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第一
故至乐者无乐,至誉者无誉,夫是非起於有为,唯无为则是非自定,无是无非,心何适而非乐?身何往而不存哉?清宁者,天地之德,而天地非恃於清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道出而为物,物入而为象,无从出不知从何出,无有象不可得而见也。职职各有所主,皆出入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者,天地之道,人位天地之中,岂得无为哉!. 陈碧虚注:若系为据等八目,则其乐未必至其身,未铃生天下之所尊,所乐者皆外物来寄,不可叉也。今以不得而忧惧,非愚而何?金玉轩冕比形疏矣,菁然痕役久生奚荣,列士敢为而身不免者,以为天下见善故也,是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名不可叉,爻在全王而已,俗之所为所乐奔竞,经经然如将不得已,是以尘妄为乐而以无乐无誉为苦,是非果未定也。若乃自守分内,性真不移,可以定是非矣。两无为相合,澹然而众美从之。上下有为而不交,则和气否当矣。朕兆之初,本无出入形象之迸,然万物皆自一气芒贫而来,所谓造物者无物而有物之自造也。人多前识,不能无心,安得无为哉!林氏《鬳斋口义》云:奚为奚据以下四句,与屈原《卜居》文势一同。次叙富贵寿善,四段本同意,皆以物害己者。说前三段了,后以列士一段如此发明,变换语势,此文法也。蹲循,即远巡。争则残其形,不争名不成,此两句说破世故。为名而至於残形,不得谓之善矣。举世拿趣,经经然必取之意。我以无为为乐,而俗反以为大苦,则乐誉是非果未定也,唯无为可以定之耳。褚氏管见云:人处幻境之中,难遂者,乐;难保者,生。故是篇首欺至乐、活身之不可叉得而兼有,使人安其素分,无所为据。去就於其间,则亦奚乐奚恶哉!天下所乐者富贵寿善、厚味声色也,而倚伏之机莫测美善,不可常有,所下所苦者贫贱夭恶,所求不得也,而能游乎物初,则己犹可忘,何外累之能及?今观夫富者之苦身疾作,贵者之思虑善否,寿者之久忧不死,皆疏外其形,去道远矣!列士之不足活身,亦犹是也。故忠练勿争,徐有以启悟之,则君无过举,臣得尽职,君臣之盛也。若夫子胥因争以残形,亦因以成名,诚有善邪?无有邪。观俗之所乐,果乐邪?不乐邪。吾以无为诚乐矣,而世俗以为大苦,则其向背可知,故必知至乐之无乐,至誉之无誉者,然后安於无为,始可以定天下是非矣,夫欲求至乐活身者,唯无为近之。天地无为而清宁,故万物皆化。人而能无为,物恶得不化哉!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盘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兹之问,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於巨室,而我缴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郭注:未明而果,既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推至理以遣累也。吕注:庄子之所贵,则孔子、孟孙才、颜氏,而其制行则若子桑、子反、子琴张之徒,何也?益人道之弊,天下况於哀乐之邪,而灭其天理,故救之之道为若此。疑独注:庄子袭诸人间,不能忘人道,故妻死则鼓盆而歌,见其情,发乎声也。惠子谓子已长,身已老,不为不久,死而不哭亦见其无情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答以其妻始死也,岂得不药然,及察其本无生无形无气,则果何自而有哉?冥於真空而莫得其朕也。精鞠而为物,斯有气,有气斯有形,有形斯有生。芒未有象,阳之始也,翁未有数,阴之始也,阴阳之中,各有冲气,气变而有形,有以设饰之,形变而有生,有生则有死,死生相随,如环无端。益自无气无形无生以观之,则万物者真空而已;自有形有气有生以观之,则无变而有,有变而无,犹四时之运,相为无穷。人且偃然寝於巨室,巨室,指天地。万物,譬室中之人,人何尝不出入於室?万物何尝不出入於天地哉!碧虚注:闻死感栗,人之常情,鼓盆而歌,假物遣累也。人本无生,孰为形气,混乎冥漠之际,相因而有此生,今又化而归无,何异四时代谢而往来无进?推求原本,故止世虑也。
