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第七
吕注:以天待之,则无为而应感。不以人入天,虽为而未尝为。真人不知有死生,有时日得之也生,失之也死,万物不得无以生是也,此为轻生者而言。有时日得之也死,失之是也,此为恶死者而言。犹药之或甘或毒,时为帝而不常,其余臣佐而已。以生为得死为失,则轻生者之药也。以生为丧死为反,则恶死者之药也。视彼病而投之,其变何可胜言。大夫种知亡越之可以存,而不知身之所以愁,犹鸦目能夜不能昼,所适不可移。鹤经能长,不能短,有节不可解,解之也系於有形,而不知其源也。风日之过河,非不损而河以为未始撄,恃源而不竭也。通道者,与物无不适,亦有源而已。水之於土虫穴蚁隙无不至,影之於人坐起行止无不从,则无情而守之审者。耳之於听,目之於视,心之於思,未尝须臾不在。则物守物而审者,其聪明心志,非若水与影之无情,故不能不殆。凡能其於府也贻,府,五藏;殆,谓安其所不安;不给改,则祸滋萃。夫惟迷非一日,故其反也绿功,其果也待久。上士所以损之又损者,以殆之不可成也。而世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疑独注:以天待人,诚而明也;以人入天,明而诚也。无得失,无生死,此所以谓之玄。董,乌喙。鸡壅,艾也。皆药之至贱者,时能疗病,递为君臣。得失穷通,无异於此。世人妄计贱彼贵我,岂知用舍在时而已。昔越王句践栖兵会稽,大夫种能知亡之可再存而不知身之将死,犹鸥目昼暗而夜明,鹤经能长不能短,各适一时之利。解去其适,则悲有所徇者,不免乎一偏也。夫阴阳有气,万物有形。气妙而形粗,气摩其形,形必有损。风、日,阴阳之气。河水,有形者也。风、日过河,河水必损而不自觉,虽相与守之,而河无所撄拂者,有源可恃也,喻人处阴阳之中,日有所损,恃有命存焉。水之於土,影之於形,物之於物,皆无心而守之;故其守也审,虽审而不逃造化之密移,昨日之物今已化矣,而昧者不知故。耳目心之於徇,皆不免於危殆也。凡能,出於府藏,则为所役,必至危殆既成,而欲速改,不暇给矣,是以祸生滋甚。若反本复性,则顺而有功。欲其事果,其待铃久。而世人乃以多能为己宝,此至人之所悲。以至争城争地而杀无辜之民,不知问祸起之由故也。碧虚注:以天待人,任其自然。不以人入天,伪难契真也。得之生,失之死,与物同也。得之死,失之生,与物异也。万物得时而荣,失时则悴。真人得时不荣,失时不悴,犹药之董、梗、壅、苓,虽贱物,而良医主疗时用之以为君,喻真人御世,无时而不治也。种能存国不能活身,喻医疗他疾不能治己病。鸦目、鹤经之有适不适,喻种之才知而终不免祸。风吹曰曝,河水耗喊,谗深佞入,忠臣失权,所恃重者其撄拂亦不轻矣。水离土则散,影离人则灭,物去物则空,人失道则亡。唯善审者几乎全!目徇,离朱。耳徇,师旷。心徇,曾、史。未有不危殆者!反覆绿於功过,善恶之果,目前未见耳。世有恃功为己宝,而祸不旋踵者,大夫种是也。《鬳斋口义》:不以有心预自然之理,曰不以人入天。生死得失,一听自然;生而曰得亦可,死而曰得亦可;生而曰失亦可,死而曰失亦可。如医用药,主者为帝,其余为臣,药虽同而用有轻重;犹人在世,得时则贵,失时则贱,在我者初无二也。大夫种为越报吴,能於亡中求存,可谓知矣!而不知反以杀身。鸥目、鹤经,又重引喻风、曰皆能损水,而河未始撄者,其源长也。故物虽损己而我无所撄拂。此五句自是一意,水土相入,形影相依,物之守物,自然之理耳。目心之徇物,皆非自然。凡知出於胸府,自以为能,皆危殆也。给,犹及。反,训覆。因谋功之心,必致败覆。有待久之谋,其心固必而不化。此皆为身之害,而人人以此为宝。古今亡国戮民无已者,不知於此致问,故也。以天待人,其义灼然,谓以天理为主,而人事应之。人入天者,以人事为主,而天理悖矣。次古之真人四字,只应是故字,上文有此误笔,重出。言或得此道而生,失此道而死,理之常也;或得此道而死,失此道而生,又出於人事之变。如颜夭厂寿之类,譬药中之乌喙、豕零,随证施用,主治则为君,佐使则为臣,适当其时,非有常也。种之工於谋国,拙於全身,犹鸦目、鹤经各有所适,强其所不能则悲矣。又喻风、曰过河,不能无损,损而不觉恃其有源,然则得失利害之撄心,人能无损乎?欲补之者,道为之源。凡事物之来,能不纳於灵府,则吾源壮矣。事物之起伏,不啻蚊虫之过前,又何所撄拂哉!水之守土,理相资而实无心。影之守形,则所自出而不能相无者。物之守物,各生其心,虽相守之审,而互生互克,或然或流,有若《外物篇》所云者,则不能无殆矣。
