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第四
吕注:得天地万物之所一而同焉以为体,则其生也备物以将形;其死也以之为查送,非虚言也。彼息乌鸢蝼蚁之食,则不免予夺之偏;唯无心,则无所予夺。干以平之,则平之至;于以征之,则征之至。苟有心,则不无取舍,失其常心,是为至不征、至不平也。欲以平之,则其平也不平;欲以征之,则其征也不征。犹之水也,莫动则平,大匠取法。唯其平也,故以平之则平;唯其征也,故以征之则征。凡今知所以予夺者,明而已,其不知者,乃所以为神也。明者唯为之使,而神则征之,此明之所以不胜神也。而愚者莫知所谓神,独恃其所见以入於人,则用功於外,安能反其性命之情哉!疑独注:先王制为葬礼,棺榔衣金以掩其形,以尽人子之心而已,非不知其神魂归天,精魄反土,形如蝉蜕,迷化异物也。为人子者,有所不忍,先王因人心所有而节文之,庄子非不知古人制礼之意,而自处如此者,盖当时礼文过侈,务厚葬以相胜,不独尽其心而己。故高言以矫之,欲其反本复朴也。以天地为棺椁,亦有以见其已至於命;则凡在命之下,有形有象者,皆为己所役;故万物备於我,而无求也。至人之处已者如此,若夫处人,则有先王之礼在。且形骸之委於地上与地下,皆不免为物所食,夺彼予此,不免於偏,圣人存神不存形者以此。夫平平者不平,征征者不征;以不平平天下,则天下自平,非有心於平之也;以不征征天下,则天下自征,非有心於征之也。天下有平,则有不平,平出於不平,则无不平矣;万物有征,则有不征,征出於不征,则无不征矣。唯平与征,神者主之,则明者为之役。神者,天道;明者,人道;故明不胜神也。世之愚者,恃其所见,由明以入於人,而灭其天,用功於外而不知有内,可不悲哉!碧虚注:璧玉珠玑,富者用以饰棺,今以日月星辰为之,岂不备耶?任乌鸢蝼蚁为两平,夺彼予此为不平;以偏见平万物,万物何由而平?以偏见应群动,群动何由而应。分别为明,明者受役;神则冥漠虚通,无物不应。分别有尽,冥漠无穷,是为明不胜神也。而世之愚者,恃已所见,探彼隐情,夺为我有,用功於外而不知反,至人所以兴叹也!鬳斋注:此章讥当时厚葬之弊。夺乌鸢而予蝼蚁,见之偏也。万物之理本平,我以不平之心而欲平之,则其平者亦不平矣!物理一一可验,我以不验之心验之,则其可验者亦不验矣。本莫之为,而以为或之使,是以无心为有心也。明者之自累,每如此。至於神,则听其自应而已。明不胜神,言有心不能胜无为。而愚者恃其私见入於人,为求功於外,可悲也夫!古者因山为坟,不封不树,上无通臭,下不及泉,务藏形而已,则棺衾之朴素,葬具之简约可知。后世习尚浮侈,璧玉珠玑,生前受用已为过矣,用之饰棺,则明器之繁伙,茔隧之雄广,固不待言,盖由据尊恃贵,厚享於前,则送终之礼势不容薄。历观古之侈葬,如虎丘、骊山者,自以为固,可千万年,终不免为大盗积耳。今南华弟子欲厚葬其师,是亦人心所当尽,然犹蹈俗习,故慨谓吾以天地为棺梆,达哉斯言!古所未道,杨王孙裸葬之说,刘伯伦荷镭之意,皆自此发。夫既委形于地,则乌鸢蝼蚁何以自免?日吾之生也,盖本於无,而外蒸蚤虱,内变烧就,皆因我而有;及其死也,犹蜩甲、蛇蜕,委之而往,神则无不之也,又何乌鸢蝼蚁之足虑哉!明,谓形之可见者,必籍形中不可见者主之,欲动而动,欲止而止,其中有信,即此所谓征也。不平者形,形有贫富寿夭之殊;神之在人,则一。以神观物,无有不平;以形观物,则不平矣。征者扣之而应,感之则通。若以不信视物,物亦不信之矣。形本无征,取征於神,以外求征於内,内重而外轻也。若以内求徽於外,则其征也不征;其征也不征,则其平也不平矣。明者为使,动用有限;神者征之,静体无极;故曰明不胜神也。真人立是论,非唯矫时俗厚葬之弊,抑使后世学者所重在内而不在外,所养在神而不在形。