译所以至极的快乐没有通常的快乐,至高的声誉没有通常的声誉。是非由有为而产生,只有无为才能使是非自然确定;既然无所谓是非,心到哪里不是快乐?身体到哪里不能保全?清明安宁是天地的德性,但天地并不依赖清宁而存在,所以天地二无为相合,万物都发生变化。道显现出来成为万物,万物进入其中成为形象;所谓无从产生,是不知道从何处产生;所谓无有形象,是无法看见其形象。万物各有职分、各有所主,都出入于无为之中。无为而没有什么不作为,这是天地的道;人处在天地之间,难道能够做到无为吗?” 陈碧虚注:如果把做什么、依据什么等八项作为标准,那么这种快乐未必达到极致,也未必能保全自身。天下所尊重、所快乐的,都是外物寄托而来,不可执着。如今反因得不到而忧惧,不是愚蠢又是什么?金玉、车服、轩冕等都使形体更加疏远本性;长久劳役身体却以长寿为荣耀,列士奋勇作为而自身不能保全,是因为被天下人看作善行。这些人都只知道把善当作善,这正是不善。善的名声不可执着,关键只在保全自身。世俗所做和所乐之事,人人奔竞,忙乱得像不得不如此;因此把尘俗妄想当作快乐,把无乐无誉当作苦恼,天下的是非果然还没有确定。若能守住自己的分限、不改变本性,就可以确定是非。天地二无为相合,清淡自然,而各种美好随之而来;上下各自有为却不能相交,和气就闭塞不通。事物初生时,本来没有出入和形象的踪迹;然而万物都从一气的茫昧中自然而来。这就是所谓造物者本身无物,却有万物自行造化。人多有先入的知识,不能做到无心,又怎能做到无为呢?” 林氏《鬳斋口义》说:“奚为奚据”以下四句,与屈原《卜居》的文势相同。接着叙述富贵、长寿、善名,四段本来意思相同,都是说外物反过来损害自己。前三段说完后,列士一段这样发挥,改变文势,这是文章的写法。退避顺从,就是远远退避。争辩会残害形体,不争辩则名声不能成就,这两句说透了世故。为了名声而达到残害形体的程度,不能说是善。举世奔忙追逐,忙乱得像一定要取得它。我把无为当作快乐,世俗却反而认为是最大的苦恼,那么快乐、声誉和是非果然还没有确定;只有无为可以确定它们。” 褚氏《管见》说:人处在虚幻境界之中,难以实现的是快乐,难以保全的是生命。因此本篇开头说,至乐与保全生命不能求得而兼有,使人安于自己的本分,不必在其中有所依据、取舍。既然如此,还谈什么快乐和厌恶呢?天下所快乐的是富贵、长寿、善名、厚味、声色,但福祸相倚的变化不可测,美好和善名不能长久拥有;所鄙视、所苦恼的是贫贱、夭折、丑恶以及求取不得。若能游于万物的本初境界,连自身都可以忘掉,还有什么外在牵累能够达到呢?如今看富人劳苦身体、急切经营,贵人思虑事情好坏,长寿者长久忧愁而不能死,这些都是使形体疏离本性,远离大道;列士不足以保全自身,也是如此。因此忠诚进谏而不争辩,慢慢启发觉悟,使君主不犯过失、臣下得以尽职,这是君臣关系的盛美。至于伍子胥因争辩而残害形体,也因而成就名声,究竟是真善还是不善?观察世俗所快乐的,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我认为无为是真快乐,世俗却认为是最大苦恼,于是它们的取舍方向就可以知道。因此必须知道至乐无乐、至誉无誉,然后安于无为,才可以确定天下的是非。想求至乐、保全生命,只有无为最接近它。天地无为而清明安宁,所以万物都发生变化。人若能无为,万物哪里会不发生变化呢?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她共同生活,她养育孩子、使自己老去;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难道能不感到震动悲伤吗?但考察她的起始,本来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没有气。她混杂在茫昧之中,变化而有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形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人将要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里,而我却哇哇地跟在后面哭,自以为不通晓命运的道理,所以就停止哭泣了。”郭注:开始不明白时便悲痛,已经通达之后便停止,这正是用至理来排遣有情之人的牵累。吕注:庄子所尊重的,是孔子、孟孙才、颜氏;但他所主张的行为方式,却像子桑、子反、子琴张这些人,为什么呢?因为人道的弊端在于,天下人陷入哀乐之情而灭掉天然的道理,所以挽救这种弊端的方法才是这样。疑独注:庄子仍然处在人世间,不能忘掉人道,所以妻子死了便敲盆唱歌,这是感情发于内而声音流于外。惠子说,你的妻子已经老了,你自己也已经老了;共同生活时间不短,她死了你不哭,也可见你无情;如今还敲盆唱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回答说,妻子刚死时,哪里能不感到悲伤?