译吕惠卿注:以天性来对待事物,就是无为而应合感通;不把人为强加到天道中,虽有所作为也未曾真正作为。真人不知道有死生的分别:有时得到它便生存,失去它便死亡,这是说万物不能没有它来生存;有时得到它反而死亡,失去它反而生存,这是说厌恶死亡的人。就像药物有时甘美、有时有毒,某一时刻可以成为帝王,平常也不过是臣佐罢了。把生当作所得、把死当作所失,是给轻视生命的人用的药;把生当作丧失、把死当作返归,是给厌恶死亡的人用的药。要看对方的病而投药,其中变化哪里说得尽!大夫文种知道越国灭亡可以转为保存,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愁,就像乌鸦的眼睛能看黑夜却不能看白昼,适合什么就不能改变。鹤的脖颈能够长,却不能缩短;各有其节度,强行解开便会受伤,因为不知道它的根源。风和太阳经过河面,并非没有损耗,只是河水认为从未被触犯,因为凭借源头而不枯竭。通达大道的人,与万物无不相适,也只是有自己的源头罢了。水对于土地上的虫穴蚁隙无所不到,影子对于人的坐卧行止无不随从;它们没有情意,却能周密地守持事物。耳朵对于听,眼睛对于看,心对于思考,没有片刻不在运作;这是万物各自守持而周密,但人的聪明心志不像水和影子那样无情,所以不能不危险。凡是逞能而把能力施用于内府,都是危险;“府”指五脏,“危险”是说把不安之处当作安稳之处;来不及改变,祸患便会越来越聚集。人陷入迷误并非一天造成的,所以返回本性要积累很久才能成就功业,结果也必须长久等待。上等之士之所以不断减少又减少,是因为不让危险形成。世人却把这种知识能力当作自己的珍宝,不是很可悲吗?疑独说:以天道来对待人事,就是诚实而明达;以人为的作为来进入天道,就是明达而诚实。不执著于得失,也不执著于生死,这就是所谓的玄妙。董,是乌喙;鸡壅,是艾。这些都是极其低贱的药物,但有时能够治病,轮流充当君药和臣药。得失、穷通,和这些药物的道理没有不同。世人妄自计较,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哪里知道药物的使用或舍弃只在于时机罢了!从前越王句践退兵困守会稽,大夫文种能够知道国家灭亡后还可以再次保存,却不知道自己将要死亡,好比鸥鸟的眼睛白天昏暗、夜间明亮,鹤的经脉能够伸长却不能缩短,各自只适合某一时的利益。若解除这种适宜而强求不适宜,就会产生悲哀;有所徇从的人,终究不能免于偏执。阴阳有气,万物有形。气精妙而形粗重,气与形相摩擦,形必然有所损耗。风和太阳,是阴阳之气;河水,是有形之物。风和太阳经过河面,河水必然损耗,却自己不能觉察。虽然彼此相守,河水却没有受到扰乱和拂动,是因为它有源头可以凭恃。这是譬喻人处在阴阳之中,每天都有所损耗,只是凭恃着有生命存在罢了。水对于土、影子对于形体、事物对于事物,都是无心而相守的;所以它们的相守很审慎。即使审慎,也不能逃脱造化的暗中迁移:昨天的事物今天已经变化了,而昏昧的人却不知道这个缘故。耳、目、心若徇逐外物,也都不能免于危险。凡是出自内心才智的能力,一旦显露出来,就会受到它的役使,必然走到已经十分危险的地步;等到事情已经形成,才想迅速改变,就来不及了,所以灾祸会越来越严重。如果能够返本复性,就会顺应自然而有所成效。想使事情获得结果,必须长久等待。然而世人却把多种才能当作自己的珍宝,这是至人的悲哀。以至于争夺城池、土地,杀害无辜百姓,却不知道应该追问祸患兴起的根源。碧虚说:以天道来对待人,任凭事物自然如此;不以人为的作为来进入天道,因为虚伪难以契合真实。得到它便生,失去它便死,这是与万物相同;得到它反而死,失去它反而生,这是与万物不同。万物得到时机就繁荣,失去时机就憔悴。真人得到时机并不因此荣耀,失去时机也不因此憔悴,好比药物中的董、梗、壅、苓,虽然是低贱之物,良医却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它们,让它们充当君药;这是譬喻真人治理世间,没有哪个时候不能发挥作用。文种能够保存国家,却不能保全自身,这是譬喻能够医治别人的疾病,却不能医治自己的疾病。鸦眼、鹤经各有适宜和不适宜,这是譬喻文种虽有才智,最终仍免不了灾祸。