译吕惠卿注:如果得到天地万物共同为一的根本并以此为本体,那么活着时就由万物共同充备形体;死后也以万物作为送葬之具,并不是空话。若去计较乌鸦、老鹰、蝼蛄、蚂蚁吃谁的尸体,就免不了有取舍偏向;只有无心,才没有取舍。用干预去使它平等,所谓平等便达到极致;用求验去求得验证,所谓验证便达到极致。假如存有私心,就不能没有取舍,失去平常之心,这就是最不验证、最不平等。想用自己的意志使它平等,结果平等反而不平等;想用自己的意志使它应验,结果应验反而不应验。就像水一样,不去搅动它便平静,大匠以此为取法。正因为它本来平静,所以用平静去对待它就平静;正因为它本来能应验,所以用应验去对待它就应验。如今凡是知道怎样取舍的,只是明智;不知道这种取舍的,才属于神妙。明智的人只是被事物驱使,而神妙之道却使事物自行应验;这就是明智不能胜过神妙的原因。愚昧的人不知道所谓神妙,只依仗自己的见解去干预别人,于是只在外在事功上用力,怎么能返回性命的真实情状呢?” 疑独注:先王制定葬礼,用棺椁、衣衾等遮蔽尸体,只是为了尽到人子之心,并不是不知道神魂归于天、精魄返回土地,形体如同蝉蜕,迷失而化为异物。作为人子,有些事不忍心做;先王便顺应人心所具有的情感而制定礼制。庄子并非不知道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只是当时礼制过于奢侈,世人竞相厚葬,不只是为了尽孝。因此他故意说得激烈,想使人返回根本、恢复质朴。把天地当作棺椁,也是表示他已经达到顺命的境界;凡处在命运之下、有形有象的东西,都可以为他所役使,所以万物都具备于自身,不再有所求。至人处置自身就是这样;至于对待他人,则仍有先王的礼制在那里。况且形骸弃置在地上或地下,都免不了被万物吞食;把乌鸦和老鹰的食物夺来给蝼蛄和蚂蚁,也免不了偏向。圣人存养神而不保存形体,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所谓平等而求平等,反而不是平等;所谓验证而求验证,反而不是验证。用不平等去使天下平等,天下就会自然平等,并不是存心去使它平等;用不验证去使天下验证,天下就会自然验证,并不是存心去使它验证。天下有平等,就有不平等;平等出于不平等,于是没有什么不平等了;万物有应验,就有不应验;应验出于不应验,于是没有什么不应验了。只有平等和应验由神妙之道主持,明智的人才成为它的役使者。神妙之道属于天道,明智属于人道,所以明智不能胜过神妙。世上的愚人依仗自己的见解,凭借明智去干预别人,反而灭失了自己的天性,只在外在事功上用力而不知道内在根本,难道不可悲吗!” 碧虚注:璧玉、珠玑,是富贵人家用来装饰棺材的;如今以日月星辰作为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完备吗?任凭乌鸦、老鹰、蝼蛄、蚂蚁各自取食,才是两方面都平等;夺取那一方的食物给这一方,就是不平等。用偏见使万物平等,万物怎么会因此平等?用偏见去应对各种运动,各种运动怎么会因此相应?分别判断叫作明智,明智便受到役使;神妙之道幽深虚通,没有什么不能应合。分别判断有穷尽,幽深虚通却无穷无尽,这就是明智不能胜过神妙。世上的愚人依仗自己的见解,探求他物隐秘的情状,把它夺来据为己有,只在外在事功上用力而不知道返回根本,这正是至人所叹息的。鬳斋注:这一章讥刺当时厚葬的弊病。夺取乌鸦和老鹰的食物而给蝼蛄和蚂蚁,说明看法偏颇。万物的道理本来平等,我却以不平等的心想使它平等,那么它原有的平等也就变成不平等了!万物的道理一一都可以验证,我却用不能验证的心去验证它,那么它原本可以验证的也就不能验证了。本来没有谁在主使,却说是某种力量在主使,这是把无心当作有心。明智之人的自我牵累,往往就是这样。至于神妙之道,只听任万物自行相应罢了。‘明不胜神’,是说有心作为不能胜过无为。愚人依仗私见去干预别人,只为求取外在功效,实在可悲!古人依山筑坟,不封土,不植树;上面不使气味通出,下面不使泉水浸入,只求隐藏形体而已。由此可知棺木、衣衾质朴,葬具简约。后世习尚浮华奢侈,璧玉珠玑,生前享用已经过分;死后用来装饰棺材,那么明器繁多、墓园广大,也就不必说了。这大概是由于生前凭借尊贵地位,享受丰厚,送终的礼制便势必不能简薄。纵观古代奢侈的葬墓,如虎丘、骊山,自以为坚固,可以保存千万年,最终也不过成为大盗积聚财物的地方。如今南华的弟子想厚葬老师,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仍然沿袭世俗习惯,所以庄子慨然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这话真是通达啊!” 古人未曾明说的道理,杨王孙主张裸葬,刘伯伦背着酒壶的意思,都由此产生。既然形体已经交付土地,乌鸦、老鹰、蝼蛄、蚂蚁又怎么能够免去吞食呢?