等考察她的根本本来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那么她究竟从哪里产生?她只是幽冥于真空之中,连一点形迹也没有。精气聚集而成为万物,于是有气;有气于是有形;有形于是有生命;有生命便有死亡。死生相随,如环没有终点。若从本来没有气、没有形、没有生命的角度看,万物不过是真空;若从已有形、气、生命的角度看,就是无而变化为有,有而变化为无,如同四时运行,彼此循环无穷。人将要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里;所谓大屋,指天地。万物就像屋中的人,人何尝不出入于屋中?万物又何尝不出入于天地之间呢?” 碧虚注:听到死亡而感到悲伤恐惧,是人的常情;敲盆唱歌,是借助外物排遣牵累。人本来没有生命,谁使他形成形体、聚成气息?不过是在混沌幽冥之际相互因依而有了此生,如今又变化而归于无,这和四时交替往来、没有前进后退有什么不同?推求根本,便可以停止世俗的忧虑。
鬳斋云:形变而有生,言先有形而后有此动转者。释氏云:动转归风,便是此生字。四时行者,有生叉有死之喻。鼓盆之事,亦寓言,如原壤登木而歌,岂亲死之际全无人心乎?圣门之学,所以尽其孝慕者,岂不知生死之理?原壤、庄子之徒,欲指破人心之迷,故为此过当之举,便是道心惟微,不可以独行於世,所以有执中之训。李汉老因哭子而问大惠,以为不能忘情,恐不近道。大惠答云:子死不哭,是豺狼也。此语极有见识,若其它学佛者答此问,必堕偏见。庄子妻死章,以世情观之,人所难忘者,而处之泰然,何也?益究其形气之始,悉本於无,杂乎芒苜,有气有形,形生而情识,爱乐无所不有,至若亲姻情好,假合须臾耳。惑者认以为实,绿情生爱,因爱生责,滋长业绿,生死缠缚,害形损性,一何愚哉!真人痛悯凡迷,方便开喻,谓天下之物生於有,有归於无,此自然之理,金石有坏,况於人乎?须以毒眼观破世间,使无一毫障碍,青天白日,万古灵灵,固已无容忧喜於其间,而又鼓盆而歌者,寄声於无情之物,所以矫流俗哀号痛泣过用其情之弊。若云易悲为喜,则亦不免於偏见耳!《列子》载:魏有束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哭,人问其故,日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与向无子同,吾何忧焉?此达人大观,所以异於俗也。然则外物之傥来,不足介怀也,宜矣!槩字说之不通,当是叽然叹也。芒芴,宜读同恍惚。支离叔与滑介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郭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於远旷之域而迷困於忧乐之境矣。吕注:黄帝之所休,则心死形废,如土壤而不觉柳之生其肘也。柳者,易生之物。以滑介为事,则其初不免惊而恶之,终知其生之为假借尘垢,又何恶焉?古之所谓观化者,其道盖如此。疑独注:黄帝之所休,大道也。柳,阴木。左,阳肘。柳生左肘,阴阳之变也。夫生者,造物之假借,皆尘垢枇糠,何足爱恶?《易》: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明此理也,今观於阴阳之变化而化及我,又何恶邪?碧虚注:二人或以支干离散为善,或以滑稽介独为善,观化空於冥寞之丘,峻极之墟,而柳发其肘,左取生义,夫生者化空之假借,於空论之,生为尘垢,长景况之,死为昏夜也,是故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今有生乃常生,忽化乃常化,以常生观常化,则知常生不真,常化不空,空化相通,於理何息哉!鬳斋云:黄帝之所休,谓尝休息於此。柳,疡也,今人谓生痴也,想古时有此名字。假借,喻外物尘垢,言至微。释氏所谓四绿假合,是也。观物之变化而化及我,言我随造物而变也。前言蹶蹶然恶之,亦人情也,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便是道心为主,又何恶焉!按柳生左肘,其语颇怪,诸解略而不论,独吕注及之,偶得管见,广而为说云:柳者,易生之木。左肘,罕用之臂。臂罕用而木易生,喻无心无为者也速化也。夫肘,动物也。柳,植物也。动植异性,形质亦殊,动者俄化为植,在常情不能无怪,然物受化而不自知,故处乎大冶之中者,例莫遁焉。傥悟吾生之为假借尘垢,则肘也,柳也,均为物耳,何所容其亲疏爱恶哉!由是知万物与我,同一化机,然非静极无以见,所以滑介叔观於黄帝之所休而化及之。黄帝土德,主静休,亦息静之义。静者,化之体。动者,化之用。观化而化及,与化俱者也。身与化俱,何往而非我?此言有情化为无情,则无情者亦或化为有情,《至乐篇》种有几已下可见,皆造物所化耳。