风吹、日晒使河水耗损,谗言深入、佞人得势使忠臣失去权力;所凭恃的东西越重要,它所受到的扰乱也就越不轻。水离开土就会散,影子离开形体就会消失,事物离开事物就成了空,人失去道就会灭亡。只有善于审察的人,才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眼睛徇逐外物,如离朱;耳朵徇逐外物,如师旷;心徇逐外物,如曾参、史鱼。没有谁不陷于危险!反复考察功过,善恶的结果,只是眼前还没有显现罢了。世上有以功劳自恃、把它当作珍宝,而灾祸立即到来的人,大夫文种就是这样。《鬳斋口义》说:不以有心去预先干预自然的道理,就叫作“不以人入天”。生死、得失,全听任自然;生而说是得到,可以;死而说是得到,也可以;生而说是失去,可以;死而说是失去,也可以。正如医生使用药物,主药充当帝药,其余充当臣药;药物虽然相同,使用时却有轻重之别。又如人在世间,得时便尊贵,失时便卑贱,而自身原本没有两样。大夫文种替越国报吴仇,能够在灭亡中寻求生存,可以说是有见识;却不知道反而因此杀身。鸥眼、鹤经,又是重在譬喻风和太阳都能损耗河水,而河水始终没有受到扰乱,是因为它的源头深长。所以事物虽然损害自身,我却不受扰乱。这五句话自成一个意思:水土相互进入,形影相互依附,事物守护事物,是自然的道理。眼、耳、心徇逐外物,都不是自然。凡是从胸中府藏产生的知识,自己以为有才能的,都很危险。“给”,就是“及”。“反”,训为“覆”。由于谋求功劳的心,必然导致败覆。存有长久等待的谋略,内心必然固执而不能变化。这些都是损害自身的东西,人人却把它们当作珍宝。古今亡国杀民没有止境,都是不知道从这里追问根源的缘故。以天道对待人,其中的义理十分明显,就是以天理为主,而以人事来应合。以人为的作为进入天道,就是以人事为主,而使天理违背。下面“次古之真人”四字,应当只是“故”字,上文有误写而重复。意思是:有时得到这种道便生,失去这种道便死,这是常理;有时得到这种道反而死,失去这种道反而生,又是人事变化造成的。例如颜回早夭而彭祖长寿之类,就像药物中的乌喙、豕零,随着病证施用;主治的充当君药,辅助的充当臣药,适合当时,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文种善于谋划国事,却不善于保全自身,正如鸦眼、鹤经各有所适;强迫它们做不能做的事,就会产生悲哀。又譬喻风和太阳经过河面,不能不使河水损耗;河水虽有损耗却没有察觉,因为凭恃着有源头。那么,得失利害扰乱人的内心,难道人能不受损耗吗?想要补救它,就应当以道作为源头。凡事物来到时,能够不收入心府,我们的源头就强壮了。事物的起伏变化,不过像蚊虫从面前飞过,又有什么可扰乱的呢!水守着土,是道理互相资助,实际却无心为之;影子守着形体,是因为它由形体产生,彼此不能相离。事物守护事物,各自生起心意;虽然彼此审慎相守,但又互相生成、互相克制,有的显现、有的流动,正如《外物篇》所说,因此不能没有危险。
况以耳目心之徇为能,殆成而不给改,其祸长也固宜夫!欲反归本源,当致功於改过,待久而次成,世人乃以聪明心知为己宝,此真人之所悯也。亡国戮民,祸之大者,其端实起於耳目心之所殉,贵在馑遏其源耳!故足之於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踞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绿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者,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摧乎?闱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於不惑,是尚大不惑。郭注:忘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况欲知天地之所谓,可不无其心哉!大一,即道也。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用万物之自见,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大均也。