶于死母的故事作譬喻:过了一会儿,小猪觉察母猪已不是自己的同类,就抛弃它逃走。孔子因为祭肉没有送到,连帽子也不解便离去,难道是得已如此吗?战死后没有使用婴,犹如被砍脚的人没有使用鞋子。嫔妃侍御和新婚,也都是用来譬喻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死生直到寒暑十六项,是人所不能免除的事情;它们循环于昼夜之间,没有谁能规定始终,却不足以扰乱我的天和,也不能进入我的方寸之地;内心盎然欢悦,万象都如春天,接触外物便使生机应时发生,受到感应就自然通达。停水的盛大,天下都以它为法。德性经过修养而成就和谐,和谐就与万物同体;德一旦离开万物而显形,就不再是德。这就是哀公称孔子为德友的原因。鬳斋说:“知识不出四方”,是说所知不超出世俗之外。“雌雄合乎前”,是说同外物亲近,也就是乌鸟不受惊、亲近人的意思。“小猪”的譬喻,是说人的爱憎不在于形体的美丑。战死后不用婴,不是依照通常礼制办理丧葬;如同被砍脚者的鞋无处施用,这是说明德性在内而不在外。嫔妃侍御、不剪指甲、不穿耳孔,都是重视保全形体;新婚者免除服役,《礼记》中有这种规定,这里借保全形体来譬喻保全德性。死生、穷达是事情的变化、命运的运行,昼夜交替运行在面前,即使有智慧也不能追究它的开始;但它不足以扰乱胸中的和气,也不能进入灵府、动摇内心。“昼夜无却”,是说日日更新而不停止;与万物同为春天,是遇到事情都能感到和乐。“接而生时乎心”,接就是感应,时就是时中的时,随着事情所感而作出恰当回应。才全,是说本质和本性完整;德不显露,是说不显扬夸耀。内在保持清明,外在不受摇荡,是形容水平静而可取法的意思。成全本性中的和谐,就是德的修养。德不显露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体现德,所以万物不能离开他。“非君臣也,德友而已”,与《孟子》所说以朋友之道相交的意思相同。按:雌雄的含义,各家解释并不一致。
或以为禽兽者,本於《列子》雌雄在前孳尾成群道之说。窃考经意丈夫与之处思而不能去妇人愿为妄之语,则雌雄合乎前,言丈夫妇人归之者众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婴资,旧来从资绝句;婴者,饰武之具,形似方扇,以木为之,衣以白布,画以云气,夹车两边,所以自卫也;资或训用、训送或略而不言,殊无碗论,后得无隐讲师从婴绝句,以助释资,文从理顺,经旨大明。续考《礼记□檀弓篇》周人置婴,孔子之丧饰棺墙置婴,又置绞衰设篓婴,绞,音爻。萋,音柳。《周礼》作柳婴。又《明堂位》云:周之璧婴,郑氏注:天子八婴,皆戴璧垂羽;诸侯六婴,皆戴圭;大夫四婴;士二婴,皆戴矮儒系锥切冠缨。据此,则古者丧礼通用婴,非特为饰武设。窃原南华本意,谓先圣制礼使人养生送死而无憾,周以棺金,饰以柳婴,贵贱隆杀各当其宜,所以慎终也;若战而死,则非正命,又失用师之道,故其葬也,不以婴,形且不得全归,何望仪物之备哉?亦犹刖者之不爱其屦也。此'章从上文豚子食於死母起喻,至此又迭喻以结之,不过形容德充於内者无假於外;德馁於中者外饰无益也。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言才全而德不形者,至和内蕴,接物无间,若青阳流布,无不被生育之恩。益以无心为心,故能无感不应。濂溪先生不去窗前草云,与自家意思一同,亦此义。或问:方其不感不接,和安在哉?曰:如乐在悬、声无隐乎尔。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二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德充符第三闽歧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盎大瘦说齐桓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斋也;天斋也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郭注:其德长於顺物,则物忘其丑;长於逆物,则物忘其好。德者世之所不忘,形者理之所不存,故忘形非忘,而忘德乃诚忘也。游於自得之场,放之而无不至,才德全者也。而知、约、德、工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故圣人无所用其己。物无妄然,皆至理所趋,当任之而已。形貌同人,而掘若槁木,故浩然无不任,而独成其天也。夫人非情之所生,则生岂情之所知?