我生的时候,本来出于无;外在生出跳蚤、虱子,内在发生各种变化,都是因我而有。等到死去,就像蝉蜕、蛇蜕一样,舍弃形体而离去;神却无所不往,又何必忧虑乌鸦、老鹰、蝼蛄、蚂蚁呢?‘明’,是说能看见的形体,必定要依靠形体中看不见的东西来主宰;想动便动,想止便止,内中有真实可信之处,这就是所谓‘征’。不平的是形体,因为形体有贫富、寿夭等不同;神在人身上却是相同的。用神来看万物,没有什么不平;用形体来看万物,就有不平。‘征’就是叩问便有回应,受到感应便能相通。假如用不信任的态度看待万物,万物也会不信任它。形体本身没有应验,必须从神取得应验,这是由外求内,内在重要而外在轻微。假如反过来由内向外求取征验,那么所谓应验便不成其为应验;既然应验不成其为应验,平等也就不成其为平等。明智的人是被事物役使的,作用有限;神妙之道使万物自行应验,静止的本体却没有极限,所以说明智不能胜过神妙。真人提出这个道理,不只是为了纠正当时厚葬的弊病,也是要使后世学道之人重视内在而不重视外在,修养神而不修饰形。”
平征之由已出,神明之暂相须也。信能造此,则与天地为一。日星参光棺椁而珠璧之非过论也。南华、冲虚二真人,应期弘教,跻世清宁,遗训流芳,千古蒙惠。二经旨趣互相发挥,盖不可以优劣论。然本经首载列子御风,犹有所待,而后篇引用不一,或议以漆园之才,纵横驰骋,自出瓖奇,何不可者,而乃必蹈冲虚之辙耶?愚尝考其所以云凡有德者必有言,言所以迷行也,行同而言异者,无之,造极玄谈,古今一致,直言曲喻,正说反说,皆所以明道也。南华乐道前贤之善,举其全章以寓己意者,十有六。其《冥海章列》文甚略,《庄子》特详焉。故每章归结,则时见出蓝之青,精彩倍越。《庄子》得《列》文而愈富,《列》文赖《庄子》而愈彰。前谓御风有待,犹以迹观;后取立言微妙,则以心契。编末又以御寇名篇,明所举之不隐,归趣之合辙也。然而当篇所载,《列》文无几,疑为郭氏删易之始乎?绩浆之事,戒其出异感人。未几而户外屦满,不能使人无保也。次以缓、翟交争,愤死化为楸相,遁自然而之刑戮,造物者报其人之天也。知道不言,如天之运;知而言之,其机浅矣。是以屠龙技成无所用巧,用巧不足以效於屠龙。甘舐痔者,得车愈多,不多不足以旌其舐痔。皆所以警学徒而缄时病也。至於赖贞干以扶国,不若休之。悟动过之刑,心当加谨。只九征用而不肖得。三命至而恭慢分。八极三必之不常。一珠九顶而仅得。又以喻处世应物之多端,食名逐利之召息也。傥能因其有形,反究夫未始有物,则人间世之累可免矣。舍牺牛而为孤犊,亦在人万信而力行之。篇末结以庄子死,示幻形不足恋,凡物必有终也。门人虑乌鸢之食,犹以世眼观。唯至人忘形任化,无予夺之或偏;体神用明,显平征之不谬;此其所以离人入天,而登假乎道也欤!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下第一天下之治方卫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卫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操为验,以稽为央,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播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导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於天下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间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郭注:为以其有为,则真为也,真为则无伪矣,又何加焉!神明由事感而后降出。使物各归根抱一,而无饰於外,斯圣王所以生成也。凡天神至圣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异。七义礼乐,又四名之粗边,贤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其名法操稽之数,民理既然,圣贤不逆。古之人,即向之四名。本数明,故末不离。无乎不在,所以为备。数度可明者,虽多,已疏外也。