体之使各得本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挠,则自定,持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无自然者,循之则明,无所作也。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迷而不作。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应物冥而无方,各以其分,万物虽颌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不可相代。摧而扬之,有大限也。若问其大榷,则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述,随世为名也。吕注:足所践者少,恃其所不践而后善博,所谓知无用而后可以言用。人之知也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则大一、太阴,以至大定,从可知矣。为道者主之以大一,则无所不通。入窈冥之门,至至阴之原,则亦至於至阳之原矣。物负阴而抱阳,所以系而不能解,不知有至阴之原故也。目视有限,不视以目,则无不见。绿其一,未有能均,和以是非,任其两行,绿以大均也。无南无北,无束无西,体以大方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稽以大信也。泽焚不热,河冱不寒,雷破山,风震海而不惊,持以大定也。尽有天,则止乎知之所不知。循有照,则虽不知而无所不知。冥有枢,则彼是莫得其偶。始有彼,则所以应彼。是者固无穷也。其解似不解,言本无系,故不解而后解。其知似不知,以其本无知,故不知而后知。此至人所以游乎世俗之间;若愚若拙也。问以有崖无崖,皆为有系。崖,谓自边缴而求之。然亦不可求之於有无之间也。颉,不可系。滑,不可持,若无物而有实也,往古来今,若不相代而不可亏也。能以是问之,可不谓有大扬榷乎?扬谓发其幽。榷,谓劾其实。彼不问是,则我不能以是告之。唯能见其未始有物,则不惑。以是解其有物之惑,而犹存未始有物者,亦惑而七。唯解之而复於不惑,庶瓮大不惑也。疑独注:此言无用之为有用,不知之为能知也明矣。大一,谓天。大阴,谓地。大目者,天无不见。大均者,地无不载。大方,生万物而悉备。大信,应万物而不期。大定,镇万物而不动。夫知始於知,终於养之以不知而所知,至於如此之妙,故曰至矣。一系乎数,贵乎通之。阴主乎凝,贵乎解之。大目无意於见,物物来而视之。大均,无意於顺物,物至而绿之。大方,嫌於无体,故以易为体。大信嫌於不考,故稽之以道。终之以造物,持之而已。天下万物之理,各有一天。循理以观之,则有光;自冥以观之,则有枢。有始则有彼,无始未有物,无彼亦无我也。解似不解,知似不知,凡论至其极者,皆疑之以不知而后知,斯至矣。问而有崖,切问也。问而无崖,泛问也。切问,可穷理未可以尽性;泛问,可博知未可以反约;故皆不可也。滑稽,多不实而或有实焉。古今相代,而理实无代,能尽其理,故曰不亏。如上所陈,可不谓大显扬榷论乎?事不可则已,何惑而为之!夫人之惑,己以不惑解之,彼虽复於不惑,而解惑者尚大惑也,此庄子遣言之意。
译何况把耳、目、心徇逐外物当作才能,危险已经形成却来不及改变,灾祸长久存在,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想返归本源,应当在改过上用功,长久等待而逐渐成功。世人却把聪明、心知当作自己的珍宝,这是真人所怜悯的。亡国杀民,是最大的灾祸,其根端实际上就起于耳、目、心的徇逐,最重要的是谨慎地遏止它的源头罢了!所以脚踩在地上,实际所踩的地方很少;虽然所踩很少,却凭恃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地行走。人的知识很少;虽然很少,却凭恃自己所不知道的,才能知道天所说的道理。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就达到极点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阴使万物解脱,大目使万物得到照见,大均使万物相互调和,大方使万物各得其体,大信使万物得到考察,大定使万物得以持守。