惠子未解形貌之非情而复有问,庄子谓以是非为情,则无是非好恶者,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不以好恶伤身,任当而直前者,非情也,因自然而不益生,止於当也。惠子犹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庄子又告以生理自足於形貌之中,任之则自存,好恶之情祇足以自伤耳。倚树据梧'言有情者之自困,此世之所谓情。而云天选,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况他哉。吕注:无脤、大痿以德长而见美於二君,形有所忘也。人不知存其神,是所忘役於视听,思虑是所不忘。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非特形有所忘而已,诚忘则圣人之所游,物不得逐而皆存者也。若然者,以知为孽,孽非本干也;以约为胶,所以约散也;以德为接,所以续异体;以工为商,非所以为器也。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 用胶、无丧恶用得、不货恶用商四者,天常也,故无待於外。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以其所游在诚忘故也。群於人,则游于世俗;是非不得於身,则休乎天均。得其小者属於人,大者属於天也。貌则动作威仪无非道,形则六骸九窍天而生,所以为人者足矣。奚为疑其不可以无情乎?惠子直谓无情若木石,不可以为人。庄子谓吾所谓情,是非不得於身也。吾所谓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也。若是则足以有其身,何必益生哉?惠子不知即动而静,乃据梧以求静,唯不知此,即是不得其所为使形为天之所选,而以坚白呜也。
译有人认为这里说的是禽兽,依据是《列子》中所说雌雄在前面交配、繁殖成群的说法。我私下考察经文的意思:男子和他相处而思念不去,妇女愿意做他的妾,那么“雌雄合乎前”应当是说男子、妇女归附他的很多。至于“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婴资”,旧来多从“资”字断句;婴,是装饰武勇的器具,形状像方扇,用木制成,外面裹白布,画上云气,夹在车的两边,用来防卫自身。“资”有的解释为使用,有的解释为送葬,也有略去不解释的,实在没有圆满的说法。后来得到隐讲师从“婴”字断句,用来帮助解释“资”,文意便顺畅,经文旨意也大明。又考察《礼记·檀弓篇》:周人设置婴;孔子丧葬时,棺材外饰以墙并设置婴,又设置绞衰、篓婴;“绞”音爻,“萋”音柳,《周礼》作“柳婴”。《明堂位》又说:“周之璧婴。”郑氏注说:天子八婴,都戴璧而垂羽;诸侯六婴,都戴圭;大夫四婴;士二婴,都戴矮儒,系锥切,冠缨。据此可见,古代丧礼普遍使用婴,并不只是为了装饰武勇而设置。我私下推究《南华》的本意,是说先圣制定礼制,使人养生送死而没有遗憾;周人以棺木承载尸体,以柳婴装饰,贵贱、隆杀各自合乎礼制,所以是慎重地办理丧事。如果战死,就不是正常的天命,并且失去了用兵的道理,所以安葬时不使用婴;形体尚且不能完整地归返,又哪里谈得上葬仪器物齐备呢?也如同被砍脚的人不爱惜鞋子。这一章从上文小猪吃奶于死母的譬喻开始,到这里又用婴和鞋反复作譬喻来收结,不过是说明德性充实于内的人不依赖外在装饰,内在德性空虚的人,外在装饰也没有益处。“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是说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的人,内蕴至和之气,接触外物没有间隔,如同春阳流布,万物无不蒙受生育之恩。再加上以无心作为心,所以能够无所感而不回应。濂溪先生不除去窗前的草,说与自己的意思相同,也就是这个道理。有人问:正当没有感应、没有接触外物时,和气在哪里呢?回答说:就像乐器悬在那里,声音并没有隐藏,只是尚未发出罢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二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德充符》第三。闽地有个肢体残缺、面貌歪斜的人叫支离无脤,他游说卫灵公,灵公很喜欢他;但再看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和肩膀僵直。