能明其述耳,岂所以迎哉?《六经》散於天下,皆道圣贤之逵,尚复不能常称。用其进而无统,天下不免於乱,故明圣贤之逵,又未易也。百家穿凿,各信偏见,而不能都举。圣人统百姓之大情,因为之制;百姓寄情於所统,而忘其好恶;故与一世而得淡漠焉。乱则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国异政-,家殊俗。所长不同,不得常用。未足备任,各用其一曲,故析判万物之理,暗郁圣王之道,全人难遇故也。古人之大体,各归根抱一,则天地之纯也。道术流弊,各奋其方,或以主物,则物离性以从其上,而性命之情丧矣。
译平等和应验的根源已经在自身显现,神与明只是暂时相互依赖。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能与天地合为一体。日月星辰共同照耀棺椁,把它们当作珠玉,并不是过分的议论。南华、冲虚二位真人,应合时机弘扬教化,使世道达到清明安宁;他们留下的训诫流传后世,千古以来都蒙受其恩惠。两部经书的宗旨互相阐发,实在不能用优劣来评判。然而本经开头记载列子御风,仍然有所凭借;后篇引用又不止一次。有人或许议论说,以漆园庄子的才华,纵横驰骋、自出新奇,有什么不可以,却为什么一定要沿袭《冲虚经》的轨迹呢?我曾考察其中的原因:凡是有德之人必定有言论,而言论正是为了显明其行为。行为相同而言论不同的,并不是没有;探究玄妙至极的言论,古今道理是一致的。直说、曲喻,正面说、反面说,都是为了阐明道。南华喜欢赞美前贤的长处,整篇引用来寄托自己意思的,共有十六处。《冥海章列》的文字很简略,《庄子》却特别详细。所以每章归结之处,常可见青出于蓝,文采和精义更加突出。《庄子》得到《列子》的文字而更加丰富,《列子》的文字依靠《庄子》而更加彰显。前面说御风有所凭借,是从事迹上观察;后面取其立言的微妙,则是用心去契合。篇末又以‘御寇’命名篇章,表明所举之事没有隐藏,归结的旨趣与前文相合。然而本篇所记载的内容中,《列子》的文字并不多,莫非这是郭氏删削改易的开始吗?绩浆的故事,是告诫人不要以奇异之事感动世人。没过多久,门外便挤满了鞋子,却不能使人不有所保留。接着写缓、翟相互争斗,愤怒而死,化为楸树;逃避自然之道而走向刑戮,是造物者把人的天性返还给他。知道道而不说,犹如天体运行;知道道却加以言说,其机理就浅了。因此,屠龙的技术练成却没有可用之处,技巧再精巧也不足以施用于屠龙。甘愿替人舔痔疮的人,得到的车子越多越好,若不多就不足以表彰他舔痔疮的功劳。这些都是用来警戒学道之人、缄默地针砭时弊的。至于依靠贞干来扶持国家,不如停止这样做。明白妄动过失所招致的刑罚,内心应当更加谨慎。只要九征发生作用,就会有不肖之人得到它;三命来到,就会分出恭敬与傲慢;八极、三必并不是恒常不变的;一颗宝珠在九重深渊之中,也只是侥幸得到。又用这些事比喻处世应物的多种方式,以及追逐名利、招致祸患。假如能够顺着有形之物,反过来探究尚未开始有物的境界,就可以免除人世间的牵累。舍弃牺牛而甘愿做孤犊,也在于人是否真正相信并努力实行。篇末写庄子死去,说明虚幻的形体不值得留恋,万物都必然有终结。门人担心乌鸦、老鹰来吃他,仍然是用世俗的眼光观察;以神为本体、以明为作用,显明平等和应验的道理没有错误;这大概就是他所以离开人道而进入天道、登临并契合大道的原因吧!《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完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三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天下第一 天下研究各种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已经达到极致。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没有哪里不在。又问:神妙由什么降临?明智由什么产生?圣人有所生,王者有所成,一切都根源于一。