完全顺有天道,循理便有光明,冥合其中便有枢要,一旦开始便有彼物。这样解脱它,好像没有解脱;这样认识它,好像没有认识;正因为不知道,后来才真正知道。追问它,不能设定边际,也不能完全没有边际。事物错杂流转而又各有实质,古今变化而道理不改,也不会有所亏损,难道可以不说这是大力发扬和论究吗?既然闱不也是在追问这个吗,为什么还要迷惑呢?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大的“不惑”。郭象说:忘掉天地,遗忘万物,然后连蝉翼都可以有所认识,何况想知道天地所说的道理,难道可以不去掉自己的成见吗?大一,就是道。运用它在各自本分之内,万事就没有阻滞。运用万物自身的显现,就是大目。顺着万物的本性,使各自得到满足,就是大均。体察万物,使各自得到本分,万方就都能得到,所以叫大方。顺应命运所限定的范围,不让它越出本分,这就是大信。真实而不受扰动,自然就安定;以大定来持守,其实就是不持守。万物没有不是自然的,顺着它就明白,不加人为造作。至理有极致,只应冥合它,便能得到它的枢要。开始使万物存在的是彼,所以我迷而不造作。任凭彼物自行解脱,解脱它没有人为功劳,所以好像没有解脱。运用彼物自身的知识,所以好像不知道。我不自作聪明,彼物的智慧便自然发挥;彼物的智慧自然发挥,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能知道。应对事物而冥合无方,各依自己的本分;万物虽然错杂不同,但每一物各自都有实质,不能相互代替。若加以摧抑或发扬,都有一定限度。若追问其大略,就是万物各有极限,所以忘掉自己而任凭万物的道理可以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迷惑呢?迷惑本来不能彻底解除,所以最高明的不惑反而像愚昧到了极点。圣人顺着它而任凭它,所以皇王各有不同的事业和名号,只是随着时代而立名。吕惠卿说:脚所踩的地方很少,凭恃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行走;这就是说,知道无用之后,才可以谈论有用。人的知识很少,凭恃自己所不知道的,才能知道天所说的道理,那么从大一、太阴直到大定,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修道的人以大一为主,就没有什么不能贯通。进入幽深玄妙之门,达到至阴的本源,也就达到至阳的本源。万物背阴抱阳,所以被束缚而不能解脱,是因为不知道有至阴的本源。眼睛所见有限,不用眼睛去看,就没有什么不能见到。只看到一端,不能达到均平;调和是非,任凭两端各自运行,用大均来调和。没有南北东西,体察大方。它的精气非常真实,其中有诚信,以大信加以考察。沼泽燃烧却不感到热,河水结冰却不感到寒,雷霆震破山岳、狂风震撼海洋却不惊惧,这就是用大定来持守。完全顺有天道,就止于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循理而有光明,虽然不知道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冥合之中有枢要,于是彼此都找不到相对的偶;开始有彼物,才有应对彼物的方法。这种道理本来就是无穷的。它的解脱好像没有解脱,因为本来没有束缚,所以不解而后解;它的认识好像不知道,因为本来没有知识,所以不知而后知。这就是至人在世俗之间游行的情形:好像愚昧,又好像笨拙。追问有边际还是无边际,都是有所系缚。“崖”,是说从边际上去求取。但也不能在有无之间去求取它。“颉”是不可系缚,“滑”是不可执持,好像没有形物却有真实;从往古到今天,好像彼此没有替代,却又不会有所亏损。能够用这些来追问,难道不能说是大大发扬并论究了吗?“扬”是发明幽深之理;“榷”是考核其实际。彼物若不追问这个道理,我就不能把这个道理告诉他。只有看见事物从来没有固定实体,才不会迷惑。用这个道理解除把万物当作实有的迷惑,却仍保留“从来没有实体”的认识,也还是迷惑而已。只有解除迷惑而重新回到不迷惑,才差不多是最大的“不惑”。疑独说:这里说无用可以成为有用,不知可以成为能知,已经很明白了。