行小变而不失大常,当无适而非乐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五十六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五十七武林道士褚伯秀学至乐第二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饶然有形,檄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铁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外。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1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闻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探膑蹙类,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译鬳斋说:形体变化而有生命,是说先有形体,后来才有这种运动变化。释氏说“运动变化归于风”,说的就是这个“生”字。四时运行,是有生便有死的比喻。敲盆唱歌这件事也是寓言,正如原壤登上树木歌唱,难道亲人死时真的完全没有人情吗?圣门之学之所以尽力表达孝敬爱慕,难道不知道生死的道理吗?原壤、庄子这类人,是想指破人心的迷惑,所以故意采取过当的举动;这说明道心幽微,不可以独自实行于世,所以才有执中之训。李汉老因儿子死而哭泣,向大慧请问,认为自己不能忘情,恐怕不合于道。大慧回答说:“儿子死了却不哭,那就是豺狼。”这句话极有见识;如果换作其他学佛者回答这个问题,必然会落入偏见。《庄子妻死》这一章,从世俗人情看,是人最难忘怀的事,庄子却能安然处之,为什么?进一步追究形体和气息的起始,全都本来出于无;混杂于茫昧之中,有了气,有了形,形体产生生命,生命产生情感和意识,于是爱憎喜乐无不具备。至于亲属婚姻、情感恩爱,不过是暂时的假合。迷惑的人把它们认作真实,因情生爱,因爱生执著,不断增长业缘,受到生死缠缚,损害形体、伤害本性,这是多么愚蠢啊!真人怜悯凡俗迷惑之人,以方便法开示譬喻,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又归于无,这是自然的道理;金石尚且会毁坏,何况人呢?必须用智慧之眼看破世间,使自己没有一丝障碍,像青天白日一样,万古清明灵妙;这样本来就没有忧喜可以容纳其中。庄子又敲盆唱歌,是把声音寄托给无情之物,用来矫正世俗哀号痛哭、过度宣泄感情的弊病。若说这是把悲哀直接改变成喜悦,也同样不免落入偏见。《列子》记载:魏国有个东门吴,儿子死了却不哭。别人问他缘故,他说:我过去本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时并不忧愁;如今儿子死了,与从前没有儿子相同,我为什么要忧愁?这就是通达之人的宏观见识,所以不同于世俗。既然如此,外物偶然到来,本来不值得放在心上,确实如此。概括说来,这个字句义理不通,应当是“叽然叹也”。“芒芴”应读作与“恍惚”相同。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也就是黄帝休息过的地方观览。不一会儿,柳树在支离叔的左肘上长了出来,他的心里惊惧不安,厌恶这件事。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生命,不过是暂时借来的;借来而形成的生命,也不过是尘垢。死和生就像白天和黑夜。况且我和你正在观察万物的变化,而变化又降临到我自身,我还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郭注:这些篇章都是先显示人的情感,然后再探求至理来排遣它。如果说我没有情感,所以能够没有忧患,那么有情感的人就会自我隔绝于开阔长远的境域,困顿迷失在忧乐之中。吕注:所谓黄帝休息之处,是说心念止息、形体废弃,如同土壤一样,连柳树在肘上生长也没有察觉。柳是容易生长的植物。以滑介叔的事情来说,他最初不能免于惊异和厌恶,但最终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尘垢,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古人所谓观察万物变化,道理大概就是这样。疑独注:黄帝休息的地方,是大道。柳是阴木,左是阳,肘是阴阳交会之处。柳生在左肘上,是阴阳变化的表现。