心不离开根本,叫作天人;不离开精粹,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叫作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根基,以道为门户,在变化中显现端倪,叫作圣人;以仁为恩惠,以义为准则,以礼为行为,以乐为和谐,和悦而慈仁,叫作君子;以法划分职分,以名号作为表征,以操守作为验证,以考核作为次序,这就是一、二、三、四等层次,百官据此排列等级;以事务为常规,以衣食为根本,繁殖生息、蓄积收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使他们都有供养,这就是治理百姓的道理。古代的人难道不是完备的吗?他们配合神明,使天地醇厚,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惠及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贯通末端的制度,六方无不通达,四面无不开放,无论大小、精粗,运行都无所不在。那些显现在数度制度中的内容,旧有的法令和世代流传的史书中还有很多;那些载于《诗》《书》《礼》《乐》的内容,邹鲁的士人和博学的先生大多能够阐明。《诗》用来引导心志,《书》用来引导事务,《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引导和谐,《易》用来引导阴阳,《春秋》用来阐明名分。这些法则散布于天下、施行于中国,百家学说有时也会称述并阐发它们。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之道不明,道德不能统一,天下人往往各自得到其中的一端,便以此自我欣赏。譬如耳、眼、鼻、口,各自有所明察,却不能彼此相通;又像百家和各种技艺一样,各有所长,有时也有所用。虽然如此,却不完备、不周遍,只是执着一端的学者。他们割裂天地的大美,分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完整思想,却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地体现天地之美、称合神明的形貌。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时断时续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去制定方术。可悲啊!百家一旦走上歧途而不能返回,必然不能相合。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分裂。郭象注:以有为作为依据,才是真正的作为;真正的作为就没有虚伪,又有什么需要增加的呢?神明要因事物的感应而后降临显现。使万物各自归根守一,不在外表上加以文饰,这就是圣王使万物生成的原因。天、神、至、圣这四个名称,说的是同一个人,只是说法不同。仁、义、礼、乐又是这四种名称较粗浅的外在方面,是贤人、君子所奉行的。法、名、操、稽的等级既然是治理百姓所需要的,圣贤就不违背它。古代的人,就是前面说的四种人。根本法则明白,所以末端制度也不离开根本。无所不在,所以称为完备。能够说明的数度制度虽然很多,却已经属于疏远外在的层面;能说明它的条文而已,哪里就是道术本身呢?《六经》散布天下,都是在讲述圣贤之道,尚且不能始终完整地称述。运用其中的一端而没有统摄,天下便免不了混乱;所以即使明白圣贤之道,也并不容易。百家穿凿附会,各自相信偏见,却不能全面举明。圣人统摄百姓的共同情感,因而为他们制定制度;百姓把情感寄托在这种统摄上,便忘掉个人好恶,于是能够与一世相处而归于淡泊。天下混乱时则反过来,人们放纵自己的近习爱好;各家使用不同的典章法度,各国施行不同的政令,各家形成不同的风俗。所长各不相同,不能常常通用。由于不能完全承担治理之任,各自只采用一端,所以割裂分析万物的道理,使圣王之道暗昧郁结;完整的人难以遇到,正是这个缘故。古人的大体,是各自归根守一,这就是天地的纯全。道术流传而产生弊病,各自奋力施展自己的方术;有的人把它作为主宰万物的手段,使万物违背本性而服从它,因而丧失了性命的真实情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