大一,指天;大阴,指地;大目,是说天没有什么看不见;大均,是说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大方,生育万物而无不具备;大信,应对万物而不预先约定;大定,镇持万物而不动。知识开始于有所知,最终却要用不知来涵养所知,达到这种微妙境界,所以说“至矣”。一旦被数量系缚,就贵在使它贯通;阴以凝结为主,就贵在使它解脱。大目没有意图去看,万物来到便照见它们;大均没有意图去顺应万物,万物来到便使它们各得其所;大方似乎没有形体,所以以变化为体;大信似乎不加考察,所以用道来考察;最终归于造化,只是持守它罢了。天下万物的道理,各自有一个天理。顺着道理观察它,就有光明;从幽冥处观察它,就有枢要。有开始便有彼物;没有开始就没有万物,没有彼物也就没有我。解脱好像没有解脱,认识好像没有认识;凡是论说达到极致的,都要以不知来存疑,然后才能真正知道,这才是至极。问得有边际,是切实的追问;问得无边际,是泛泛的追问。切实追问可以穷究道理,却不能穷尽本性;泛泛追问可以广博知识,却不能返归根本。所以两者都不可以。“滑稽”多半不真实,但有时也有真实。古今相互更替,而道理实际上没有更替;能够穷尽其中的道理,所以说不会亏损。像上面所陈述的,难道不能说是大大发明并论究道理吗?事情既然不可行,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迷惑而去做呢!人的迷惑,是用自己的不迷惑去解除别人的迷惑;别人虽然重新回到不迷惑,解除迷惑的人却仍然处在最大的迷惑之中,这就是庄子留下这些话的用意。
碧虚注:地至广大,人之所践容足而已,恃其不践之处而后行之无穷。道至微妙,人之所知可道而已,赖其忘言之趣而后悟之无尽,故至人以无用无言为天之所谓也。大一,妙有,知之者廓然通达。大阴,玄寂,知之者晚然蜕解。大目,天光昭然,彻视。大均,平一靡然,绿顺。大方,浑然,无不体用。大信,诚然,无不稽考。大定,至静默而持之所以成上诸妙用也。凡此七日皆有天然之理,顺理则明,寂然自运,始即道,对道者皆彼也。蜕然自解,故似不解。自然而知,故似不知。知不知而后知之,愈澄而愈照也。道不可以有崖,求又不可以无崖求,万形参差,实理则一。颌滑,参差也。古今不二,生死自殊,理不可亏,生死自具,是有大发扬商榷存乎其中,何不问诸此道?知道,则此理不惑矣。大惑终身不解,下愚上知莫移,犹鹤经不可断,兔经不可续也。禀生受气,盖有由然,唯识伴造化者默而知之,若假世学而欲复於不惑,是大惑之人,徒钦尚於大不惑也。《鬳斋口义》:人之践地少,所不践者多,喻人所知无几,其所不知者皆天也。不恃所知而恃所不知,可以知天矣。大一,造化之运者。大阴,至静也。大目,所见。大均,谓分剂。大方,与太虚同体。大信,真实之理。大定,总持万物者也。无物之始,铃有物以始之,《齐物论》云:非彼无我,即此彼字,谓造化也。曰天曰照曰枢曰彼,虽可解之知之,亦似不解不知者,不敢以为可知可解,是谓不知为知,乃真知也。问者,问造物之理,以为有崖无崖皆不可。颌滑,旋转,言造物不可捉摸。若无物而实有,古今只此造化,用之不穷,此事可不为大发扬而榷论之,世人乃不知问此理,又何疑乎以此不疑之理解天下之疑,复归不疑之地,庶几大不疑矣!只是不疑二字,鼓舞出此数句,结一篇之文,可谓奇特。足践之地,不若所不践之广;心知之事,不若所不知之多。不恃其所践所知,而以无用为用,然后可以知天矣!天道难谌,不容拟议,故无所措知於其问。止乎其所不知,斯真知也。要在日损之功,人欲既尽,天理见矣。自大一大阴至大信,皆因知天而后知首以大一通之,道贯万理,通生庶物,禀阳而结形,遇阴则解化,生於无而归於无也。大目,视物所不视。大均,顺物使自平。大方,以无方为体。大信,稽之以不期。终以大定,持之所以应天下之动而已,常无为也。尽有天则极物之自然,循有照则顺理而自明。冥中有枢,寂而常运,始由乎彼,和而不唱也。以不解,解天下之纷。以不知知天道之秘。又何所施其颉问而考其有崖无崖哉!由是言之,虽若颌顽滑稽,而有实理存焉,古今不易,各尽其分,可不谓有大扬榷乎?《汉书》:扬榷古今,扬,举也。榷,引也。举而引之,陈其趣也。世人胡不问是而恃其妄知之博,昧夫自己之天,又安足以知乾元之所谓,此盖心天无照,有惑以障之。故以不惑,解惑,复於不惑,是尚大不惑。惑者妄情之伪,不惑者本来之真。