又有个大腹便便、身体肥胖的人叫瓮盎,他游说齐桓公,齐桓公也很喜欢他;再看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和肩膀僵直。因此,德性有所长处,形体就有所遗忘。人们不忘记本来应当忘掉的东西,却忘掉本来不应忘掉的东西,这叫真正的遗忘。所以圣人有所遨游,智谋成为祸根,约束成为胶着,德行成为接续,技艺成为经商。圣人不谋划,还要智谋做什么?不裁断,还要胶着做什么?没有丧失,还要德行做什么?不以货利为事,还要经商做什么?这四件事,是天然而然的斋戒;所谓天斋,就是接受上天的食养。既然已经从天那里接受食养,又何必使用人为之事呢?圣人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世俗人的情感。有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群相处;没有世俗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加到自身。形体属于人的部分,多么微小啊;独自成全其天性,多么广大啊!惠子对庄子说:“人果真没有情感吗?”庄子说:“是的。”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为人?”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好恶从内部伤害自身,常常顺应自然,不再增益生命之外的作为。” 惠子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保有自身呢?”庄子说:“道赋予你容貌,天赋予你形体,你不应当因为好恶从内部伤害自身。如今你把精神置于身外,劳累自己的精气,靠着树吟咏,倚着枯桐而闭目休息。天选择了你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辩喧哗争论。” 郭象注:如果德性长于顺应外物,外物就忘掉它的丑;如果德性长于违逆外物,外物就忘掉它的美。德性是世人所不忘的,形体是道理所不存的,所以忘掉形体不是真忘,忘掉德性才是真忘。遨游于自得的境地,放任而无所不到,是才德完整的人。智、约、德、工四者自然相生,它们的道理已经具备,所以圣人无须使用自己的主观作为。万物没有无故如此的,都是道理所趋向的,只须任其自然。形貌与人相同,内心却像枯木,所以浩然任物,没有什么不能任受,并独自成全其天性。人并不是由情感产生的,那么生命哪里是情感所能掌握的呢?惠子不明白形貌并不等于情感,所以再次发问。庄子说,如果把是非看作情感,那么没有是非好恶的人,即使有形貌,也只是一个人罢了,情感又能寄托在哪里?不因好恶伤害自身,顺任事情本来如此而直行,不是世俗情感;顺应自然而不增益生命之外的作为,只止于合宜而已。惠子仍未明白生命自生、道理自足。庄子又告诉他,生命的道理本来就足以存在于形貌之中,任其自然便能自存,好恶之情只足以伤害自己。靠着树、倚着梧桐,是说有情感的人自己困住自己;这就是世俗所谓的情。说“天选择”,是说明情感并非由情感自身产生,何况其他事物呢?吕惠卿注:无脤、大痿因德性有长处而被两位君主认为美好,这就是忘掉形体。人不知道保存自己的精神,反而忘掉应当忘掉的东西,受役于视听和思虑;不忘掉应忘的,却忘掉不应忘的,这叫真正的遗忘。并不只是形体有所遗忘而已;真正遗忘之后,就是圣人所遨游的境地,外物不能驱逐他,而一切都能保存。若这样,以智谋为祸根,祸根本来就不是根干;以约束为胶,是使离散之物相互黏合;以德行作接续,是接续异体;以技艺经商,并不是用来制造器物。圣人不谋划,还要智谋做什么?不裁断,还要胶着做什么?没有丧失,还要德行做什么?不以货利为事,还要经商做什么?这四件事是天常,所以不依待外物。有人的形体而没有世俗人的情感,是因为所遨游的地方在真正的遗忘之中。与人群相处,是游于世俗;是非不能加于自身,是安息于天均。所得较小的部分属于人,所得较大的部分属于天。容貌和动作威仪无不合于道,形体的六骸九窍是天所生,足以成为人。为什么怀疑它不能没有情感呢?惠子只把无情理解为木石,认为不能成为人。庄子说,我所说的情感,是使是非不能加于自身;我所说的无情,是不因好恶从内部伤害自身。这样就足以保有自身了,何必还要增益生命呢?惠子不知道动中自有静,反而倚着梧桐寻求静,只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得到使形体顺应天所选择的正当方式,却用坚白之辩喧哗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