所谓生命,是造物者暂时借给我们的东西,都不过是尘垢、糠秕,有什么值得爱恶?《易》说,通晓昼夜的道理便能获得认识;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观察阴阳的变化,变化又降临到自身,还有什么可厌恶的呢?碧虚注:二人的名字,或许分别取支离、干离散和滑稽、介独之义。他们在冥寞之丘、峻极之墟观察变化的空寂,柳树却在支离叔的肘上生长;“左”取生命之义。生命是变化之空的暂时借用,从空的角度说,生命就是尘垢;从长期的角度看,死亡就是昏夜。因此,使生命不断产生的并非真正的生命,使变化不断发生的并非真正的变化。如今有生命便认为永恒生存,忽然变化便认为永恒变化;以永恒的生命观察永恒的变化,就知道永恒的生命并非真实,永恒的变化也并非空无。空与变化相通,在道理上哪里会有止息呢?” 鬳斋说:黄帝休息之处,是说黄帝曾经在这里休息。柳,是疡,今人称为生痴,想来古代就有这个名称。假借,是用外物尘垢作比喻,说的是极其微细的道理。释氏所谓四缘假合,就是这个意思。观察万物的变化而变化及于我,是说我随着造物者一起变化。前面说支离叔惊惧厌恶,也是人情;思考死生的道理,知道它的本原,便是让道心作主,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按语:柳树生在左肘上,这句话很奇怪,各家解释大多略过不论,只有吕注涉及它。我偶然得到一点管见,扩展开来说明如下:柳是容易生长的树木;左肘,是很少使用的手臂。手臂很少活动而树木容易生长,是比喻无心无为者容易迅速变化。肘是动物,柳是植物;动物和植物本性不同,形质也不同。动物忽然变化成植物,按通常情理不能不感到奇怪;然而万物接受变化而自己并不知道,所以处在大冶之中的万物,没有谁能逃避这种变化。假如悟知我的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尘垢,那么肘和柳都只是万物,哪里还容得下亲疏爱恶呢?由此可知,万物与我同受一种变化机制支配;但若不是极度安静,就无法看见这一点,所以滑介叔在黄帝休息的地方观察变化,而变化也降临到他自身。黄帝属土德,主静、主休息,也有止息安静的意义。静,是变化的本体;动,是变化的作用。观察变化而变化及于自身,就是与变化同在。身体与变化同在,哪里不是我呢?这里说有情之物可以变化成无情之物,那么无情之物也可能变化成有情之物;《至乐篇》“种有几”以下可以看见,都是造物者所化。经历小的变化而不失去大的常道,那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是快乐的。《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十六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十七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至乐》第二。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个空髑髅,虽然空了,形状还完整。他拿马鞭敲击它,便问道:“先生是因为贪生而失去正理,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发生了亡国之事,遭到斧钺之刑,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羞愧于给父母妻子留下丑名,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遭遇寒冷饥饿,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年寿到了尽头,才成为这样的吗?”说完,庄子便牵过髑髅,把头枕在上面睡去。半夜时,髑髅出现在梦中说:“你刚才所说的话,很像辩士。你所说的这些,都是活人的牵累;人死之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庄子说:“愿意。”髑髅说:“人死以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的劳累,自自在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重新使你的形体复活,给你骨肉肌肤,使你回到父母妻子和乡里熟人那里,你愿意吗?”髑髅皱缩着额头,说:“我怎么能舍弃面南而王的快乐,重新去承受人间的劳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