本来之真,我之自然者,犹知尊尚之,则非大不惑也。若真造不惑之地,有何不惑之可尚,亦何惑之可解哉?有道之主,不以国位而骄人。有道之士,必以节义而匡君。武侯虽强悍难入,而无鬼说之有道,首言良骏以启其心,兼明君之於臣下可不具眼乎!遂能始件终合,徐救其虐,民奉已之过,益人之良心善性无蔑尽之理,犹去国者见似人而喜也。及其再见,然后纳忠逆耳,以警其失。好和而恶奸,尽修身之要。修诚应天地,尽为国之道。得闻斯语,社稷之福也,何在乎为义以宜民,偃兵而求治哉!黄帝见大魄而七圣皆迷,喻人之六识既昏,则心君不能独朗,犹知问涂於牧马童子,则不远复。故至人取之寓言,明君欲见大道,当绝圣弃知,求诸守心之神而去其为吾害者,则大魄不求而自至矣。岂若武侯者,苦国民以养耳目,至於神者不自许,然后求夫为义偃兵哉!唯其后世君德不淳,所尚非一,遂有诸士趋向之不同,潜形性而之万物,无复望其归根,则与道日远矣。若儒、墨、杨、秉、惠者,各执一偏,自以为道尽於是。然其言论机锋所触,亦有赖以发明道妙者,犹郢人听断足以成匠石之巧也。又喻有隰朋之才,然后足以致管仲之举,终不以鲍叔私爱而易之也。狙以傲人而速毙,人以狙色而致称,此所以警世俗之骄慢也。又岂若灰心槁形者之累日远,弄丸秉羽者,难可解乎?九方致知捆祥而不言其刖,许由畏尧七欲逃而去之,此皆睹微而知彰,外贤而获利者也。董、梗、壅零,时为帝,以喻人之移是。风日河水之相搂,以喻化之移人。物之守物,固审矣,终不免於移,移则殆矣。唯知足恃不践,心恃不知者,则尽己天以烛物之天,己不惑而解天下之惑矣。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一竟
译碧虚说:大地极其广大,人所踩到的不过容纳双足罢了;凭恃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无穷无尽地行走。道极其微妙,人的知识不过是能够用语言说出的部分;依赖忘言的旨趣,才能获得无穷的领悟。所以至人以无用、无言作为天所说的道理。大一,是妙有,知道它的人便开阔通达;大阴,是玄寂,知道它的人便豁然解脱;大目,是天光昭明而彻底照见;大均,是平等一体而顺和调适;大方,是浑然一体,没有不能体察和运用的;大信,是真实诚然,没有不能考察的;大定,是极其寂静而持守,由此成就前面各种妙用。这七者都有天然的道理,顺着道理便明白,寂然自运;开始就是道,与道相对的都叫彼。自然解脱,所以好像没有解脱;自然而知,所以好像不知道。知道“不知”之后才真正知道,越澄澈就越明照。道不能设定边际,却也不能完全没有边际地求取;万物形态参差不齐,而真实的道理却是一致的。“颌滑”,是参差错杂。古今没有二致,生死自有差别,道理却不会亏损;生死各自具备其中,因此其中确实存在大发扬、大商榷的意义,为什么不向此道追问呢?知道道,这个道理就不再令人迷惑。最大的迷惑终身不能解除,最愚昧和最高明的人都不能改变它,正如鹤的经脉不能截断、兔的经脉不能接续。人的禀赋、出生和所受之气,大概都有其缘由;只有认识并参与造化的人,才会默默地知道。若凭借世俗学问而想回到不迷惑的境地,那就是最大迷惑的人,只是徒然钦敬推崇所谓最大的“不惑”罢了。《鬳斋口义》说:人所踩到的地很少,没有踩到的地方很多,这是譬喻人所知道的没有多少,所不知道的都是天。若不凭恃自己所知道的,而凭恃自己所不知道的,就可以知道天。大一,是推动造化运行的;大阴,是极静;大目,是所见;大均,是分配和调剂;大方,是与太虚同体;大信,是真实的道理;大定,是总持万物的东西。万物还没有开始时,一定有某种东西使它开始有物。《齐物论》说“非彼无我”,这里的“彼”就是造化。说天、说照、说枢、说彼,虽然可以解释和认识,却又像不能解释、不能认识;不敢认为它们可以完全知解,这叫作以不知为知,才是真知。追问,是追问造物的道理;认为有边际或无边际都不可以。“颌滑”是旋转不定,说造物不可捉摸;好像没有万物却确实有万物,古今只是这一造化,运用它没有穷尽。这样的道理难道不应当大大发扬、加以论究吗?世人竟不知道追问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用这个不疑的道理解除天下的疑惑,再回到不疑之地,差不多就是最大的无疑了!只是“不疑”二字,鼓舞出这几句话,结成一篇文章,可以说十分奇特。脚所踩的土地,不如没有踩到的地方广大。心中所知的事情,不如所不知道的多。不凭恃自己所踩到、所知道的,而以无用作为有用,然后才可以知道天。天道难以确切推测,不容许妄加拟议,所以不能把知识施加到对它的追问上。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这才是真知。关键在于每日减损的功夫:人的欲望全都消尽,天理就显现出来。从大一、大阴直到大信,都是因为知道天之后才知道的。首先以大一贯通它:道贯通万理,使众物产生;承受阳气而凝结成形,遇到阴气便解体变化,生于无而归于无。大目,照见通常看不见的事物;大均,顺应万物,使它们各自平衡;大方,以无方作为形体;大信,用不预先约定的道理来考察;最后归于大定,以此持守,便能应对天下的变动罢了,始终无为。完全顺有天道,就穷尽万物的自然;循理而有照,就顺着道理而自然明白。幽冥之中有枢要,寂静而常运;开始由彼物而来,和顺而不先倡导。用不解来解除天下的纷乱,用不知来认识天道的秘密,又何必施展那些错杂的追问,考察它有边际还是无边际呢?由此说来,虽然好像颌顽滑稽,其中却有真实的道理;古今不变,各自尽其本分,难道不能说是大大发扬和论究吗?《汉书》说:“扬榷古今。”扬,是举起;榷,是引出。举起并引出,就是陈述其中的旨趣。世人为什么不追问这个道理,却凭恃自己妄自以为广博的知识,昏昧于自身的天性,又怎么足以知道乾元所说的道理呢?这大概是因为心与天都没有光明,有迷惑遮蔽了它。因此用不迷惑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大的“不惑”。迷惑,是虚妄情感的伪妄;不惑,是本来的真实。本来的真实,是我的自然;即使还知道尊重推崇它,也不能算是最大的“不惑”。如果真正到达不惑的境地,还有什么不惑值得推崇,又有什么迷惑需要解除呢?有道的君主,不会因为拥有国位就对人骄傲。有道之士,必定会用节义匡正君主。武侯虽然强悍而难以接受劝谏,但有道的无鬼游先以良骏之事启发他的心,也同时说明君主对臣下难道可以没有识人之眼吗?于是能够先后接续、始终相合,逐渐救助他的暴虐;百姓承受他的过错,却更加增长人的良心善性,没有什么可以把它完全磨灭,正如离开本国的人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便感到喜悦。等到再次相见,才向他进献逆耳忠言,以警戒他的过失。喜爱和谐而厌恶奸邪,这就是修身的要旨;修养真诚以应合天地,这是治国的全部道理。能够听到这样的话,是国家的福分,哪里只在于实行仁义使百姓适宜、停止战争以求治理呢!黄帝见到大魄,而七位圣人都迷惑了。这是譬喻人的六识既已昏暗,心君就不能独自明朗;但如果还能像请教牧马童子那样追问道路,就不会离道太远而能够返回。所以至人借用这个寓言来说明:君主若想见到大道,应当断绝圣智、抛弃知识,向守心之神求取,并除去那些成为自身祸害的东西,那么大魄不用求取也会自然到来。哪里像武侯那样,使国民困苦来供养耳目,到了神明之道却不自信,然后才寻求以仁义停止战争呢?只是后世君主的德性不淳厚,所崇尚的并不只有一种,于是各位士人趋向不同,潜藏本性而趋向万物,再也不能希望他们归返根本,便与道越来越远。儒、墨、杨、秉、惠这些人,各自执守一端,自己以为道理全在这里。然而他们言论中触发的机锋,也有可以借以发明道妙的地方,正如郢人听说斫削鼻上白垩的技艺,足以成就匠石的巧妙。又譬喻必须有隰朋这样的才干,才能举荐管仲,终究不会因为鲍叔的私爱而改变选择。狙猴凭傲慢对人而招致迅速死亡,人们却因它像人而称赞它,这正是用来警戒世俗的骄慢。又哪里像灰心槁形的人那样日益远离世事,而玩弄丸球、手执羽扇的人,却难以解释呢?九方皋知道千里马的实质而不说它是否跛脚,许由畏惧尧的禅让,七次想逃避而离去;这些都是见微知著、舍弃外在贤能而获得实际利益的人。董、梗、壅、苓等药物,适时便充当君药,这是譬喻人的立场会随时转移。风、太阳与河水相互侵损,是譬喻变化会迁移人。事物守护事物,本来已经很审慎,最终却仍不能免于迁移;一旦迁移,就会陷入危险。只有知道满足于自己所凭恃而不踩到的地方、内心凭恃自己所不知道的人,才能穷尽自己的天性来照见万物的天性,自己不迷惑,也就能解除天下的迷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一完。